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我随身带来的差不多是五六本杂志,我在途中就已经认真地读完了其中的两册杂志;刚才我们邹进先生说的那一首诗,我就是在到上海的列车上,在一本杂志上读到的。或者是《青年博览》,或者是《读者》上,这是关于一段小诗的一个摘录。我觉得这就是书籍、阅读和人的关系。你错过了这个机会,你没有翻开那一本杂志,你就不知道有一个叫邹进的人,他对于阅读这件事,对于现代文明下人的生活方式的改变,有着这样的一些想法。不管你同意还是不同意。
读书对人有什么好处呢?某些外国电影中每有这样的对话:一人游说另一人参与某事,另一人反问,对我有什么好处?事关好处,老外们喜欢直截了当。所谓好处当然可以指精神上的。我常被“绑架”到各种场合劝人读书,我觉得这是一件极尴尬的事情。劝人读书就好像劝一个不喜欢运动的人要坚持健身一样。而我碰到的许多不健身的人经常跟我说,长寿的秘诀就是吸烟、喝酒、不锻炼。你要碰到一个不读书的人,他说,我没有觉得对我有任何损失,事实上你是无语的。因此我谈的是读闲书,闲书与闲书不同,有的闲书不值一读,有的闲书人文元素的含量颇高。读后一类闲书即使不能益智,起码也能养心怡情。在那样一些场合往往并没有人直截了当地问:读书对我有什么好处?然而我却看得出,几乎所有的人内心里都在这么问。事关好处国人之大多数仍羞羞答答的,其实大家心里也都在问,读书究竟对人有什么好处呢?现而今,谁愿意将时间用在对自己什么好处也没有的事上呢?非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那就等于是忽悠。若说书是知识的海洋,其书恰恰指的不是闲书,而是专业书,而是学科书。若说书能养成气质,无非指的是书卷气,但要形成那种气质得读很多书,而且论到气质,谁又在乎自己书卷气的有无呢?分明当下更令人肃然起敬的是官气和财气,谁敢说官气和财气就不属于气质呢?要知天下事,看报、看电视、上网就可以了,凤凰卫视有一档节目便是《天下被网罗》,专门报道网络新闻,何必读闲书呢?要了解历史吗?网上的史事资料足可以满足一般人对史的兴趣。都说读书的人会有别种的幽默感,但目前中国人最不缺乏的就是幽默感,微博、短信每天互夸的幽默段子不是已经快令国人餍足了吗?
那读书究竟对人有没有好处呢?我个人觉得,如果一个人自觉地摆正自己是人类一员的位置,就好回答。因为文字的产生开启了人类真正的历史,同时派生了传播知识思想和信仰的书籍。工具的发明只不过使人类比其他动物在进化的长征中跃进第一步,运用工具使人类的智商在生物链上独占鳌头,但是如果没有书籍的引导,人类只不过是地球上智商最高,但也最狡猾、最凶残的动物。世界上没有其他动物像曾经的人类那样,以食自己的同类为乐。地球上只有人吃人才载歌载舞。书籍是人类最早的上帝,教我们的祖先有所敬畏、忏悔和警戒。读书,世界读书节,是体现人类对书籍感恩的虔诚心。
为什么一个国家读书人口的多少也标志着该国的文明程度呢?因为读书不但需要闲暇的时间,同时需要人在那一时段有静好的心情。有些事人在不好的心情下也可以做,比如饮酒、吸烟、听音乐,有些事会使人产生好心情,但不见得是一种又沉静又良好的心情,甚至可能是一种失态、变态、庸俗的所谓好心情,比如集体的娱乐狂欢,比如成为动物斗场上的看客。对于人,只有一种事能使人处于沉静又良好的心情,沉静到往往可以长久地保持一种姿态,忘了时间,进入一种因为自己的心情沉静了,似乎整个世界都沉静下来的程度。找到一种内心里仿佛阳光普照,或有清泉淙淙流淌,或有炉火散发着惬意的暖度。细细想来,这么一种又沉静又良好的时光,迄今为止,除了是读书的时光,几乎还是读书的时光。当然,指的是读好书。一个时代,一个社会将读书当成享受的人多了,证明它留给人的闲暇的时光是充足的,体现了高层面的人性化,同时证明人心的较良好的状态是常态。失业者的闲暇时光也是有的,但如果长期失业,他们会因那样的被闲暇而脾气暴躁,希望他能享受读书时光的静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故读书人口多了,间接证明一个时代,一个社会本身是静好的时代,静好的社会,静好的国家。反之反证。
数字阅读的时代刚刚来临,是否意味着人类将会告别读书这一古老而良好的习惯呢?刚才我们听到陈超馆长以及你们都谈到这一种忧虑啊。有人断言那是早晚的事,最快五十年后便成现实。我认为不会,起码一百年后还不会。一百年后的地球怎样呢?没谁说得准。为什么不会呢?因为人与书籍的亲情对于一部分读书人类而言,早已成为基因,成了DNA的一部分。小海龟一出壳就会朝向海岸爬,有读书习惯的人类的后代往往两三岁的时候就会本能地将带图带字的书籍往父母手中塞,小孩子与书籍的亲情是父母日常习惯的示范结果。一位母亲给自己的孩子读书上的好故事,永远是人类的美好式亲情。不管水平多高的朗读者的录音,起初都比不上坐在孩子身边的母亲的捧书亲读。人长大以后一般不会牢记偎在妈妈怀里吃奶的细节,但听母亲给自己读书的温馨往往会成为终身的记忆。只要有携带读书基因的父母,人类的读书种子便会一代代繁衍不息,写书的人、出版者、发行者、图书馆工作人员,是为这样一些人类服务的。后一种人某一历史时期会少,但永不会绝种。数字书籍与字纸书籍并非前者灭后者的关系,而有时也应该是相得益彰的关系。
一位母亲教自己两三岁的孩子用手机或弄iPad,这种情形不论是画,是摄影,在我看来是可怕的,会使我做噩梦;梦到外星人变成了人类的母亲们,而将人类真正的母亲给害死了。今天的广告创意者是多有才能呢?为什么苹果也罢,三星也罢,刚才包括我们看到的那个广告图片也罢,从没有人推崇过以上情形的广告:就是一位母亲在教自己两三岁的孩子看手机,对吧?因为那也许将遭到集体的抗议甚至起诉,罪名是企图异化人类后代,使人类从基因上变种。
博客时代很快就被微博时代抢了风头,微博时代已分明是强弩之末,海量的段子令人眼花缭乱;这个情形似乎已经过去,人们转发的兴致已经不那么高了。原来的时候我有明确的感觉,我最初用手机的时候每天都得收到个转发的段子,后来我碰到转发的人,问,你们怎么不转发给我了?他自己有一点索然了,因为太多了,他已经转发过一年的光景了,他玩腻了。微博是什么呢?微博最使人刮目相看的是传播消息的速度,远快过报刊、广播、电视。但人类不是仅仅靠知道一些事才感觉到自己存在。人类还要知道某些人为什么成为那样一些人,某些事为什么会发生,更要知道自己属于哪种人,什么人;如果想要改变,怎样改变。人生苦短,应当活出几分清醒,唯有书籍能助人达成此点。电脑功亏一篑,而手机不能,甚至恰恰相反。我跟我的研究生谈过一次话,因为她是眼睛红着在跟我谈论文,我说昨天晚上干什么了,她说昨天晚上在网上阅读了。我说,几个小时?她说三个小时到四个小时。我说你一直在网上阅读老师给你留下书目的那些文章吗?她说不是,半个小时之后我想轻松一下。我说半个小时之后,又之后呢?她说又之后我就下不来了,就去看别的了。我不太相信,有人在网上读雨果的《悲惨世界》上、中、下,读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读《追忆似水年华》,对吧?好多名著都不可能是在网上读的,所有那些在网上阅读的人,除了我们的陈超馆长,十之七八是忽悠我们,他在冒充读书人。(掌声)
我建议小学五、六年级的学生应该像断奶那样告别儿童的文字故事,开始读少年故事,而初中生应该开始读青年故事,高中生应该开始读一切内容健康的正能量的成人书籍。总之读书这件事起码要超越实际年龄两三岁,否则谈不上益智,怡情也太迟了,怡心则成马后炮。我认为对于今日之儿童少年,怡情、怡心比益智、励志更重要。我们现在到处看到的励志,都想让大家成为大款,我们的儿童、我们的孩子们似乎只剩下了这么一种志向。一个智商较高但缺乏人性之美的人,即使外表再帅再靓,也很难是可爱的,令人敬佩的。谁不希望自己是可爱的呢?这是我们作为人的底线,读书能使我们保持这种底线。
故我建议当下之中国男性也应该多读一些出自女性笔下的文章、文学作品、书籍。我的阅读体会是汉文字在当代女性笔下呈现的种种优美似乎超过了男人,不但喜读而且爱写的中国当代女性向汉文字、汉词汇中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灵动、俊美的气息。同样,我也建议当下之中国少女、姑娘们读一些男人们笔下的文章、文学作品,这里主要讲散文、杂文、随笔以及较有思想含量的书籍。这年头知识泛滥,而思想,对于中国人却又是弥足珍贵的。如果当下之中国女性仅仅陶醉于自己是极感性的动物,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悲哀,毕竟女性是半边天。如果我们对这个时代不中意,改变它是男女共同的事业,而改变时代也需要靠思想。
我最近读到的一篇好文章是发表于本期《粤海风》杂志上的上海作家协会吴亮先生的一篇书评,或曰关于一本外国学者写的书的批评。我读了一遍尚不能完全明了他的观点,但其思想表达之美已令我折服。作为美文,推荐给诸位。因为我跟吴亮仅在二十年前见过一面,我不存在给他做广告的嫌疑。
我建议人们吸收中国传统文化思想时应取这样一种态度,如果说世界是地球村,那么文化思想,不论东方的,西方的,首先都是人类的。将传统文化思想当成盾,企图用以抵挡西方文化的心理,是我所反对的。我赞成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的文化态度。阅读使女性变美,会使美女更美。我们看绘画史就知道,西方的油画史中多次画到阅读中的各种年龄的女性,而且既然进入了美术史,既然成为经典,一直到现在被人们欣赏而不厌,那就证明她真的是美的,再也没有比人类在阅读的时候的姿态更美的了。尤其对于女性,我个人觉得有四种姿态是最美的:第一就是阅读时的女性,第二就是哺乳着的年轻的母亲,第三就是恋爱中的女孩儿,哪怕她手持一枚蒲公英在遐想,第四就是白发苍苍的老妪闲坐在家门口的那样一种安适,我觉得这是非常非常美的。
谈到读书对人究竟有什么好处,我想举我自己的一个例子,就是我在下乡之前或者在“文革”之前看过托尔斯泰的一个短篇叫做《舞会以后》,讲的是在要塞中做上尉副官的主人公伊凡爱上了司令官的女儿,那姑娘是相当俊美。有一天这个司令官的花园里正举行派对,绅男淑女在月光下,挽着手臂浪漫地谈诗、谈爱情、谈崇高的情操、谈人格的力量等;而就在花园的另一端,在实行着鞭笞,在鞭打一名开小差的士兵,因为他回家去看了自己生病的孩子。这时就有了伊凡和司令官女儿的对话,他问那女孩为什么,女孩告诉他原委。他说你去替我请求你的父亲可以终止了,因为我已经暗数了已经鞭笞的次数。那女孩说,不,我不能,这是我父亲的工作,他在执行他的工作,以后你如果成为我们家庭的一员,你应该习惯这一点。伊凡吻了她的手之后告辞了,他在心里面对自己说:上帝啊,哪怕她是仙女下凡,我也不能爱这样的女孩。这样的女孩之可怕就在于,我们从二战中的一些资料中可以看到,在屠杀犹太人的时候,纳粹军官和他的妻子孩子们可能正在领导督察,他们显示出德国上流社会的某种姿态。
一个人在他少年的时候读到这样的书,这书肯定影响了他的心灵,这使我有资格对外国记者们说——当他们来采访我的时候问,你在“文革”中的表现的时候——对不起先生们,你们选错了人,我正是在“文革”中知道怎样去关怀人,同情人,暗中给人一点温暖。
还举一个例子,就是我的三名没有见过面的知青战友的过去,我从一篇文章中看到关于他们的书的事情。他们当年是某团部的电话员、广告绘画员,还有一位是图书管理员之类的。他们发现有一个破仓库里藏着那么多当时封起来不给借阅的书,有天晚上就偷偷地拿了几本,回去拉上床单看。偷看的其中一本书是苏联的《叶尔绍夫兄弟》,叶尔绍夫兄弟中有一个老三叫斯杰潘,这斯杰潘参加过二战,他的军队集体失去了战斗能力,他成了俘虏,却没有自杀。后来他逃出来,回到了家乡。战争结束,和平建设开始了,他跟两个哥哥都成了官员,但两个哥哥都不能公开和他见面。他们和他爱过的姑娘都拒绝认他。他爱过的姑娘后来被德军毁容了。她在见到他的时候也在说,我被糟蹋的时候你在哪里?不管他在哪里,他曾经是一位战士,但他失去了战斗能力。那么在这个时候,三个阅读的青年中,有一个青年说,我想说一句心里话,我是那么的也同情斯杰潘。我觉得读书就应该这样读,这样思考,我个人能理解那时那种人性的营养是怎样注入了这少年的心田。当书籍的、人文的营养注入了少年的心田的时候,我们就会对那样的事情怦然心动。比如说我曾经在课堂上读过这样一篇小小的散文。二战结束后,一队德国的士兵路过一个集体农庄,所有的村民们都列队两边怒视着德军们。队伍中有一名年龄最小的士兵,他受伤了,他恐惧,发冷,浑身颤抖,他还在哭泣。这时候有一个老大娘向他冲过去,那小兵当时就吓呆了,其实那老大娘跑过去之后只不过是把自己的头巾摘了下来,给他围上。我对人性所能达到的这样的高度充满了敬意。但是,只有读书才能使人对这样的一篇小文心有灵犀,人们不仅仅是对那些虽然可笑但没有多大意思的段子有感觉。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