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撒尼尔·霍桑创作的是罗曼司。
什么样的作品算罗曼司呢?一般来说,是一个美好的小故事,其中事事让你如意:雨水永远不会打湿你的衣衫,蚊虫永远不会叮咬你的鼻子,时光永远极美妙宜人。《如愿》152、《森林爱侣》153及《亚瑟之死》154等作品即是。
可是,霍桑并非此种浪漫小说家,尽管《红字》里也没谁的靴子溅上了泥水。
其意义远不止于此。《红字》并不是一部令人愉悦、娇美的罗曼司。它是一个寓言,一个实实在在的人间故事,却内含地狱般的意义。
美国的艺术与艺术思维中一直存在这种分裂。表面上它漂亮、伪善、多情得不行,就像霍桑本人在生活中是个碧眼宝贝,还有朗费罗等鸽子似的人物也是这样。霍桑的妻子说她总也认不清他,他身上总笼罩着一层“永恒的微光”。
他们是蛇。请看看他们艺术的内在含义吧,看看他们都是些怎样的魔鬼。
你非得透过美国艺术的表面才能看到其象征意义之下的内在恶魔。否则它看上去与幼童毫无异样。
霍桑这位碧眼宝贝儿深知自己灵魂中的那些不愉快的东西。他会巧加掩饰后把它们泄露出来。
总是这样。美国人总是苦心经营,表面上公允、平淡,可他们的潜意识却是如此险恶。毁灭!毁灭!毁灭!他们的潜意识在这般吟鸣。爱,创造!爱,创造!他们的清醒意识又这样呼叫。而这个世界听到的只有“爱,创造”,拒绝倾听潜意识中毁灭的吟唱。总有一天这世界非得听听毁灭二字不可。
美国人非得去毁灭不可。他命中注定要这样做。他命中注定要毁灭白人的心理主体——白人的意识。他得悄悄地这样做,正如一只蜻蜓悄悄毁灭蝶蛹和幼体脱颖而出一样。
但是不少蜻蜓并未冲破茧壳,而是死在壳里,美国或许也会这样。
《红字》这只秘密的蝶蛹凶恶地在内部毁灭着旧的心理。
“要善!善良!”纳撒尼尔在歌唱,“好好待着,别犯罪!做了坏事是会暴露的。”
他的话太令人信服了,连他妻子都无法看清他的真实面目。
那么让我们来听听《红字》的恶魔含义吧。
人吃了禁果,从而为自己感到羞耻。
你以为在吃禁果之前亚当和夏娃就没有厮混在一起吗?是的。他是个野兽,同他的伴儿生活在一起。
直到智慧的毒药泼进来,他们吃了那罪恶之果,这事儿方才成其为“罪恶”。
我们自身分裂为二,相互斗争。这就是那个“红字”的意义。
起先,亚当对夏娃就如同一头野兽对他的伴侣那样,靠偶然的感知认识她,当然这感知靠的是生命与血液。这是一种血液的认知而不是智慧的认知。血液的知识似乎会被全然忘却,其实不然。血液的知识即本能,直觉,即黑暗中知识的巨大洪波,先于头脑的知识而产生。
随后有了那可咒的苹果,另一种知识将至。
亚当开始审视自己。“啊呀!”他说,“这是什么?我的天!见鬼了!夏娃!我想知道夏娃是怎么回事。”
从此开始了了解,不久这了解就进入了理解。魔鬼得手了。
吃了苹果后,亚当再拥有夏娃时,从行为上说他跟以前做的没什么两样。可他这次想的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夏娃亦是如此。他们都开始注意自己的所作所为,看着在自身发生的一切。他们要了解。这就是罪恶的开端。不是行为,而是对行为的了解。吃禁果前,他们对此视而不见,头脑中一片混沌。现在他们窥视着,想象着。他们在观看自己。随后他们感到不舒服。他们有了自我意识,所以他们会说:“这行为就是罪恶。咱们藏起来吧,咱们犯罪了。”
难怪上帝把他们驱逐出了伊甸园,肮脏的伪君子。
这种罪恶来自人的自窥与自我意识。罪恶与灭亡。肮脏的理解。
如今人们的确恨二元论。这可不好,我们是二重性的人。十字架。如果我们接受这种象征,那就等于接受了这事实了。我们自我分裂后自我作对。
比如我们的血液就仇恨被了解。所以我们才有巨大的隐私本能。
而在另一方面,人的头脑和精神又仇恨黑暗的血液力量:仇恨那全然黑暗的性高潮。的确,黑暗的性高潮会使头脑和精神变得一片混沌,把它们抛入令人窒息的暗流之中。
你无法逃避。
血液意识使理智意识黯然失色,使之销声匿迹。
理智意识使血液意识灭亡,它消耗血液。
我们都有这两种意识。这两方面在我们体内势不两立。
它们永远会这样。
这就是我们的十字架。
这种对立太明显,影响太大,它已波及最微小的事情。今日有文化、意识极强的人都仇视任何形式的“卑下”的体力工作如洗盘子、扫地或伐木。这种卑下的工作是对精神的污辱。“我一看到有人背着重负、干粗活儿,我几乎要哭。”一位有文化的女人对我说。
“一听你说这个,我就想揍你。”我回答说,“当我看到你那漂亮的脑袋里思想如此沉重,我就要揍你。这让我恼火。”
我父亲仇恨书籍,看到谁读书写字他就恨。
而我母亲则讨厌让她的任何儿子做体力活儿。她的儿子应该比那高雅得多。
她胜利了。可她先于父亲死去了。
笑到最后的人笑得最久。
我们所有的人身上都存在着肉与灵、血液与精神之间的对立。人的头脑为自己的血液感到“羞耻”。血液被头脑所毁灭,从而出现了苍白的脸。
眼下,理智和所谓精神占了上风。在美国尤其如此。在美国,没有人是依照自己的血性做事的。总是依照精神。在美国人的行动中,血液的化学成分被精神所减少。
当一个意大利劳工干活时,他的头脑和神经都进入休眠状态,只有他的血液在沉重地运行。
美国人做起事来从来不像在真正干什么事,他们在“忙”。他们总是在“忙”什么事。可他们从未真正沉浸其中,其血液意识并不活跃。
他们羡慕血液意识的自发冲动。他们想从头脑中获得这种自发冲动。“依照肉体的冲动生活。”他们叫着,可这叫声发自他们的头脑。乱了。
这仍旧是在试图进一步使肉体和血液理智化。“想想某块某块肌肉,”他们说,“让那儿松弛一下。”
每次你让头脑战胜你的肉体,你就会在某一处造成更为深刻、更为危险的情结或紧张。
可怕的美国人,他们的血已不再是血。一股病态的精神流。
堕落。
有太多的堕落。
夏娃吃了禁果,从此我们就落入了知识的陷阱。自我意识的知识。人的头脑从此第一次开始与血液作对。要理解,这等于把血液智识化。
这血非流不可。耶稣说。
流在我们分裂心灵的十字架上。
流了血,你就变得理智。吃肉、喝血,这是自食其身155,从而你就像一些美国人或印度教的信仰者一样变得十二分理智。即便吃掉你自己,天晓得你会获得多少知识,你会懂多少事情。
小心。别噎着。
很久以来,人已深信,他们可以通过理智和精神变得完美起来。他们极其相信这一点。他们在纯精神领域内可以获得无比的狂喜。他们相信纯洁、童贞和精神之翼。
美国人很快就拔掉了精神之鸟的羽毛。美国迅速杀死了对精神的信仰,但行动上依旧故我。他们在行动上仍有过之而无不及。美国人尽管内心十分瞧不起人的精神和意识,可仍然像使用毒品一样一直习惯性地鼓吹精神、博爱和了解。其实他们内心并不在乎这些。他们这样只是为了求得感觉,那美妙绝伦的爱的感觉,爱全世界。他们要的是了解,了解,了解,了解的感觉对他们来说如同坐在忽悠忽悠的飞机里。所有感觉中最漂亮的要算理解了。哦,他们理解得太多了,宝贝们!他们太会玩这种把戏了。纯粹是自傲的把戏。
可是,一部《红字》却让这个把戏露了馅儿。
这里有一位纯而又纯的年轻牧师丁梅斯代尔。
美丽的清教徒海斯特就拜倒在他脚下。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引诱他。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了她的钩。
他们做的第二件事就是隐瞒他们的罪恶。他们为此得意,试图相互理解。
这是新英格兰的神话。
杀鹿人拒绝受朱迪丝·哈特的引诱156。至少撒旦的苹果未能让他上钩。
可是丁梅斯代尔却洋洋自得地上钩157。哦,诱人的罪恶!
他是个多么纯洁的年轻人啊。
他要愚弄清教。
美国人的心灵。
当然,这场游戏的最精彩部分是如何保持纯洁的形象。
一个女人,特别是一个美国女人可以取得的胜利是成功地引诱一个男人,特别是一个纯洁的男人。
而他则获得了最大的快感——堕落——“勾引我吧,赫克利斯158太太。”
这两人分享着保持纯洁面目的快乐,其实别人早已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可是纯洁的面目值得他们欢悦。整个美国都这样。看上去纯洁!
引诱一个男人。要让人们都知道。可还要保持纯洁的面目。纯洁!
这是女人的巨大胜利。
A,红字。通奸妇!这了不起的第一个字母,第一个!通奸妇!新亚当和亚当娜!美国人!
A,通奸妇!这A字绣着金线边,在她胸上熠熠闪光,这令人骄傲的标志。
把她放在绞刑架上让人们崇拜她,这个女人,这个伟大的母亲。A,通奸妇!亚伯!159
亚伯!亚伯!亚伯!令人景慕!
它成了一个笑话。
愤怒的心。A,心在流血的圣母玛利亚。悲哀的圣母!A,大写的A。通奸妇。绣着金线的红字。亚伯!通奸。可景慕的人!
或许这是有史以来写下的最大的讽刺。《红字》。由一位叫纳撒尼尔的碧眼宝贝儿写就。
当然不是班波160。
人的精神凝固于一个谎言中,胶固于一个谎言,永远给自身一个谎言。
一切都始于一个A字。
通奸妇。字母表中的头一个字母。亚伯。亚当。A,美国。161
《红字》。
如果清教徒人群中有一位天主教徒,他就会发现这位如花似玉、风采非凡的美妇人,她怀中抱着一婴儿,其形态令人想起圣母,这幅形象可是许多著名画家竞相描绘的。她确实令人想起什么,当然是通过对比,想起那圣洁的母亲,她的婴孩将为这个世界赎罪。
那婴孩将为这个世界赎罪,的的确确!世界的罪恶将会由这个美国婴孩赎回,一种令人吃惊的赎罪。
人生最神圣的本质受到了最难以抹消的玷污。因为有了这妇人的美,这世界愈显得黑暗,因为她的孩子的出生,这世界愈显得迷惘。
听听这宝贝儿在说什么。他不是可以算得上辩解大师了吗?
亦是象征大师。
他虔诚的谴责同时也是赞美的窃笑。
哦,海斯特,你是一个魔鬼。一个男人必须是纯洁的,仅仅是为了让你引诱他、让他堕落。一生中最大的快乐莫过于把圣人拉入泥坑。把他拉入泥坑,再谦卑地用你的头发擦干他身上的泥水,又一个抹大拉162。然后回家,跳一个女巫胜利舞,然后用金线绣上一个红字,就像公爵夫人绣自己的头饰一样。再往后就是怯生生地站在绞刑台上愚弄人世。人们都妒忌你犯了罪,他们会揍你,因为你抢了先。
海斯特·白兰是女人中的一大复仇女神。她是又一个从坟墓中复活的魔女莉盖娅163,她要了解。她要找回属于她的东西。理解。
这一次该丁梅斯代尔先生死了。她继续活下来,成为亚伯。
他的精神恋是个谎言。他像一般的牧师一样,在高尚的布道中让女人成为他精神爱的妓女,可这是弥天大谎,终于会不打自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