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高考的作文题,常看到的限制,一为字数,二为诗歌体裁。为什么什么体裁都可以用,唯独诗歌不行呢?或许这么做有操作上的苦衷,但毕竟高考是一指挥棒,这么一限制,中小学诗歌写作的教学化为乌有。
在美国中小学,诗歌教学就是正常教学的一部分。诗歌主观性强,发挥余地大。如何教呢?我看他们的教法和宋人填词差不多,亦即限定格律和韵脚,让学生在一定规则之内去写。这种模板(template)类似我们说的词牌。
我女儿作业中的一种“词牌”,应为我们说的咏物诗,一共五行:第一行是一个名词,第二行为两个描述该名词性质的形容词,第三行为三个描述动作的动词进行时,第四行复写动作,但用的是一般现在时,最后一行是单一名词。还有别的“词牌”,是作抒情诗。
或许大家觉得这样写诗太机械。不过没有规矩难成方圆。再者,对于中小学生来说,这种格式就如同脚手架一样,让孩子们敢于踩着上去建设。由于格式固定,这写诗的作业一开始看是一种文字游戏,但是发挥的空间还是很大的,不知不觉就让孩子过渡到创意写作了。“诗”这个字很是吓人,有的孩子可能句子都写不全,更别说写诗。鉴于有些学生对诗望而生畏,老师嘱咐家长参与修改,并签字确认。这个作业要求,让我想起了韩寒代笔的风波来。从教育上说,假如我们不去追求天才这种传说而去强调后天培育,假如我们鼓励家长参与孩子的学习,或许关于韩寒的争辩都不存在。
信息时代有消费生产者(produsumer)一说,指网民既消费又生产的特性。借用这个说法的话,美国这种诗歌教学也是“消费”与“生产”并重的做法。老师布置的阅读作业,就包括诗歌阅读。阅读之后,学生还要拿出自己的习作。多读一些写起来更有感觉,多写一点能帮人更好地读。我们上中小学时常听老师提起“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但实际上,是消费古人成品为主,产量几近于无。我回想了一下,我读书时候,从来没有一个老师教我们写诗。
可我们过去是诗歌的国度,中国古诗曾经滋养了庞德这样的诗人。日本的文化输出就比我们成功得多。记得孩子上五年级的时候,作业之一就是写俳句。这种分三行、分别为五七五个音节的日本短诗格式引进之后,在美国也颇风行。
最近几年,俄克拉荷马大学设立了一个纽曼青年诗人奖,所用格式是中国五言绝句。该奖要求学生用二十个单音节英文单词写,分四行,每行五个词,韵脚为aaba。此奖可能是想把五言绝句推广开来,值得肯定。由于格式固定,而且明说是针对学校学生,我也让两个孩子当玩游戏一样去写。虽然用中文标准去看可能稚嫩,但毕竟是汉诗英作,读来别有趣味。
这是我女儿写的黑熊钓鱼诗:
Bear Fishing
(By Faith Fang)
Pale moon grey clouds night
Cool breeze stars shine bright
Clear stream fish leaps hig
Black paws splash dim light
我儿子一直想让我给他买只宠物猪,结果把猪写进了诗里:
A Pet Pig
(By Frank Fang)
Rolls in warm fresh mud
Rises, eats a rose bud
Walks to big brown pen
Falls down with a thud
代父从文
上午上班时,突然有人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某某的父亲。我心一沉,不知是不是她生病了。这几天学校病毒传播很厉害,上个星期,儿子发烧咳嗽,上吐下泻,刚刚才好。
结果是一场虚惊加一个惊喜。原来是一家机构,通知我女儿得了一个竞赛作文奖。对方说是五六年级组的第二名。我问是不是俄克拉荷马州的什么比赛,对方说,不,比赛面向全国,有二十多个州的学生发来参赛的稿件,评委隐去姓名,集中评奖,各年龄段分别选出三名学生。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女儿花了很多钱学音乐,写作方面,除了偶尔写写日记,没见她额外花功夫,却意外得了个奖。
几周前,她写了一篇关于反对欺负人的文章,说是作业,也是她英文老师组织参加的一次竞赛,还要我们家长签字,同意学校让其参赛。文章写的是一个小孩子Timmy受大孩子欺负,“我”看到了,却不敢制止。“我”去告诉了Timmy的姐姐Sally。Sally跑上前,当场止住了欺凌。
女儿爱书如命,尤其爱看小说。她妈妈有时候怕她近视加重,看书时甚至劝阻。她把厕所的一个柜子,变作秘密藏书处,经常躲里面半天不出来,在里头看书。小说看得多,对细节描写有所训练。文中小男孩被姐姐Sally拖走后,还一直跟在她后面叽里咕噜。Sally经常发呆在想东西,“我”过去打招呼的时候,要用手在其面前晃动一下。这些细节形象生动。
那位通知的老师后来给我发来邮件,说十二月初颁奖,颁奖是在州司法大楼,颁奖人是大法官泰勒(Steven Taylor)。从其信件中我也发现,这是俄克拉荷马大爆炸纪念馆举办的年度竞赛。今年比赛的主题是:“[遇到不公现象]说出来,采取正确行动,发挥影响,让你的声音被人听见!”(Speak out, do the right thing & make a difference! Let your voice be heard!)这个可能有点啰唆,意译为: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颁奖典礼上我们作为父母也被邀请过去。她还会得到七十五块钱的奖金。我说我再出二十五块钱,凑个一百块。
在美国,很多教会牧师在一个地方做了几年之后,话题就开始重复,于是换个教会再讲。我写专栏也有段日子了,有时候思维枯绝。人家花木兰代父从军,我家闺女为何不能代父从文?
只可惜中文学校一周只上一次课,照此进度,到本世纪中叶才能实现这个宏大目标了。大家还只能安分守己,各爬各的格子。
隐私
前几天我女儿郑重地告诉我,不要在我的文章里写她。她的中文读写方面受到的训练有限,看不懂我写的东西。我好奇她是怎么知道的。
原来,静雅思听公司曾经把我的一些文章录制成了音频,我回去的时候,静雅思听专门给我制作了一些“珍藏版非卖品”的CD,给了我好几张。我送了一张给我老婆。这些音频的朗读者很专业,普通话和我不是一个级别的,所以我想能不能通过这种优美的声音,改变一下我在家庭内部的形象。
为什么需要这样,这个问题说来话长。前不久看到一本书上介绍,婚姻里有四大杀手,第一是defensiveness,亦即自我防卫意识太强,痛点太多,说不得讲不得;二是stonewalling,亦即说了白说,对方根本不理睬;三是criticism,亦即左挑鼻子右挑眼;最后是轻视contempt。套用我们武林的话来说,前面两个问题是过度防卫问题,分别是铁布衫和金钟罩,虽少受打击却也让你贴身不得,无从亲近;后面两个则是攻击问题,如利箭穿革,千斤压顶。
专家发现,这些问题前面三个都好解决,最怕是轻视,轻视是发自内心的,有了这种轻视,什么别的问题都可能产生。如果你不在“灵魂深处闹革命”,发自内心地尊重自己的配偶,别的花招都不管用。但轻视却也是最容易犯的毛病。熟悉的人反倒最容易轻视我们,正所谓“熟悉生蔑视”(Familiarity breeds contempt)。不要说我们这些小民,就是先知也是这苦命:“没有先知在自己家乡被人悦纳的。”(《路加福音》4:24)
所以那CD,我本意是让号称不看本人文章的某人听听,多一些尊重,少一些这种先知现象。不料有心栽花花不开,倒给女儿听到了。平时看我博客,她还看不懂,但是这CD一放,她全听懂了,很不高兴,问我为什么写她?说这是她的生活,她的隐私,我无权去写。这个思维很“美国”,但是恐怕也有一定普遍性。
孩子日渐长大,自主权意识越来越强,他们渐渐不需要我们再去代言或者说话。我们觉得很值得赞扬的事情,他们或许会觉得难堪。这也不是逆反,只不过是从孩童到成人的一种正常过渡,他们是越来越需要做独立的自己而已。所谓成长,不过是脱离他人的界定,寻找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定位、自己的角色的一个过程。以后我会少写他们,或者是征得他们的同意后我再写。
我遇到的,也是所有家长都会遇到的问题。现在大家可以把孩子成长的一点一滴,随手发到微博微信上,分享无处不在。不要怪我们做父母的多神经,实际的情况是,我们面对成长,内心被调取出来的生命,满得收纳不住,不由自主地喷涌而出了。
女儿刚刚出生的时候,世界上还没有网络2.0,只有网页和电子邮件。记得我还写了小文章,用很土的办法,用电子邮件发给同事朋友,强迫他们拜读。后来有了博客我如鱼得水,写了很多孩子成长和我作为一个父亲困惑的事,越写越多,最终开始写专栏写书了。是我的孩子造就了我。他们给我的馈赠远远多过我为他们的付出。事实上大部分家庭都是这样,别说什么养儿育女恩重如山之类的怪话,如果你不把儿女当负担。真实的情况是,孩子给我们的人生增加了活力,让我们再活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