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小说(2 / 2)

无人爱我 D.H.劳伦斯 4785 字 2024-02-18

若因但丁崇拜着远方的比阿特丽丝100就推论说每个男人都该崇拜远方的比阿特丽丝,那同样是愚不可及。

如果但丁把这事说个明白,没什么不好。凭什么我们要含糊其辞掩盖事实呢?其实但丁床上有个姣好的老婆,养了一窝子健壮的小但丁。还有那个彼德拉克101,怀念着远方的劳拉,可他膝下至少有十二个合法的小彼德拉克了。可我们听到的却只是他们在叫:“劳拉!”“劳拉!”“比阿特丽丝!”“比阿特丽丝!”

胡说八道,为什么但丁和彼德拉克不来一首这样的合唱:

哦,做我精神上的小老婆

比阿特丽丝!

劳拉!

我那老伴儿给我生了一窝崽,

可你才是我精神上的小老婆,

比阿特丽丝!

劳拉!

这些东西之间应该有一种诚实的关系。没人妒忌这些家伙有精神上的小老婆。但另一方面养着一个太太和一窝十二个孩子,这就让人觉着是一种肮脏的把戏了。

这说明“绝对”是多么不道德,它总是掩盖某种重要的事实,使其不见天日!欺骗!

由此,我们该谈到小说的第三种特性了。小说与散文、诗歌、戏剧、哲学著作和科学论文不同之处是:这些东西都可以用不切实的假定来辩论,而小说则是而且必须是:

①有生命。

②各部分有内在关联,是生命的关联、有机的关联。

③诚实的。

我称但丁的《神曲》有点不诚实,它从不提及但丁那娇妻及其儿女。而《战争与和平》则彻头彻尾地不诚实,书中那个肥胖而无聊的彼埃尔成了主角,把他树立成一个令人赞叹向往的形象,可事实上谁都知道他没有魅力,连托尔斯泰都吸引不了。

当然了,作为一个有创造力的大艺术家,托尔斯泰对他笔下的人物是真诚的。可作为一个有着自己哲学观点的人,他对自己的脾性是不忠诚的102。

脾性是个怪东西。它是人之火,或燃得明亮或燃得黯淡,或蓝或黄或红,升腾或泯灭或恍惚,全依照情境之风势和生命之气不断变幻。但它永远是一束独特的火光,在一个奇特的世界里闪烁——除非它被太厉害的蹇运所扑灭。

如果托尔斯泰曾细看一眼他体内这束火焰,他就会看到,他并不喜欢那个肥胖、面相模糊的彼埃尔,这人不过是个可怜的工具罢了。可是,托尔斯泰更是个存在。所谓存在就是有自我意识“我是”的人,即万能的上帝在我们身上的遗迹。作为这样的人,他有意美化了彼埃尔,一只看家狗而已。

会不会有人称列奥(托尔斯泰的名字)不诚?他可能会很忠实于他自己!可他不!他作为有自我意识的人比他自身的腹和膝更重要。他要使自己变完美些,于是他披上了羊皮,蹒跚的老狮子,他就是列奥!列奥!列奥!103

列奥偷偷地崇拜着男性,视其为一根强取豪夺、血运旺盛的支柱。在街上若遇上三个健壮、大摇大摆的卫兵他非妒忌地大叫不可。十分钟后就大骂着说要把他们忘个一干二净,真正算道德的霹雷了!104

这样的伟大真叫讨厌!俄罗斯这样的伟大民族竟让这样的改革者来改进他们的固有人性。这类改革者都感到自己缺少点什么,便靠仇恨活着,最终剩下的不是别的,而是人的空壳,渐渐把自己改进得空空如也,只会说一些套话,似乎他们吞下了一整套社会主义的百科全书。

不过,请等待!俄国人是有生命力的,那是他们奇怪地转变为布尔什维克的过程中呈现出的某种新奇的东西。

托尔斯泰伯爵有着伟人那个最后的缺点:他想要绝对,你可以称之为爱之绝对。这是“高尚思想家的最虚弱之点”!这是衰老的传染病。他想变得绝对——全世界皆兄弟。托尔斯泰嫌列奥这个名字太狭隘了。他想膨胀,膨胀,直到变成世界博爱,成为我们地球上巨大的醋栗。105

随之列奥“砰”地爆了,其碎片变成了布尔什维克分子。

全是胡说。没哪个人是绝对的。没谁是绝对好或绝对正确或绝对可爱。甚至基督这样的完美典范也只是相对好、相对正确,犹大就能牵着他的鼻子走。

人能想象出的神没有哪个是绝对好或绝对正确的。人们迄今发现的神竟相互矛盾,还相互攻击。可他们都是神,是神奇莫测的潘神106。

了解一下都有什么神,他们的过去和未来是个什么样子,这很有趣。他们一贯是神,每个神都讲着绝对,可在别的神听来这话却毫无意义。这,甚至令永恒显得可爱。

但是,可怜的人却像时间之河中的一只随波逐流的软木塞儿,一定要把自己拴在某颗所谓“正确”的星星上不可。于是他抛出自己的绳子,去钩那星星。他只能发现,那星星在缓缓坠落,直到“嘶”的一声坠入时间之河,又一颗绝对之星从此消失。

于是我们又重新在天上寻找。

至于说到爱情婴儿,我们已经懒得为它换擦嘴布了。放下这孩子,让它自己去学跑,自己系自己的裤腰带吧。

不过应该想到所有的神都是神。如果你觉得哪个神是神,那它就是神了。如果你觉得它不怎么像神,那就稍候,你会听到它“嘶”的一声消失。

小说对此十分明白。“亲爱的,”它友善地说,“一个神是相对别的神而言的,除非它钻入汽车,那就变成交通警的一个案子了!”

“可我该怎么办?”失望的小说家说,“从埃蒙107、拉108到埃迪夫人109,从阿什塔罗斯110到朱庇特111到安妮·比森特112,我弄不清我在哪儿。”

“不,你清楚亲爱的!”小说说道,“你知道你在哪儿。所以你用不着把自己拴在什么阿什塔罗斯或埃迪的裙裾上。如果你遇上她们,只须客客气气地问声好,但不必往上拴,否则我会不理睬你的。”

别往上拴自个儿!小说这样说。

要诚实,小说又补充说。

诚实!神像虹一样,有各种颜色和形状。光是看不见的,其表现形式必须是各种色彩如粉、黑、蓝、白、黄、朱红或杂色。

如果您是一位通神论者,你就会大叫:走开吧,你这黑红色!走开!来吧,淡蓝色或淡黄!来吧!

你可以这样喊,如果你是个通神论者。如果你在小说中弄一位通神论者,他可以这样尽情大叫“滚开”!

可一位通神论者是不能当小说家的。这正如同一只喇叭是不能充当军号一样。一个通神论者、基督教徒或“圣滚者”113可以是一个小说家的一部分,但一个小说家却不能把自己局限于此。风刮起来是随心所欲的114,色彩也一样,它想是红就是红。

事实上只有圣灵才懂什么叫正确。而天只知道圣灵是怎么回事!可听起来满像回事的。于是圣灵就在火焰中徘徊,从红到蓝到黑到黄,给一个标记打上另一个标记,给一团火加另一团火,做这些完全随风向而动,生命在火中穿行,从幽冥到幽冥,人永远不知怎么和为什么。它只须旅行,别死在恶臭气中。小说所要求你忠实去做的,只是忠实你心中跳动的火焰。《复活》中那位公爵在那少女的花季就残酷地背叛和抛弃了她,他其实也是泯灭了他的人性之火。后来,他又用忏悔和慈悲来折磨她,于是他等于再次背叛并往他苍白的人性上吐口水,最终他的人性全然灭绝,他本人只成了一块半死不活的老肉。

潘神时代的神话说上帝是宇宙的生命之火,五花八门的火焰,颜色不同,情绪不一,美丽的,痛苦的或忧郁的。不管哪种火在你的人性中燃烧,它在那一刻就是你了。那是你的人性,别往上头撒尿啊,小说这样说。一个人的人性就是尊重他心中的火焰并且懂得没有哪种火是绝对的。甚至一团火本身也只是个相对物。

再看看老列奥·托尔斯泰吧,他竟往火上泼水,似乎他泼上去的水是绝对的。

性也是一束火焰,小说说。这火燃烧任何绝对物,甚至燃烧阳物。因为性远非阳物可及,比功能性的欲望要深刻得多。性之火焰烧焦你的绝对并残酷地炙烫你的自我。你打算在宇宙中表现一种怎样的自我呢?那就等待,直到性之火像一只花条纹的老虎烧燎你。

他们骑马回家,

带回个女人,

老虎笑容满面。

你尽可以玩性游戏,玩吧!你可以逗引你的性,就像搅拌一杯冰镇苏打水。你可以拍拍你最爱的姑娘,对她动手动脚,逗引你自己也逗引她,怎么摆弄你的性都可以。

可要等待!直到你曾对之吐过口水的火焰又回到你身上再这样做!只须等待!

性是一束生命之火,黑暗,冥冥难察。它是一个男人体内最深厚的积淀,是他男子气的中心之火。

你打算拿它怎么玩耍?那样,你只能让它变贱,变恶心。

去买一条大毒蛇来玩玩吧。

性甚至是太阳里高贵的储备。

哦,把小说给我!让我听听小说怎么说。

至于小说家嘛,他常常口水四溅地扯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