纸篓该由谁来倒空 大学生思想道德新观察(2 / 2)

我又反问:“是不是有一条纪律规定,不允许带着吃的东西进入教室啊?”

答曰:“有。但那一只纸篓摆在那儿不是就成了多余之物,失去实际的意义了吗?”

于是第三种看法产生了:“其实那一条纪律也应该改变一下,改成允许带着吃的东西进入教室,但不允许在老师开始讲课的时候还继续吃。”

“对,这样的纪律更人性化,对学生具有体恤心。”

于是,话题引申开来了。显然已经转到对学校纪律的质疑方面了。内容一变,性质亦变。

我说:“那不可能。大约任何一所大学的纪律,都不会明文规定那一种允许。”

辩曰:“理解。那么就只明文规定不允许在老师讲课的时候吃东西。将允许带着吃的东西在课前吃的意思,暗含其中。”

我不禁笑了:“这不就等于是一条故意留下空子可钻的纪律了吗?”

辩曰:“老师,如果不是因为课业太多太杂,课时排得太满,谁愿意匆匆带点儿吃的东西就来上课呢?”

于是,话题又进一步引申开来了。内容又变了,性质亦又变了。而且,似乎变得具有超乎寻常的严肃性,甚至是企图颠覆什么的意味了。

当然,我和学生们关于一个纸篓的谈话,也只不过是课前的闲聊而已。

但那一个纸篓以后却不再是满的了,我至今不知是谁每次课前都去把它倒空了。

由此我想,世上之事,原本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的。这乃是世事的本体,或曰总象。缺少了这一种或那一种看法,就是不全面的看法。有时表面上看法特别一致,然而不同的看法仍必然存在。有时某些人所要表达的仅仅是看法而已,并不实际上真要反对什么,坚持什么。更多的时候,不少人会放弃自己的看法,默认大多数人的任何一种看法,丝毫也没有放弃的不快,只要那件事并不关乎什么重大原则和立场——比如一个纸篓究竟该由谁去把它倒空。这样的事在我们的生活中比比皆是,每一个人都可以随自己的意愿选择一种做法。只要心平气和地倾听,我们还会听到不少对我们自己的思想方法大有裨益的观点。那些观点与我们自己一贯对世事的看法也许对立,却正可教育我们——一个和谐的社会,首先应是一个包容对世事的多元看法合理存在的社会。不包容,则遑论多元,不多元,则遑论和谐。

在我所亲历的从前的那些时代,即使是纸篓该由谁来倒空这样一件事,即使不是在大学里,而是在中小学里,也是几乎只允许一种看法存在的。可想而知,那是一种被确定为唯一正确的看法。另外的诸种看法,要么不正确,要么错误,要么极其错误,要么简直是异端邪说,必须遭到严厉批判。比如从纸篓该由谁倒的问题,居然引申到希望改变一条大学纪律,并且因而抱怨学业压力的言论,即是。久而久之,人们的思想方法被普遍同化了,也就普遍趋于简单化了。仿佛都渐渐地习惯于束缚在这样的一种思维定式中,即人对世事的看法只能有一种是正确的,或接近正确的。与之相反,便是不正确的,甚或是极其错误的。如此一来,既不符合世事的总象,也将另外诸种同样正确的看法,划到“唯一正确”的对立面去了。其实,人对世事的看法,不但确乎有五花八门的错误,连正确也是多种多样的。正因为有人对世事的五花八门的错误的看法存在,才有人对世事的多种多样的正确的看法形成。世人对世事所公认的那一种正确的看法,历来都是诸种正确的看法的综合。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谁能够独自对某件事——哪怕是一件世人无不亲历之事,比如爱情吧——形成过完全正确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