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发着阳光气息的晦暗空间~(2 / 2)

“孩提时代昏昏睡去,四十年后双眼惺忪满口假牙、胸前抱着威士忌醒来似的,容易受伤,一见之下仿佛是一无所能的小孩子”的六十开外的女演员、“与多达四十个旅行箱和圈子极窄的吹捧者们一起,只管跨越国境浪游天下”的富婆……因为性格各异的人物层出不穷,悲剧和喜剧都让人觉得轻飘飘的。

小说中登场的人物很多都是真名实姓,当然可以充分品尝八卦小说的妙趣,而且还写成了一部将丑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小说,真令人叹服。此外风格澄澈明朗,也令人称快。

人生路上会出现特殊的瞬间,它们微乎其微,然而却是决定性的。这样的瞬间,身在其中时是不会明白的,所以才越发显得辉煌、美丽而又悲切。诸如在著名饭店的酒吧和餐厅、在咖啡厅、在客厅、在卧房发生的种种特别的瞬间,在小说中得到了毫不做作,却又怀着爱意的描写。

<h3>散发着阳光气息的晦暗的地方</h3>

《舌的记忆》(筒井朋美著/斯威奇出版公司)

食物铸造人。故事栖息在晦暗的地方。《舌的记忆》便是这样一本书。

糯米小圆子、果酱面包、茄汁意式细面、菜粥、朝鲜泡菜,等等等等,小说中出现了很多食物。还有西瓜、汤、蒸蛋、金米糖。所有这些,被筒井朋美以独特干练的文体和生理上的不妥协编织在了一起。

我写道,食物铸造人。这是指它在所有意义上确凿无疑地、与意志无关地铸造。铸造肉体也铸造精神。这是非常正确、极其有趣,而且也十分残酷的事情。

残酷性。无论是立志于文学还是立志于残酷,我认为在两者本质上是十分亲密的关系。

可是,对于食物的记忆为何总是悲伤的呢?无论是何等的美味、无论是多么幸福的时刻,它们在记忆的沧海里总是带着朦胧的伤感。触感越是分明,越升起朦胧的感伤。这或许是因为食物制造了人的“阴影”部分。读了这本书之后,我想。

逝去的岁月,擦肩而过的人们。

书中描写了一位体弱多病爱挑剔、在大人们的呵护中成长的少女,似乎性格也十分直率。在书中,少女从不主动行事。然而,她用一双没有阴霾的眼睛时刻关注着世界。书中还有一位沉稳的母亲,一位渐渐患上精神病的做女演员的伯母,一位和这位伯母在朝鲜坠入爱河的伯父,此外还有三条小狗。

叙述以食物为中心展开,这些小小的片段不可思议地保持了完美的质量。所谓保持完美的质量,是感伤便以感伤的原样,干干净净地存在于那里,绝不至于堕落到伤感的地步。

第一章的开篇是这样的。

下雨了。开灯还尚早的傍晚时分,母亲好像去买东西了,家中阒然无声。

那温度、那湿度与“令人怀念”不同。不妨说是在排除了感情的地方,唯独被禁锢的记忆凸现出来。

每一章都这样叙述开去。晦暗和因为晦暗被磨得锋锐的感觉。被语言规定或分析的过往的记忆。

一边读,一边被这个完美地具备了故事生存条件的地方深深吸引。然而,让我觉得“真好”的,是作者在描写食物时那绝不妥协的姿态,读来深感幸福。

纯粹是因为热爱的缘故吧。书中出现的一样样的食物,连“讨厌吃的”和“不喜欢吃的”统统包罗在内,以“舌的记忆”的形式,纯粹地、深深地热爱着它们。

随着书页翻去,悲哀又感觉到幸福——不是幸运,那仿佛是一缕微弱的阳光。我想是得益于那种直率,就是书中出现的少女表现出的洁癖。

一个个故事非常浓郁,但绝不多愁善感,这是筒井文字的特点。我非常喜欢。当然这也是作家本人的意志,但我觉得更多的是出于气质,或者说是体质。“我家世世代代都是东京人,味噌汤里的配料大都只放一种,最多也就两种,不喜欢乱七八糟的放上一大堆。”跟这一点大概有关系吧。

精确性,没有阴霾的眼睛,再加上东京人的气质。《舌的记忆》便是这样一本书。

有些东西是无法强求的。比如在写小说时,是很难强行制造“伤心”的。“悲哀”“不幸”“困难”“苦痛”“寂寞”之类,通过对状态的描写可以塑造出来,而“伤心”却难以如法炮制。因为它原本就是无法说明的情感。野性而暴力。而这本静谧的书中充满了伤心。

在《尤克里里和巧克力泡芙》这篇文章中,我因为疏于防备,被伤心击倒。然而,这一章却美妙地散发着阳光的气息。

遭到禁锢的记忆和痛苦成了她自身的食物。晦暗的地方,擦肩而过的人们。灰色的封面很美,有种沉甸甸的感觉。这本以雨开始的书中,散发着阳光气息的部分委实不错。那并非幸运,而是幸福。

顺便一说,筒井朋美对食物的嗜好,许多地方让我产生共鸣。孩提时代便非常喜欢无花果,说到冰的话非得是“刨冰”,糯米小圆子中无论如何都要加入砂糖,至今依然不喜欢什锦火锅。虽然不喜欢果酱面包,但在某些非它不可的场合,我不知何故也(和着鲜明的印象)吃下去了。

尽管拥有这些共同点,却也有一些无法共享的记忆。

筒井把围绕着食物的诸般记忆细致冷静、满怀热情地编织起来。对于她的敏锐,我在感受到愉悦和痛楚的同时,又仿佛偷窥秘密似的,屏息静气,把书一页页地翻过去。

舌的记忆。

的确如此。我想。

<h3>孤独,面对一个人的重量</h3>

《亚洲人·日本人Ⅱ》(小林纪晴著/信息中心出版局)

《叹息的年龄》(简·斯迈利著/中川晴子译/中央公论社)

《犬上君来了》(北山叶子著/茜书房)

啊,这个人。我想。那是两年前,在书店看到《亚洲人·日本人》时的感受。封面上的女性当然不是我的熟人,然而还是心想:啊,这个人。把书拿在手中,稍稍镇定下来,又重新想道:啊,我曾经是认识他们的。

去年第二册问世。黑白照片印得十分精致,仿佛是将底片直接粘贴上去似的,封面依然具有强大的吸引力,《亚洲人·日本人Ⅱ》。呵,又见面了。我想。有什么在平日深藏不露的东西被触动了,既然这样,就无法视而不见。

作者在亚洲各国(以及巴黎)旅行、摄影、撰写文章。这两本书便是由在旅途中遇到的日本人的侧影构成的。他们为什么会在那里?在那里注视着什么、思考着什么?要到哪里去?

照片上的日本人,他们毫不设防的视线有时让人震惊。

小林纪晴的文章坦率到稚拙,直接触动了人们的心绪。他的文章不是描写旅途中的风景,而是把当地的风原模原样地送来。

说流浪也行,说逃避也未尝不可,也有人使用修业这个字眼。不同的缘由,各自的旅途。然而,在那里印记的一个共同点,便是一个人自身的重量。这既可以称为孤独,又可美其名曰自由。大家都面对着一个人自身的重量。

把这种事情以小说形式朴素地表现出来的短篇集,便是简·斯迈利的《叹息的年龄》。书中收录了六篇小说,每一篇都用透彻的眼光描绘普通生活中激烈的“无法忍受”的部分。

以牙科医生夫妇为主人公、并用作书名的《叹息的年龄》中有这样一段,“妻子怀着巨大的悲痛、比我有生以来饱尝的任何痛苦都巨大的悲痛回家,我是否该给予欢迎呢?结婚在我看来仿佛是一个小小的容器,说到底,其大小最多只能容纳几个孩子。两种精神生活是何等复杂不得而知,而两种持续至生命终结才消失的不同的思维,会打破小小的容器喷发而出,并将它砸碎,使之变形。”

我最喜欢的是《丽莉》。丽莉单身一人,“已经一个半月不曾有约会了”,她认真地视为一大问题,这时,朋友夫妇来她家玩。三个人之间出现了危险、滑稽而又哀切的平衡。丽莉的孤独癖,朋友夫妇不断吵架,然后是鲜明的(不禁想这样说)绝望的瞬间。仅仅在单身生活的丽莉洁净的公寓里展开这些故事,这一点非常好。

一个人的孤独和两个人的孤独。人渐渐地无法动弹,啪的一下断线的话,最终便归结到一个人自身的重量上去。

对一个人的孤独和两个人的孤独予以高度关注的,是《犬上君来了》,说的是在荒地上,小狗和小熊不期而遇成了朋友,并共同生活的故事。小说以平易的语言直逼本质,扣人心弦。因为公平所以有趣,分毫不差地均等描写绝望和希望。最后一章是《犬上君不在的夜晚》,尽管明白不在一起才合情合理,却希望能在一起,其中的幸福与不幸让人伤心。

以茶色为基调,每章分别采用了绿、蓝、红三色,两种色调搭配起来极为简洁美丽。

<h3>三个老妇人的能量、清洁和女人味</h3>

《愈加华丽》(濑户内寂听著/新潮社)

读了一本妙趣横生、津津诱人的书。

《愈加华丽》是濑户内寂听最新的书,一本以俳人铃木真砂女为原型的小说。

小说开篇是主人公梦见男人后醒来,一下子便被吸引住了。小说也罢主人公的生活也罢,都以明快的节奏麻利爽快地向前推进,读来让人心情舒畅。

早晨的化妆和深夜卸妆的步骤,日常挑选的和服花样,还有食物。细微之处耐人寻味,印象深刻。作为中心人物的三位老妇人都有工作,都充满活力、时尚,而且均是大胃王。

仅仅是她们的生活细节便非常有趣了,在这些绝对的细节之间,人生的深渊、奋不顾身的恋爱、亲情的纽带、往事以及纠葛也会冷不丁地探头露面。

关于恋爱和性,也若无其事地加以叙述,她们肆无忌惮的对话令人愉悦,我想这是经历了岁月磨炼、度过人生坎坷的人们才拥有的特权。

“什么人生闪闪发光,其实那不是自己的力量,不过是接受了对方散发的热能和心灵,因为反射而发光罢了。”

还有。

“一般而言,女人离家出走是因为有了男人。没有新鞋,旧鞋是舍不得扔掉的。女人是不会光着脚走路的。”

这些又惊心又揪心的话随处可见。独自度过余生的沉重和可畏,以及处在旋涡之中的人们,都极富魅力。

而且,堪称文坛画坛小常识的插曲也随处可见,这些地方也非常有趣。

尽管如此,三位老妇人的能量还是令人咂舌。能量、洁净、女人味、某种觉悟。一本读了让人精神振奋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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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仿照日本的“三桠皮纸”制造的纸,在奥地利用亚硫酸纸浆仿制成功后,日本又对其进一步仿造而生产出的一种纸。纸质光滑、韧性强。——译注

[2] 日本地铁和公交的一种在规定期限内使用的便宜车票,比如以十张车票的价格可购买十到十二张车票。——译注

[3] 七草粥,日本民间正月初七喝的一种加入春天的七种野菜煮成的粥。——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