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哭的孩子~4~(2 / 2)

姐姐小傻瓜哩,小傻瓜哩哩。

今天是妹妹的生日。

与妹妹在前一天见过面。因为是星期天,便和丈夫一起去看望她,买了鲜花、巧克力,还有各种各样的礼物送给她,还一起喝了香槟。

二十五岁啦。我深有感触。像洋娃娃那么小的人竟然二十五了。

不仅是我,父母也同样如此,家里人还习惯把妹妹看作一个小小孩。对我们来说,妹妹是家里有最正确的判断力的人,心算最快,有一个可靠的职业,这种事与她是个小小孩没有丝毫矛盾。正因如此,父亲才在每天早晨送妹妹出门时由衷地赞叹:“今天还去公司吗?真了不起啊。”母亲看着妹妹背着背包的背影,嚷嚷着真可爱啊,还打算像参加开学典礼的小孩子一样,要在门口拍照留念。

二十五啦。这个数字与妹妹完全不般配。二十五岁不就像个成熟的大人了嘛。打清早起便闷闷不悦,就是因为这个。

我从超市的白塑料袋中拿面包吃。每次掰一点儿,慢慢地吃。我喜欢在外面吃东西,不在乎遛狗的老爷爷、老太太对我侧目而视。面包略有些甜味,面粉香喷喷的,好吃极了。

近处传来了孩子们的声音。一看,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和似乎是他妹妹的女孩向这边走来,男孩脚蹬一双旱冰鞋。

“好棒哦,太棒了。”

男孩的动作与其说是滑行,不如说步行更恰当,那跌跌撞撞的步法远远看着就感觉危险,但女孩还是在旁边不断地赞扬他。

我和他们的距离极其缓慢地在缩短。我手拿面包,起先注视着地面,接着看看周围的树木和天空,然后又眺望附近的民居和稍远处的消防署大楼。不知为何突然烦躁起来,但又不愿离开。

孩子们沿着散步道从右面笔直走来,经过我后面,又向着左边径直离去。咔哒咔哒,旱冰鞋发出响声。

这一带的民宅并不大,但很有古风,屋前都种植了很多盆栽。玫瑰、牡丹、日本毛女贞花、铁线莲、鸢尾花、蝴蝶花,还有各种不知其名的植物。

我面向前方一动不动,在黄昏的空气中,将注意力集中在背后。

“好棒哦,越滑越好啦。”

咔哒咔哒,传来旱冰鞋撞击沥青路面的声音。男孩子一言不发。

我感到憋得慌。

一直到孩子们远远离去,我依然孤单地坐在那里。下次见到妹妹,得把这两个孩子的事情告诉她。我站起身,朝着家的方向边走边想。

<h3>海!</h3>

我去了海边。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并不太喜欢海。我讨厌那阴霾沉沉的空气、黏附在脚趾间的沙子,还有那湿漉漉的风。所以,对小说和电影中登场人物动辄就想往海边跑,我总是心存疑虑。

即便讨厌海,我还是突发奇想,无论如何也想看海去。因为是第一次,我很是困惑。首先不知道该去哪里才好,朦朦胧胧地略有所知,去成田机场的途中,好像有一处拐弯道路的右面可以看到海,还听说银座的前面也有海,只是还没去过。若是横滨,倒是去过好多次,也知道海在哪里。不过,我想看的海不是从高处(或者从巨大的摩天轮上)远眺,而是有沙滩可以散步的大海,是夏季到来时并排林立着临时更衣室的大海。

那,就得去千叶了。

没有确凿的根据,只是如此感觉。于是打电话向居住在千叶的两位朋友请教,可两人都不在家。说到千叶也是非常之大,坐哪辆列车在什么车站下车,然后怎么走,不了解这些就哪儿也去不成。更何况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我绞尽脑汁挖掘记忆,搜寻线索。记忆中的海是在静冈县三保的松原,小时候祖父母和父母常带我去(可要现在去,未免太远了)。四五年前,人家约我去吃上好的金枪鱼,去的那家店就在海边(但是究竟在哪里,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对自己的无能一筹莫展。若是小说或者电影,在自语着要去海边后的一瞬间,不是已经站在海边,至少也是在驶向大海的车子里了。

我不知所措。可是,想到海边去,而且夜晚的大海更好,无论如何希望吸入满腔的海风,这愿望异常强烈,而太晚的话夜更深,又让人害怕,这种心情也在推波助澜,于是我先喊了出租车再说。

坐出租车来到离家最近的JR线目黑站。乘山手线去东京站,心想只要到了东京站,一定会有合适的列车,不管是去哪里的列车。

我向车站员工打听情况。坐在出租车里,我想起了安西水丸先生的小说中出现的千仓的大海确实是在千叶,便对站员说想去千仓的海边。结果了解到千仓不光非常遥远,而且也没有前去的列车了。只要有沙滩的海,什么地方都行,我再次说。结果站员推荐我乘坐京叶线,说是幕张、检见川还有稻毛都有海滨。

于是,坐上了即将发车的京叶线。差一点就赶不上了。十一点零四分发车的那趟,上车地点距离山手线站台非常远。这个距离激发了要去远行、要到陌生之地的激情和不安。

“不过,现在去的话,没有回来的列车喽。”

站员提醒道。但我觉得已经没有退路,而且也没当一回事,心想附近必定有酒店或者家庭旅馆。

夜间的列车太棒了。

这样的事已经许久没有了。结婚前,我还经常冲动地外出旅游。结婚之后,最近变得安分守己了。列车笔直前行(本是理所当然),我觉得自己正以相同的速度、相同的力量,一点点地得到解放。

我在一个叫稻毛海岸的车站下了车,从东京站到这儿票价是六百一十日元。十二点之前我已经坐上了出租车。

陌生地方的出租车也极棒。不过我说去海滨,司机却反问是去公园吧。我说:不是,是海滨。对方便满脸怪异的表情,说海滨已经变成公园了。不是从高处看海,我是想看看有沙滩可走的海。我这么一说明,司机便答道:那样的话,游艇码头就行了。于是便决定去那里。

这附近有可以住宿的地方吗?我顺便咨询道。司机稍一停顿,回答说:没有啊。我一惊,一家也没有?没有酒店也没有家庭旅馆?到幕张去的话有很多,可是要住店得事先预约。他说。

转眼间到了海边。

“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庭餐馆吗?”

我边付钱边问。说是十四号国道沿线有,但得走很远,还说可以在这里等我。我虽然感到过意不去,但拒绝的话未免太不明智,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车门开了,到达车站时已经感受到大海流动的气息,而现在,与黑暗的气息两相交混,变得越发浓郁了。

海!

下车后,我久久伫立在那里,沉浸在喜悦之中。这里是水泥和沙滩和谐组合的海滨,有很多帆船,林立的桅杆魅力无穷,是个美丽的地方。我在附近来回走了两圈,还在伸向大海的细细的水泥路上走了一走,站在道路的尽头,心情无比愉悦。

我大为满足,心想,到了十四号国道沿线的家庭餐馆要喝杯咖啡。回首望去,看见黑暗中出租车停在那里等我。

<h3>拉面而已</h3>

受到广播节目的邀请,作为嘉宾来到了横滨的广播电台。这里能看到大海、大桥和摩天轮,是个崭新漂亮的演播厅。虽然天阴欲雨,空气却不可思议地格外清澄。从大厅的窗子可以极目眺望房总半岛。

“您带什么乐曲来了吗?”寒暄后,年轻的导播问我。据说在这档节目中,每期都在对话之间播放嘉宾喜欢的四五首曲目,因此在电话中事先提醒我带上中意的CD或者磁带。

“是的。”我充满信心地回答,从包中拿出五六张CD。我喜欢音乐,还考虑到了季节因素,各种各样掺和着挑选了几张带来。

因为每张都是集锦,我解释了希望从中播放哪首曲子。

“这张请播放第六首《有摩天轮的街市》。”

导播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这张要第六首《走向西方》,曲子非常好,很雄壮。”

导播只是听我说,绝不插嘴说“噢,是《走向西方》啊”,也不做任何标记。我突然感到似乎多嘴了,很不好意思。

“这张嘛,是哪个曲子来着?反正每支曲子都很好听,都可以。”

我语无伦次地说罢,导播干脆地回答,噢,是吗,就把这张CD叠在了前两张上面。

虽说哪支曲子都行,但那只是开场白,其实我希望播放《告别的雨声》,自然,这种场合还要来什么“开场白”,是我的过错。

我对自己的失礼张皇失措,于是,其他的CD也都是这般:哦,这张也哪首都行,每首曲子都很喜欢。简直就像在讨好似的不断让步,有气无力地满脸堆笑。

我心想,这和那个是一样的。

所谓那个,是距离我家约莫十五分钟车程的一家拉面店。这家店口碑很好,任何时候去都得排队。那里的规矩是,客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口味要求追加浇头、要求面条的软硬程度、决定是否要有油脂漂在汤上面。

总而言之是人山人海,店外列着长队,店内也得排队。在店内排队,就是站在柜台前吃拉面的人后面,像忘记写作业被罚站的小学生那样一字排开等着,这时店员上来挨个儿请客人点餐。

拉面、味噌拉面等等,几乎没有人这么简洁地点单,人们差不多都加了些什么,比如说:“叉烧面,面条要硬一点,加一些豆芽。”“拉面,大碗。加鸡蛋。汤里不要放油。”诸如此类。

如此写来很容易,但紧要关头我便不知所措。比如,想好了今天一定要吃面条硬一点的担担面,汤里没有油浮在上面(出门时反复思考过),可是事到临头,为现场气势所迫,勉强才说出:“汤面。”

非但如此,其实更多时候只会说:“拉面。”

可能是觉得点菜越快越好吧。我以前就不擅长速战速决。此外恐怕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店员们全靠脑子记。他们从不用笔写,而是飞速地用脑子逐一记住。他们神情严肃地请客人点单,我担心多嘴会打乱了店员的节奏,只得从头再来。

吃着并非心仪的拉面,我总是暗暗下定决心:过几天再来这里,到时候一定要点自己想吃的拉面。可是细细想来,这里的拉面,不管是什么拉面,并没有好吃到值得我如此反复光顾。

啊呀呀,真是的。

<h3>并非幻觉</h3>

在我家附近,有个匪夷所思的运动场,围着绿色的铁丝网,还有夜间比赛用的照明设施,却杂草丛生,不知是用于哪种比赛的,总是空无一人。有一次,我看见麻雀在那里练习钻铁丝网。大家都不相信,不过我真的看到过。

那是个星期天,彻夜工作之后外出散步,太阳已经高照,所以我想大概是七点左右。经过运动场时,发现一只麻雀停在铁丝网上。铁丝网的格子是四个角有点圆圆的菱形,麻雀将半个身体钻进这格子里。起初我以为是不小心被卡住了,以前在其他地方,曾经看到过松鼠被卡在破损的铁丝网上动弹不得。人一凑近,松鼠便因恐惧而挣扎,铁丝就在松鼠身上越卡越深无法解救,结果那一次是通知警察前来帮忙解救的。

但是,麻雀似乎不是被卡住的。它以惊人的柔软把身体缩到一边挣脱而出,在附近飞翔盘旋了一会儿后,又停在铁丝网上,把半个身体钻了过去,直到再无法动弹的时候,又机灵地将身子缩回来。我呆立在那里,看着麻雀再三重复这一动作。

突然,麻雀改变了方法,不是停在铁丝网上,而是增加了助跑(也许该说是助飞),笔直地冲向那菱形空格。

轻松漂亮地钻了过去。

那一瞬间真是爽快透顶。麻雀几乎以直角冲向天空,在运动场内欢悦地翱翔盘旋。我也怀着畅快的心情回了家。

然后,这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夜晚,走在运动场的旁边,噼噼啪啪地传来了巨大的响声,我吃了一惊,停下脚步。响声多次重复。噼噼啪啪,噼噼啪啪。花了好几秒钟,我才发现似乎是飞虫撞击在照明灯上发出的响声。照明灯发出泛着紫色的白光,位置非常高,睁大眼睛也看不到飞虫的影子。响声好大。

这草也真够茂盛的。我透过铁丝网,注视着长得高高的野草。好些日子没走这条路了,这里没人管理吗?野草长得几乎高及我的腰部,玩命似的穿出铁丝网,伸向路边摇摇摆摆。绿色焕发着生机,在夜色中狂妄得令人心烦。

在这野草丛生的运动场上,有人在玩橄榄球。是三个人,还穿着运动服,红色基调的条纹上衣和短裤。体型强健,但是不年轻(即便客气,也不得不说是老年)的男人们,抱着球弯着腰拼命疾奔,再抱着球倒地。倒地时那勇猛的劲头简直令人担心会不会出事。然后站起来,再跑,再倒地,三个人你推我搡。

一幅奇妙而异样的光景。三人中有两人留着胡子。这里不光有飞虫撞击的白中泛紫的照明,周边紧挨着几盏路灯,再加上又是满月之夜,运动场非常明亮,犹如舞台一般。

尽管紧盯着看不太礼貌,但我竟然忘记了原本打算到便利店去付公共管理费用的,茫然地看得入神。道路对面那盛期已过的栀子花,白色的花瓣边缘已经泛黄,散发着甜蜜浓郁的香味。

“练习倒地?在那种草地上?老爷爷们?”

回家汇报情况后,丈夫眼睛瞪得滚圆说:又是幻觉吧。麻雀的事情他也全然不信。

“那你去看一下不就得了?”我说。可嫌麻烦的丈夫却稳坐泰山。

“哎呀,快点。明明是真事,居然被你怀疑,人家委屈不委屈呀。”

我硬把丈夫拉扯过去,然而运动场上空无一人,只有灯光照射下的野草。

后来,散步时顺便经过好多次,都没有再看见过那只麻雀和老橄榄球员。散发着甜蜜香味的栀子花也凋谢了。

<h3>刷过头啦</h3>

昨天去了牙科诊所。大后天还要去。我的牙齿很糟糕,龋齿从未断绝过,所以看牙医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几个月下来治疗结束时,医生也绝不说“治好了”,而是说这次暂且这样吧。这次暂且这样吧,过两三个月再来看看。

结果三个月过去了,医生看了我的牙齿后十分惊讶。

“哟,这里也生虫牙了,这里也是。哎呀呀,这是从旁边长出来的。你真了不起。”

了不起,这话也未免太那个了吧。

总之,我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一直去那个牙医诊所看牙。

十几年前,牙医诊所重新装修了一番。诊所在商住楼的五楼,装修后内部焕然一新,非常整洁漂亮。晚餐席上我说了这事,于是父亲说:

“哦,起码有一根梁柱是我造的吧。”

他指的是我的治疗费。后来我开始自己支付治疗费,果不其然,父亲所说未必是玩笑,我低叹道。装修前的诊所有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其实就是对面大楼的招牌,而现在的房间没了窗户,变成一幅画挂在那里。

小学和中学定期健康检查,三位穿白大褂的牙医并排坐着,无论在哪位医生前排队等候,结果都一样:“C1,C2,C4,Karies[4] ,C1。”

C表示龋齿的程度,似乎数字越小程度越轻。虽不知道Karies意味着什么,但时常这么说我。

我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龋齿,自然,牙齿是拼着命在刷的,十几岁的时候就在学校里放了把牙刷刷牙。我的父亲只在早晨刷一次牙,还是敷衍了事地糊弄一下就完事,他的诡辩是:“像香织那样死命地刷,不还是刷出那么多虫牙来,岂不是越刷越不合算。”

即便如此,我依然刷我的。因为我能为预防虫牙做的事,也只有这个了。

然而事与愿违。就在前两天,牙医看了看我的口腔后说:

“啊呀,香织,牙龈萎缩了,刷牙有点用力过猛啦。”

我无言以对。

对于牙医诊所,我有许多回忆,当初,是现在这位医生的父亲“大先生”给我诊治。当时年近八十的大先生是个热爱中国、很有个性的倔老头,治疗技术虽然了得,却不注意细微之处,为了把我的嘴巴张大,拿着带柄的镜子使劲拉扯嘴角,结果弄得嘴巴裂开(真的有一道裂痕),这类事情也时有发生。尽管如此,我和医生的关系还是很不错,我对护士调制的填充剂很感兴趣,也想试试。大先生就把用水调和的黄色粉末和玻璃板给了我。而我有时也给他写信,最先断言我将来会成为作家的人,便是他。

把长谷川町子的漫画《海螺小姐》全部通读了一遍,也是关于牙医诊所的记忆之一。配给是什么?煤球是什么?当年就是这样边不停追问坐在旁边的母亲,边读完的。

还有这样一件事情。

因为电视台的工作去了英国。四轮驱动的面包车花了半天时间来到了荒野(去采访“呼啸山庄”)。决定在车内吃完午饭就开始拍摄的时候,我一个门牙从牙根处断下来了,就因为咬了一口柔软的三明治。

我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坐在助手席上,先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断下来的牙齿,再悄悄地对着反光镜咧了一下嘴,吓得浑身哆嗦。不折不扣,一张傻乎乎的脸。

拍摄中止,全体工作人员一同打道回府,四轮驱动车原路下山。大家一言不发。

似乎是因为牙齿不好,反倒命中注定总能碰上好牙医,那次的牙科诊所也卫生舒适,还有一位热情的女医生,高明地为我进行了紧急处理。

事后我才知道,断掉的牙齿是颗假牙,所以断下来也不疼。你不知道这是假牙吗?大家都大吃一惊。我的牙医是名医,这便是证据。

<h3>独自品茶</h3>

一位朋友马上就要结婚,未婚夫要求她:“婚后希望不要单独一人进咖啡馆。”她大吃一惊。听了这话,我自然也大吃一惊。据说这个男人的说法是:“在乡下,结了婚的女人单独到咖啡馆去是很怪的。”暂且不论此事的真伪,那将要结婚的朋友无比喜爱咖啡店,而且宗旨就是独自一人去——可能并非如此,但总而言之,是喜欢独自一人去的。因此如何是好?她十分困惑。这种婚不结也罢,我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因为我早已知道,结婚,不管是怎样的结婚,原本就是一种疯狂的行为。

我也喜欢咖啡馆。基本都是一个人去。和谁一起去当然也不坏(何止如此,有时甚至妙不可言),然而,要享受去咖啡馆这件事,绝对还是独自一人好。

我觉得这与旅行一样。

正是为了品味孤独才去。在未知的地方,孤零零地一个人待着,很快又从身处的场所中消失。那扇窗户、桌子、咖啡杯,与我和我的生活毫无关系,始终存在于那里。那种正当性和安心感令人喜欢。

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置身于另外的时间之中。在那里工作的人们,不知为何总感觉是故事中登场的人物。

联想起称心的几家咖啡馆,店内的模样、咖啡的味道自然不必说,印象主要由店内的通风程度左右。这里说的不是换气和窗子之类,该怎么说呢,是一种感觉,一种好比缘分的东西。也许该说得看是否投缘。通风良好的咖啡馆让人如鱼得水。

我刚才写道,与别人同去咖啡馆有时也不坏。那当然是说与喜欢的人一同去。这种时候,只要是陌生的咖啡馆,不管什么样的都不坏。问题在于自己称心的咖啡馆。总是单独一人前去的称心的咖啡馆,极少有一起去也让我感到幸福的人。那必须是喜欢的人,同时又必须是即使喜欢,也不能太接近的人。

因为那是去充当旅人的地方,不能把日常带进去。一起前往的人也如同故事中的人物一般就好了,是内心相距很近,但外在相距很远的人。

结婚后让我感到悲哀的事情之一,便是再也不能与丈夫一起到那样的咖啡馆去了,虽然这么说只怕要遭到朋友那位未婚夫的殴打。

关于咖啡馆,我有一些记忆。

高中刚毕业非常无聊的那段日子,喜欢咖啡馆里的大理石柜台。大热天把手臂放在上面,冰凉冰凉的。那是八十年代初期,点的自然是“艾米茶[5] ”。这家位于坡道中段地下的咖啡馆,从窗户能看到夏日街头的绿色和行人的双脚。

大学附近公寓一楼的风格怪诞的咖啡馆,只有一个男人独自在经营,供应当时还非常少见的“茶意[6] ”,味道好极了。

在甲州大道边宽敞的咖啡馆里,第一次被男朋友甩了(还是打电话把我喊出来再甩的)。走出店外,男朋友跨上刚刚买来的花哨的橙色摩托车,从我的人生中消失了。

刚开始写小说的时候,在新宿那家狭窄的咖啡馆,被红笔改得面目全非的原稿遭退,告诉我全都是垃圾。只要一去那里,明明知道太甜,但总是无意间就点了杏子果汁。

还有安德丽。

从前,父亲带着我和妹妹常常散步去那里。安德丽是当时我们家那一带火车站前的一家咖啡馆的名字,正确的名字应该是安德礼。墙纸是白底粉红色的条纹,有雪白的桌子,是一家老派风格的蛋糕店,还有冰激凌外卖。

“去不去安德丽?”

父亲这么说着,邀请我们。把“去不去”说成“去——不——去”,大概是想激发我们的兴奋吧,平时说话心平气和的父亲也语调高扬起来。

安德丽店堂明亮,具有西洋风格。我和妹妹之所以高兴,与其说是有东西可吃,不如说是因为能到那里去。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后来安德丽破产了,如今那里成了做咖喱的中村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