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意识到,怀疑主义只会来自争执不休的首都们。大山无言,星辰有序,野鹿在森林里睡着了,鲸鱼在大海中正要翻转他的背嵴,这些,都在对与错的争执之外。而人与人、代与代之间的初心凝视,这门个人的功课范围之大、涵养之深、体悟之艰、实践之难,比首都们对于正义的争执要诚实得多,重大得多。
二〇一七年八月一日“移民”南方乡下,我以为是我“牺牲”,放弃了首都的丰满去奉献于美君;在大武山之下,在菠萝田和香蕉园之间行走九个月之后,我才知道,那个来自泥土的召唤,是美君在施舍予我。智慧的施舍,仿佛月照山涧,幽影无声。
如果不是“女朋友”殷允梵的坚持,我可能还在怀疑中流浪。
如果不是吴琬瑜的锲而不舍,我应该还在心灵放逐。
如果不是萧锦绵的执着,大概就没有这本书。她住澳洲,每一次一下飞机,不论我多少次的推托、闪躲、“已读不回”,她一定有办法逮到我,而且确保我觉得不安。最近的一次,她一下飞机就带着团队来跟我开会。路过她母亲的窗下,过门不入,心想事情办完了再去看她。
母亲没有等到她,就在她路过窗下的当晚,突然过世。
锦绵全心投入这本书的编辑制作,她想让这本书的“重”直抵读者的心:人生有些事,不能蹉跎。偏偏就是她,偏偏就是这时,偏偏就是这本书的忙碌,她蹉跎一步。只是几分钟,只是一个转念,只是一两个红绿灯的距离,她没能握住母亲消瘦的手,松开的那一刻。
如果文字,如仓颉所造,能使夜雨如泣,我想书成时,锦绵的母亲会在白云上看到青烟一缕,祈念如锦,心意绵长。
这本书的美编是个超级挑战。怎么让美君十九篇的本文与犹如大提琴低回的时代图文交织成协奏?李男的艺术功力、世斌的专业严谨、静芬的精密执行,做出一本让人爱不释手的纸本书。他们用“美”来说一件事:文字的深度和纸质的温度,在虚拟时代里无可取代。
书写的过程里,我也不断被叶云的明亮和热情所鼓舞;佳慧的创意、有成和建楝的劳苦、家宁的紧盯、淑仪、峰玉、志远、凯琳、筠家、文恺、柏峰、岳琳……不会忘记。
全书在大武山下写成。对慷慨给了我写作空间的龙应达、神乎其技二十天完成室内工程的林文隆、简丞佐、披星戴月协助我搬家的美玲、贵芳、筑钧、如芳、齐湘、信惠、宗德、廖宇捷、廖楷文,我深深致谢。
有一个人,印尼来的Daumi BT Jayama Layur,读不懂这书,但是我想在这里郑重感激她对美君的照顾。每念及她离乡背井、孤独工作,为的是成全女儿的学业,不禁黯然。让女儿得到前途的代价是,她自千里之外来照顾我的母亲,却让她的女儿终年看不到自己的妈妈。生命,像一列火车匆匆,也就这么过去了。
一代一代之间,尽是恩情。恩情难以回报,天长地久,唯有庭树萋萋,思之绵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