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匆匆过去,作物基本上很有保障了。八月的时候,大规模的霜冻即将来临,所以新的杂草不那么令人困扰了。霜冻会在它们还没撒播种子的时候,就替我们把它们消灭掉。我们熬到半夜,做出婚礼的请柬。当它们溜进邮局投信口的时候,我感到一种可怕的恐惧。
我要嫁的这个男人,令人疯狂。我也和他一起疯狂,我们共同产生了一种凶猛的能量。我记得二十岁出头的时候,跟年长我十岁的姐姐一起谈论婚姻的本质。她那时候刚刚离婚,冷静而明智。她说,有两种婚姻,一种舒适平静,一种炽热激情。马克和我,我们是火种,乞求一个火花将我们点燃。
理论上我最钦佩他的地方,也是细节上最让我抓狂的地方。他是一个有强烈信仰的人。他十五岁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后自己在家,耶和华见证人教派的人敲了敲他家的门。他打开门,邀请他们进来。好几个小时过后,当他的父母回到家的时候,他们发现他在为自己的个人信条写注释,已经打出五页纸的文件了。教派的人在沙发的另一端静静坐着。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学业和在发展中国家中的多次旅行塑造着他的信条。他曾经和他的家人在肯尼亚、厄瓜多尔、墨西哥的村子和城市里待过,大学毕业之后,他在委内瑞拉和印度学习和生活过很长时间。对他来说,那些地方贫苦的生活、农村文化的消失、环境的恶化,似乎都与生产和消费的加速循环密切相关。他看到廉价的商品耗费某人、某地大量成本,但这些东西到达千里之外的货架上时,成本就看不见了。他开始对不能见到的过程、不能衡量的影响感到不安。
这些并不是非同一般的结论,世界上很多人都看见了,也都承认,但是多多少少都继续过着跟以前一样的生活。而马克跟这些人不一样。他竭尽全力生活在消费的洪流之外,而这种消费洪流正是美国人生活的常态。他喜欢二手的一切,从内衣到用具。而手工制作比二手的更好。他告诉我,他梦想着有一天能够用野猪的鬃毛自己做出自己的牙刷。他讨厌塑料,一想到世界上将会有更多的塑料,他就忍受不了。我们相遇的时候,他有一大团自己用过的牙线,一直保存着。他含糊其词地说,因为它们有用。当我逼迫他说得具体一些时,他说,他有天可能会用它们缝裤子的裂口。
他对每一个日常决定造成的影响都会加以思索。我们还住在纽帕兹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在去商店的路上,讨论买非当地的有机食物更好,还是非有机的当地食物更好。这是一个单方的讨论,实质上就是一场独白,他自言自语了好长时间。我老旧的本田最终熄火了,而他拒绝更换。我只得暂时表示同意,然后我们骑着红色双人自行车去了商店,这是他上一次恋爱留下来的东西。我们到达商店时,我拿起一罐苦咖啡替代品,我想尝试一下,想让自己戒掉咖啡瘾,那时候我喝得太多了。而马克指出这既不是当地的,也不是有机的,建议我把它放回去。我觉得很惊讶,也很荒谬,最终还是买了下来。
我和我的朋友都没有什么强烈的信仰。我们对这个讽刺的时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我们相信什么东西,那就是下东区的墨西哥店,会在外卖杯中装上非法玛格丽特鸡尾酒卖给你。对我来说,规则就像附件一般,有了也很好,但是没有也行。但你的道德准则是什么?对于做某件事的正确方法产生分歧时,马克就会这样问我。我会说,我没有道德准则。我是从纽约来的。我是个享乐主义者。
他的信仰也不全是严厉而虔诚的,而是有很多变化的空间。他相信世界和人类基本的善良和宽容。总的来说,世界也以善良和宽容回应他。如果没有,他也不太去理会,不会灰心丧气。而我对世界的善良和宽容的信仰,取决于持续不断的积极回应。我猜这与其说是信仰,不如说是前提。
所有的这些信仰赋予马克一种坚定的力量。没有信仰,我们不可能熬过第一季。我们也不会通过艰难困苦,学会如何役马务农。正是这种信仰,让他能够说服其他人与我们同舟共济。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没有受到从小到大被灌输的价值观的限制,也没有自己坚定的价值观,他的这一点对我有致命的吸引力。但是在婚礼前的几个星期,我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这种坚定的力量几乎等同于顽固,而马克可能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而他不会原谅像我这样的人,没有他那种坚定不移的信仰。
而那种顽强的勇气,会让他有时候成为勇者,有时候堕为愚人。建立农场的几年之后,我们雇用了几个员工,马克让其中的两个,詹姆斯和佩吉,到肉牛过冬的五十英亩土地上为一头小牛去势。他们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而小牛仍然没有去势。他们说,他们一抓住小牛的腿,那头母牛就变得急躁不安,所以他们断定,这个工作还是三个人来做会更安全。“哼。”马克不屑。他已经只身为很多小牛去势,母亲们向着他嚎叫、摇头。你只需要快一些,果断一些,看起来别那么害怕就行了,他这样建议他们。詹姆斯和佩吉那时候已经跟我们一起工作很久了,不会轻易向老板妥协。“那你来动手吧。”詹姆斯说。
这个出现问题的母亲叫作赛斯特拉,是一头年轻的黑色母牛,左角已经折断。她在前一年连续寒冷潮湿的天气中失去了第一个孩子。我和马克远远地在田地里见到她,赛斯特拉站在旁边凄惨地叫着。很早以前的时候我曾经在远处看见地里有一只睡着的牲畜,我开始无凭无据地担心它是死掉了,于是我大声叫喊着,直到将它惊醒,站了起来。但是死了的动物与睡着的动物相比,过于平伏、过于安静,而且你能看到一些微妙的东西,也许是失去了之前的柔软。
而赛斯特拉并不明白这些。她只知道自己的乳房胀痛,而她的宝宝一动不动。我们走近一些的时候,能够看到她舔小牛舔得多么厉害,小牛身上的毛发都变成了一绺一绺的。我们来地里是为了给牛群喂食干草,马车空了以后,我们就去处理小牛的尸体,以免引来食腐动物,招致掠食的发生。我们将小牛抬到车上将他带走,但是赛斯特拉在原地徘徊了好几天,哞哞叫着寻找她的小牛。我认为她无言地将小牛的失去归罪于我们,而且我相信当她看见马克拿着弹力去势器穿过田地向她儿子走来时,她一定是这么想的。
通常情况下,给小公牛去势最困难的地方在于抓住他。他们从一生下来就行动迅速,他们会躲避、会打转,但是如果你要在他满一个星期大之前抓住他,也不是不可能的。进行一两次冲刺,你就能抓到他了。在那之后,你只需把他翻过来,肚皮朝天,感觉到两只睾丸的存在,利用四叉弹力去势器,将结实紧绷的橡皮筋套住睾丸底部,然后放他走。母牛通常会在周围徘徊,用白眼珠看你,但是一切结束得太快,她根本来不及整理糨糊一样的想法,更不用说付诸行动了。
然而赛斯特拉一定已经想好了。我当时并不在场,但是詹姆斯和佩吉在,他们看见了。马克带着他们过去,向他们演示该怎样做。马克一碰到小牛,他们说,赛斯特拉就冲了过来。马克觉得她不是真的要冲过来,所以继续干手头上的活儿。赛斯特拉将他撞翻在地上,然后试图用她的大角把他顶到地里。詹姆斯和佩吉是在安全距离看马克演示的,但事态严重之后他们跑过来,挥着手臂,把母牛赶跑了。赛斯特拉带着她的黑色小牛,朝着开放式铁皮牛棚飞奔而去,其余的牛在那里安静地吃着牧草。
在这时候,大多数人都会庆幸自己运气好,逃过一劫,而且没有受重伤,然后回到家里另做打算。但马克毕竟还是马克,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决定再去试一试。这一次,他还没抓住小牛,赛斯特拉就冲了过来。她弥补了上一次冲锋的缺陷,这次可是来真的了。马克赶紧逃跑,躲在铁皮牛棚的工字金属梁后面,赛斯特拉直接撞在了梁上,形成巨大的冲力,整个牛棚都被撼动了。直到那时,马克才决定,暂时不给她的小牛去势了。
但这个故事还有一个小小的完结,为了对马克和他的魔法圈公平起见,我还是得讲出来。赛斯特拉事件过去几天后,我们仍然会笑话马克。这时候我们接到了一对夫妇的电话,他们在专门寻找一头黑色的高地小公牛,作为种牛来饲养。在这个品种中黑色相对稀缺,而赛斯特拉的小牛是我们牛群中唯一的一头黑色高地牛。他们愿意出高价购买,所以这头黑色小牛和完好无损的睾丸以可观的利润卖了出去。
婚礼将会在农场上举行,我以前圈子中的所有人都会到来,见证我的新生活。我父母的很多朋友也都得到了邀请。这些人来自我的家乡,他们对我寄予厚望,将我送入外面的世界。我被赐予常春藤学校教育的厚礼,自此进入了光鲜神秘的纽约城,结果我却来到了这里。我觉得他们对我有某种期待,他们有权利抱有那种期待,但是在他们看到逃窜的老鼠、闻到猪粪的气味时,这些期待便将会破灭。我对于婚礼忧心忡忡。
我们为典礼选择的地点,是农场中间三十英亩的一片起伏的田地,比周围的地要高出一点点。这是我们最好的田地之一,排水良好,长满了三叶草。我们在这片土地上放牧、休息,在季末时收割牧草。因此,当夏天即将逝去、秋天即将来临时,这里就像一大片经过完美修剪的草坪。三面的树篱已经很陈旧了,长满了高大的树,还有绵延的石头围栏,饱含着另一位农人的心血。第四面的树篱很新,主要是灌木丛和树苗,中间有一棵虬曲盘旋的老橡树,居高临下。没有一个电影星探能够找到比这里还完美的举办田园婚礼的地方,而且古老坚挺的橡树似乎是永恒和稳固的吉祥象征。从谷仓过来要走半英里,对一些宾客来说太远了,所以我计划用马拉着一辆长长的绿色马车将他们接过来,上面放着我从谢恩·夏普那儿借来的长凳。我们将在西边谷仓的阁楼上举行接待晚宴和舞会。但这需要下点功夫,因为谷仓里没有了干草,但有很多鸽子,没有灯,而且只能通过梯子爬上来。
我试图用宾客的眼光打量我们的房子。它有很多优点。房子方正稳固,就像码头工人一样结实。房子的地基上刻着1902的年份,经受了多年寒冬酷暑的考验。马克的父亲以建房为生,他说这是一栋精心建造的好房子。上面有很大的窗户,带着窗棂,还有两个烟囱。老旧的厨房烟囱是用砖做成的,里面已经毁坏了。我们曾经打破炉灶上方的墙向烟囱里面查看,现在这个洞还在,用一个锡纸比萨盘遮盖着。新一些的烟囱在东边,是由泥瓦砖石砌成的,外表很丑陋,但是很结实。
我曾经看过农舍按照设计修建时的老照片,那时候还很漂亮,一条整洁的石头小路延伸到开阔、立有圆柱的门廊,遮蔽着前门。我们来到农舍的时候,门廊已经关闭了,外形很难看,圆柱也不见了。门廊上方的房顶微微低了一些,有不同程度的弯曲。二楼的大窗户替换成了狭窄廉价的小窗户,使得房子看起来就像眯着眼一样。其中一扇窗仍然破裂着,跟我们来的时候一样。优雅的前门已经被闲置了,是害怕重新修葺门廊太过麻烦的后果。我们穿过胡乱涂抹的湿衣存放室进去,漏水的屋顶在墙板上留下了褪色的大洞,一股潮湿的气味经久不散。房顶的漏水处很难修好,这是因为房顶接合的方式有问题。石膏板墙上的洞仍然存在。我们想试着体面一些,将破破烂烂的边缘弄平整一些,这样在大家走进门的时候,七零八落的东西就不会碰到他们的头了。
房子的里面仿佛一幅滑稽的漫画,本地特色的东西——石灰板条墙、硬木地板——被油布、绿色地毯、剥落的墙纸和压木嵌板(楼下是标准的棕色,楼上是白色和一种奇怪的绿色,在大自然里找不到这种颜色)所覆盖。在厨房里,惨兮兮的仿砖墙面从来糊弄不了任何人,即使是在崭新的时候。这些元素,据我们所知,来自上一次的修葺,是在三十年前,自从那时房子就被频繁使用。我们在镇上听说,有一阵子这里住着十六个人,都是刚刚高中毕业。他们留下了砸进墙板上拳头大小的洞,纳斯卡赛车的贴纸留在门后,电话号码用铅笔写在白绿相间的嵌板上。
我曾经对房子怀有憧憬。我相信它坚实的架构。但农场初始那一年的混乱中,我对它并不好——甚至比以前所有的租客都要坏,他们至少会清扫地板。我们刚从地里出来便在一楼进进出出,地板上常年泥泞。那年夏天的一个下午,可怜的老妮可在一个暴雨天气不小心被锁在了湿衣寄存室,她非常害怕打雷,那天被吓坏了,拼命地又挖又咬,想从房间的门底下钻出来。妮可安然无恙,但是铁门受到重创,底部弯曲,被撕得乱七八糟,而我们并没有时间换新的。
在厨房里,我们安装了一个工业规格的三格不锈钢槽,上面钉上用钢管和丝网做的粗糙的晾架,用来放置牛奶罐和不锈钢桶,直到我们有了专门的挤奶房。我们将一个重型挂钩固定在厨房的天花板上,在屠宰的时候悬挂牛肉,直到我们有了专门的屠宰车间。它们为厨房增添一种粗暴、工厂、虐待的感觉。窗户上没有窗帘,我们的家具也很少,大多数是家里人用过送给我的,还有一些是我从纽约的公寓里抢救出来的。我们没有沙发,只有围绕着松木大桌子的几个坚硬的餐椅。房子好像在说,这里没有坐歇,只有工作或睡觉。
我们是镇上唯一不修剪草坪的人家。在爱瑟镇,就连藐视法律的人、醉汉、打老婆的人和常年失业的人,都会修剪草坪。在郊区,人们的院子里可能会有汽车架在木头上,长期放置,但周围的草也都会每周修剪。我们年迈的邻居埃弗哈特夫妇,不仅将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还进行了精心装饰,三色紫罗兰环绕着小雕像和小鸟戏水盆,还放置着一台防水幻灯机,每天晚上以房屋为背景放映画面,每个节日都放映不同的影像,从独立日的国旗到圣诞节的雪人。
相比之下,我们的草坪越来越邋遢。当我手上堆满箱子或者工具或者木桩经过草坪时,就会感到深深的自卑。我知道这是我们在社区居民心目中的污点,象征着我们作为镇民的失败。夏初的一个晚上,我抓起我父母送给我们的小型电动割草机,试图修剪草坪,但是那时候草已经长得非常繁茂了,这无异于用鼻毛修剪器剪羊毛。我在草坪的边缘剪出了一个破碎损坏的条纹,宣告失败。八月的时候草长得过高,可以没过狗和小孩了。我们的社区中有很多古怪的人,人们可以容忍他们,但是我可以看得出来,我们的草坪使邻居感到烦扰,因为他们不拿这件事开玩笑。我们的其他糗事——比如谢恩·夏普帮助马克将一对高地牛角拴在我的本田车盖上,看上去就像我的车在炫耀自己的八字胡一样——他们会不断跟我们开玩笑。但是对于草坪,他们却闭口不提,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马克完全没有受到这种社会压力的影响,而且总体来说,对草坪不屑一顾。从他的眼光来看,草就是用来放牧的,解决方法也正在于此。我们可能永远没有时间来修剪草坪了,但是如果草坪上的草足够繁茂,而牛又饿了的话,我们倒可以找出时间建一个篱笆。婚礼前的几个星期,我们用电护栏将草坪围起来,将肉牛群转移到这里来,而奶牛群放在了车道那边小一点的牧场中。
整整三天,牛群都在替我们修剪草坪。我们和着鲁伯特呼唤奶牛的声音入睡,那是一连串哀伤低沉的声音,声音中洋溢着欲望。之后是暴躁的嚎叫,音调之高,在公牛中算是男高音了,是一种欲望因电护栏而受挫的声音。早晨我们随着母牛轻柔的吃草声醒来,就在我们的窗户底下。一个雾气朦胧的早上,我们正在吃早饭,伴随着母牛妈妈在雾气中寻找沉睡的小牛的哞哞声。我刷牙的时候,透过楼上盥洗室的窗户看着他们。他们惊扰了在池塘边筑巢的野鸭,但是树燕却十分兴奋,飞行队伍日益壮大。我打开窗户,跟牛群打招呼,他们一齐回应,抬起头看着我,下巴仍旧在咀嚼。他们转移到新鲜牧场的时候,草坪重新成为草坪,草剩下不到一英寸,十分整洁。邻居点头表示赞许,而我也可以将“修剪草坪”从婚礼任务清单中画掉了。
我的朋友艾利西斯在夏末又来看望我一次,在她去希腊之前。我们都上大学的时候,我和她作为旅行作者,一起被分配到罗马待一个夏天。在那里我们坐在万神殿外面吃意大利冰激凌,看着黑头发的男孩骑着小摩托车在我们身旁呼啸而过。
这是县集市的最后一天。油炸桶里的油已经陈旧了,巡回游艺团已经疲惫了,喊声嘶哑。马拖车和小卡车停靠在谷仓旁边,装载着4-H的项目:鹅、兔子、母鸡、小牛、小马、绵羊,还有吊床、睡袋、冷藏箱、马梳、蹄油和电剪刀。这些动物看起来疲惫不堪,孩子看起来疲惫不堪,父母看起来也是疲惫不堪。在谷仓里,青少年们已经用塑料花、彩旗、照片和表演用的缎带装饰他们的马厩,在海报板上用标签笔写着草书,充满感情(“主啊,感谢您,感谢您赐予我们马,感谢您赐予我们耶稣,将我们从地狱中拯救出来”),而有一张是悼念某人的叔叔在俄国溺死,上面特别强调,是在黑海发生的一个意外。我们从谷仓里出来,走进明媚的下午。摩天轮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下转动。在隔壁的花厅,反对堕胎的人将粉红色的塑料胎儿摆在桌边。共和党也有一张桌子,我向我们的邻居罗恩挥了挥手,他正在分发红色、白色、蓝色的宣传册。在人潮拥挤的大厅对面,有一个长胡子的男人在卖皮革加工品,他的摊位上挂着钱包和皮带,皮带的扣子上装饰着浮凸的大羚羊,神情惊诧,有一对巨大的角。
我们又回到外面,路过放鸭子的池塘、骑小马区,还看见进行奇特动物表演的男人,他正把自己的蛇装进包裹。艾利西斯和我在一个拖车前排队买玉米热狗和冰沙。他们正在宣传一种塑料杯装的苏打,就像水桶一般大。我还在想世界上什么人会买这样的东西,这时我们前面的三个男人和后面的那个家伙就每人点了一杯。人群拥向看台,他们的手腕因为苏打水桶的重量而向下弯曲,排着队买撞车大赛的票。进入集市要花费十美元,进入撞车大赛的看台又需要五美元,儿童也包括在内。所以,一家四口还没买一个热狗或者一加仑苏打,就已经扔进去六十美元,他们准备好去看一场精彩的碰撞。
在看台上,可以看到露背背心和紧身短背心,文身的瘦削女孩和胖胖的女人,从短裤裤腿伸出来的口袋,还有印着石油公司、汽车公司商标的T恤。很多小孩就像弹球一样在大家庭成员的腿边蹦蹦跳跳。
他们搭起沉重的混凝土模板,在赛马道上作为屏障,形成一个约五十码长的矩形。来自交通部的一辆罐车向泥土地面上喷水,直到形成几英尺深的泥浆。在屏障外面,赛车正在排队。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每天晚上和周末,成群的男人在他们的后院里摆弄这些车,这是几代人的传统,像圣诞节一样神圣。他们加大引擎的马力,卸下挡风玻璃,用铁链锁住门和后车厢,用一加仑的小油箱替代调节油箱。有些车手用管道胶带把泡沫垫片固定在门框上。这些车用棋盘格和条纹装饰,有的喷上打斗的口号(“给你点颜色看看!”),有的很幽默(“我爱啤酒”),还有一些是家人和爱人的名字【“爸爸+萨曼莎”,“嗨,小狐狸”,还有“杰西卡,我们的角度”,这个人错把“天使”(angel)拼成了“角度”(angle),认真地用鲜绿色的大写字母,喷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老车上】。每一轮比赛中有十二辆车,它们在车道上咆哮,就像摩托化的狮子,机动化的雄激素,美国化的斗牛。
第一轮是四缸小车。每行三辆车,排成四行。我让旁边的一家人帮忙解释一下比赛规则,他们告诉我们,仍然能移动的最后一辆车是赢家,有经验的车手都是用车尾去撞别人的车,而不是车头,这样可以保护引擎,而且如果他们想在最后赢得奖金,就不能撞得太用力。而那些缺乏经验的,或者控制不了自己的,则会把油门踩到底,拼尽所有向对手的侧翼撞去,这个过程中自己的车也被撞坏了。
绿旗挥动了一下,汽车马上向对方撞去,发出尖厉的声音。突然间一片喧哗,声音震耳欲聋,你都无法听到自己的呼喊。当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传来,你与其说是听见,不如说是能在骨子里感觉到那种碰撞。赛车手在车子里来回摇晃,头盔撞在卸下玻璃的门框上。短短几秒之内,就有火焰从一辆车的车盖上喷射出来,汽油燃烧的烟滚滚飘向看台,挥旗的人示意比赛暂停,消防员带着灭火器跑过来。
这一轮持续了十分钟。随着车辆熄火或者无法动弹,比赛渐渐接近尾声。最后只有一辆车可以勉强移动,这个瘫软无力的幸存者被宣布为获胜者。车道上四处是损毁的机器,烟雾和蒸汽从上面升腾而起,液体从里面泄漏出来。两辆四轮卡车来到跑道上,将失败者拖走。卡车司机是高中男生,穿着牛仔裤,戴着棒球帽,没有穿T恤,露出平滑的胸膛。他们在车辆之间来回奔走,显露出熟练的专业技能。他们座位旁边和后面的车厢里坐着漂亮女孩,长头发、小麦色肩膀。后面的车厢座位用软垫装饰,在驾驶厢旁边堆高。女孩们穿着细吊带背心和热裤,戴着大大的耳环和太阳镜,面无笑容,假装没有人在看她们。
接下来是大一些的汽车,然后是大功率高速度的美式暴力跑车,之后的一组就是开着小型货车的妈妈了,但是那时候我们已经忍受不了了。烟雾、噪声、压力,加上集市的喧嚣,我们已经吃不消了,而且我们已经累得筋疲力尽。比赛还要继续进行几个小时,每一轮的获胜者将会互相较量,最终的胜利者将能得到一千美元的支票。艾利西斯和我跨过一条条腿、一双双脚,与专心观看比赛的人群擦身而过,走出看台,回到挂着粉色棉花糖和大号动物玩具的一排摊位。灯光亮起来了,暮色四合,在绚烂的灯光下,一对对初中男孩女孩搂在一起散步,在集市上约会,但还要互相大声叫嚷,来掩饰彼此的亲密接触,好像这样就可以使他们的欲望化于无形。
<hr/>
(1) Susan Sontag,美国著名作家、知识分子、女权主义者,头发呈深棕色,额前有一绺绺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