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了俄克拉荷马以后,也没有去家具城买什么东西。大部分家具本来就是从车库里面淘来的,十块二十块,现在搬家,又以原价卖了出去,倒有了一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爽快感。最后书倒是打包了不少,寄也不好寄,带也不好带,真是孔夫子搬家——尽是书(输)。后来想想看,搬家公司搬多少都这个价钱,有些东西只好打住不卖了。不然的话,这点家当,不用几个周末就可以被我们几个无证摊贩给卖光。
在家做车库销售,发现什么东西都有人买:烘干机安装时多余出来的管子,刷漆用的套子,各样奇怪的碗和碟子,都有人买。还有一位女士,看我外头插着售房的牌子,问我房子卖不卖。我让她自己稍微看了一下,进一步可以找我们的代理联系。要是在车库销售把房子给卖了出去,倒是可以造就一段佳话。
连卖了两个周末之后,发现了一些有趣的规律。比如大部分男性跑过来,最喜欢看电器和工具。有一个老哥,看着我的一堆电线、充电器、数据线之后,掏出自己的手机,问有无充电器。我居然从已经打包好的包装盒里,找到了配对的充电器,哥们儿大喜,顺便买走了其他一些东西。我看到我本来要扔掉的一堆电线里冒出了一个对他人有用的东西,也很高兴,这是双赢。
后来我就对市场进行了细分,将杂物重新整理,把工具和电器配件放在一起摆在地上,男人来了就蹲在地上找。我又把小孩的文具和玩具摆在一起。这两个人群都对其他东西不怎么感兴趣。都是杂物,整理则推陈出新。我发现卖东西和课程设计一个道理,都是一个用户界面问题。我们做课程设计,最忌讳课程的材料乱摆放,学生找这个找不到,找那个找不到,就不要说找到材料好好学习了。通常情况下,我们帮老师按照内容或者时间等标准,重新设置内容,将其分门别类,整饬有序,使得学生时间花在学习上,而不是寻找上。
当然车库销售的很多东西是因为搬家而挥泪大甩卖,但是也有一些东西,本来就是从旧货摊淘的,后来又以原价甚至更高价格卖了出去。我们一个鞋柜子,当初“腐败分子”是花五块钱买的,我不知道价格,用二十块钱卖了出去,这利润率就跟贩毒似的。以后生活无着了,我就去做车库销售这种很有前途的事业了。
唯一的遗憾是,我琢磨不透女人的购物习惯和思路。她们什么都可能买,什么都可能不买,找不到规律。
有一个墨西哥大妈,拿着我的鸳鸯火锅左看右看,问我这是干什么的。我说熬汤时,一边可以放辣的,一边可以不放辣的,以照顾不同人的口味。她想了一想,自言自语地说,我可以这边煮豆子菜,那边煮土豆菜,于是她给买走了。最近美国有一现实秀节目,请人为某商场的国际食品柜台,设计新的食品,得奖的作品是用墨西哥的玉米肉卷(Tamale)的外壳,里面包上中国的宫保鸡丁,这道新菜,叫中式墨西哥玉米卷。我看那位墨西哥大妈也发明了一种这样的混搭,叫墨西哥式鸳鸯炖锅。
四
到了七月份,我们家里东西卖得差不多了,房子也终于卖出。我们离开,到了德克萨斯。在德州,我们找到了一处房子,但是只能等自己的房子转手并结款后才能买下。
青黄不接之际,我们无家可归。住了几晚宾馆后,发现这样下去还不是一天两天,而是长达三四星期,天天住宾馆太昂贵了,于是开始找便宜的住处。我们找到了一家汽车旅馆住了进去。
这旅馆的房间是小小的标准房,两张床,一张桌子,上面放一电视,还有微波炉及冰箱。我们还随身带了很多东西,包括锅碗瓢盆和睡袋杂物,原准备在其他物品到来之前,暂时使用。不过计划不比变化,不想一下子拖了几星期,且住到了汽车旅馆。
这么小的地方几个星期怎么过?住了五年独幢房子后,开始挤这小房间,实在受罪。不过又想,世上多少人终生大部分时间就住得这么拥挤,我们不过过渡一下,也没这么可怕。
挤在一间小屋里倒也很有好处:以前家里有多个房间,一家人各忙各的,现在被迫挤在一起,大家更为亲近。我们甚至开始一起有了真正的家庭时间。比如我们从附近的公共图书馆借来老电视剧《佐罗》一起看。我们一起养一盆我们从俄州带出、准备移植到德克萨斯的韭菜。
白天我们逃离这小小空间,去城里图书馆看书,去小饭馆吃饭,换驾照车牌,找学校。晚上回家看书的看书,写作业的写作业。我突然发现,这应该不是什么极限生存,这不是大学宿舍吗?想象总可以拓展蜗居空间。
只是我为不能找到地方码字沮丧。汽车旅馆简陋到连个大堂也没有。但是今早,我看游泳池空着,什么人也没有,于是倒了一杯咖啡,坐到桌边,跷起二郎腿用iPad写起东西。太阳照到脑壳、无阴处可躲时,任务也完成了。这个经历十分令人愉快,甚至开始让我心生疑惑:买房是不是完全必要?人生本来就是匆匆如客旅,若是条件许可,能租上酒店一套房,不用担心保险房产税前院割草后院拾掇,倒也挺好。作家约瑟夫·奥尼尔就这么干的。他和家人常年住在切尔西酒店里,只不过这种潇洒费用高昂,也只有当过律师的奥尼尔能受得起。庸碌如我,不能免俗,只好和大部分人一样去买房养房了。
五
在外头蜗居居然长达一个多月,皆因俄克拉荷马那边出了问题。七月份买我房子的老太太W太太,是给自己的女儿买房,她的女儿是一个单亲妈妈,带着一个八岁男孩,不知怎的又怀上了一个,壮大的家庭需要有更大的房子。他们这一家来自春天龙卷风灾难中的重灾区摩尔镇。估计保险公司赔的钱,不够他们买一个更大的房子,于是W太太自己出钱,给女儿一家买这房子。
但是购房合同上说,我的房子购买条件是W太太自己的一套小房售出,让她能拿到贷款,这也是一种卖法,叫contingency。但是我当时对这种交易毫无怀疑,因为W太太的房子也已经售出,只不过是等买方拿到贷款而已。我们于是搬到了德州,暂且住在宾馆里,等着那边交易完成,好让我能买到这边的房子。我这边的房子也已经看中,只是等那边的款项过来。我这边的购买也是附加了一个条件,成为contingency购买的方式。
这样一来,整个购买的流程,就变成了一多米诺骨牌的格局,只要第一家不成交,后面几家都不能成交。但是第一家买房的人似乎永远不急不忙,慢腾腾地在办他的手续。到了约定交易的那一周前,我们的代理卡洛尔突然说对方的VA贷款有一些问题,资料不全。美国买房贷款有很多种,最常见的是“传统贷款”(conventional loans),是那种付20%首付的品种;还有一种叫FHA(Federal Housing Administration)贷款,是可以少首付,但是需要对贷款进行保险,因此费用更昂贵一些;还有一种叫VA贷款,为退伍军人所设,应该是零首付,申请过程繁杂一些,需要原来的军队等提供各种文件,确认贷款人身份。
后来那人的军人贷款实在无望,于是改作传统贷款。这样又得从头再来申请,我们等啊等,眼睁睁看着交易日一次次被推迟,但是束手无策。我们在外头客栈大约住了一个月后,听说那边的贷款申请下来了。我们约定8月30号成交。这边的成交日紧接在后面。
但是交易前一天晚上,那位退伍军人突然决定不买房了。早不说晚不说,却在交易头天晚上说,如同一个恶作剧。此时我已经同意让我的买家提前搬进我的房子。我们把这边的水电等都转到了我们的名下,结果这边房子买不了,那边房子则重新上市出售。
我这边也在宾馆住了很久,扛不住了。只得重新办贷款,同时以比较高的租金,住进现在的房子里。而俄克拉荷马那边的房子,我也让W太太一家继续住着。别的房产代理建议我拒绝这么做,因为如果期限到,他们的房子无法交易,我赶都赶不走。不过我还是以象征性的房租,让他们继续住着,他们的大孩子要上学,小孩子要出生,虽然我这边的卖方让我花高价办理提前入住,但我何必趁人之危?
这是一次冒险,因为一个房子,你去看的时候是一个局面,住进去一段时间是什么感受,又是一个局面。或许对方住了几天之后,发现后院需要打扫的地方太多,或许鱼池管理起来太麻烦……这都有可能让她打退堂鼓,决定不买,而我也不能拿她有什么办法,除了扣除那少量的定金。但是也只能这么去试一下了,我见过那位W太太,她在学校管理一个食堂,不像那种不靠谱的人。对我们可能相信的人,纯粹去赌一把,有时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
那位退伍军人我从未接触过,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突然决定不买W太太的房子,我无从得知。卡洛尔说那人大概是脑子坏了,也可能是邪灵附体了,总之到最后他什么也不在乎,面临几家房产代理的起诉威胁也满不在乎。我一开始问卡洛尔为什么不警告我这种VA贷款可能面临办不下来的风险?她说不能这么讲,VA是为那些“为国效力”的退伍军人专设的。她也不知道那人申请不到,事实上她和所有下家都是受害者。只不过那人好像也没什么钱,就是起诉他,他也掏不出什么钱。
不过卡洛尔也还负责,超出了自己的职责范围,去帮我们的买家重新卖房。幸运的是,大约一个多星期后,W太太的房子找到了新的买家。于是到了最近,我们的房子才成交。
这离当初已经好几个月了,足够折腾。山重水复疑无路的时候,我想到自己的遭遇,冲房产代理发过火,因为她作为业内人,应该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风险,毕竟我们都不是天天买房卖房。但后来从她的角度想一想,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我更多还是感谢她的坚持。大家都是普通人而不是超人,没有人能清晰地看到未来。谁能看见人心变化莫测?谁能看到世事风云不定?她能咬着牙坚持下去,最终使得我们的房子即便是出现变故还能顺利出售,就很了不得了。
如果由着自己的意气,让关系坏掉,解除合同重新再来,我们还得重新找人来割草、给房子买保险、管理鱼池、打扫里外,且遇到问题我们远在异地也无法解决。与之相比,我们所经历的这些麻烦,都无足挂齿了。
有趣的是,在工作单位的“平行宇宙”里,我们和某供应商之间遇到了非常类似的情形,一时间大家意见很大,气氛紧张。最后反倒是我不断降温,使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同事说我是个和事佬(peacemaker),处事冷静成熟。其实这些优点我也不是一直都有,而是这买房卖房的事情,让我去想象各种应对方法可能产生的后果。有时候我们遇到麻烦,与其去抱怨,不如去想想,我们的选项是什么?假如不这样,是另外一种做法,又当是什么结局?这种想象,反而让我们在无奈的现状面前,得到内心的安宁——而这种安宁也未必就是自我安慰,而是真正认识到了自己是何等有限。在这个千丝万缕相互关联的世界,多少事,完全不在我们的掌控之下。败了,我没有那么大的负担;成了,也未必就是我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