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哭的孩子 ~3~(2 / 2)

十六个骨骼强健,细节却描写细腻,一篇一篇分量准足,堂堂皇皇不容动摇的短篇,其主题全部是男人和女人。

其实,男人和女人,用这么一句话来概括是不正确的,是每一个人希望彻底享受自己的性。这种独特而壮绝的反复摸索,莫拉维亚在小说中进行了冷静的刻画。

作家大都戴着自己喜欢的有色眼镜,但莫拉维亚却是裸眼。对所要描写的对象不予以保护,也不寄予同情,不加以批判。他用裸眼目不转睛地观察,并不是照搬成小说,而是就此写成了文学。

比如在《门口的盘子》中,没有比布尔拉小姐在美丽的山上脱衣服这个场面更具冲击力了,我久久无法从这一页上挪开视线。与其说那是莫拉维亚的力量,不如说是布拉尔的力量。书中,在清新的空气和灿烂阳光的背景下,撩拨读者的毫无疑问就是布尔拉自身,这便是无与伦比的文学性。

我对被称为“短篇名家”的作家抱有偏见,立即会想到欧·亨利那样的人。从单纯的喜好来看,我不喜欢欧·亨利。我讨厌那种“抖包袱”的结局。那么,若要问我喜欢怎样的短篇,比如《在高速公路上》,比如《我是陀螺,名叫爱丽斯》,比如《长颈鹿和妻子》,比如……总之,收入这本书的短篇几乎都是我喜欢的类型。(《星期五的别墅》和《门口的盘子》与其说是短篇,不如说是中篇,兼具短篇的紧张感和密度,以及长篇的耐人寻味和厚重感,其长度恰到好处,足以让这两方面同时成立。)虽然描写夫妇的作品很多,但再没有人能像他那样,把夫妇描写得如此有趣。仿佛窥视他人夫妇卧室的短篇集,这么说听起来未免太刺耳,但任何一对夫妇恐怕都拥有别具一格的秘密——它们毫无例外地都可爱、毫无例外地都催人泪下。这就是一本悄悄披露这些内容的书。其深刻的程度令人怦然心跳。而且莫拉维亚仅用了十页的篇幅就完成了它,把永无止尽、浑沌不清的事情写得极其流畅、极其清晰。不愧是意大利的作家,在这方面的技艺简直精湛绝伦。

莫拉维亚笔下的妻子们有个共同点,如果说布尔拉小姐“变成了不中用、蠢头蠢脑的螺丝”,那么“差点就成为蠢头蠢脑的螺丝”的她们,也与布尔拉一样,在享受着过于文学的性。

<h3>描写否定的故事</h3>

《恶童日记》(雅歌塔·克里斯多夫著/堀川茂树译/早川书房)

稍等一下。

阅读过程中,无数次这么想,等一下,稍等一下。这是四年前第一次阅读《恶童日记》时的情形。

我想我是为之震惊了,因为不知道小说还有这样的处理方法。

文章中涨溢着冰凉的热情,不令混沌随意流泄,而是确切无误地一往无前,几乎到了蛮横的地步。

之后,《二人证据》问世,《第三谎言》问世,《怪物》问世,《传染病》问世。其简练和松弛没有改变。然而最为强烈的,无论如何当推第一部作品。那种摧心裂胆的文学的振奋。

要问是这本书中的什么东西竟能摧心裂胆,首先是只有骨架的故事细节的浓馥和丰满。犹如小说中主人公写作文时的规则,雅歌塔·克里斯多夫的文章没有废话,既没有修饰也没有连绵的内心描述。而且,恰是因为对内心描写的否定,使一个个人物内涵的东西,其深度其分量和孤独感,尤其是其独特性,带着某种庄严鲜明地浮现出来。

“对于苦恼,人类必须有这样一种意识,即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获得唯一一次机会、与这充满苦恼的命运站在一起的人。恰恰是面对命运的他在担负起这苦恼的过程之中,存在着通向个人功绩的可能性。”

写下这段文字的,是《向生命说YES》的维克多·弗兰克。

这种说法虽然未必正确,但是我非常喜欢《恶童日记》中登场人物的基本水准。所谓水准就是指精神性。有这样一个情节,一对双胞胎对一位无意中流露出寻死念头的军官说:“想自杀的话,我们帮你哦。”军官答道:“谢谢。你们心真好。”无论哪句话都没有夹杂讽刺的口吻。以诚相待,这样的对话方才成立,就是这种水准。把母亲和妹妹的骨骸擦亮后串接好挂起来的情节也同样如此。正面凝视情感,所有的规范都从自己的内心去寻找。其判断极具动物性。

然而,最后要坦白地补充一句的话,这些当然只是次要价值。雅歌塔·克里斯多夫的小说有无与伦比的趣味。

实际上,除此之外,别无他言。

<h3>这心情,仿佛独自畅游在浩瀚的河流</h3>

《不朽》(米兰·昆德拉著/菅野昭正译/集英社)

封面虽然有点可怕,其实是一个爱情故事。如同开门见山的标题“不朽”所示,“我们每一个人都凭借体内的某一部分超越时空生存下去”,这便是小说的主旋律。无论是“举止”、“形象”还是“艺术”,都轻而易举地穿越了个人,无止境地被一再重复。

不过,这尽管是主旋律,但并非小说的实质。小说的实质,说到底是昆德拉关于小说如何才能成为小说的自问自答,小说正是以此为支撑点,纵横驰骋地展开来去。从风格来看,昆德拉就像没有弟弟的忧郁小孩,专心致志于小说创作。

昆德拉的笔墨以被激怒的玩笑一般的执拗劲儿回归“中欧”,涉及历史、涉及文学、涉及音乐,讲述歌德、拉扯出海明威,谈爱、谈存在的幸福、谈作为惩罚的不朽,甚至谈姐妹纠葛、谈夫妇床笫,既沉着又轻妙地加以描述。

他畅通无阻地把过去和现在、自者和他者、小说的内在和外在相互交错,通过阿涅丝和罗拉、通过贝蒂娜、通过鲁本斯的性自白以及阿维纳留教授的兴趣与主题,时而诗一般地、时而通俗地编织出爱的故事。那不是被封闭在书中的世界,而是向四面八方开放的、因而难免会有不安的、拒绝所有定义的小说世界。

这心情,就好比是单身一人在浩瀚的河流中游泳(漂流)。虽然不时有东西漂来,擦肩而过,但不会把漂流而过的片段强行串接起来。当然,河流的全貌却难以掌握。心里虽然空落落的,但这苦苦挣扎的无力感恰是一种快感,有时竟陶醉于这轰然的水声中。我就是这样阅读这本小说的。从眼前飘然而逝的色彩鲜艳的片段(有时候它们与我心中的某个东西,或者是刚刚流逝的片段紧密地吻合),其实就是埋藏在小说中的丰富多彩的关键词。

不过,因此便去追求它们,把它们串联起来进行分析(即便这种事情是可能的),恐怕也没有任何意义。如若这河流的力量、这混沌恰是昆德拉思索的文学,那么除了全盘接受它,不可能有其他办法。

还有,我非常喜欢这部小说的开场。真所谓飘飘袅袅,面对阿涅丝降生场面的美轮美奂,不论是谁,只要是写小说的,肯定都会心旌摇曳。

<h3>艾米莉的特殊之处在于对自由偏执狂式的憧憬</h3>

《艾米莉·勃朗特》(凯瑟琳·弗兰克著/植松美登里译/河出书局新社)

传记和自传之类实在是让人为难的东西。

不精彩的传记(和自传)委实无聊,就算请我读,我也不愿读。可是,精彩的传记(和自传)读了之后,又会丧失写作的勇气,可能的话还是不读为妙。

《艾米莉·勃朗特》就是后一类的典型。

这本不到四百页、由十二章构成的书,以《呼啸山庄》的作者艾米莉为中心,讲述了勃朗特一家的故事——《简·爱》的作者姐姐夏洛蒂、酒鬼弟弟勃兰威尔、《阿格尼斯·格雷》的作者妹妹安妮、不断生孩子最后死去的母亲、难以想象的怪人父亲,真可谓是奇特的一家人。我惊叹于他们的与众不同和强烈个性。这些人身上以虚构手法根本无法创造出来的魅力,气势汹汹地直逼读者而来。而且,他们以自己的人生精确地刻画出了人类生存的根本性快乐,以及更深刻百倍的悲哀。有骨气不妥协是最适合艾米莉·勃朗特及家人的行为准则。

直至一八四八年十二月在三十岁去世为止,艾米莉对他人紧闭心扉,始终不渝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很快便突破自我,走向了荒野)。只有“不被束缚的灵魂”和“自由”才是正中她怀的东西,此外的一切都只会使她烦躁、让她痛苦、令她忧虑。无论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财产,还是作家的荣誉,对于艾米莉而言不过是一种束缚,是无价值的狭仄牢笼,就连吃,也被她视为将肉体绑架于俗世的行为而加以拒绝。对我来说,艾米莉之所以特别,就是因为这种偏执狂式的对自由的憧憬。

艾米莉如此激烈地拒绝他人,理所当然地,在她的生涯中不存在绯闻之类。女性传记中必不可少的热恋与结婚、婚外恋与悲恋、三角关系、其他种种围绕着男性的风波等等,统统没有。尽管如此,她作为一位有顽强意志和深厚的爱情,以及令人生畏的热情的女性,径直鲜明地烙印在读者的心中。

凯瑟琳·弗兰克运用绝不流于感情的笔法,借用她本人的话就是,忠实地描写了“满怀的苦恼已经到了感伤无从涉足的地步,贯穿着孤独和严酷”的艾米莉的一生。我想,艾米莉·勃朗特或许就是一位只有如此才可能认清的人物。

<h3>香醇甜美的冰激凌</h3>

《你是我的哟》(鸭居羊子著/日勤出版)

最初读这本书时,因为一个个语句过分直接地闯入心灵而惊讶。

有些人可以在文章中保持正当的任性。我想这是天赋的才能。这样的人,文章原本骨架清丽,悠然放佚自由豁达,读来真是心情舒畅。我立刻便能联想到武田百合子和森茉莉,再加上这位鸭居羊子,我喜欢阅读她们描写自己生活(关于珍爱的东西、怀念的东西、心仪的东西、必需的东西)的作品。我喜欢感受字里行间那袅袅升腾的大胆、浓郁、强烈、无依无靠、不可思议的空气。

《你是我的哟》是追寻孩提时代的记忆写成的随笔,描绘了作为“奖赏”拥抱我的母亲、与沉默寡言的父亲一起乘火车去旅行的情景、哥哥弟弟的事情、与家人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以及这种日子的终结,共分为三章。

儿童时代是有些不同寻常的。所有的一切——看到的东西、听到的事情、接触到的东西,这一切都从天而降。所有的事物都不是由自己选择或决定的,而是从天而降,落在孩子们头上的,如同雨,如同雪,如同阳光一样。能把这些原封不动书写成文字的人,并不多见。

儿童时代不同寻常的理由之一,是孩子无法有序地通过语言去把握悲伤的感情,比如后悔、失望、孤独、苦闷。通过语言去把握一个概念,虽然意味着要受到明显的损伤,但在另一方面,它给予触发感情的理由,能减轻悲伤的程度。

无法用语言把握的悲伤是混沌而又沉重的,真的非常严重。所以阅读孩提时代的故事,我总是略感恐惧。当然,她是毫不留情地(而且是突如其来地)信手写来。叙述淡然冷漠,还时时冷不防地把悲哀推给读者。鸭居羊子是一位不得不这么做的人。我觉得这与她在描写与动物对话方面首屈一指不无关联(与牧羊犬弥吉的对话,以及在野地里放走老鼠那段描写,并非悲伤的场面,却让人泪水夺眶而出)。动物也不会用语言来说明感情。

鸭居女士说人生犹如冰激凌。“人生的夏日,那甜美的冰激凌,很快便会在阳光里融化、消失。但是,它绝不是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身体的每一处,都残留着黏糊糊的甜蜜感触”。

我非常喜欢这本书的标题,以及去掉书衣之后布质封面的颜色和手感,就如同香醇甜美的冰激凌。

<h3>读书日记Ⅱ</h3>

某月某日(阴)

读完了《精灵们的家》。因为很有趣,连着三天在泡澡时也看,将书衣弄湿了。长时间泡在浴室遭到了家人的反感,却感觉在书中畅游了一番。心想伊莎贝尔·阿连德不愧是智利的吟游诗人。这是本历史画卷般的小说。

我读过不少以拉丁美洲文学、百年间、奇特一族这些关键词来解读加西亚·马尔克斯的书评,不过我觉得在阿连德的文章中,没有那些词语散发的奇妙感觉,反而有种与约翰·欧文相似的奇妙地扭曲的明朗。

“她不认为这个世界是泪之谷,毋宁正相反,她觉得世界是上帝半开玩笑创造出来的,所以将过于认真地接受它视为愚蠢之举。”

这段文字,与欧文所说的“人生就是童话故事”并行不悖。

某月某日(雨)

读了《大括号为了悠缓地凝视而永久伫立的装置》。每当下雨就想读这本书,为什么呢?

作者中西夏之先生是位画家,但是我从没看过这位先生的画。对我而言,这本书恰是悠缓的印象的美妙集合,是日常的复习。

某月某日(晴)

绿色日复一日地浓郁起来,这样的季节在电车里看书进展不利。我边心旷神怡地看着窗外的夏柳和泛着银光的自行车停放处,边阅读《若叶之歌》。标题和嫩绿色的装帧实在是太应景了,在纪伊国屋一冲动就买下了。

记得其中的几首诗在什么地方读到过,这样集中在一本书中阅读,一首首的诗很让我怀念,竟浮想起祖父的脸庞来。如此说来,我与书中出现的孙女若叶年龄相同。

写下这些诗歌的是金子光晴,这已经让我感动了。语言这东西真是不可思议,竟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满溢着爱情。散发着私密气味的书往往令我心情不畅,但这本书例外,诗人面对着幼小的孙女,的确是满面堆笑,但语言依然挺拔,充满张力,很美,坦诚得无法去嘲笑或为之害羞。我心想:这位金子光晴,可真是位纯洁的人。

尽管如此,诗中屡次出现这样的诗句:“待你豆蔻年华,愿日本能少许繁华”,“你和儿子的未竟事业,有‘若叶’和她的同代人承接”。读到这些,作为“同代人”,我心情复杂,默然无言。

某月某日(多云)

读了安·贝蒂的新短篇集《你找到我的地方》。虽然作家类型相似,但与雷蒙德·卡佛等相比较,她的小说总是稍嫌华美或虚饰,有点类似沛绿雅发泡水的不协调(卡佛不妨说是山谷间的泉水)。即便如此,我也很难抗拒这类被称为简约派作家的人的小说。这没有道理可言,已然属于皮肤感觉的范畴,小说的质感与肌肤两相吻合。

简约派一词实在陈旧,人们使用时多少带有厌恶和批判的感觉,可是简约其实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削除掉多余的部分,使得语句接近于诗,一个场面转瞬之间便被切割下来。不是进行说明,而是给予印象。

如此一来,翻译就是个问题了,但道下匡子的翻译精彩之极。意志强劲的文章与贝蒂所写的东西完全吻合。《乔治亚·奥基芙》的翻译也同样如此,道下女士是为数不多的能对作者了然于胸的翻译家之一。

有趣的是,作者与译者的组合可以说是命运性的。道下女士假如翻译涌泉清水般的文章(同样,假如村上春树翻译沛绿雅式的文章),便不可能有如此漂亮的译文了。作者和译者之间似乎存在着翻译上的引力。

某月某日(晴)

我因为怀念框架明确的故事,又读了一遍久违的《绿色小鸟》。我非常喜欢这本所有故事都悄然发生的童话集,它极富意大利民间故事特色,色彩丰富。编辑此书的卡尔维诺那匠人般认真的姿态,“作为某种真实的形态”令人神往。

孩提时代,我最喜欢的章节是《给女孩子的故事》,而现在,《有些悲伤的故事》一章则是我的最爱。

无论怎样,但愿岩波书店在大量出版这些美丽图书的同时,停止反复制造绝版书和限量再版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