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泉沟村时,三娃子对着村子噢噢了两声,村里的狗一片狂吠。附近几个村庄的狗也跟着叫起来。
“走吧,这家伙可能睡着了。”
我们说的这家伙也是一个朋友,在泉沟村种地,经常扔下地里的活,跑到街上和我们闲玩。
离夹沙子还有五六里地,路两旁是白杨树和大片的棉田苞谷地。狗叫声已经疏淡,剩下个别的一两只狗,托着长腔,“汪、汪”地磨嘴皮子。
走了一阵,听见背后有响动,一个黑影跟了上来,我们全回过头立在路中央。有人低头拾了块土块。
那个黑影一阵小跑,到了跟前。是泉沟村的那个朋友。他听见我们的叫声,一骨碌爬起来,跑到院子噢噢了两声,他的声音让狗叫声盖住了。我们没听见。
在很多个夜晚,我们的这个乡下朋友一个人跑到街上,他先经过乡政府门口,对着大院噢噢两声,我和小薛出来时,听见他已站在供销社门前,噢噢地叫。
他有时抱着一只鸡,有时揣着半瓶酒来找我们,更多时候他只带来有关鸡和酒的消息,这个朋友天天在村里转,知道谁家的鸡长肥了,鸡圈门朝哪开,知道谁家里有酒,放在哪。我们跟着他在那些夜晚走村串户。偷自己村的东西时,他从不动手,只把我们领到跟前,指给门路,便悄悄隐藏了。我们得手后在村外噢噢两声,他再赶过来。
到夹沙子村已经半夜,那半瓶酒早就不在了。三娃子的姨夫说,半月前酒就让人借走了,借酒的人鼻子都尖得很,谁家有酒老远就能闻出来,到了家想骗都骗不过去,人家鼻子一闻就知道酒藏在哪,头伸到床下,直接把酒瓶摸出来。
我们早就想到这个结局。其实一开始,我们就没把它当成一件真事。那个时候,有一点影子就能把我们引向别处,不管路多远,多大多小的事。
快出来夹沙子村时,有人提出偷几只鸡,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我们是乡干部,不能干偷鸡摸狗的事。”小薛说。
“不让你们动手,你们到村东去等着,有动静了叫两声。”
他们就近选了一户人家,翻进院墙,打跑狗,把房门朝外扣住。只听见主人在屋子里喊,却无法出来,鸡圈门上了锁,他们直接掀开棚顶,伸手进去捉了五只鸡。
往回走经过泉沟村,那个种地的朋友回村睡觉去了。他说天不亮还得起来浇地,没工夫吃鸡了。我们没再顺路走,直插进苞谷地,掰了几个青苞谷棒子,又穿过一片菜地,摘了些辣子、西红柿。
五只鸡是在三娃子家煮的。我们没再上街,出了庄稼地后,直接插到小巷子,那条属于我们的街上肯定空无一人。风也停了,甚至没有树叶的声音。
煮鸡的时候好像有两个人睡着了。其他人无聊地坐着,锅头在院墙角上,灶里的火一阵暗一阵明。不时有人问“熟了没有”。大约后半夜了,安吉小镇一片安静,我们做了贼,不敢大声说话,也没开灯,几个人黑坐在院子。若是丢鸡的那家人找来,一定能找到我们。整个小镇现在就一个烟囱冒烟,带火星的炊烟老远就能看见。
但我们知道不会有人找来。鸡煮熟后也没开灯,一大锅放在院子,几颗星星悬在头顶,能看清一块一块的肉。
吃着吃着又有人叹了口气,唉,要是有瓶酒就好了。
“供销社有。”另一个顺口说了一句。
其他人都望着他,望了好一阵。
“就一个看门的,住在后院,我认识。
“前门锁得紧,后门不太结实。
“把看门的人引出来,一砖头砸昏。
“里面全是好东西,罐头、烟、布、成箱的酒。”
说着说着突然停住,几个人相望了好一阵,我的血往头上涌,觉得要有什么事了。
“得有个人在前面推门,弄出些响动,把看门的引出来。”
“供销社后面是个小院,出院门有一段黑胡同,绕到前面。我们藏在院门口,拿个麻袋,等他出来。”
“那个人胆子小,我知道呢。他打开后院的门,肯定先探头出来,看看动静。”
“晚上那截胡同啥也看不见,两边都是高墙,窄窄的,月光星光都照不进去。”
“他要拿手电照,也不要紧。手电光不会拐弯。”
“我们去两个人,贴在门外,等他一探头,一个人伸手过去,抓住他的领口,顺势往外一拉,另一个把麻袋套上去。”
“他要叫,就一砖砸晕。”
“然后我们进到小院,撬开供销社后门。”
“我们只拿几瓶酒,再啥都不动。”
“这事我们不干,我们是乡干部。”我又听见小薛说。他总在关键时刻,抢先一步,把我想说的话说出来。
“你们放心,也不用那么多人,你们就在街上溜达,有人来了噢噢两声。”
“不能噢,打口哨。”
“对,打口哨。”
“酒拿出来后,到林场树林去喝,瓶子就扔在树林里。”
“拿出多少喝掉多少,半瓶也不要剩。别想着留一瓶明天喝,这只是今天晚上的事,干完就全忘掉。”
已经有人在找撬门的铁棒。有人从墙上扯下一条旧麻袋。我们全站起来,准备出门。就在这时,鸡突然叫了。小镇上,远近村庄的鸡全叫了,仿佛我们吃到肚里的鸡也在叫,剩在锅里的鸡也在叫。我们抬起头,像从一个梦中清醒过来,东边的天空已经发白。
我都想不起安吉镇上这些朋友的面目,甚至忘掉了名字。我记住的只是那些夜晚的影子,模糊、纷乱。记住他们的一些话,一些事情,以及在他们中间时隐时现的我自己的影子。
我想不起他们在白天的样子,或许我们从未在白天见过面,他们也从不在白天到办公室找我们。偶尔在街上碰见,也是暗暗点一头。乡政府的人也从不知道我和小薛在街上有一帮子二流子朋友。更不知道那些在夜里经常出现的被他们认为是二流子的噢噢叫声中,有几声是我和小薛叫出来的。
那几年一过,我跟安吉镇上那帮朋友便断绝了联系。我被调到另一个乡的农机站,认识了一帮子开拖拉机的驾驶员。他们跟我一样年轻,却不游手好闲,他们有自己的事干。
我就从那时起,想着要干些事情了,我已经23岁。有一天谁告诉我:你已经23岁了。我猛然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我一直觉得我还小得很,正是玩耍的年龄。就像另外一天,谁无意说了句“你都40岁的人了”。我一样惊愕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到了这个年龄。我一直觉得我20岁,很多年间我活在这个年龄。那是我在安吉镇的年龄。
我想起那些夜晚时,突然地想起那个年龄的朋友。我离开安吉小镇后,他们把那样的夜晚又继续了一段日子。
一次我和小薛说起在安吉小镇的这些事,顺便问了那几个朋友的情况,小薛一脸惊愕。我走后小薛又在安吉镇待了十几年。现在他也调走了。小薛说我是不是记错了,或者把一个梦当真了,他绝对没有跟那伙人一起干过偷鸡的事,他说是不是我跟别人一块去干的,故意往他身上安。他让我再好好想想,记忆是最容易出错的,尤其过去二十多年了。他一再保证他真的没在那些夜晚干过那些事。我说,你那时是不是跟我住在一个宿舍,他说是。我说是不是每天七点半吃过晚饭,政府大院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他说是。我说是不是那时觉得天老不黑,他说是。我说,天黑后你都干啥了,那么长的夜,是不是每个晚上一听到噢噢的叫声我们就跑出去。他说不是。那些长夜他一直在睡觉。我说,那我在干啥。你也在睡觉。他说。
不过,小薛倒知道我说的那几个朋友的事。他认识他们,但又声明自己绝对没跟他们一起混过。
你也没跟他们一起混过,小薛说,我们住一个宿舍,你那时一到晚上就抱一本书,看一阵子写一阵子。你的啥事我不知道。那是一帮有名的二流子,我们是乡干部,哪能跟他们混在一起。
我走后小薛一步步地混到安吉镇的一把手,用了大约十几年的时间,他在安吉镇把事干成了,如今又往更高处混。
小薛说,我离开的第三年就开始严打,我说的那几个人,其中两个被抓去判刑了。好像因为打架偷盗的事。判了八九年,现在早该出来了。另一个,在一个晚上打群架中,被飞来的半块砖头砸死,凶手是林场那帮子中的一个,判了无期。
从那以后我再没提过安吉镇的事。小薛说得对,那些早已经过去的事,别说了,没意思。那也许只是我的影子,我想。像一场梦,一阵风,飘摇,恍惚,虚幻又真实。刮过那些夜晚,不见了。
小薛还说到那两个判刑的人。我们要真跟他们混过,审训时早招供了,他说他专门看过那两个人的供词,从没提到你和我的名字,也没提到那个晚上偷鸡还想揪供销社的事,纯粹是你自己想的,快忘掉吧。
看来那两个朋友没把我们共同度过的那个夜晚,那些个夜晚担白给别人,他们把它牢牢地隐瞒了,即使面对公安的电棒手铐拳脚也没有说出一个字。而我,却无事找事,我想干什么。
我在安吉小镇那几年,很可能就像小薛所说的啥也没干。什么都没做成。只偷偷地想了些事情。我想我可能啥都干过。那个夜晚。那些个夜晚,它跟现在的夜晚有啥不同呢?我依旧在想着一些事,惊险、惊艳,想着想着睡着了。只是,那时候,越想越睡不着。那是个能把许多想法变成现实的年龄,我已经走过。现在好多事情,想完就没劲了。我可能真的只想了半辈子事情,比干了一辈子实活的人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