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没时间返航呢?就像拖拉机突然在路上坏了,动不了了。
那就选择平坦地方降落,比如麦地,麦地是平的。苞谷地棉花地都有沟,颠得很。
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开着小四轮在天上飞,车斗里装满特大型号的零配件。我听谁说一架飞机在天上坏了,说坏的地方很高,在一堆像草垛的云上面,我开着小四轮满天找坏掉的飞机。我的梦做到这里没有了。做梦有时跟做文章一样,开一个头,开好了津津有味做下去。有时梦也觉得这样做下去没意思,就不做了。我关于飞的梦都是半截子,我从来没做过一个完整的飞的梦。也许连梦都认为飞是不可能的事,做一半就扔了。但我跟飞有关的门市部却一直开了两年。
十一
我开农机配件门市部那年,从乡里到县里,到处是倒闭的公家的修理厂和农机公司,那些公家的农机库房里,堆满大大小小的农机配件。我骑摩托车在乡里县里和附近的团场转,找到那些公家的农机库房,想办法认识管库房的人,塞一点好处,里面的东西就可以随便捡了,好多地方的机耕队撤了,农机配件当废铁处理,装一车斗,估个价就拉走。我除了捡一些好卖的拖拉机零配件,只要看到特大号的螺丝,我是不会放过的。那些特大的螺杆螺帽,库房保管员都不知道是啥机器上的,只说在库房躺了好多年。库房保管员见我买这样的特大螺丝,对我刮目相看,他猜想我手里肯定有一台了不起的特大机器。
我把收购来的大大小小的螺杆螺帽摆放在柜台。特大号的螺丝柜台放不下,堆在地上。我是学机械的,知道这些螺杆螺帽的用处。它们用来连接固定东西,机器都是由许多个零部件组成,这些零部件都靠螺杆螺帽连接在一起,连接件是最容易坏的。我还收购和这些螺丝相配的各种型号的扳手,有活动扳手、固定扳手,扭大螺丝的扳手加长管。我的门市部螺丝型号最全。这是一个汽车师傅说的,他的汽车上一个不常用螺丝断了,去了好多地方,最后竟然在我这里找到了。还有一个搞过大工业工程的老师傅看了我的这些螺丝后,点了好几个头,说,年轻人,等着吧,等到一个大事情你就发大财了。等不到,就是一堆废铁。
他不知道我等的是一个天上的东西。我在等一架飞机。可是我不能给他说,给谁都不能说。
我的门市部卖给别人那天,这些螺杆螺帽没有同农机配件一起卖掉,人家不要。我找了两辆小四轮拖拉机,拉了三趟,把它们运到城郊村的院子,我离开沙县后,我弟弟把它们全卖给房后面搞电焊的老王,听说卖了5000多块钱。
我说,卖这么便宜。我弟弟说,称公斤卖的,一公斤8毛钱,
我买的最大一个螺帽有拖拉机轮胎那么大,当时它躺在打井队院子,上面坐着几个人,我问这个螺丝帽的螺杆呢,这么大的螺丝帽,它的螺杆一定顶天立地。打井队的人也不知道它的螺杆是什么样子,只知道这个铁东西在这里扔了好多年,因为太重,谁也拿不走它。我花了很少一点钱买下它,叫来一辆小四轮拖拉机,又找了几个朋友,带着绳索撬杠,折腾半天,这个铁家伙只挪动几厘米。最后,我只好把它存放在打井队院子,等有用处的时候我再拉。
以后我也忘了这个大家伙。多少年后,有一天我回沙县路过打井队院子,才回想起这个大螺帽。进去找,以前放大螺帽的地方已经变成一片菜地,问锄草的老头,直摇头,说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大一个螺帽。拖拉机轮胎大的螺丝帽,可能吗?那得用多大的扳手拧它。问打井队的负责人,说打井队早散了,他就是井队的职工,这个院子十几年前就卖给他了。
十二
每年都有好多新购的拖拉机。自从我开了拖拉机配件门市部,找我报户口办油料证的人直接把拖拉机开到门市部门口,事情办完顺便买几个农机配件,再请我到一旁饭馆吃大盘鸡。我能感到路上的拖拉机在年年增多,但不会多过我报表中的数字。乡领导需要我们加大农业机械化发展速度,这是年终县上考核乡上的重要指标。我们站上也需要快速增加拖拉机马力数,这样分配给我们的平价柴油就会多。平价柴油是按马力分配的,一马力一年分多少油,有规定。那些年我无端增加了多少拖拉机,那些报表中的拖拉机拥有量和马力数,有多少是真的,多少只是数字,我自己也不清楚。
好多拖拉机只是一个数字,没有耗油、没有耕作、没有发出突突的声响。它们只存在于报表中,每年增加。这些虚数字,有个别被真实的拖拉机填补,因为每年都有农民购买拖拉机,拖拉机的数量在每年增加。多少年后,这里的拖拉机数量远远超过我编的数字。有的人家大小拖拉机三四台。我虚编了那么多拖拉机数,到后来全成真的。我没想到农机的发展速度远远超出我的编造能力。
编造一台拖拉机,就要同时编造一个机主。在我的农机报表中,那些村庄的好多人家,拥有了各式各样的拖拉机,他们开着它干活,每年的耗油量、耕地亩数、机耕费收入、修理费都统计在报表中。这些在报表中拥有拖拉机的人,并不知道自己有拖拉机,他们雇别人的拖拉机耕地播种,给别人付机耕费。几年后,他们中的一些人真的买了拖拉机,到农机站来报户。我在户口簿上看到他们的名字。
那时我想,等哪年我调离这个乡的时候,一定花点时间,把全乡的拖拉机数搞清楚。我当了十几年拖拉机管理员,我想知道报表中的数字和实际的差距,究竟有多少虚构的拖拉机,有多少真实的拖拉机。我似乎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真实的数字。就像我梦中在天上飞的时候,知道有一个地。但我没有实现这个愿望。我的调离通知下来时,已经没时间去干这个事了,我被调到另一个乡当农机管理员。
那个乡也在城郊,我在那里工作了一年多,做了两次农机年终统计报表,然后我辞掉工作到乌市打工。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个乡有十七个村子,是我从乡政府报表中抄的。我调去的时候是11月,直接赶上了年终报表。
我给站长说,我刚来,对这个乡情况不熟悉,想下去跑跑数字。
站长说,你闲得没球事了。你不是老统计了吗,咋样报报表不知道吗?
我花了一周时间,在去年报表的基础上做一些改动,变成今年的。这对于我是轻车熟路。我想把今年的报表应付过去,明年开春搞春耕检查时好好把全乡的村子都跑一遍,把全乡的拖拉机数调查一下。我在大泉乡留下遗憾,工作十几年最后竟然没机会把农机数搞清楚。在金沟乡不能再胡整了。我怀疑我照抄的这些数字可能都是假的。既然是假数字,那随便改改就无所谓。还是等明年好好统计吧。
第二年我都干啥了,记不清,好像突然年终报表就下来了,一年就要结束,根本顾不上去调查那些数字。最后一年我只匆匆做了半年报就辞职走了。走之前我把历年的统计报表转交给一个同事,我好像还翻开去年的报表看了看,我对自己编的一些数字似乎有点不放心。我给这个乡新编了多少拖拉机数字现在全忘了,只记住全乡的村庄数:十七。这是我从乡上报表中抄来的数字,一直没变过。啥都可以编,村庄的数字不能编。这是我认为的一个原则。
在这十七个村庄中,有一个叫野户地的村子我始终没去过。我想起在大泉乡待了十几年,那个叫下槽子的村庄也一直没去过,我经常到村里转,转了那么多年,都没转到那个村庄。调到金沟乡的一年多,我也跟随乡上的各种检查团去村里,我以为这个乡的村庄全走到了,却没有。报表中的野户地村我一直没去过。
现在想想,即使我再多待几年,可能也不会走进那个村子。因为野户地村或许根本不存在,它只是在报表中有一个村名,有户数人口数,有土地面积,有农机拥有量,有一个户口簿,有每家的户主和家庭成员名字及出生日期。乡上的各种通知都发往这个村子,乡长在讲话报告中经常提到这个村子,表扬这个村的村长工作能力强,表扬村民素质高,从来不到乡上告状找事,乡上安排的啥事都按时做完,最难做的事情都安排给这个村。这个村庄是农机推广先进村、计划生育先进村、社会治安先进村,村里电视最多、村民收入最高,我从来没有走进这个村庄,我怀疑它很可能只在报表中。就像我在大泉乡从没去过的那个下槽子村,我也不敢保证它是否真的存在。我每次说去下槽子,马站长都说太远了,路不好。也许根本没有一条路通向那里。
十三
我一直想着给帕丽写一首诗。我觉得和帕丽有一种秘密的缘分。她经常来配件门市部看飞机。她看旦江的飞机。她不知道我在看谁的飞机。我天天看飞机,就喜欢跟我一样爱好的人。甚至喜欢走路仰着头的人。我上小学时,村里的语文老师就是一个仰头走路的人,我老担心他被地上的土块绊倒。他很少看地上。他喜欢站在房顶看远处。有一天,语文老师从房顶掉下来。我们半年时间没上语文课。听说老师把脑子摔坏了,教不成学了。
帕丽走路胸脯挺挺,目光朝上,金子也是。还有小赵。我想让帕丽和小赵认识。因为小赵也喜欢看飞机。但帕丽不跟小赵说话。帕丽穿着红裙子黑高跟鞋,高傲得很。她仰头看飞机,其他人跟着看,看完她就骑自行车走了。她上车子时左脚踩在脚蹬,右脚蹬地助跑几步,然后裙子朝后飘起,一会儿就飘远了。
一次帕丽来看飞机,等了半天飞机没来。帕丽就坐在柜台边跟我说话。帕丽的眼睛又大又深又美丽,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但她硬把眼睛递给我看。她可能想让我记住她的美丽,然后把她写到诗里。
帕丽盯着柜台下一个大螺丝问我这是干什么的。我说,我也不知道能干什么。在废品站看见了就买了来,肯定是大机器上的。
我知道帕丽坐过飞机,就问飞机上的螺丝都很大吧。
飞机都被铁皮包着的,看不见螺丝。帕丽说。
那飞机轮子多大你看见了吧?
跟拖拉机轮子差不多吧。帕丽说。
那天旦江来我家喝酒,我也问了相同的问题。旦江说,飞机有两个秘密,一是飞机的动力,只有专门的技师才能接触到。二是驾驶室,这一块的秘密只有飞行员知道。所以,我们飞行员只知道怎样操纵让飞机起落飞行,但不清楚它的动力部分是怎样运行。管动力的技师只知道机器的秘密,但不知道怎样把它开到天上。
旦江的话让我觉得飞机和拖拉机似乎一样,有开车的有修车的。好多开车的不会修车。但开车修车却不是秘密。为啥开飞机和修飞机会成秘密?这可能是因为从地上跑,到天上飞,这中间本来就有秘密。这个秘密很早就被我们的梦掌握,后来又被少数人掌握。我是知道这个秘密的少数人。因为我学过机械,知道飞机是一个大机器,大机器是由大零件组成。除此之外我还知道飞机顺着地上的路在飞,这一点整个沙县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一直收集大零件。那些堆在柜台旁和库房里的大零配件,经常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干大事情的人。
帕丽不知道这些大零件干什么用。小赵也不知道,她天天在路对面看我,跟我一起看飞机,但她做梦都不会想到吧,我真正做的是啥生意。连帮我看店的小妹燕子都不知道。金子对那些铁疙瘩也没兴趣。在金子眼里我只是一个乡农机管理员,一个卖拖拉机配件的人。她不知道我一直挂着农机配件门市部的牌子,在卖飞机配件。这里天天过飞机,只有我想到做天上的生意。
金子一直羡慕帕丽,她和帕丽一样漂亮,在学校时都是班花,帕丽找了飞行员丈夫,挣的工资多,给帕丽买好多漂亮衣服。她却嫁给一个乡农机管理员,也调不到县上,每天骑一个破自行车往下面跑。还住在城郊村的土房子。金子羡慕住楼房的人,冬天不用早晨起来架炉子,尤其天刚亮时,炉子的火早灭了,屋里冰冷,只有被窝里是热的,那时候谁都不想出被窝。早晨架炉子一般是我的活。我把火生着,屋子慢慢热起来时,金子起来做饭,女儿要睡到饭做熟,房子烧热了才起来。
金子最年轻美丽那些年,和我住在城郊的维族村庄,土路土墙土院子,我们在院子生了女儿,门口的沙枣树跟女儿同岁。我和金子结婚那年冬天,金子想吃沙枣,我在街上买了一袋,第二年春天,对着屋门的菜园边长出一棵沙枣苗,金子先发现,叫我出来看。她用枝条把树苗护起来,经常浇点水。金子的身子渐渐丰满起来,等到11月,我们的女儿出生,沙枣树已经长到半米高,落了它的第一茬叶子。等我们搬出这个院子时,沙枣树已经长过房顶,年年结枣子给我们吃。
我们在这个院子住了好多年,菜园里每年都长出足够的蔬菜。我结婚前不吃茄子,吃了恶心。我妈说小时候烧生茄子吃,造的病。住进城郊村院子的第一个春天,我在菜园种了一块西红柿,一块辣子,几行黄瓜,一块豆角,菜苗长出来后,金子说怎么没有茄子。我说我不吃茄子。金子说,你不吃我还要吃,我肚子里的孩子要吃。金子从路对面邻居家要了茄子苗,把辣椒拔了,栽上茄子。我从那一年开始吃茄子。金子炒茄子里面加一些芹菜、豆角和辣子,渐渐地我不觉得茄子难吃,茄子从此成了我最爱吃的蔬菜。
我在这个院子写出了我的第一本诗集,大都是写云和梦。我的心事还没落到地上。甚至没落到这个家和金子身上。金子给帕丽夸耀我给她写了好多诗,其实我没给金子写过诗,她正在比诗还美的年龄,我想等她老了,再给她写诗。可是她一直不老,多少年后,跟她同龄的人都老了,帕丽老了,小赵可能也老了,金子一直没老。到现在我一直没给她写一首诗。
十四
有一阵我想调到县气象局工作,乡上一个同事的媳妇在气象局上班,我在他家里吃过饭。同事媳妇说气象局的工作就是天天望天。我想,我要干这个工作一定能干好,因为我不干这个工作都天天望天。天上的事我知道太多了。我可能适合统计天上的事情,地上的事多一件少一件,也许不重要。就像那些村庄的拖拉机,多一台少一台,有啥呢。我想让它多一台,改个数字就行了。
我统计过往飞机的时候,顺便把每天刮什么风,风向大小都记了。我把风分成大风、中风和小风。大风是能刮翻草垛的风,一年有几次,我们这里还有一种黑风,我也归入到大风中。黑风就是沙尘暴,一般来自西北边,一堵黑墙一样从天边移过来,从看见到它移到跟前,要有一阵子。路上的人赶快回家,挂在外面的衣服收回去,场上的粮食盖住。黑墙渐渐移进,越来越高,空气凝固了,不够用了。那堵顶天的黑墙在快移到跟前时突然崩塌下来,眼前瞬间淹没在黑暗中。呼吸里满是沙尘,沙尘中挟裹着大大的雨点,落在身上都是泥浆。
中风是能刮跑帽子的风。小风刚好能吹动尘土和树叶,又吹不高远。再小的风就是微风了,不用记。
我们这个地方多数是西北风,东南风少。我统计风的时候,又顺便把云和雨雪统计了。雨雪好统计,每年下不了几场雨,冬天雪下的勤一些,也没有多少场。
云比较难统计,我就用诗歌描写,看到有意思的云,我就描述一番。描写的时候还抒情。我把好多情抒发在云上。我想抒情时就逮住天上的一朵云。我把云分成忙云和闲云。还有白云和彩云。我主要关心云的忙与闲。云在天上赶路的时候,我停下看云。满天的云在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个天空变成一条拥挤的路,云挤云,有时两朵云跑成一朵,有时一朵跑成好几朵。云忙的时候比人忙。闲云我不说了,如果云在天上看我,一定认为我是地上的一个闲人。
我一直没像描写云一样描写过飞机。我只记录每天过往的飞机。我不描写它。飞机是不能描写的。云可以描写。可以写云的诗。
我描写云的本子放在配件门市部柜台里面,我在外面看天看云,想好了回来趴在柜台上写。我不在的时候,小赵经常过来和我妹妹说话,还翻出我写云的本子看。我知道小赵喜欢看我写云的诗以后,就写得更勤了,每天写一首诗,跟过来过去的飞机数字记在一个本子上。小赵肯定看不懂那些过来过去的数字是什么意思。但她或许看懂了我写云的诗,我在门市部时,她朝这边看得更勤了。
小赵第一次给我理发是一个黄昏,我骑车回来,小赵和燕子坐在门口聊天,小赵说,哥,你该理发了。那时我头发茂密油黑,喜欢留长发。小赵给我理过有数的几次发,都是在黄昏。在渐渐暗下来的理发店里,小赵的手指在我的头发上缓缓移动,她好像在数我有多少根头发,我的每一根头发梢都感觉到她的手指,耳朵和脖子的皮肤也感觉了,理鬓角时她的手背贴在我的脸上,她理得仔细极了。
小赵男朋友穿着崭新西装,戴着大墨镜回来那天,我正好在门市部,没看清他长啥样,以为是一个来理发的,进来出去晃了几下就走了。后来燕子说那是小赵的男朋友。
小赵的事都是小妹燕子讲给我的。我去农机站上班后,剩下的时间就是燕子和小赵的,有顾客时各自招呼一下,更多时候,两个人坐在窗口看路上过往的拖拉机汽车,小赵把自己的事全说给燕子,燕子又说给我。
燕子说,小赵男朋友是做生意的,经常坐飞机全国各地跑。他这次是坐飞机到伊犁,又坐小汽车回来。说在伊犁谈成一笔进口钢材的大买卖。
小赵让她男朋友带她坐飞机,男朋友说坐飞机危险得很,有一次他坐的飞机在天上坏了,说是一个螺丝断掉了,天上又没有修理铺,你说咋办。
那后来怎么样了?那架在天上坏掉的飞机后来怎么样了?
燕子说小赵没说她不知道。
在我记录飞机的本子里面,有好多架只过去没过来的飞机,我用红笔标着,我一直都想着那些飞机怎么样了,或许都在天上坏掉,过不来了。或许还有另外的路,不是所有飞机都从我头顶飞过。但我一直在等所有的飞机,在这个三叉路口。
十五
门市部前每天都有等车的人,去乡里的班车一天跑一趟,错过了就只能搭便车。配件门市部前是搭便车的好地方,常有拖拉机停下,驾驶员进店里买个配件,出来车斗里坐了几个人,笑嘻嘻地说师傅辛苦了捎一截子路。
每个周末我都看见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在路口等车。他背着公文包,手里提一把镰刀。等累了,到我的门市部看看,我知道他不买农机配件,不怎么搭理他。他也不没话找话,趴在柜台上看看,柜台边有一个方凳,他是盯着那个方凳进来的。他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看他根本看不懂的农机配件,然后,把方凳搬到屋外,坐在门口等拖拉机。
配件门市部卖掉的前一个月,我在另一个朋友的酒桌上碰见了他,叫董自发,在县委工作,是我朋友的朋友。我还在酒桌上听到有关董自发的事。好多年前,董自发下乡支农时,把一块手表丢在海子湾水库边的一片草滩。那是刚工作时家里给他买的一块表。支农是县上组织干部下乡帮农民抢收麦子,董自发的手表就丢在麦地边的草滩上,他没敢告诉同伴,也没告诉村里人。支农回来后,他每个周天提一把镰刀,去海子湾水库边割草,找手表。第一年割到落雪没找到,第二年又在同一片草滩上割草。听说为了下去割草有理由,他还养了一头牛。又养了两只羊。
我知道了董自发的事以后,看见他来搭车就赶紧招呼,帮他早早搭上车。董自发走路说话都低着头,眼睛看着地,可能是找手表养成了习惯。那块表即使不被人拣走,也早锈掉了,董自发为啥还去找它。我不方便问。结识董自发后,我就老想着他丢掉的手表。一块表掉在草丛里,滴答滴答地走,旁边的虫子会以为来了一个新动物。表在草丛走了一圈又一圈,停了。表停时可能已经慢了两分钟。因为发条没劲了,就走得慢,最后慢慢停住。表可能停在深夜的一个钟点上。表不走了,时光在走。围着草丛中一块手表在走。时间有时候走在表指示的时间前面,有时候走在后面,有那么一个时刻,时间经过表停住的那个时间点,表在那一刻准确了。表走动的时候,从来没有准确过,一天走下来,总是慢一分多钟。在草丛停住后,一昼夜有两次,表准时地等来一个时间。准确无误的时间。这一刻之前之后,草丛中的表都是错的。时间越走越远,然后越走越近。漂泊的茫然的永无归宿的时间,在草丛中停住的一块表里,找到家。一块表停住的时刻,就是时间的家。所有时间离开那里,转一圈又回来。
董自发的这块表就这样在我心中走不掉了。以后再没见董自发挎个镰刀去割草找表,也许董自发发现我知道他的秘密后,从另外的路下乡了。也许一块表的意义逐渐变得轻微,他再不去找了。但我却一直在想那块表,我卖掉门市部离开沙县前,还骑摩托车去他丢表的那个叫海子湾的村庄,我不知道他的表丢在哪块地边的草滩。他也从没把确切位置告诉过别人。我问村民,许多年前有一个干部来村里帮助割麦子,有这回事吗?还有,一个干部的手表丢了,这事村里人知道吗?
没人知道。
我带着这块丢在草丛中的表离开沙县。从那时候起,有一块时间在我这里停住了。它像躺在房顶的“飞机配件门市部”招牌。像我做农机站统计时虚构的那些跑不到地上的拖拉机。像那个我一直没有去过,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的野户地村、下槽子村。我带着这些离开沙县。离开的那年,我刚好30岁。
十六
现在该说说我的“飞机配件门市部”了。
农机配件门市部开业不久,有一天,我买了7张1.2米宽2米长的三合板,天黑后叫一辆小四轮帮我拉到门市部前,我上到房顶,驾驶员站在车斗上帮我往上递。全递上房后我让驾驶员回去休息,我从门市部拿出两罐油漆,一罐白的,一罐红的。我用白油漆给三合板刷了底色,然后用红油漆开始写字。一张三合板上写一个字。那个晚上月亮很亮,星星也又大又亮。房顶因为离天近一些,比地上更亮。
我从来没写过这么大的字,有点把握不准。我先用大排笔刷写了“部”,再写“市”,写“门”的时候已经很随手了,接着写“件”、“配”“机”,一个比一个写得好。写“飞”时我犹豫了一下,想写一个繁体的“飞”,笔画没想清楚,就写了简体的。
7个鲜红的大字“飞机配件门市部”赫然出现在房顶。我乘夜把从外面收购来的大零配件一个一个搬上房,压在三合板角上,每个三合板压4个大配件,稳固在房顶。沙县经常刮风,城东这一块风尤其猛。我担心三合板被风刮走。大铁配件压在大招牌边,都是给天上的飞行员看的。
第二天一早我又爬上房顶,看见7个鲜活大字对着天空,我坐在房顶等飞机。那天怪了,从早晨到半中午没一架飞机。我被太阳晒得头晕,下房去喝了口水,突然听到飞机的声音,赶紧上房,站在油墨未干的“飞机配件门市部”旁。那是一架过去的飞机,往西开,飞机到头顶时我朝天上招手,发现飞机速度慢了下来,几乎停在头顶。我似乎看见飞机舷窗里的一双眼睛,正看着写在房顶的招牌。看着压在招牌上的巨大零件。还有仰头看天的我。
“飞机配件门市部”的招牌一直不为人知地贴在房顶。上房的梯子我藏在房后面。有天刮大风,燕子在理发店跟小赵聊天,看见对面房顶一块写着红色大字“飞”的三合板飞起来。燕子跑过马路喊我。那块三合板只飞过马路,就一头栽进机关农场大渠。我和燕子好不容易把它从渠里捞出来。我抱着板子回来是顶风,感觉板子在怀里飞,要把我带飞起来。我累得满头大汗,我说你飞吧。我丢开板子。板子“叭”地倒在地上,不动。
风停我赶紧把写着“飞”的板子拿上房顶,燕子在下面递,我在上面接。还搬了几块砖上去,压在“飞”上面。写了“飞”的板子飞了3次,都被我找回来。
另一场大风中,“配”和“门”飞起来,“配”从房顶翻转着掉下来,“叭”地摔在路上,正好一辆拖拉机开来,直直压过去,留下一道黑车印。“门”飞过马路,小赵和燕子都看见了,红红的“门”字朝下。我在乡农机站接到燕子打来的电话,说“门”飞过大渠掉进果园了,让我赶快回来去追。
下午我回到门市部,“门”已经被燕子和小赵追回来,立在门市部门口。小赵说,我帮你把“门”递到房顶吧。我说,就扔这吧。小赵说,没有“门”上面就缺一个字。我看着小赵,怎么上面的字小赵都知道了。我又看燕子。燕子说,有一次羽毛球落在房顶,小赵上去拾羽毛球,看见了上面的字,喊我上去看。
还有谁上去看了?房东的大儿子也上去看了。
还有呢?电焊铺的老王也看了。
那是啥时候的事情?几个月前吧。
我想起那天和小赵看飞机,小赵说,哥,你坐过飞机吧?小赵随着燕子叫我哥。我说没坐过。要有一架飞机落到我们县城就好了。小赵说。那飞机驾驶员就会找你来剪头发。我说。才不会呢。小赵说。他会找你。找我干啥?小赵看着我笑笑。没回答。原来她早就知道我写在房顶的飞机配件门市部,知道我一直挂着农机配件门市部的牌子,做着卖飞机配件的生意。
十七
飞机真的来了。那天,我骑摩托车走在两旁长满高大玉米的乡道上,看不见村庄,路一直通到田野深处。我忘了骑摩托去干什么。平常下乡我都骑自行车。因为站长老马骑自行车,我不能比他跑更快。
摩托车无声地行驶着,它的声音被高大的玉米地吸收了。我仰着头,头发朝后飘扬,光亮的大脑门顶着天空,风从耳边过,但没有声音。这时我看见一架飞机斜斜地冲我飞过来,屁股后面冒着烟。我马上想到飞机在天上坏了。飞机是从县城上空斜落下来的。飞机坏了后飞行员肯定着急地往地下看,他首先看见我贴在房顶的“飞机配件门市部”,接着看见压在招牌四周的巨大螺丝,方圆几百公路的地上,只有一个经营飞机配件的门市部。他赶紧想办法降落飞机。不能落到县城,也不能落在路上。县城边有大片的麦田。麦田都是条田,跟飞机跑道一样。高高的玉米地后面就是大片麦田,我赶紧把摩托车开到地里,飞机几乎擦着我的头皮飞过去,我被它巨大的轰鸣声推倒在地,连滚带爬起来,看见飞机滑落在麦地。它落地的瞬间,无数金黄的麦穗飘起来,一直往上飘。然后,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飞机,银灰色的,翅膀像巨大的门扇一样展开,尾翼高高翘起。接着舱门打开,飞行员下来,拿一个大扳手,钻到飞机肚子底下。可能飞机上一个大螺丝断了,要换个新的。飞行员把机舱门锁住,往路上走。他在天上看见县城边有一家飞机配件门市部。还看见了大螺丝。他走几步回头看看飞机。飞机像几层房子摞起来一样高。飞机落下时巨大的风把条田的麦子都吹到天上了。附近村庄的人朝飞机跑来。这时候,我的摩托车已经开到麦地中央,麦子长得跟摩托车一样高,我看见自己在麦芒上飞跑,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大螺丝,是我在乡废品站买来的。本来驮回店里的,正好遇见飞机落下来。我朝走在麦地里的飞行员喊,“卖飞机配件”,“卖飞机配件”。飞行员疾走过来,看见摩托车后座上的大螺丝,眼睛都亮了。他看来看去,最后说,有更大号的螺丝和螺杆吗?我说有,多大号的都有。飞行员说,太好了,你给我全部拉来,有多少我要多少。
这时涌来的村民已经把飞机围着。飞机压了他们的麦地。有的村民说要回去取扳手,不赔钱就卸飞机膀子。有的说要卸飞机轱辘。我赶紧骑摩托车往回赶,在路上拦了一辆拖拉机,又拦了一辆,总共拦了四辆拖拉机,开到我的农机配件门市部,又叫了好几个人帮忙往车上搬螺丝。小赵也过来帮忙。小赵说,你终于来大生意了。我不好意思地看看小赵,她已经知道有一架飞机落下来,落在附近的麦田。她也知道我在经营飞机配件。我装了满满四拖拉机大螺丝,我骑摩托车在前面带路,拖拉机在后来一排跟着,路边都是人,都知道一架飞机落下来了。有人滚着半桶柴油跑,也许飞机缺油了,落下来。卖馕的买买提驮了一筐馕往城外跑,飞行员肯定饿坏了。我的摩托车和跟在后面的拖拉机跑得最快,远远地跑到前面,好像路越跑越远,两边长满高高的玉米,什么都看不见。终于跑到麦地边,满天晚霞。太阳正落下去,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让拖拉机停住,我朝麦地里走,走过一个田埂,又走过一个田埂。怎么不见飞机了。麦子也长得好好的。是不是飞机修好飞走了。不可能啊,它修好飞走了也在天上,怎么天上也没有飞机。
我呆呆地站在麦地中央,站了很久,一直到天黑,星星出来。
十八
后来的情况是,我的农机配件门市部卖掉后,租的房子退给主人,房顶上的“飞机配件门市部”招牌没动,交房子钥匙的前一天,我找出写招牌用剩的半罐红油漆,爬梯子上房。招牌上的字已经不那么鲜红,落了一层尘土。我打开油漆罐,里面的油漆结了厚厚一层漆皮,用刷子柄捣开,剩余的油漆依然鲜红。我原想把飞机的“飞”改成“农”。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在开一个飞机配件门市部。尽管小赵、电焊老王都知道了,他们并没笑话我,还把我当成一个干大事的人一样尊重。但是,更多的人可不这么想,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当成一个大笑话去传,多少年后都是可笑的。就像董自发去海子湾割草找手表的事,现在说起来我们还会忍不住笑。我不能留下一个笑话。这个让我做了好多梦,那么悠闲地度过从20岁到30岁这段岁月的地方:每天过飞机的城东三角地、城郊乡农机站、我有了妻子女儿的大院子、我的年终报表中有拖拉机和没有拖拉机的村庄,我希望安安静静被它记住或遗忘。
飞机配件门市部和我的农机配件门市部只一字之差,我只要把“飞”字改了,谁都不会知道这个招牌是给天上的飞机看的。尽管县城上空天天过飞机,但谁也不会想为飞机开一个配件门市部。“飞”改“农”很简单,上面的横改成宝盖头,再向左拉出一大撇,就基本上是“农”了。我在心里构思好,刷子拿起来时,手却不由自主,把这个“飞”字改画成了一架飞机。
我在飞机下面还画了两个吊着的轮子,我不知道飞机轮子是什么样,我照着小四轮拖拉机的轮子画。我很欣赏我画的飞机,尤其那两个轮子画得最像。我还想在飞机屁股后面画一股子烟,但是没地方了。我收起画笔正要下房,听到天上的响声,一架飞机正从东边飞来,我一手提红油漆筒,一手拿油漆刷子,仰着头。
那一刻,我知道了飞机或许不是顺着地上的路在飞,它有天上的路。除了传到地上的声音,它跟我,跟这个县城,跟我开配件门市部的三叉路口,都没有任何关系。但我为什么一直在看着它呢。我做了那么多飞的梦,花好几年统计飞机过往数字,还有云和风的数字,都在笔记本里。也许这就是我跟它的关系。它跟我没有关系并不等于我跟它也没有关系。
记录飞机的笔记本放在柜台,配件门市部卖掉清理存货那天,我拿起本子看了看,我想以后不会再翻开这个本子,别人也看不懂那些记录着“过来”“过去”的数字。我把写云的诗页撕下来,本来想送给小赵。我让燕子去喊小赵。燕子说,小赵男朋友回来了,他男朋友这次在做一个更大的生意,用钱很多,小赵把理发挣的钱加上抵押理发店贷的款都给男朋友了。我扭头看见一个穿西装戴黑墨镜的男人站在理发店门口,他就是小赵说的那个经常坐飞机从我们头顶飞来飞去做大生意的人。他不知道我和小赵经常一起看飞机,那些飞机中或许有一架是他乘坐的。或许他根本就是一个连飞机都没见过只在想象中坐着飞机满天空跑的人。
我把撕下的诗稿又夹在笔记本里,和即将卖掉的配件扔在一起。
配件门市部卖掉后不久,我便辞掉农机站的工作,去乌市打工。我本来没想要出去打工,在大泉农机站时我一直等着老马退休,那样站长就是我的了。农机站4个人,我、站长老马、出纳努尔兰,还有老李。老李快退休了,努尔兰写不好汉语,站长肯定是我的。可是,我被调到了金沟乡农机站,那个站长年龄跟我差不多,我没指望了。再加上金子也鼓励我出去。金子两年前就对我说,你再在农机站待下去就完蛋了,最后像老李一样退休。我那时还不以为然,我怎么能像老李呢,我退休时最差也会像马站长一样,被大家称为刘站长。
可是我没当上站长。我这个人,可能天生不适合在地上干事情。我花好多年时间看天,不为人知地经营天上的事,现在我明白,其实我才是一架飞机呢,经常从地上起飞,飞到一个只有我知道的高远处,然后盘旋在那里,手臂伸展,眼睛朝下,看见我生活的城郊,我开在路边的小店,看见写在房顶的“飞机配件门市部”,红色的,每个字每个笔划都在飞,看见领着一群人仰头看飞机的帕丽,看见小赵和金子,看见站在他们中间的我。
然后,我飞累了落回来。
有一天他们在地上找不到我的时候,会不会有谁往天上望,谁会在偏西的一片云海中看见我。我经常一个人在天上飞,左右手插在两边的裤兜里,腿并直,脸朝下。有时翘起半条腿,鞋底朝上,像飞机的鳍。我顺风飘一阵,又逆风飞一阵。逆风时我的头发朝后飘,光亮的脑门露出来。我不动手。我是一个懒人。我想象我在地上的样子,也是多半时候手插在裤兜里。我在地上没干过什么事。当了十几年农机管理员,一直做统计。现在想想,我坐在办公室随意编造的那些数字,最后汇总到县、省、全国的农机报表中,国家不知道它的农机数据是错的。这些数字中有一些是一个乡农机管理员随便想出来的。也许它根本就不在乎这点差错。我每天记录的飞机过往数字没有差错,但没有谁需要。我开了个农机配件门市部,主要卖飞机配件。配件门市部开了两年,没挣什么钱,贷的1万块钱还了,剩下的就是库房里的一大堆大螺丝螺帽,这是我两年挣的。
还有,就是我写在房顶的“飞机配件门市部”。店卖掉后房顶的五块招牌都被风刮跑了。我听小赵说的。离开沙县前我找小赵理发,我原想剃个光头,这样出去打工就不用操心头发的事了。小赵说,我给你造个型吧,你出去做事情穿着打扮都不能太随意,不能让别人看不起你。小赵很仔细地给我理了一个老板头,我在镜子前端详半天,还是觉得那个头不是我的。正在这时飞机的声音传进来,我和小赵一起出门,我看着路对面已经是别人的配件门市部,心里一阵酸楚。小赵也没抬头看飞机,她一直看着我。小赵说,那天刮大风,房顶的五块招牌都飞了,有一块飞得特高特远,上面画着一架鲜红的飞机,那个招牌飞过我的理发店,飞过大渠,飞过机关农场果园,一直飞得看不见。风停以后我还去果园那边找,没找到,飞掉了。
小赵的美容店在配件门市部卖掉的第二年被银行封了。美容店的房子是别人的,小赵给男朋友贷款抵给银行的只是两把理发专用的躺椅和墙上的一面玻璃镜子。小赵被她父亲叫回家种地。后来嫁给一个村民。再以后这么样我就不知道了。这些都是燕子告诉我的。燕子初中没毕业就辍学,给我看了两年店,后来开饭馆、开歌厅、开网吧,现在是沙县最大的电脑专卖店老板。帕丽嫁给旦江后调到乌鲁木齐工作,一直跟金子保持着密切联系,在我的印象里帕丽有很多朋友,而金子似乎只有帕丽一个朋友,帕丽出车祸半身瘫痪,金子依旧是她最好的朋友,经常在家里炒了大盘鸡去看她,有时买了鸡到帕丽家炒。旦江不开飞机后在一家旅游公司当办公室主任,帕丽出车祸瘫痪,旦江辞去主任职位,给公司看大门,晚上上班,白天在家休息,照顾帕丽。至于我,农机配件门市部卖掉后,我开始专心写诗,计划写一部万行长诗,主要是关于天空,关于云以及云朵下面一个村庄的事情。写到不到一千行,我扔掉诗稿进乌市打工。我的诗人生涯从此结束了。我在乌市打工期间,把我写完没写完的诗全改成散文。在那本后来很有名的写村庄的书里,没有一篇文章写到飞机。那个小村庄的天空中飞机还没有出世,整个夜晚只有我一个人在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