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草稿【1】
一
要真正按照这个集子的标题写,我应当在六十多年前就开始写了,因为我整个一生只不过是一个长长的梦【2】;这个梦,由我每天散步时分章分段地做。
尽管为时已晚,但我依然决定从今天就开始撰写,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其他更好的事情可做了。
我感觉到我的想象力已经僵化,我各部分器官的官能已经衰退;我担心我的梦将一天天变得枯燥无味,以致最后感到厌倦,使我失去继续写下去的勇气,所以,即使我继续写,我这个集子也将因我临近生命的终点而自然而然地结束。
二
的确,最沉着镇定的人也会通过他们的身体和感官对苦与乐有所感受,受到它们的影响;不过,这种纯粹是身体上的影响,其本身只不过是一种感觉,它只能使人产生某些心情;虽说它有时候也会使人产生道德行为,但推究它使人产生道德行为的原因,有的是由于影响太深和持续的时间太长,以致深入心灵,在感觉消失以后,影响还依然存在;有的是由于人的意志在其他动机的推动下,能抵制欢乐的引诱或对他人的痛苦怀抱同情,而且这种意志在人的行为中始终处于主导地位,因为,如果感觉变得更强烈,最终使人愿意享受安乐,则抵抗的勇气便会完全消失,人的行为的本身和它产生的后果,就会变得与完全耽于安乐的人的行为一个样子。这一法则是十分严酷的,然而,正是由于它的严酷性,道德才获得如此崇高的美名。如果胜利的得来不花费任何代价,它值得人们歌颂吗?
三
幸福是一种极其稳定的状态;而人则是一种极易变化的生物,因此,两者都难以互相适合。
梭伦认为克里苏斯【3】是少数几个幸福的人当中的典范;他这样看法的理由,不是根据他们生活的幸福程度;而是根据他们死亡的时候谁的脸色最为安然,不过,在克里苏斯还活着的时候,梭伦从来没有说过他是幸福的人。事实证明梭伦的看法是正确的。对这件事情,我再补充一点:如果在地球上真有什么人是真正幸福的话,人们是绝对不会以他作例子的,因为谁也不比他更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幸福。
我所看到的那种持续不断的运动,使我感到了我的存在,因为,千真万确的是,我此刻仅有的一种快乐,是对一阵阵单调而均匀的轻轻的声音的微弱的感觉。我现在享受什么呢?我现在只能自我陶醉,享受我自己【4】。
四
是的,我在这个世界上一事无成,而且,即使我今后不受我这个躯壳之累,我也不会有什么建树的;然而,我能成为一个很优秀的人,我内心的感情和生活情趣,比那些成天东奔西走、忙个不停的人充实得多。
五
有一个现代的学者以自己的区区成就而藐视古人;而我,我则要因自己的学识之不足而向古人学习。
六
举例来说,还有什么事情比不掌握识别假朋友这门艺术更糟糕的?尽管这门艺术要经过一番努力才能掌握,那也要学,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们看出我们本以为是真朋友的人,原来是假朋友。
七
这几位先生像一群小偷似地紧紧缠住一个可怜的西班牙人,装出一副善意的样子,用斯多葛派哲学家的言论向他证明:遭受痛苦,并不是一件坏事。
八
不过,我既不把我的地址告诉她,也不向她要她的地址,因为我深信:只要我一转身走开,那几位先生马上就会去盘问她,并采用他们熟练的手法,从人人皆知的我的想法中挑毛病,把它夸大到掩盖我想做的好事。
九
即使我的清白最终被人们承认,并使那些迫害我的人都心悦诚服;即使事实的真相在大家看来已昭然若揭,比太阳的光还明显,公众也不会因此就平息他们的愤怒;不仅不平息,反而恨我恨得更厉害。他们之所以恨我,大部分原因是由于他们自己做了不公正的事,只有一小部分原因是他们今天硬说我做了恶事,因而对我怀恨在心。他们绝对不会原谅他们强加在我头上的那些不光彩的事。他们将把那些不光彩的事说成是我不可饶恕的大罪过。
十
应该我做的事,我一定要做,因为这是我应尽的本分,不过,我并不抱任何成功的希望,因为我知道今后已不可能取得成功了。
十 一
我在我心中想象:这一代如此高傲、如此之自以为有了不起的大学问、并公然认为对我的看法是有充分道理的人,在事实真相大白的时候,将多么吃惊。
十 二
在他们和我之间,既不再有亲情,也不再有友情了。他们否认我是他们的兄弟,而我,我则要以他们做我的兄弟为荣。如果今后我还能为他们做点合乎情谊之事的话,我是一定会做的;不过,在做的时候,不是把他们当作我的同类,而是把他们当作需要我帮助的受苦受难的人和懂得感情的人。我甚至对一条遭受苦难的狗也是会倾情帮助的,因为一条狗也比这一代人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对我都更亲近:它既不背叛我,也不欺骗我,更不会虚情假意地安慰我。
十 三
即使是国君本人,他也只是在罪犯经过各种程序的审判和定罪之后,才有权赦免罪犯。否则的话,就等于是在尚未使罪犯服罪以前,就先给他打上有罪的烙印;在一切不公正的事情当中,要数这种做法最令人害怕。【5】
他们之所以给我面包吃,是为了让我蒙羞。他们对我的施舍,不是嘉惠于我,而是在侮辱我,糟践我;这纯粹是他们试图降低我的人格的一种手段。毫无疑问,他们都希望我死,不过,他们认为最好还是让我丢尽脸面,活受罪。
十 四
在接受他们的施舍后,我也对他们表示感谢,不过,我表示感谢时的心情,与一个被强盗抢了钱包的旅客,在强盗从钱包中拿出一小部分钱还给他,让他能继续旅行,他对强盗此举表示感谢时的心情是一样的。不过,这当中有这样一点区别:强盗把一小部分钱还给旅客,其目的,不是侮辱旅客,而纯粹是为了宽慰旅客。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在每天起床时敢百分之百地肯定:在这一天的白天不会遭遇什么新的痛苦,晚上睡觉时也不会感到心情忧郁。
十 五
对来生的期待,可缓解今生的一切烦恼,而且,几乎可以使人人都不害怕死亡;不过,在这个世界上,希望总是与忧虑相伴,因此,只有顺其自然,听天由命,才是寻求心情真正平静的上策。
十 六
正如枢机主教马扎兰所说的,人们很可能遇到这样一种事物:它既没有少增加,也没有变得更需要;没有它,固然可笑,而有了它反而更加可笑。
谁行事把利益看得比正义更重要,谁就会亲近替他的利益说话的人,而不亲近替正义讲话的人。
十 七
<b>梦</b>
我由此得出结论:这种状态是生活中的痛苦暂时停止,而不是真正的快乐,因此,对我来说,是很惬意的。
由于我不能通过我的身体和我的感官去领会纯精神的事物,因此我没有办法去判断它们真正的存在方式。
我要如何才能尽可能残酷地对他们进行报复呢?要达到这个目的,我必须成天生活得快快乐乐,十分满意:这是一个使他们陷于尴尬境地的可靠办法。
由于他们想使我陷于可怜的境地,因此,他们的命运如何,要以我为转移。
十 八
我反复思考之后发现:有智慧的和自由的生物的存在,是上帝的存在的必然延续,因此我认为,上帝的快乐,除了他的全能以外,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能使他的快乐更完美的,是他能引导心地正直的人。
十 九
他们在他们与我之间挖了一条谁也无法填平或逾越的大鸿沟;今后,我将像死人和活人阴阳两界那样,永远与他们分离。
因此我认为,在那些大谈良心的安宁的人当中,凭自己的真知和自己的感受谈论这个问题的人不多。
今后,如果有某种机会能改变事物的现状的话(我不相信有这种机会),可以肯定的是,这种机会必有利于我,因为,比现今更糟糕的状况已经不可能出现了嘛【6】。
二 十
有些人巴不得见到我,一见到我就高兴得流出了眼泪,使劲亲我,使劲拥抱我,甚至热泪盈眶,哭了起来;而另一些人却一见到我就怒目圆睁,愤懑之情溢于言表;还有一些人不是往我身上就是往我身边直吐唾沫,那副装模作样的表情,我一瞧就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他们对我的表现尽管是如此之不同,但都是出自同一种看法,这一点,我是不会看不出来的。他们迥然不同的表现是出自什么看法呢?我认为是出自我的同时代人对我的看法,然而,究竟是什么看法,我也不清楚。
二十一
知道羞耻,就知道如何保持自己的纯真,而存心作恶,那是早就抛弃了害羞之心的。
我非常天真地表现我的感情,并说出自己对事物的看法,不论它们是多么的奇怪和荒诞,我都要说;我不和人争论,也不想证明什么原理,因为我不想说服什么人,我的文章是写给我自己看的。
二十二
所有一切人的力量今后都无法伤害我。如果我心中产生了什么强烈的欲望,我也能轻而易举地加以满足,既不怕众人知道,也不怕受人的批评。因为,事情很明显:他们害怕说明事情的真相,比害怕死亡还怕得厉害,所以他们要不惜一切代价避而不作任何说明。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呢?把我抓起来?这我还求之不得呢。他们很可能另想办法折磨我,变换方式让我受其他类型的痛苦。不过,他们的花招已经用尽,再也没有什么招数可使了;难道他们想把我整死?啊,但愿他们当心:他们这样做,反倒让我把我的一切痛苦都结束了。现在,包括地上的君王在内,我周围的人都要听从我的摆布,我想怎样对待他们就怎样对待他们,而他们却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二十三
不过,当这些先生们使我落到这种境地的时候,他们是知道我不会对他们怀恨在心的,也不会对他们进行报复的;如果不知道这一点,他们就不会冒此风险整我了。
二十四
我无求于人,所以我精神抖擞,强而有力。我对那些坏人疯狂的愚蠢行为感到好笑,因为他们花了三十年时间挖空心思整我,结果却反而使我完全超过了他们。
二十五
只要他们说出他们是怎样知道这些事情的,说出他们为了知道这些事情,他们干了些什么,如果他们忠实地执行这一条,我就答应不再对他们提出的指摘进行反驳。
二十六
我从种种迹象看出,而且深深相信,上帝是不会以任何方式介入人们说长道短的谈论和涉及个人名声的事情的;他把一个人死后留在世上的一切都交给命运去安排,交给世人去评说。
二十七
1.你对你自己要有所认识。
2.枯燥无味和令人忧伤的梦。
3.有感情的人的道德。
我应如何与我同时代的人交往。
论谎言。
健康状况不佳。
痛苦的记忆永难忘怀
有感情的人的道德。【7】
二十八
千万不要有那么一个有学问的人到这里来恶言恶语地乱说一气,以致引起人们谈论我,直接或直接在现今的各种书中,用尖酸刻薄的话,或指桑骂槐,或生拉硬扯地把我和他人加以比较,或胡乱引用他人的话,含含糊糊、模棱两可地说三道四而不直接把话说明:所有这一切,其目的都是心怀叵测地有意误导读者。
二十九
他们为了让我写作而给予了我这一点儿安宁;他们不可能赶走我而又不失去他们搞阴谋所取得的果实。他们想方设法毒化这一点儿安宁的气氛,使它变得让一个爱荣誉的人难以忍受。由于他们找不到什么光明正大的办法,便事先猜测我的办法,以便想好对策,掩盖他们因见到我的状况良好而感受到的羞涩。
三 十
当死神慢慢走来,并告诉我岁月在一天天流逝的时候,我看到,并隐隐感到他的阴影已经降临……
嘲 笑 者【8】
有人告诉我,有很多负责审查新作品的作家,都由于种种意想不到的原因而先后辞去了这个工作。自从听了这话以后,我的脑子里便产生了这样的念头:我很可以接替他们担任这项工作;由于我没有在公众面前故作谦虚的糟糕的虚荣心,所以我的确认为我非常胜任;我真地认为,一个人只要确信自己没有上人家的当,就不应该对自己有另外的说法。如果我是个著名作家,我可能会装模作样地说一番听起来好像是于我不利的坏话,以便很巧妙地把我非承认不可的缺点也塞进这一类假话里。不过,这套做法如今太危险,因为早有准备的读者会一字一句地按我所说的话的表面意思来理解。所以,我要请教我亲爱的同行:这种做法,对一个说自己坏话的作家有何好处?
我很清楚,只要我本人认为自己拥有巨大能力,这是完全不够的,另外还需要公众也确信我有这份能力:对我来说,不难指出,我采取这种看法,可以说是完全对我有利的。因为,我请您注意,即使公众没有任何证据说明我具备写作的必要才能,但也不能说出与此相反的话。这一点,对我而言,与大部分竞争者相比,已经是很大的优势了;对他们来说,我确实比他们在后面所走的路,领先了一段距离。
现在我将从一个有利的角度出发,陈述下列理由来永远打消人们对我不利的各种疑虑。
(1)这些年来,人们已经在世界各国用各种文字出版了无数的报章杂志和各种期刊,但我极其谨慎,一份也不看。我由此得出的结论是,头脑里没有那些报章杂志上的胡言乱语,我反而可以写出许多更好的文章,虽然数量也许不多。这个理由对公众来说是好的,但是我不得不为我的书商作一番解释,告诉他:只要头脑里少装点那些东西,凭我的思考是可以写出更多的作品来的,是不怕找不到题材的。
(2)几乎是出于相同的原因,我也没有理由浪费很多时间去研究科学和古代作者。系统物理学早就被抛弃到罗曼人那里了;而实验物理学在我看来只不过是摆弄漂亮小玩艺儿*的艺术,数学不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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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去参观罗勒神父的工作室我请你【9】填上这里的空白,而且要认真地填,不许推三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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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如何看待古人,我似乎觉得在我的评论里,立论要公正,不能欺骗我的读者,不能像往昔我们的学者们那样偷偷用亚里士多德或者西塞罗的话来代替他们以为我要发表的看法,多亏我们现代人很聪明,早就不干这种丑事了,而我,我也要小心谨慎不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我把功夫都花在查辞书上,收获非常大,在不到三个月内我就像学习了两年似的,就可以满有把握和准确地解决一切问题。我还有个收获,在一本拉丁诗集里,我找到许多可以用来修饰我的文章的词儿;我要合理使用这些词儿,使它们发挥的作用能保持长久。我已经在本文的开头使用了其中的一个词儿;我当然知道拉丁文诗句只要用得恰当,必然会使哲学家的文章显得很生动;出于同样的原因,在我撰写有关诗歌的论文时,我也要用哲学术语和哲学词句来修饰我的诗学论文。我很清楚,谁想得到一个名作家的美誉,谁就必须对任何学科的事情都能滔滔不绝地谈论一番,只有他自己从事的那门科学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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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丝毫不认为一定要很博学才能评判现在交给我们的书。切不可说什么非要读过佩托神甫、蒙福孔等人的书,而且要在数学等方面有很高的造诣,才能阅读《坦扎伊》、《格里格里》、《安哥巴》、《米萨普夫》和本世纪的其他深奥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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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的最后一个理由,而且是我内心深处唯一需要担任这个工作的理由,是从我的目的中归纳出来的。我给自己确定的工作目标,是对即将出版的所有新作品进行分析,并在分析中融入我的看法,将我的分析和我的看法都告诉读者;然而,做这些工作,我没有发现任何必须成为学者的必要;公正无私地正确判断,善于写作,掌握自己的语言;在我看来,这三样才是必要的知识:就这些知识来说,谁敢自夸比我更高明、比我更精通?实际上,尽管我无法证明事实与我说的完全一致,但正因为如此,我反而更加确信:我对于我想说服别人的事情是太了解了,因此,我要成为第一个由于自己认为自己是很能干的人,所以也要使公众认为他们是很能干的人。如果我终于做到能使公众在与我有关的事情上都相信这样的说法,不论这种说法是不是有充分的根据,只要与这里所说的情况差不多,他们都会相信我的。
因此人们不能否认我有充分理由充当新作品的严厉的批评家和威严的法官,我想夸赞就夸赞,想批评就批评,没有任何人有权指责我鲁莽行事,不过,所有的人个个都有权对我进行报复,这个权利是我真心诚意给他们的,只是希望他们在说我坏话的时候,也采取我说他们好话的那种方式。
我宣布:我要秉公办事,我根本不认识任何一个可能成为对手的人,本刊将永不刊登一切人身攻击和发泄私愤的文章:我要评论的是书,在我看来,作者的文字就是书籍本身的精髓,它绝不会超出这个界限,我严正声明,我永远不会把它用于其他地方;即使哪天我情绪欠佳,有时候说:这是个傻瓜,一个语言荒诞的作家,我的意思也只是说作品本身荒诞和愚蠢,而不是说作者就不是一个一流的天才,就不是一个称职的法兰西学院院士。如果人们领略不到我刚才所说的文章里的文字的乐趣,我有什么办法!但是人们将首先看到我不会因此就不是一个颇有才能的人。
即使直至目前为止我所说的话显得有些模糊,再加上我又没有进行一些补充,以便更清晰地陈述我的计划以及我想采取的做法,我也会预先告知读者我性格中的某些特点,使他们大致了解他们将在我的文章中读到些什么内容。
布瓦洛【10】曾经说过:人往往是一时一个样子。他这短短一句话便把我这个人勾画得惟妙惟肖;如果他给它再加点其他颜色,衬托其间的细微差别,那就描绘得更为准确了。再没有谁比我自己更不像我的了,这就是为什么除了用“奇异多变”这四个字来形容我以外,用其他的词儿来形容我都不行的原因。这四个字在我的精神世界里,时常会影响我的情感。有时候我是一个性情孤僻的厌世者;有时候,我又对社会的魅力和爱情的甜蜜喜欢得入了迷。我时而严肃而虔诚,而且为了增益我的灵魂,我曾尽最大努力使这种高尚的心情保持稳定;但为时不久我又变成了一个十足不信教的人。由于我运用感官的时候多于运用我的理智,所以我总是避免在这种时候写作:这一点,最好是让我的读者预先充分地了解,以免他们指望着在我的文章里寻找他们永远也读不到的东西。一句话,任何一个反复无常的人、一个随风转舵的人、一个女人,都没有我这么变化无常。应该一开始就让好奇者丢掉在某一天识破我的性格的想法:他们认为我老是某个特殊的样子,其实那个样子只不过是在那个特殊时候的样子罢了;他们是看不出我身上的这些变化的,因为我身上的变化没有固定的时间,有时候说变就变,顷刻之间就会发生;有时候我又接连几个月不变,一直是那个样子。正是这种不规则变化的本身,构成了我的性格的主要特征。还有,同样的事物再出现,往往会重新唤起我当初第一次看见它们时的那种心情。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是以同样的心境对待同样的人的原因。因此,如果让那些认识我的人各人发表各人的看法的话,他们都会说再没有谁的性格是比我的性格更少变化的了;但是,如果进一步要求他们把话说具体一点,这时候,有人会说我爱开玩笑,另一个人又会说我很严肃;这个人把我看得无知,那个人又认为我非常博学。一句话,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看法。在这件事情上我的心情也很奇怪:我设想,如果某天同时遇见两个人,与其中一人经常是一见面就高兴到发疯的程度,而对另一人又往往是一脸愁容,比赫拉克里特【11】的样子还忧愁;同时面对这两个人,我的心情必将如此地波动,以致不得不马上离开他们,以免我这两种迥然不同的心情的反差会使我晕倒在地。
所有这一切,经过自我反省,我总算看出了我自己身上某些占主导地位的情绪和一些几乎是周期性的心情的变化的再次出现;这种状况只有极为细心的观察者才能注意到。实话实说吧,这个观察者不是别人,他就是我自己:正如天空的风云多么变化无常,也难不倒海上的水手和乡下的农夫预测某些常年的天气状况和现象,并总结出规律,大致预报某个季节的天气。可以说我是具有两种性情的人,这两种性情每星期轮换一次,我称它们为“我这个星期的性情”和“我那个星期的性情”;当我是“这个星期的性情”时,我表现得疯狂中带理智;而在我是“那个星期的性情”时,我又表现得理智中带疯狂。不过,不论是在这种或那种情况下,只要疯狂占了理智的上风,它就会在我自称为“智者”的那个星期中占明显的优势,因为在这时候,所有我评论的文章的内容不论它们本身是多么有道理,它们都会被我用毫无疑义的和极其荒诞的词句巧妙地加以掩饰,从而把它们一笔抹杀。至于我的疯狂的性情,它比这明智得多,因为,尽管它总是从它自身寻找论述的题材,但它在理论的陈述和论据的罗列方面是花了那么多心思、那么多工夫和那么多力气的,以致经过如此这般伪装之后的疯狂几乎和理智没有什么差别。关于这些我保证无误或大致无误的想法,我有一个小问题要问我的读者,请他们判断:在这两种性情中,我是按照哪种性情写这篇文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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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热拉的著作中描写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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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不要以为在这里刊登的全是正经八百的论说文;这种文章当然有,但本刊也将登载一些杂七杂八的小品文。不过,在对深奥的玄学谈得正起劲的时候,我绝对不敢保证我不忽发奇想,开个玩笑,把我的读者装进一个飞行器,一下子把他送上月球去。我要向他推荐柏拉图【13】、洛克【14】和马勒布朗什【15】的著作,让他像读阿里奥斯特【16】的诗歌和飞行怪兽【17】的故事那样读这三个人的书。
所有的书刊都归我审查,我要把我的审查权延伸到一切从印刷厂印出的东西;如果必要的话,我甚至对我的同事们写的评论也有权加以修改,我不仅要把法国所有的印刷厂都置于我的管辖范围之内,我还打算时不时地走出这个王国,到国外畅游一番,让意大利、荷兰甚至英国一个一个地都依靠我旅游归来所写的报道向他们提供最真实的情况。
最后,我要向我可能错误地严厉批评过的作者表示歉意,并请公众因为我可能不正确地赞扬过别人给公众看的作品而原谅我。如果我犯了这样的错误,那绝对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一个办刊物的人持论公正是只会为他招来敌人的:每一个作者都觉得你说他的好话不够多,说他的同行的坏话不够多。因此我愿意始终默默无闻,我最大的犟脾气是只听从理智的声音、只说真话:因此,人们根据我发表的言论和精神倾向,有时候说我是一个爱开玩笑和戏谑的批评家,有时候又说我是一个严肃和粗暴的审查官,不过,既不是一个出语尖酸刻薄爱冷嘲热讽的人,也不是一个说话傻头傻脑的马屁精。评判可能有错,但评判者永远不会不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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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读者对我在这里对他们讲述的有关我和我的性格的详细情况不甚重视,但我还是决定对他们一句话也不少说。我这样做,既是为他们好,也是为了我要说就说个痛快。我以自我嘲笑开始之后,接着就要一个劲儿地嘲笑别人:我要睁开眼睛,看见什么就写什么;人们将发现我对我的任务是完成得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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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请求您,我亲爱的,仔细看一下这篇文章,而且在给那几位先生看之前修改一下。
张文英 译
随 感【18】
在我所写的令人赞赏的文章中,我发现我的偏见、谬误与缺点何其多啊!这个发现既让我痛苦也让我鼓起了勇气,我觉得此事使我受到的激励,比自尊心给我的激励大得多,因此,我现在拿起笔,决心忘记自己,我要把我笔下的作品都用来宣扬真理和美德。
这个决心似乎启迪了我的才能并给予了我一个崭新的灵魂。这种让我提笔写作的强烈信念赋予我的才能和灵魂的热情有时足以弥补我的推理能力之不足;由于我论述的事情是很高雅的,因而使我的心灵可以说是提升到了超越我本人的修养,使我宛如那些其名声比口才还好的辩护士,人们把这样的辩护士称为演说家,因为他们所辩护的是崇高的事业;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我就像那些宣讲福音书的布道士:他们的宣讲虽缺乏技巧,但却能打动人心,因为他们自己就被福音书中的真理所打动了。当代大部分书籍之所以虽然花了那么多心思写,但读起来都淡而无味,其原因就是由于连作者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更不在乎别人相信或不相信。他们追求的是大出风头,而不是说服别人;他们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出名,如果他们发现有一种与他们的看法相反的论点更能保证他们出名,他们便各个都会毫不犹豫地改变自己的看法。然而,在说话方面,心中是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这乃是一大优点。只要语言真诚,就用不着怎么修饰词句;只要为人诚实,那就可以弥补个人才能之不足,再也没有什么比一个怀有坚定信念的人的话更雄辩的了。
我受到来自各方面的攻击,我怎么可能不受到攻击呢?因为我在社会上取得了些许成功,并严厉批评过一些学者嘛。另外,人们总习惯于把智慧和知识混为一谈,看见他们欣赏已久的事物受到谴责便大吃一惊。出于对美德的热爱,人们让可怕的执掌裁判权的人之一撰文攻击我,而我也同样是出于对美德的热爱撰文回应。有一位伟大的国王【19】公然以哲学家的口吻批评我,而我则要斗胆地以自由人士的口气对他进行反批评;这样做,风险不大,何乐而不为?虽说国王们不花多大代价就能听到真话,但对国王们说真话,那就要付出代价了。
现在,在公众中的争论愈来愈激烈;而我的对手也越来越多。我虽遭到许多人的驳斥,却没有一个人把我驳倒过。因为真理是驳不倒的。人们没有想到的是,有那么一帮作者竟轻率到拿两三句学院式的陈词滥调反复炒作,然而,在他们的文章里既看不到什么理论,也看不到什么新的观点,他们自以为是团结起来反对我,实际上是在彼此拆台,我可以用其中一个人的论点来反驳另一个人,我只需要把他们的论点加以对比就足以打倒他们。只有一个人【20】值得另眼看待。他懂得如何思考和写作,他加入了论战。他发表的文章,不像别人那样攻击我这个人,而是反驳我的观点,他那两篇文章充满智慧和见地,读起来很愉快,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写这些文章只不过是为了炫耀自己建立在偏见上的学识,为一般人的谬见涂脂抹粉而已。
面对心存恶意的人,我要怀着对真理的热爱和对我们自己的言论的负责精神,向他们指出:是他们的私利促使他们说了一些违心的话。我真佩服:他们怎么能如此不掌握分寸和不动脑筋思考,就发表文章谈论我几乎研究了一生也未十分清楚地阐明的问题;令我吃惊的是,在我的论敌的文章中,我就没有发现任何一个反对的意见是我以前没有见过的,没有一个是我不曾把它当作不值一驳的论点批评过的。我在我的答辩中有意让人们看出我对他们的轻蔑;我在捍卫真理时有意表现了一种与如此崇高的事业不相配称的愤慨心情;不过,我绝不像他们那样为人,绝不会他们怎样破口骂我,我就怎样破口骂他们;我只限于指出他们的理论是错误的。然而,我枉自使我的论点紧扣主题,我始终没有把他们引导到我的主题上来。他们总以为攻击我的人身或者说一通与主题无关的空话比批驳我的理论更容易,因此,争论了半天我还是没有使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明白问题的关键在哪里。
那帮才子和艺术家毫无根据地对这场争论的结果感到不安,以为有钱的人和懒闲的人今后就不再雇用他们了,似乎在一个如此世风日下的时代只需整饬风俗就行了;而那些从来不认为真正的天才会停止发光的哲学家们却在悄悄琢磨这些新问题;当这两种人各怀心事的时候,我却加紧努力,深入研究这些问题,并追溯到那个可以用来解决这些问题的唯一的基本原理。我从人的本身来研究人,我在他身上发现了,或者说我认为发现了真正的自然体系;人们难免不认为这是我设想的体系,其实,为了说明这个体系,我只不过是从人的身上消除了我认为是人自己造成的东西。【21】不过我并不急于发表这些新的看法;我要以我的论敌的事例为戒,那就是:必须首先对问题进行深思熟虑的思考,然后才发表自己的见解;我始终认为:一个作家必须对自己要向公众讲述的话进行一番思考之后才说,是作者对公众应有的一种尊重。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在过去的两三年里【22】,看见他们给我早已悄悄砍断其树根的那棵树的叶子不停地浇水,我在一旁觉得真是好笑。
……再有,能与这位高尚的哲学家【23】对话,是我一生的荣耀和幸福,在这位哲学家的著作中,他将友谊列为永恒不朽的美德【24】。对于这位令人惊羡的、渊博的也可能是唯一的天才,他的时代还未认识到他的价值,但是后世的人们却很难将他只视为一个普通人……
[我们应该忘记这个谬误层出不穷的时代,切不可把某几个疯子的胡言乱语看作是一个对人殷勤和正直的民族的意见。至于我本人,我怎么能懊悔没有怀着比谈论科学、哲学、伟人甚至君主更深的敬意来谈论法国音乐呢?怎么能懊悔没有抛弃大自然赋予我的坦诚和真实的声调,改而采用巴黎歌剧院的常客的声调来谈论?还有,以我对法国人民怀抱的敬意,我怎么能想象他们愿意和一群注定要被所有的外国人和他们四分之三的法国同胞视为注定要贻笑万年的丑角站在一条线上呢?一个如此聪慧的民族,一个有如此之多的可敬之士并为欧洲写了那么多不朽著作的民族,一个在我看来其社会远比其他国家的社会良好的民族,我怎么能相信他们会认为他们的荣誉与一种连那些尊重法国语言的人都难容忍的音乐想独霸乐坛的企图有关系呢?怎么能相信他们的荣誉与一个才子的狂妄野心有关系呢?因为他的作品不仅与他本国人民的语言、理智、天性和耳朵格格不入,甚至世界各国人民都一致认为不能接受嘛。
我当然知道法国人的荣誉与丑角及歌剧演员卑劣的利益是有区别的,与那些自以为善于演唱滑稽歌曲的女人和青年人的虚荣心是有区别的。尽管法国人的高雅风度一再被人遗忘,但是我从来不认为他们会一直对我态度生硬……]【25】
[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候,我不幸被卷入了一场争论,其结果,对我身心的安宁产生了相当严重的影响,而且,正是由于这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其后果反而给我带来更大的危害。争吵的是一件关于音乐的事情;这件事情在那些夸夸其谈而不深研理论的人看来,比全部哲学问题还重要。至于我,我肯定是要被卷入的,因为,我很羞愧地承认,我这一生都在研究这适合于一个贤者从事的音乐;这门以声音传达感情的艺术,经常使我产生一种应当用一点儿多愁善感的心情加以减低和克制的激情。我从童年时候起就热爱法国的音乐;它是我唯一能听到的音乐。后来,我到意大利听到了意大利音乐;它使我非常喜欢,不过,我并不因为喜欢它就讨厌法国的音乐;我之所以喜欢意大利音乐,是因为我新近才听到它。只是有一天在同一个剧院同时听过这两种音乐之后,我的看法才有了改变,而且感到人的习惯能把人的天性迷惑到如此程度,以致使我们把坏的东西当作好的东西,把可怕的事物看作美好的事物。我这个话的意思是说:每一种语言都有它和谐悦耳之音、铿锵高昂之音和它特有的音乐。音乐是最贤明的人的语言;可是在别人看来,只有法国的音乐才是可以接受的。然而,令人非常吃惊的是,在意大利的音乐中,就听不到法国式的曲调。莫里哀笔下的那个富人【26】认为:凡是他听不懂的语言,其全部奥秘就在于说的全是毫无意义的废话;大多数人的看法,和这位富人的看法是相同的。]【27】
我知道,要保证自己不受心中的幻想的迷惑,不受那些促使我们行动的动机的欺骗,是很困难的。因此,我只是简单地陈述我心中真实的感想,而不敢肯定其中没有由于虚荣心作怪而说了些不当的话;不过,我始终认为:一切促使我们做诚实之事的动机,促使我们乐于做纯洁的意图也将促使我们采取行动的动机,是不会给我们带来多大危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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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黎随处可见的那帮懒人,他们成天无所事事,反而自封为美好事物的评判人,其实,他们对美好的事物是一窍不通的。他们天天都在搞音乐,但又不真正喜爱音乐;他们天天画画,但又不真正懂得绘画的要领,他们把爱听人吹捧、爱在傻子面前炫耀看作是对艺术的爱好。
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候【28】,我不幸被卷入了一场争论,其结果,不仅对我身心的安宁产生了严重的影响,而且,正是由于这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它反而给我带来更大的危害。有一门艺术,我非常喜欢,而且下工夫研究过它,并自信对它已有几分造诣;出于对这门艺术的喜爱,我曾撰文像谈论科学、学者、各国政府和国王那样无所顾忌地谈论音乐和歌剧院的各类小丑。然而,不久之后我就发现,不仅是我的安宁、我的性命和我的自由受到危害,而且有时候在某些地方谈到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时,人们竟表现得比谈正经八百的大事还小心谨慎,而且往往对坏言论所表现的不宽容态度比对伪宗教的不宽容态度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应当忘记这个谬误层出不穷的时代,切不可把几个疯子的胡言乱语看作是一个对人殷勤和正直的民族的意见。我当然知道法国人的荣誉与丑角及歌剧演员卑劣的利益是有区别的,与那些自以为善于演唱滑稽歌曲的女人和青年人的虚荣心是有区别的,尽管有时候法国人对我不再是那样文雅,但我从来不认为一个性情如此温和的民族,一个如此聪慧,拥有那么多可敬之士并给欧洲写了那么多不朽著作,而且在我看来,其社会远比其他国家的社会良好的民族,会认为他们的荣誉与一种令任何一个没有成见的人的耳朵都难以卒听的音乐想独霸乐坛的企图有关系,与一个才子的野心有关系,因为他的作品不仅与他本国人民的语言、理智、天性、耳朵格格不入,甚至世界各国人民都一致认为不能接受嘛。
《论法国音乐的信》发表之后,在公众中就立即出现了许许多多新的论战类文章。我很快就发现,这一类论战文章与前一次的论战【29】文章之间存在着差异,文学界人士的笔调与音乐界人士的笔调的确不同。我很小心,不参加这么一种什么都涉及就唯独不涉及音乐的争论,何况,在我看来,争吵的双方采用诡辩的时候多,采用说理的时候少。的确,他们怎么能证明我不是一个傻子,不是一个自命不凡的人,不是一个粗人和无知的人呢?所有这些,就连我自己想给自己证明也很困难嘛。
在这些诽谤性的小册子中,据一位著名的音乐家【30】的敌人大胆推测:有几本是这位音乐家写的,那本有一些真实内容标题为《关于音乐的错误叙述》【31】的小册子就是其中之一。这位作者(无疑是一个爱搞恶作剧的人)用相当刻薄的笔调批评那位大音乐家的作品非常晦涩。他把我使人听懂的音乐说成是犯罪,以此证明我是一个对音乐无知的人,证明拉摩先生的学问十分渊博;据作者说,他那些艰深的理论,能看懂的人愈少愈好。由此可见,这位公然宣传如此巧妙地隐藏在拉摩著作中的那一套说法的哲学家【32】在他关于音乐要素方面表现出的无知,并不比我为《百科全书》撰写的词条表现的无知少。按照这一点,我们可以说,这本小册子的作者,在学识方面超过了拉摩先生;在写作技巧方面超过了拉伯雷【33】,因为他文章中的那些艰深难懂的话,是任何一个头脑荒诞的人也说不出来的。他在小册子中时不时地提出一些很有趣的问题,例如:“美妙的曲调是否产生了和声?”又如:“伴奏是否应当表现发声体?”这些经过精心思考之后提出的问题,似乎表明作者有许多话要说,而我也准备在我的《音乐词典》中加以探讨。
千真万确的是,拉摩先生在这本小册子的那些讽刺人的话中是扮演了角色的;小册子的作者为了嘲笑他,便先不断让他自己吹捧自己。关于我,这本小册子提到的是我的《风流的缪斯》;这已经是一件过去的往事了【34】;看来,他也不愿多谈这件事情。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相当谦逊才觉得他本人不便多谈,而我知道的是:这部作品和证人至今还在。至于我,我把一切全都忘记了。
关于歌曲的话说得太多了,现在让我们回过头来谈更重要的事情。无休止的争论使我产生了许多感想,那就是:我们最好是多做实事,尽管做得晚了,但终归是有效果的。在那些像冰雹似地向我袭来的小册子中,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呢?全是些骂人的话和站不住脚的狡辩之词。文学家们说国家需要文学的支持,法国音乐家需要文学的支持。他们还说:再也没有什么事物是像法国音乐这么美好的,再也没有什么人是像法国的歌剧作者那么棒的,法国的歌剧是人类心灵的杰作。在他们的文章中还恬不知耻地从他们的利益和仇恨心出发,竟公然把假话当真话,硬要公众接受。我发现,在文学界的争吵中,关键不在于谁有道理,而在于谁有权威;不在于谁说的是事实,而在于谁最后胜利;连他们的对手都不屑一顾的那个蹩脚作家也居然加入争吵的行列,看来,其目的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登场亮相,出一阵风头。
张文英 译
我的画像【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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