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脸红、该不好意思的是我,却反倒成了他。我情不自禁地拥抱了他一下。
他找着拎着的,带来了两大旅行兜五六十本书。他累得不断地出汗,说经人介绍,帮一位是东北老乡的生意人在北京跑批发,联系业务得自己出钱送礼,而送我的签名书,对他是花钱不多、却又比较送得出手的礼物。
我不许他以后再买我的书,要求他提前告诉我,我会为他备好签名书,他来取就是。他说:“那不行。这已经够麻烦二哥的了,怎么能还让二哥送给我书呢!何况我每次需要的又多,二哥写一本书很辛苦,绝对不行!”
到现在为止,他一次也没向我要过书。
后来,我的人生中发生了两件毫无思想准备的伤心事,先是父亲去世了,几年后母亲又去世了——这两件事对我的打击极沉重。
再后来,我将哥哥接到北京,也将玉荣请到北京帮我照顾哥哥,同时算我这个“二哥”替玉龙暂时解决了一件操心事,等于给他的弟弟安排了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
但玉荣在回哈尔滨看望哥哥姐姐妹妹的日子里,不幸身亡。而我四弟的妻子不久患了尿毒症,一家人的生活顿时乱了套。
那一个时期,在我的头脑之中玉龙这个弟弟不存在了似的。两年后,等我将我这个哥哥的种种责任又落实有序了,才关心起久已没出现在我面前的玉龙来。
那是北京寒冷的冬季。我给四弟寄回了两万元钱,嘱他必须尽早交给玉龙,不管玉龙需不需要,必须让玉龙收下那两万元钱。
不久,四弟回我电话说,交代给他的任务他完成了。
春季里的一天,下午我从外开罢一次会回到家里,见玉龙坐在我家门旁的台阶上,双眼有些浮肿,上唇起了一排火泡——他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却没带书,只背一只绿书包。
进屋后,他刚一坐下,我便问他遭遇什么难事了?
他说他最小的妹妹也大病一场,险些抢救不回生命来。
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我知道四嫂那时候也生命危险啊,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怎么还能告诉二哥我自己着急上火的事呢?”
“二哥,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两万元钱我不能收。二哥的负担也很重,我怎么能收呢?”他从书包里掏出了两万元钱,放在我面前。他说等了我将近三个小时,他这次来我家就是为了送钱。两万元钱带在身上他怕丢,所以一直耐心地等我回来。
我生气了,与他撕撕扯扯地,终于又将两万元钱塞入了他的书包。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我开了门见是某出版社的编辑,我忘了人家约见的事了。
玉龙起身说他去洗把脸。
他洗罢脸就告辞了。
编辑同志问他是我什么人。
我如实说是老邻居家的一个弟弟,关系很亲。
编辑同志说他见过玉龙。
我心中暗惊一下,猜测或许是给对方留下了某种不良印象的“见过”。
编辑同志却说,前几天她出差从外地回到北京,目睹了这么一种情形——有一精神不正常的中年女子,赤裸着上身在广场上边走边喊,人们皆视而不见,忽有一男人上前,脱下自己的大衣,替那疯女子穿上了。
我说:“你认错人了吧?”
她说:“不会的。当时我也正想脱下上衣那么做,但他已那么做了。我站在旁边,看着一个非亲非故的男人为一个疯女人一颗一颗扣上大衣扣子,心里很受感动。他给我留下的印象极深,所以不会认错人。”
编辑走后,我见里屋的床上有玉龙留下的两万元钱。
那一年,玉龙出现在我面前的次数多了,隔两三个月我就会见到他一次。虽然用手机的人已经不少了,但他还没有手机,我也没有。他或者在前一天晚上往我家里打电话,那么第二天我就会在家里等他;或者贸然地就来了,每撞锁,便坐在我家门旁台阶上等,有时等很久。
“二哥,你瘦了。”
“二哥,你显老了。”
“二哥,你脸色不好。”
“二哥,你可得注意身体。”
以上是他一见到我常说的话,也是我一见到他想说的话。每次都是他抢先说了,我想说的话也就咽回去不说了。
那一年,我身体很差,确如他说的那样。
那一年,他的身体看去也很差,白发明显地多了,脸还似乎有点浮肿。
我暗暗心疼他,正如他发乎真情地心疼我。
他带来的书也多了。书是沉东西!
——想想吧,一个人带五六十本书,不打的,没车送,乘公交,转地铁,是一件多累的事啊!以至于我往往想给他几本我新出的书,由于心疼他,犹犹豫豫地最终也就作罢了。
他来的次数多,我于是猜到他换挣钱的地方也换得频了。
赠某某局长、处长、主任、经理……我按名单签着诸如此类的上款,而他常提醒我不要写“副”字,“赠”字前边加上“敬”字。我根本不认识那些人,他显然也一个都不认识。他只不过是在落实他“老板”交给的任务。
有次签罢书,他起身急着要走。
我说:“别急着走,坐下陪二哥说会儿话。”
他立刻顺从地坐下了。
我为他换了茶水,以闲聊似的口吻说:“怎么,不愿让二哥多知道一些你的情况吗?”
他说:“我有啥情况值得非让你知道的呢?”
我说:“比如,做了什么好事,坏事……”
他立刻严肃地说:“二哥,我绝没做过什么坏事。如果做了,我还有脸来见你吗?”
我说:“二哥的意思表达不当,我指的是好事。”
他的表情放松了,不无自卑地说:“你弟这种小民,哪儿有机会做好事啊!”
我就将编辑朋友在火车站见到的事说了一遍,问那个好人是不是他。他侧转脸,低声说:“因为大哥也是得的精神病,我不是从小就同情精神病人嘛,那事儿更不值得说了。”
我一时语塞,良久,才说:“玉龙,我是这么想的——二哥帮你在哈尔滨租个小门面,你做点儿小本生意,别再到北京四处打工了吧,太辛苦啦!”
他低下头去,也沉默良久才又说:“二哥,那不行啊。在咱们哈尔滨,租一个最便宜的而且保证能赚到钱的门面,起码一年五六万,还得先付一年的租金。二哥你负担也重,我不能花你的钱。再说,我也没有生意头脑,一旦血本无归,将二哥帮我的钱亏光了,那我半辈子添了块心病了。我打工还行,力气就是成本。趁现在还有这种不是钱的成本,挣多少是多少吧!二哥你家让你操心的事就够多的了,别为我操心了吧……”
我又语塞,沉默了良久才问出一句废话:“打工不容易是吧?”
玉龙忽地就低声哭了。
我竟乱了方寸,一时不知该怎么劝他。
他边哭边说:“二哥,有些人太贪了,太黑了,太霸道了,太欺负人了……只要有点儿权有点儿钱,就不将心比心地考虑考虑我这种人的感受了……”
我已经记不清我是怎么将他送出门的了。
我独坐家里,大口大口地深吸着烟,集中精力回忆玉龙说过的话。
我能回忆起来的是如下一些话:
“二哥,我受欺负的时候,被欺负急了就说,别以为我好欺负,我是不跟你一般见识!我二哥是作家梁晓声!多数时刻不起作用,但也有少数起作用的时候。二哥,你是玉龙的精神支柱啊!别说三哥四哥秀兰姐家的生活没有了你的帮助不行,我玉龙在精神上没有你这个支柱也撑不下去啊……
“二哥,我希望雇我的人多少看得起我点儿,有时忍不住就会说出我有一个是作家的二哥。他们听了,就要求我找你,帮他们疏通这种关系、那种关系。我知道你也没那么大神通,只能实话实说。结果他们就会认为我不识抬举,恼羞成怒让我滚蛋……
“二哥,有时我真希望你不是作家,是个在北京有实权的大官,也不必太大,局一级就行,那我在人前提起你来,底气也足多了……
“二哥,有时候我真想自己能变成一条龙,把咱们中国的贪官、黑官、腐败的官全都一口一个吞吃了!但是对老百姓却是一条好龙,逢旱降雨,逢涝驱云。而且,一片鳞一块玉,专给那些穷苦人家,给多少生多少,鳞不光,给不完……”
那一天,我吸了太多的烟,以至于放学回来的儿子,在门外站了半天才进屋。
那次见面后的一个晚上,玉龙给我打来一次电话。
他说:“二哥,我真有事求你了。”
我说:“讲。”仿佛我真的已不是作家,而是权力极大的官了。
玉龙说的事是——东北农场要加盖一批粮库,希望我能给农场领导写封信,使他所在的工程队承包盖几个粮库。
我想这样的事我的信也许能起点儿担保作用,便爽快地答应了。
我用特快专递寄出了一封长信,信中很动感情地写了我家与卢家非同一般的近邻关系,以及我与玉龙的感情深度,我对他人品的了解、信任。我保存了邮寄单,再见到玉龙时郑重其事地给他看——为了证明我的信真寄了。
玉龙顿时高兴得像个小孩子,也将我像搂抱小孩子似的搂抱住,连连说:“哎呀二哥,你亲口答应的事我还会心里不落实吗?还让我看邮寄单,你叫我多不好意思呀二哥……”
但那封信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
而那一次,是我那一年最后一次见到玉龙。
他并没来我家找我问过,也没在打电话时问过。
我想,他是怕我在他面前觉得没面子。大概,也由于觉得我是为他才失了面子的,没勇气面对我了。
之后两年多,我没再见到过玉龙。
今年5月的一天,我应邀参加一次活动,接我的车竟是一辆车体宽大的奔驰。行至豁口,遇红灯。车停后,我发现从一条小胡同里走出了玉龙。他缓慢地走着,分明地,有点儿驼背了。他剃成平头的头发,白多黑少了,穿一件褪了色的蓝上衣,这儿那儿附着黄色的粉末,脚上的旧的平底布鞋也几乎变成黄色的了。
他一脸茫然,目光惘滞,显然满腹心事。他走到斑马线前,想要过马路的样子,可却呆望着绿灯,似乎还没拿定主意究竟要不要过。
他就那么一脸茫然,目光惘滞地站在斑马线前,呆望着马路这一端的绿灯,像在呆望着红灯。
我想叫他。可是如果要使他听到我的声音,我必须要求司机降下车窗;必须将上身俯向司机那边的窗口;还必须喊。因为,奔驰车停在马路这一边,不大声喊他是听不到的。
我话到嘴边,却终究没要求司机降下车窗。
然而,玉龙到底是踏上了斑马线。
当他从车头前缓慢地走过时,坐在车内的我不由得低下了头。我怕他一转脸看到了我。那一时刻,某些与感情不相干的杂七杂八的想法在我头脑中产生了。那一时刻,我最不愿他看到他的“精神支柱”。被人当成“精神支柱”而实际上又不能在精神上给予人哪怕一点点支撑力的人,实际上也挺可怜的。
那一刻,我对自己鄙薄极了。
玉龙终于踏上了马路这一边的人行道,站在离奔驰四五步远处;似乎,还没想清楚应去往何方,去干什么。
我停止胡思乱想,立即降下车窗叫了他一声。
然而,红灯变绿灯了。
奔驰开走了。
玉龙似乎听到了我的叫声——他左顾右盼。左顾右盼的他,瞬间从我眼前消失……
几天后,传达室的朱师傅通知我:“那个叫你二哥的姓卢的人,在传达室给你留下了一个纸箱子。”
纸箱子很沉。我想,必定又是书。
我将纸箱子扛回家,拆开一看——不仅有二三十本我的书,还有两大瓶蜂蜜。
一张纸上写着这样一行字:“二哥,蜜是我从林区给你买的,野生的,肯定没受污染,也没有加什么添加剂。”
下边,是密密麻麻的一片需要我写在书上的名字。
所有的书我早已签写过了,然而现在都是两个多月以后了,玉龙却没来取走。他也没打过我的手机,没给我发过短信。他是有我的手机号的。
以前,他也有过将书留在传达室,过些日子再来取的时候。但隔了两个多月还不来取,这是头一次。
我也有他的手机号。
我拨过几次,每次的结果都是——该手机已停用。
他在哪里?在干什么?难道忘了书的事了吗?
不由得不安了。
后来,我就做了那场玉龙他变成了一条龙的梦。
我与四弟通了一次电话,“指示”他必须替我联系上玉龙。
四弟第二天就回电话了,说他到玉龙家去过,而玉龙家动迁后获得的小小两居室又卖了,已成了别人的家。四弟也只有玉龙的一个手机号,就是那个已停用的手机号。看来,我只有等了。不是等他来将我签了名的书取走,那一点儿都不重要了。
我盼望他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使我知道他平安无事。
有些人的生活,做梦似的变好着。好得以至于使我们一般人觉得,作为人,而不是神,生活其实完全没必要好到那么一种程度。即使真有神,大多数的神们的生活,想来也并不是多么奢华的。
有些人挣钱,姑且就说是挣钱吧,几百万几千万几亿的,几通电话,几次秘晤,轻轻松松地就挣到了。这里说的还不是贪污,受贿,是“挣”。
而有些人的生活,像垃圾片似的,要出现一个小小的好的情节,那几乎就非从头改写不可。而他们的草根之命是注定了的,靠他们自己来改写,除非重投一次胎,生到前一种人的家中去,否则,“难于上青天”。
而有些人挣钱,仍会使人联想到旧社会——受尽了屈辱、剥削和压迫。
最不幸的姑且不论,中国又该有多少玉龙,其实艰难地生活在无望与渺茫的希望之间呢?
而卢家的这一个玉龙,他有许多种借口坑、蒙、拐、骗,却在人品上竭尽全力地活得干干净净——我认为他的基因比某些达官贵人高贵得多!
我祈祷中国的人间,善待他这一个野草根阶层的精神贵族。
凡欺辱他者,我咒他们八辈祖宗!
玉龙,玉龙,快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