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2 / 2)

密云不雨 二月河 11582 字 2024-02-18

父亲管审干。因为他是洛阳军分区政工科长。管审干的人也有审他的,这就是运动。他有两个历史“疑点”:一是抗战时期有一天,也就是在昔西一区时,有一次他们三个人同时被敌人的“棒棒队”(伪地方维持会武装)围在一个窑洞里,敌人用火烧洞熏他们,又扔手榴弹进来炸,区里一个通信员叛变,提名道姓:“凌尔文,快出来投降皇军。”他们在窑里也喊话:“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皇军有白面、大米!”“你们要弃暗投明,要学关公,身在曹营心在汉!”坚持到黄昏——可能是因为地处游击区,敌人也怕天黑遭伏,不言声撤退了。这一历史问题考问出来,“敌人是强大的,为什么会自动撤退?”“你们三人是不是有变节行为?”“当时是什么具体情况,能不能再说详细一点?”这被围的三人,另外两人一个后来当了副省长,一个是某县县委书记,只有父亲被钉在“图钉”上。

第二个疑点,是1946年他参军之后。当时国共谈判,与美国方面组成“三人小组”,天天扯皮摩擦。父亲曾参加(我记不清哪个战区)的这个小组,当联络员。和谈失败,“三人小组”撤出,却没有通知到他,被国民党扣押了十多天,后经小组再度索要,释放回队。他蹲过敌人的班房,回归后再蹲自己的拘押所接受考问,“你这十几天在那边干什么,谁能证明?”“你变节了没有?”“敌人和你谈了些什么,都是哪些人和你谈话?”

……如此种种,这些疑问,每一次“审干”,每一次运动,都要重新拿出来过滤一番,重新再审,年时愈久愈是记不清楚,愈是要更仔细地筛问一遍——我有点怀疑,他们其实是在满足一种变态心理需要:就是要问你一下,因为你有这个“事”,你没问题也要敲你一下!

我看到过老猫戏鼠。它捉到老鼠并不急着吃,抱在双爪上反复捉弄,扔得老高再双爪一伸接住,放开老鼠让它跑几步再伸爪一把捞回来……这个比方也许并不恰当,审干的运动在清代也有,叫“磨勘”,审干的人那时叫“魔王”:专搞文字狱的,整人非常精致耐心。联系到后来我读到更多诸如战俘资料时慨然长叹:“对变节的人最不宽容的是汉人。”最恨投敌的人不是“三爷”,而是我们共军。最能整自己人的人是我们的“魔王”。

父亲从此得了失眠症,严重的神经衰弱逼使他在邓县武装部政委的位置上离休。他晚年靠“舒乐安定”度日,我的经济条件好了之后,又增加“松果体素”,每天用量:舒乐安定九片,松果体素七粒。

干净、简朴、讲实惠。父亲过日子的思路十分简单。我十二岁那年,游洛阳司马懿陵,那其实是很高的一座山。下陵路上摔倒,门牙碰掉一颗。这是已经换过的牙,不可能再生,剩下的那颗门牙开始向牙洞方向发展,旁边的大齿也挤向牙洞,成了很宽的一条缝。不料断开了的牙不甘寂寞,又生出一朵骨花,夹在缝中挤。我年轻时自赏,相貌在中上等,这点破相让我失分不少,但这点毛病不影响说话,也不影响吃饭。有人建议:“把孩子的牙修一修吧。”父亲说:“顺其自然。这不是病,怕什么?”就这样“坚持”了下来,坚持到四十岁,那颗“新门牙”骨朵自动脱落,我已然中年,也就自然了了。

我读郑渊洁的童话,里边介绍了很多杰出的父亲,我的父亲和他笔下的那些父亲相比,除了胆小,过于讲究“政治”,其余的似乎比那些好父亲还要杰出一点。母亲是1960年瘫倒的,一瘫就连起居、走路、吃饭、脱衣全部不能自理,经过医生全力救护,一年之后才能站起来,拄着拐杖细步蹴着前进,每一步也就一寸左右。我亲眼见父亲每天给母亲换洗尿布,清理裤子上和床上的大便,搀着母亲散步,五年如一日这些活他都自己亲自干。母亲是个性格刚烈急躁的人,中风失语,说话不能辨。她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又无法表达,急得竖眉立目,用拐杖连连捣地,我们子女在旁束手无策。父亲总是把耳朵凑到她口边,轻声细语请她不要着急,慢慢说,一个字一个字说……有一次侧耳半日才听清她道出两个字“上……学……”父亲告诉我们:“你妈叫你们上学去。”我们兄妹都笑:“今天星期天。”母亲叹口气,无奈地摇摇头。父亲一句话:“做功课去吧。”我们便都凛然退下。

二月河的祖母。

母亲对我们严厉,但我们不怕她,因为顶多是挨顿打,那点子皮肉之苦对年少人来说,实在是毛毛雨。但父亲不一样。他从不打人,也从不说粗话骂人,也不用刻薄话损人挖苦人,每当他来教训我们,只是告诉我们,这件事你做错了,错在哪里。这也还罢了,我们怕他分析后果,每一件小事的后果他都能淋漓尽致地披露人性之恶,把后果说得令人不寒而栗,令人“后怕”,看我们听进去了,他就绝不再说,不言语在一旁抽烟。他的权威建立在他犀利简明的言谈和他的沉默上。

他从没有流过泪,爷爷病故,奶奶病故,他都没有哭。母亲病故,我和他并肩立在她的遗体旁,不知过了多久,父亲说:“她已经成了物质。我们已经尽到了责任。”

父亲教我学会了理智。许多人都知道我说过“拿起笔来老子天下第一,放下笔夹着尾巴做人”,这后一句是从他的理智衍化而来。他在革命队伍里一直都是弱者,但他从来也没有过抗争。因为任何人的理智都能明白,鸡蛋只能老老实实在篮子里呆着,别说去碰石头,掉到地板上也是不行的,弱者倘有智慧,也是可以自存的,只是你不能“计利”,不能因为受委屈去挣扎。

有几次我问女儿:“最近功课怎么样?”答复都是一个调子,“还行吧。”“差不多。”“就那个样儿。”我觉得她是敷衍我,也拿她没办法。这事不经意。有一回看着渊洁童话,原来天下的子女都是这样对付老爸老妈。他这一提醒,回想起来,我小时上学也是这般对付母亲的。又自家好笑。

但父亲从不关心这些事,对子女穿着他也是从不过问的。他只注意冷暖与饥饱,还有绝不许有坏思想,严禁谈恋爱——该做的事,时机不对,会把好事做成坏事。

我和女生

我生活在一个自由度相当宽松的家庭。父亲母亲最关心我两件事,吃穿和品德作风,其实就第二件事而言,他们注重的也只是我和女同学的关系——不准谈恋爱。作风上头要求是不许稀稀拉拉丢三忘四。

别的不说,“不准谈恋爱”的要求是非常严格的,不单是行动上,且是思想上也要“远离女生”。我们家的保姆老太太在这上头和父母配合得也极密切,她告诉我:“看女人要这样看——离着四五十步,看脸,看身个儿;二三十步看腿;再近就看脚。”这么着“每况愈下”地看,弄得我一辈子都不能迎视对面过来的女子。不谈是不谈,但心里其实没有停止过“想”。照了老保姆的话去做,做是做了,偏是我天生目力极佳(验空军,我的视力是2.0)。四五十步,对面来的“芳容”全都一目了然,妍媸之分心里仍是十足。

有同学到家里来,倘是纯色男生,家里就会格外热情大方,父母会破例放下手中的家务和工作,无拘无束地和他们聊天,家中的好东西都尽数取出来大家说笑享用。假如杂有女生,他们就会“谨慎”起来,说笑归说笑,眼光不停地打量那女孩,也打量我,观察会不会有“别的情况”。若是单个的女生来,他们会变得矜持起来,礼貌格外周全,言谈格外庄重,热情没有。这种“镇静”,今天回想,仍觉压力不小。只有一次例外,父亲的一个老战友带着女儿到家来,也是我的同学。他的战友让我和女孩“比比个子”。我们真的立正站好,几乎零距离地对面相望着,呼吸相通。这对于已经习惯“每况愈下”的我,反而如同针芒在背,“比”出一鼻子汗来。

二月河在客厅。

以后,发生了沧桑巨变,“文革”开始,母亲病故,家也让朋友同学们抄了几次,“翻黑材料”翻了个底朝天。我已和两个妹妹各自参军,走遍了千山万水。我在国防施工第一线,根本没有女人,遑论“作风”什么什么的。倒是偷着读了不少的书,社会阅历多了,知识也丰富起来——我想素质肯定也提高了。因为有事实证明:我写了一些书和文章。

但这些书遭到几乎一致的批评:二月河不会写女人。

老实说,书里的故事也有些男女情事,多是根据“资料”,别人讲述书上写过了的,加上自己的心里感觉和想象杜撰而来,因为实际生活中,我和女同学们“没啥”,后来的情形又不可能“有啥”。因此也只好“就这”了。

父亲虽不打人,但语言非常犀利,说出的话像剃刀一样锋利。他自己的模范在那里摆着,得到一家人的敬畏当然顺理成章,不但我们四个子女,就连脾气刚烈的母亲也从来没有违逆过他的意旨。1960年我祖母在邯郸姑姑家逝去,我和父亲赶去奔丧,同时要扶柩回山西安葬。我们在邓县坐了九个小时汽车(那时没有高速公路,也没有火车,汽车速度每小时也就三四十公里)才赶到许昌。父亲令我:“到邮局给你姑父打个电话让他接站。”

可是我还从来没有打过电话,也不知道该怎么用这玩意,不敢犟嘴,也不敢问“到邮局怎么办”。极勉强地蹭进去,交了押金,报了姑父姓名,人家叫我:“坐进电话房等着。”过了一会儿,服务员说:“吕倜电话来了!”接着铃响,“房子”极小,只有六十厘米见方,尖锐的声音震得我心悸,忙拿起话筒,听见电话里说:“你是解放吗?我是姑父。”我没想到电话里人言语如此清晰,这东西好新奇!兴奋得一跳老高,话筒一扔就跑出去,大喊:“爸爸!我打通了!是姑父!”

“你给姑父说了没有?”

“说什么?”

“火车车次嘛!几点钟从许昌上车,几点钟到邯郸,都要告诉你姑父呀……”

“没……有。”

“那你再回去说。”

“我没说过电话,觉得很不习惯。”

“去吧。”

我蹭了回去,心说我已经打通了,就这几步路,你(父亲)就不能去和姑父说说?这是你们大人的事,为什么非要逼着我干(不可)?嘀咕是嘀咕,没敢有任何“表示”,老老实实回去“打了”。事后,父亲告诉我:“你必须独立自主,有能力独立办事。”

他不像母亲那样反复叮咛,不要这样不要那样,如果这样会如何,如果那样又会怎样。父亲只说:“你去办这件事。”那就必须去,没什么“条件”可讲。他的这一威权,几乎一直保持到最后终结。他生前一些话,尚未办完的事,我们没有想过变通一下。只是在他老年患病,终日为“安乐死”絮絮不停时,我才有“生命就是胜利”的三条忠告。并且我还说:“爸爸,对不起,从今以后我要对你有所批评了。”

凌家有一条可怕的族忌。祖父、父亲、哥哥都有两任妻子,前房过世,后房继母。加上“被斗对象”,再加上“革命家庭”光环里头套着阴影,阴影又似乎是命中注定,这就看上去让人感觉“复杂”。总有人告诉父亲:“不要背成分包袱。”“不要多想过去的事。”而这恰恰是父亲一生最痛的伤口,他有心疾,怕听这些话,偏偏就是这些话不断困扰他弄得胆子愈来愈小,心也愈来愈细。最后他到什么程度?别人一说“穿毛衣”他就紧张,他认为是对毛主席的不敬。

他的这种状态,当然要影响到我们。我是二十八岁上结婚的。二十三岁(入伍)后,二十八岁前,家里一直不停开足马力为我“找对象”。父亲的条件是这样,贫农、党员——只要符合这两个条件——其余的不问。

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里讲了这么一件事,有人在北京租了一处老房,本来好好的,偏这人今天请道士驱鬼撵狐,明天又请和尚诵经祈祷,超度亡灵,请术士作法净房,法鼓神钹,香花醮酒,鞭炮烟火反复瞎折腾,结果引来了鬼,反而闹得他不遑一日之宁。

父亲这一病态,他太过重视,也招来了鬼,都瞧着不正常,看着“有点复杂”。我第一次探亲回家,正是年除夕,自己家吃年夜饭,是红薯面糊,“不忘旧社会”的忆苦饭,接着第一次第二次都这样。当时有一个老干部心里和父亲感情好。我听见他拍桌子骂:“操他们八辈!老凌怎么了?什么鸡巴成分,把命都交出去了,还说成分!老子成分好不在乎他们!有人再说你告诉我,我用砖头砸死他狗日的!”这位老前辈今天已经过世,他的话我像昨天听到一样清晰。

父亲年轻时,给我的印象是:精细,口齿便捷锋利如刀,温和而不张扬。待到七十岁之后,精细和不张扬仍旧,脾气变得愈来愈急躁。他睡不着,大便拉不下,走路和母亲病时差不多,几寸几寸迅速地前移,语言也模糊含混,一肚皮的往事无处告诉,只好坐在沙发里,每天默默地看电视——他最注意的就是药品广告:能治失眠的药和治便秘的,他总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然后就要和我们谈,要求去买——这件事做得如此认真:每隔十分钟他会提醒你一次:“那个药对我很重要。”他绝不命令你“马上去买”,而是一遍又一遍地强调“重要”,又说“恐怕很贵吧”——如果不立即去买,那就是还没有认识到它的重要性,再不然就是你嫌贵。日子久了,我们做儿子的一见此类“广告”,条件反射就是它重要。往往主动提出“要买”。他很高兴,但又怕我们是敷衍,每隔十分钟又会说“你们注意广告,有药要告诉我”……在这样的气氛下,我们往往是自动马上去买。买回来,老人会把药瓶全摆在桌上,戴上花镜,仔细看药品说明,看瓶口的出厂日期、有效期、禁忌食物药品、服法用量……买来的药够用多长时间都要一一写明算清楚。这些药都是不能报销的,此时我的收入已不在乎这点药钱,但他还是担心:“太贵了,你承受得了吗?”

虽然这些广告药物多数无效,但父亲从没有抱怨过假广告。他一次又一次上当、失望,但一次又一次重新期望,“再作努力”地重复要求,再来一次,终究,他能够落实的药也就是舒乐安定、松果体素和排毒养颜胶囊。其实他的病是积重难返,岂能是所有广告都假?这几种药有时也失灵,他就会变得异常焦躁,要求儿子们马上到他身边,听我们左一次右一次反复言语安慰。安慰得他满意就放你自便,安慰得不到火候你别想离开他一步,你去一趟洗手间他也要问“怎么还没回来”,在他最后几年,只要我在南阳,每天给他买水果带回去,还要随时聆听他召唤。

只要一天没有大便,他就会变得格外焦虑不安。因为这件事预示着第二天“必定便秘”。他因用药的缘故,加之行动不便,便秘给他造成很大痛苦:吃木耳、吃豆芽、吃长纤维的蔬菜。用槐角丸、香油、开塞露、排毒养颜胶囊……中的西的,土的洋的,什么都用完,有时还是不济事,他憋得躺在床上不能动,我的弟弟每次都用手指一点一点往外抠。

说起来很惭愧,这件事本来是人子应尽的义务,我一次也未做。我后来的身体状态也不良,高血压、高血糖,肥胖得身子很大,只给父亲洗洗脚就弯腰透不过气来。应该说弟弟和弟媳是尽了力也尽了心的。我所能做的,只是每天回去看看,带点苹果、香蕉之类的利便水果,安慰几句,然后回来做自己的事。为了安慰,也为了好记,我送他三句话:

生存就是胜利

痛苦也是幸福

一切听天由命

千年古刹香严寺。

后来又加一句“要要不要闹”——就是说你需要什么只管要,不要闹情绪——但是,清醒的时候这四句话不用你教,烦躁的时候他一句话也记不得。

记不得的时候,他常翻报纸,寻找“安乐死”的消息,某个国家允许“安乐死”,某个人“安乐死”得到某国政府的许可,这些消息可以去问我父亲,他必定能详尽告知。他的晚年是在痛苦希望与期望“安乐死”中度过的。

我的爷爷可以将《道德经》背得滚瓜烂熟,父亲唯一可资精神寄托的也是这部经,他一本又一本地抄,抄了就送人。年轻人、老人都送,他想将这份神秘的慰藉分送给所有的人。

他在离休之后,有一段时期爱园林作艺。没到干休所前,在军分区大院我们房前房后,他种花、种瓜、种菜。自己家也吃,但更多的是送人。我们家满院都是菊花。一到秋天,他会买回一平板车的花盆,一盆一盆地移栽。

春天,父亲就会带我到野外——当然不是赏春,更不是伤春,他似乎从来都不在意,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这个情调的基因——他带我去寻找嫁接菊花的母本:野蒿和野艾。

——移回来,密集地栽在苗圃里。还有扦插的各种树苗、月季、桂花、松针、小柏枝……没有他插不活的树,连核桃树枝,什么无花果枝,他插上准活。这一小片苗圃三平方米大小吧,事先是深翻(这活是我干),他把沤好的大粪一层一层铺好,小水小量时时勤浇,我不记得哪一枝是死掉了的——等大一点他就一盆一盆地移栽。黄蒿、艾蒿也大了,栽过来,再嫁接菊花。到秋天,一盆菊花可以开出五六种颜色。这样的花倒不是谁来都给,是我端上送他的战友和军分区首长。

他的嫁接技术也是很好的。多少年后,中央电视台报道一则消息,说西红柿和马铃薯嫁接成功——上头结西红柿,土里头是土豆。我和妹妹看了都笑,因为几十年前父亲试着嫁接这两样,每年都接,每次都成功。但他很失望:“山药蛋长不大,西红柿也长不大。”顺手拔掉扔掉。中央电视台那录像我也见了,似乎长得还不如父亲的好,父亲说“西红柿这东西最好活,一片叶子扔到地里它就生根长苗”。他喜爱西红柿,除了果能吃,它的叶片能治便秘(但它毕竟有毒,还有番泻叶父亲都用得谨慎)。

……把桂花枝皮削掉半边,用塑料袋包上湿土肥料严严实实包扎起,第二年春天,在原枝上部剪断——一株新生桂花树就诞生了。桃树、杏树、梨树……这种枝和那种枝,靠接、枝接、芽接;没有他不接的,他只要接,没有接不活的。

父亲一辈子很少发火,但他有时很严厉。我没有听他说过一个字的脏话、粗话,对自己子女是这样,对外人更是客气。对子女的错失,他的言语锐利,让你深悔羞愧;对外人,一般是寡言冷淡,有点“难以接近”的意味,但有一次为了他种植的瓜菜,却和军分区的一位同志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在干休所未盖成之前,我们家在军分区大院里住着一个很大的院子,有一座歇山式的草堂(草顶、古建筑常见的那种式样),父亲和另外一位退休人员同住草堂,大约我家有三分之二的面积,剩下的他住。算是近邻吧。

父亲把这个院子变成了花园,靠墙根一带则种着许多草一样的中药,点种的玉米、向日葵、丝瓜、南瓜之类,那邻居也在墙根点种得有瓜类。有一天早晨,隔壁姓娄的那位退休参谋突然气冲冲地到西墙旁边,嘴里唧唧哝哝不知是说话还是骂人,手里猛撕乱扯那丝瓜秧。坐在正房里的父亲终于忍不住了,出来站在门口,挺直了身子,我很少见他这般威严的,看也不看那人喊:“娄参谋你干什么?”

“我没,”那人似乎怯懦了一下,但很快镇静了,提高了嗓门,“我种的丝瓜让人偷了!”

“你的丝瓜?”

“是我种的!”

父亲背着手走下台阶,说:“不错,丝瓜是你种的。架子是你搭的吗?还有,你浇过水施过肥没有?”

姓娄的打住了,不安地干笑着走出地边,说:“首长,别发那么大火嘛!我是说,种了丝瓜吃不到丝瓜,要这瓜秧子干甚——”

“我不是你的首长!我也没带过你这样的兵!”父亲冷冷地说,“你必定想,这瓜是凌尔文吃掉了是不是?”

“没有没有……”

“我从不吃丝瓜。”父亲看也不看他只顾自说自道,“你太放肆了!你知道你是哪年的兵?我如果还工作,你敢吗?”

“首长……”

“我说过,我不是你首长。”父亲在盛怒时是这样,根本不看对方脸色,“我们农民出身,别人到自己地里拔一根葱,一个山药蛋,都是罪过吗?”

“首长——我……错了。”

“你不要给我认错。”父亲继续说,“你去给政治部认错!你的丝瓜我没动,解放他们也没动——是你们詹副参谋长的小儿子摘的——你要去给詹副参谋长道歉!”

父亲说完一甩手进屋“砰”地关上了门。我还站在院子里,还在寻思“给詹副参谋长道歉”的道理,姓娄的已连忙在自来水管(在院里)上洗手,对屋里大声说:“首长别生气,我这就去——”他踉跄着去“道歉”了。

父亲在部队,母亲在地方工作。他们两个人长期吃“供给制”——每人每月:父亲是六元,母亲是四元吧。这个数,今天看是有点天方夜谭,但其实在共产党革命队伍中长时间全面执行过这个制度。我是后来“有了学问”才晓得,供给制还有一个名字,叫“战时共产主义”——贫困的平衡,按需分配,其实很舒服的,有点像初入伍时的义务兵——我们现在去当兵,也大致还是这个待遇,吃、穿、住、用的都是公家管,穿的,除了裤衩,连袜子都是“发的”,父亲那时连牙膏肥皂都是“供给”,好处是什么都不用操心:到时候就会有人给你发;不好处是没有积蓄,攒不住钱。就那几个零用票,想打打牙祭,改善改善伙食都有点窘困。但我们兄妹——部队子弟都一个样——不享受“供给”,但每人每月是另有二十元的生活津贴。

所以当时在部队有口谚,“一个孩子是贫农,两个孩子是中农,三个孩子是富农”,四个孩子?则是“地主”。父亲出身成分是富农,很不体面,但在部队,他又是堂堂正正的“地主”——他有四个孩子,每月全家可以拿到八十八九元。这个数字,在建国初期,可以说是笔巨款了。

曾经有一段时间,地方上已经实行工资制,但部队仍在供给。母亲的收入一下子涨到八十多元,而父亲还只是“六元”。这样,父亲就必须吃我们兄妹的津贴,吃母亲的工资。但是很快的,在军队的父亲实行了工资制。他还另有军龄补贴。每个月工资袋里能拿到二百一十六元,加上母亲的钱每个月就是三百元了。

老子讲“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直到人类消灭,嚼火熄尽,这句话也是真理。当时一个县委书记工资不过八九十元,一个地委书记一百三四十元,那是“普遍现象”,即使军分区的司令老红军,工资也就三百元吧——而我们家处洛阳,应该说是个不小的名城。父亲“进步”虽慢,然而资历较老,收入不菲,加上母亲的,在洛阳这样的城市里,也是很扎眼的。

已故作家乔典运的生花妙笔写过,人要想活得平安,就得活得不如人,你不如人,可怜而无害,一般来说,如杨白劳那样,只要不欠黄世仁的债,黄世仁不大会主动拾掇他。杨白劳也有强项,他的女儿太好看——这一条比人强,所以招来无妄之灾。

1969年的二月河。

父亲母亲都很安分,都不是惹是生非的人,他们入伍早,进步慢,在革命队伍里,本来是个弱者:处处不如人。在供给制下,大家区别不很大,一下子跳进工资制,人们一个早晨就明白过来,这个吃中灶的老凌,原来比首长还有钱!军衔定得低,该晋升军衔时送他到不能晋升军衔的干校去“学习”,母亲在陕县如鱼得水,到了“工资制”,在洛阳就受排斥。我看有两条原因,一成分高,好比软柿子,好捏;二“工资”冒尖,收入丰厚。可怜的父母,我认为他们第一条原因记牢了,第二条原因是忽略了——他们认为是洛阳风气不好,换一换地方就成,到了县城,他们才知道这里的日子更难过。因为好人坏人、正常人偏执人,只要是社会人,都有点正常劣性:妒忌——很平常的一个思维方式:“他们收入三百,凭什么?”——人们这时不大会想我的父母都是“老革命”,父亲打游击在古墓中住过多少年。“他妈的!”人们如此想;“他妈的!”二月河也这般想。

唉……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我的感觉,父亲母亲一辈子都在矮檐下,我就没见他们抬过头,也不曾听到过他们真正欢快的笑声。真的,一次也没有听到过!他们的忧郁沉闷伴随了他们的生命进程。父亲有一次叹息:做一个共产党员真难,母亲更正说,做一个人就真难!还有一次,是反右斗争之后,父亲问母亲:假如我划成右派,你会和我离婚吗?母亲连想都没想,说:“必须离——解放他们一辈子重要!”这个话是父亲快要走到尽头时,垂老风烛中传告给二月河的,他还告诉我,尽管知道母亲的话理智,尽管他也知道她爱他,尽管事情并没有发生……

这是多么凄冷的情韵!

我们家收入高,不讲究穿,但吃的绝对是军分区头一份,每天我和妹妹到军分区食堂打菜,红烧肉、木樨肉、红烧鱼、烧肚片……用塑胶木大盘——直径有一尺,打得冒高——河南话说叫“岗尖”一大盘,招招摇摇穿过大院端回家,所有的人都看见了,走过去都嗅见了,我认为是嗅到了心里头——这种“味道”也是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的。

但即使是这样吃,以那年头的物价水准,他们的钱也是远远花不尽的。然而母亲逝后,父亲有一天向我们兄妹交代“账目”:我家仅余一千余元。他把情况详细介绍说:“我就要给你们续娶母亲,有句俗话说——有了后娘就会有后爹。但现在我还不是后爹。把经济情况告你们,把余钱也大家分了……”他生恐自己“变心”,在“变心”之前把不变的原则交代清楚。

这样我才知道邯郸大姑家的祖母,大舅舅家的聚财大表哥,现在写着《二月河源》的大哥,是他的长年资助户,另有二姨家表姐吴爱明,大姑家大表哥是他临时困难资助户。这几个受资助的亲人,在1957年前我除了表姐吴爱明之外,都是影影绰绰的印象。知道有这个人,没有见过面。见过大哥(凌振祥)一面,但已没有了形容记忆。“爱明姐”的印象比较深,因为1953年我回昔阳,大人们忙他们的,多半时间是她带我玩,到垴垴上去看场院,走路拉着我的手“看崴了脚”,告诉我“你是城里人,不要欺负人家乡下人”,爱和我一块玩,这就行,印象深。对这位大哥,我的印象是他会拉胡琴,用玉茭秆做的“琴”也能弹出很好听的“叮咚”声,我当然没想到他有音乐天赋,十二年后,湖北艺术学院在河南招生,仅录取三名学生,他便高居榜上,我更猜想不到他们日后会结为夫妻完全加入我的河南家庭,但我们从小就非常友善。

他们之间的邂逅也是颇有意思的。我的姑表大哥吕贵成是小学老师,振祥哥和爱明姐到他卧室玩,看到了墙上挂着父亲的照片,爱明姐说“那是俺姨夫”,振祥哥说“那是俺叔叔”,大表哥哈哈一笑说“那是俺舅舅”——这样,他们才彻底“弄清关系”。

大表哥的父亲吕倜在河北,领导着他那个“系统”红色家族。振祥哥和爱明姐却是属于父亲统率的“河南系列”。

姑表兄吕贵成是小学教师,舅表兄马聚财务农,只是生活有点困难,父母对他们只是有些关照。吴爱明是孤女,但她有二姨夫照顾,继父对她也颇怜惜爱护,父母对她的照拂比表兄们多一点。我的印象,他们最关心的还是我的大哥凌振祥。振祥哥说“叔叔对我的爱比对解放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他的感受。比较实际的情况是:父母的心公道,能设身处地为这些弱者想事情就是了。我常听父母在灯下议论。

父亲问:“振祥的钱寄了没?”

“寄了。”

“这个不能短。”

“知道。也给聚财寄了点。”

“爱明,还有贵成,要想着点,写信问问。”

“信已经寄出了,还没有回信。”

这种场合很多了,但我不知道它的意义,认为和我没有关系,但事实上,这和我家的经济情况有关。

我始终有个感觉,父亲对伯父有一种负债的情结:没有伯父就没有凌尔文的今天。伯父是他的老师,引路人,亲密无间的长兄。把他带进了人生新境界,而伯父自己却离开了人间……留下的这两个孩子,当然应该由自己全力照拂,按照当地政府政策,我大哥是烈士遗孤,上学、生活应是国家全供,但父亲没有让哥哥接受这个待遇,而是完全由他自己负起了责任。

这是父亲百密一疏,或者说,由于他本心的过于善良,造成了错误,孔子讲“过犹不及”,人生本就如走钢丝,从右边掉下去和从左边摔下去结果是一样的。过于善良毛病就出在这个“过”字上,他忘记了社会学上一个重要的原则:形式有时比内容还重要——部队是打仗的,勇敢、能厮杀就可以,为什么还要走队列,甩正步,无端地夜里紧急集合?——非如此,任何一个部队都会被带垮!

倘使大哥享受烈士子弟生活费、学费以及诸如此类的政策,他就是全挂子标准的“烈士子弟”,连同政治待遇也是与之同步的。人们不记得他叔叔,就会更多地忆到他的父亲“曾为革命抛头颅洒热血”。现在完全是另一回事:他(我哥哥)家中还有一个富农老太婆(奶奶)和他同住!供养呢,又全由他远在河南的一个叔叔!当然,哥哥受欺侮,还因他敢于直言,耿直率真等等原因。但我谈的“理念”是事物的本质。大哥在学校受尽践踏,最终还是给了他一碗饭,到深山区丁峪去初中教书,还是理念在起作用:一个本质的事实是他的父亲是抗日烈士,是在河北武安县被日本人包围,机关枪打死了的。

大哥在学校糟透了,爱明姐却很好,是学校团支部书记,她的政治背景很自然也很和谐——烈士子弟,继父姓翟,她姓吴,吴可纠的女儿,用贾谊一句话:“陈利兵而谁何?”这个地方是老抗日根据地,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就没有打进过,人们受的都是抗战熏陶,烈士应享受的待遇也是很优厚的。父亲的仁爱抚孤,反而让人忽略了“抗日子弟”这个政治理念。“思想右倾”也好,“反动”也罢,都是冲“富农”这条而来的。

我在读《邹阳在狱中上梁孝王书》里头有这样的话:“明月之璧,夜光之珠,暗以投人,莫不按剑而相眄,何者?知与不知故也。”我敢肯定,父亲没有读到这篇文章:是明月之璧,是夜光之珠呀!那是多好的物件?你在夜里投出去,接受的人非但不感激,还会按着宝剑向你瞪眼——为甚?他不能知道你,他不知道你的意思!你凭什么那么大量,自己养活侄儿呀?

父亲一生都念念不忘伯父的恩情。这种感觉,他愈是进入老年,愈是使人强烈认知。他的追念是很真挚的:“我哥哥说,小家庭好,他是勇敢呐,首先提出分家就分出去了。你爷爷问我:‘孩呀!你是不是也要分家?’我实际上也想分,但我不敢说,我回答你爷‘我不分家’……”“我哥哥说‘大丈夫患立业之不就,不患家室之不立’……”“我哥哥说‘要学樊哙、张飞’,能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

“我哥哥说……”他不停地反复地念叨,他希望他的大儿子凌解放能像“我哥哥”一样善待弟弟。有时他沉吟,闭目躺在那里谁也不知他想什么,我认为他是在回忆他曾经有过的壮丽,问他,他却说:“哪里能用壮丽?不堪回首呀,有些事连想都不能的……”我劝他:“没有人能够再伤害你,不要心有余悸,爸。”他喟然一声叹:“要是心有余悸就好了,我浑身上下全是悸,连一点不悸都没有。”我也打心里叹息:“这是心病,母亲如在,也许能医,子侄辈不是过来人,没这个能力……”

1962年三年困难缓解,但母亲的病却日渐沉重,当时,我独自留邓州,举家已迁南阳。组织上找父亲谈:如果他愿意,可以到洛阳军分区干休所去休养,父亲拒绝了,他告诉我:“已经在南阳何必到洛阳?那个干休所大,熟人也太多,恩怨也多,不如在南阳……”我知道,南阳军分区的首长待他亲和,他离休到军分区大院住,为了不影响他休息,军分区司令曾下令,机关停止早晚广播吹号,改吹哨子行动。政委是他在栾川剿匪时的战友,政治部主任也在长沙军校同过学,有情谊,无恩怨,当然在南阳要心情畅适些。

就这样决定了下来。为了照顾母亲的病,他们首先考虑的是让我辍学,他们知道我学没上好,“有个工作,有碗饭就行”,但母亲不同意,说,解放不是个伺候人的人。他根本就不会,也下不来身子。不如让他和爱明早点结婚,让爱明过来……但爱明姐比我大两岁,两个人又商量,把振祥哥和爱明姐撮合起来,两个人都调到南阳。

就这样,这个南阳凌家有了一个新的整合,大哥和表姐都是烈士子弟,一个和我同祖父母,一个和我同外祖父母,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从小在一处,也从小都在我父母卵翼之下生活。他们之间素来感情很好,确实是天作之合的美满,这样就构成了现在这样一个大格局。这件事做到了这样的程度:即使是南阳几十年旧交,也长期以为大哥和我是亲兄弟,听我叫嫂子为“姐”,很多人惊讶:“你们家奇怪。”

1963年,母亲工资因久不上班减少百分之二十,1966年部队取消军龄补贴,我不但没看到父母沮丧,反而见到他们有点高兴,“少一点好”,“钱够用就好”,“早就该这样做了”——他们如是说。也许他们经过时间的沉淀,看到了“比人强”的危害性,或者是下意识地认为:可以让别人稍微消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