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根”祭(1 / 2)

“二……二……二小……走……了……”

电话里,从哈尔滨那端,传来二小的哥哥大小口吃的声音。很轻,但清楚,似乎就在我家的楼外给我打电话。

那是春节长假结束不久的一天。夜里我被颈椎病折磨得翻来覆去,天亮后头晕沉沉的。十点多钟,又平躺在硬板床上。电话铃响了几下,我懒得接,它也就不再吵我。不料我将要睡去,又响了……

头还在晕。

我微闭着双眼问:“走了?哪去了?……”

北方民间有句俗话是:“破车子,好揽载。”

指的便是我这一种人。

我常想,自己真的就仿佛一辆破车子,明明载不了世上许多愁,许多忧,些个有愁的人,有忧的人,却偏将他们的愁和他们的忧,一桩桩一件件放在我这辆破车子上,巴望我替他们化之解之。

而我,只不过是个写小说的,哪里能改善“草根族”们的生存难题呢?

但我又清楚,除了我,他们也没谁可求了。

我同时清楚,他们开口求我之前,内心里其实是惴惴不安的。他们也明白我其实并没多大的能力。他们往往是在山穷水尽的情况下,向我发出最后的求援吁呼。好比溺水之人,向岸上的人们伸最后一次手。而我,乃是岸上的人们中,和他们有种种撕扯不开的故旧关系的一个。倘我不相应地也伸出手去,他们就会放弃挣扎。我伸出我的手,他们便会再扑腾一会儿。我虽多次伸出过自己的手,却没有一次真正握住过他们谁的手,一下子将谁从生存的灭顶之灾拉上岸过。他们的命况出了转机,主要还是靠自己的不甘沉没救了自己。

“别急,让我们一块儿来想想办法!”

“天无绝人之路,我将尽力而为!”

这是我每说的话。

而就意味着我作了承诺。于是便揽了一件难事。于是自己便有了种烦和忧。于是,也便似乎有了责任和义务。

我第一次听到“草根族”这一种说法,是十几年前的事。一位从国外进修电影回来的朋友说的。他对我的一篇小说发生兴趣,改编成了电影剧本,并且决心一试牛耳,亲自执导。那剧本就起了个名是《野草根》。

我问:为什么起这么一个名字?

他说:你小说写的是底层民生形态啊。

我说:那就叫《底层》不好么?

他认为太直白了,没意味。

我说:高尔基曾写过一部话剧剧本,便是以《底层》这一剧名公演的。

他说:国外目前将底层民众叫草根族,你的小说反映的是底层的底层的民生,自然死活于社会关怀半径以外的群体,所以该叫《野草根》,我挺欣赏我起的名字的,你依我吧!

我见他那么坚持,依了他。

但他没拍成,剧本审查时被枪毙了。在我预料之中,在他预料之外。

后来,中国对于底层的底层之民众,有了比较人情味的一种说法,叫“弱势群体”。这说法中包含着关注与体恤的意思。然而依我的眼看来,中国之“弱势群体”,或曰“野草根”族,似乎不是在减少着,而是在增多着。有时,则减与增的现象并存,这一行业在减着,那一行业在增着;此地减,彼地增。而谁一旦被列入增数里,谁的命况也就比底层更低了一层。谁也就由“草根族”而“野草根”了……

二小是“野草根”二十余年了。死前无栖身之所,自然也就没家。还往往没工作。其实只有小学文化的二小,除了摆摊,要在当今职业竞争严酷的社会找到一份能相对干得长久的工作,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的父母去世以后,我将我的哥哥从哈尔滨的一所精神病院接到北京。我不想哥哥在精神病院度过一生,所以在西三旗买了房子,决心给哥哥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家。我在那样打算时,心中便想到了二小。我的哥哥是由我的四弟和二小护送至北京的。

我当时对二小说:“这儿既是大哥的家,也是你的家。你和大哥,以后相依为命吧!我把大哥托付给你照顾最放心。”

三室一厅敞敞亮亮的房子,一切家具皆新。电视机、影碟机、冰箱、洗衣机,应有尽有。还有电子琴,还有空调,还有摆满了书的书橱,还有文房四宝,还有象棋、围棋和扑克……

我的哥哥和二小喜出望外,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给二小每月的工资是七百元。

生活费由我来负担。哥哥吸烟很凶,二小也是烟民,且有那么点儿酒瘾。

我说:“二小,这都没关系的。只要适量,不危害身体。烟酒你千万不要花自己的钱买,二哥会经常给你们送来,断不了你们的就是。你的工资基本不必动,存着,一年就是八千多。几年后,二哥再支援你一笔钱,你也算有点儿小小的本钱可以去扑奔你的人生了!”

二小喏喏连声。

从此我就少了两份心事。一份是牵挂于我的哥哥;一份是牵挂于二小。两份心事,都曾使我彻夜难眠过。

二小把我的哥哥照顾得很好。凭良心讲,比我这个当亲弟弟的做得还好。我对二小的感激也常溢于言表。那小区有人曾私下向我告二小的状,说哪天哪天,二小将我的哥哥锁在家,自己去小饭店里喝酒;哪天哪天,十点以后,二小才从外边回小区。言下之意,是二小不定往什么不干净的地方鬼混去了。

而我总是笑笑。

终日与我的哥哥相厮守,我理解二小那一份大寂寞。尽管我常去陪他们住。

我便每每提醒二小:北京和别的城市一样,也有进行非法勾当和肮脏交易的场所,也有专布泥潭设陷阱诱别人入彀的阴险邪狞之徒,要善于识别,避免沾染其污其秽。

二小便也每诅咒发誓般地回答:“二哥,我能做让你失望的事么?”

二小确实没做过那样的事。起码在北京是没做过的。起码,没使我起过疑心。

有人又背地里向我告他的状,说他剪一次发花了八十多元。

我便问他:“二小,你的头发,是花八十多元剪的么?”

二小说:“是啊,二哥。”

我又问:“头发不过就是一个人的头发。咱们男人,花那么多钱剪一次发干什么呢?”

二小说:“二哥,我才四十多岁,头发就快白一半了。不染,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觉得伤心。用好点儿的染发剂,就那个价。”

我想了想,掏出一百元钱给二小。

我说:“二哥是舍不得你花自己的钱。你以后剪发的钱,二哥补贴给你就是了。”

二小哪里肯接呢!

我逼他收下,并说:“就这么定了。”

半年后,二小带我的哥哥回了一次哈尔滨,我给他带上了两千元钱。十天后,二小和我的哥哥回北京,两千元全花光了。

我的弟弟妹妹因而对我有看法,抱怨二小花钱太大手大脚了。

我说:“我们的哥哥三十余年在精神病院,几乎没快乐过。二小二十余年人生无着落,受了不少苦。哥哥是我们的手足,二小是老邻居的孩子,我和你们都因有家庭有工作而不能全身心照顾哥哥,二小替我们照顾着了。我认为他照顾得很好,我们应该永远感激二小。平均下来,他和大哥,也不过每人每天才花一百多元。不算多。不能以平常过生活的标准要求他们这一次的花费。”

二小回到北京,内疚地对我说:“二哥,我花钱花得太冒了,连车票都是借钱买的,你扣我一月工资吧!”

我说:“别胡思乱想。车票钱,二哥还。但你以后应该明白,二哥虽有些稿费收入,却来之不易啊!何况我也不是为了稿费才写作。总之我认为,节俭是美德。你不是靠技能挣钱的人,花钱大手大脚,会给别人不好的印象。”

二小脸红了。

我若批评二小,一向点到为止。

二小对我的话,也从不当耳旁风,一向铭记于心。

这使我欣慰。

一年多以后,二小有日忽然对我说:“二哥,你救人就救到底吧!”

我不禁一怔。

二小紧接着说:“二哥,给我找个老婆,替我成个家吧!”

我沉吟起来。

“二哥,求求你了!我都四十多岁了,还不知道女人的滋味啊!我有时喝酒,那是借酒浇愁呀!”

我心一阵难过。

我说:“那你们住哪儿呢?”

二小说:“这不三个房间么?我们两口子一间卧室!大哥一间;空一间你来时住,我们永不侵占。”

我说:“二小,像你目前这种情况,哪个能自食其力的女人肯嫁给你呢?如果你们以后有了孩子,如果以后你们一家三口再陷入生活的困境,我除了赡养大哥,除了周济弟弟妹妹,再负担起对你们一家三口的责任来,二哥还有一天安心的日子过么?别忘了,二哥也五十多了。你断不可以有一生依赖于我的念头!二哥请你来照料大哥,不过是权宜之计。对你是,对大哥也是。大哥今后还是要由我来陪过一生的。而你,要在五年内攒下笔钱,也要养好身体。五年后,你才四十七八,身体健康,到时二哥再帮你一笔钱。那时,你考虑成家不迟啊!……”

二小于是默然,也有几分怅怅然怏怏然。

……

我这辆“破车子”,已越来越感超载的滞重,实在不敢再让二小拖家带口地坐在我这辆“破车子”上了。那么一种情形,我连想一想都慌恐。

那一年的春节刚过,大小突然来到北京,预先也没打个招呼。

两天后,我被二小找去,说有急事。

见了面,兄弟俩坐我对面,大小给了我一张诊断书,郁郁地说:“二哥你看咋办?”

那诊断书上写着:二小的肺结核又复发了,且正有传染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