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了:“藏猫猫那次,还记得吗?你老舅来那天!我去老嘎家柴房里找玉罕,结果老嘎把玉罕堵到墙角嘿嘿笑。他扭头看见了我,露出很凶的样子,说要是我跟别人说就变鬼把我吃掉……我想了好几天了。”
“鬼,你信?”岩炳问。
“老舅也说有。”没转弯,一下想起老舅讲的那些传说。鬼?说不清。我有点想起了那些睡不着的夜晚。
“阿妈也给我说,我不怕。要不是玉罕叫我别说出去,就告诉阿妈了。她就会哭。”岩炳轻蔑地说,“陪了她好久,还把弹弓给了她。”
我问:“见她啦?”
岩炳好像很无趣地说:“没。”
她没有出门。这好像是我们以前都没有碰见过的事情。说真的,我觉得这是件顶不好的事情,多不好,又想不到。岩炳建议当天下午去看她。到玉罕家里时,她阿爸阿妈去下地了,只她一个人在。见我们进门,她没跟我们说话,在脸上轻轻地挂上了那种奇怪的表情。我们辨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那天,我们玩起了很多游戏,玉罕的阿爸阿妈回来时,我们都很累了。在炕上不知为什么而发呆。阿妈让带玉罕出去玩,丫头这两天老在家里。岩炳你大,懂事,看着她,别去河边……
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那么在意一条河。我们没去塔诺玩。我们在村口。当时夕阳落下,爬到高处,塔诺好像很远,到了天早就给黑死了,晚上谁去那里呢?据说,塔诺上可以听见过去那些孩子玩耍的声音。他们死的时候,模样都很好的,个个笑容明媚。他们消逝于石榴河边的某年夏季,时间匆匆流逝,他们没死的话,塔诺应该没我们的份儿。孩子们喜欢它。
剩下的日子里,我们俩常蹲上墙头,河畔上飘起来一片烟尘。从烟尘里冲出一辆车,岩炳和他阿妈就坐着它沿石榴河,路过远处的那个塔诺进了城去。村里人羡慕岩炳的阿爸当时在城里机械厂已经当上车工,夏天他们一家三口都会到比塔诺还远的地方相聚。
岩炳进城后,玉罕也很少出门了。她阿妈对我阿妈说:玉罕自己待在家里看书写字呢,一点也不要操心。真是姑娘大啦。阿妈回来自然就把我臭骂一顿,我也被关了起来。暑假作业我就在那几天写完的。
天气热得人在哪儿都流汗。岩炳家有一棵树,因遮了大片的荫凉,院里挤满纳凉的人。岩炳他们刚回来,谈笑间,他阿妈脸上还闪耀着幸福的疲惫,说是就快进城啦,那边给安排呢。岩炳也给我拿了些大糖块很好吃,嘱咐我说,给玉罕的,你别吃。这是你的!给她送去时,玉罕正抱着那只黄色的猫,在花园旁边看着当初种野花的地方出神。
“喂!臭美大辣椒!”岩炳去捂她的眼睛,没捂住,玉罕用了很大力气把岩炳甩了出去。我当时笑了,玉罕可以啊!等岩炳爬起来才生气,大辣椒……对了,给你带了糖,岩罗。
我把糖双手捧出去时,玉罕很高兴,还说:“你——我就不摔了。”
我们坐在小凳上,像隔壁的大人一样开始说些事。岩炳从城里给我们带来了高楼大厦上的趣事,我讲了暑假作业上很多的小笑话,玉罕那时应该是说它的猫了……每年这个时候,我们都会把那些事情重复一遍,仿佛重复可以让它更精彩似的。
玉罕今年有些奇怪,说的是我们还不明白的事,忽然冒一句:“知道小孩是从哪儿来的吗?”
岩炳比我们大,他说:“男的和女的睡觉睡出来的!”
“睡觉小孩子就会长出来?”
她好像很害怕,看了我,我说,才不是。我老舅说那个了,女的就有小孩了。
“哪个?脱衣服?”玉罕的目光,谁也没注意,就在我们一问一答之中随着话头迅速地转移。
我挠挠头:“知不道。不过,阿妈说我是从河上漂过来的。老舅的话都很神,你们知道的……”
“我也是从石榴河上漂来的。阿妈说的。你呢?”
玉罕愣愣:“我知不道。我们都是河里生的,像鱼似的?”记得玉罕最后说,今天问过阿妈了,还差点被骂一顿。然后,1984年的我们就开始被这问题困扰。
才清早,知了就疯了。岩炳到我家说,去黏知了。不要浪费好天气啦!
他说:“听——多少啊,我都做好面筋了。有竹竿吧?”
我们拿着竹竿出门。往那片河边的林子走去。塔诺很远。去河边?好久没去啦。我们每次去塔诺都会是三个人。
岩炳问:“叫玉罕?”
“叫,叫吧。”
“她阿妈知道,我们会挨骂。”
我们还是叫了,悄悄从房子后面的窗里,叫的玉罕,窗口很小,挂着发白的小窗帘,不会想到里面是她,玉罕从昨晚就趴在窗户前发呆了。我们一叫,她就撩开窗帘,我吓了一跳,在小窗户里我们看见了对方,去塔诺吗?
玉罕说着从后门和我们一块儿跑出了庄。穿过那片飘浮着知了叫声的林子,从那里下一个斜坡上去,眼前就是那河,河水流动得平静。是涌水季,水面漂着上游下来的杂物,还有就是乳白的泡沫,岸上有些地方已经给没过去了,那些野花败了,凌乱地趴在阳光下。夏天使它们异常平静,静得像河水。
还是,岩炳眼最好使,很快发现塔诺底下也是水,已成了个水塘,塘里沤着流沙。那些笨蛋的鱼儿在水里面,晾着闪光的鳍背。我跳到水里,鱼儿像蛇似的四处乱钻,痒得嘿嘿笑了。
玉罕说:“你笑啥!看你的裤子。”说话也走进一个塘。
“谁像你们女孩子那么怕事。”岩炳跳下去。玉罕也许是没听见,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的沙子,你知道河沙在脚趾缝间蛇一样滑过去的感觉是多么让她兴奋啊。等我们俩人回头看到玉罕的时候,她的脚已经被埋入稍稍有些硌肉的黄沙,而她是目不转睛看着的,之后是脚踝、小腿肚、膝盖上沾了沙,我们才晃过神来大喊,你傻了?
玉罕低低地说,也不知道是谁傻!
你们知道这就是可以埋人的流沙吗?
话毕,一个人往塔诺上爬,很久也没有动静。我们上去,她在那儿眼睛红红地看着,很近的苍黄的河,变着不同的节奏流淌。
“漩涡!”玉罕说。顺她指去,水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漩涡。鸟在上面飞。
“阿妈说前两天,有人看见从上游冲下来个人,好像是抱着很大的木头才没被吃掉,不知那个人后来给救上来没……”
岩炳说好像也听说了:“死啦!这么大的水,肯定救上不来。”
“不咋嘛!”
我们都没有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就又说每年这里都会死人的。所以不准我到这里玩。他们都说有水鬼。我才不信。岩炳和我当时突然又都不信了,但我说:可我阿妈也这么说。
“听说前年淹死了俩,两个玩得很好,站在这岸边,有个开玩笑,推了另一个小孩下,结果那个孩子就死了。是鬼吗?”
“才不信你。”玉罕不相信。
岩炳说:“真的。人家说另一个小孩去年也莫名其妙死了呢。有两年——对——这里都没有人敢来。”
现在想,马州的荒凉,这条带有传说的河,多多少少是其中一个因素。玉罕看着我们,没有说话。岩炳说迁到这里的事。不是阿妈想从寨子里出来,和阿爸一起,没名额进不了城里,才不来这鬼地方呢!
我们没吭声。马州的大部分知青,也许都是这个原因暂时在这里等待进城的。城市的门还关着,人们却来得太早。
“另一个也死了?”玉罕扭头问岩炳,他说是那个先掉河里的小孩叫他去的。嘿嘿。就是这样:“玉罕,玉罕。”
岩炳嗓门真的很亮,在风里传得很远,很远。
“水真臭啦。上游的人都在干什么?”玉罕嘟囔,“水鬼挺好玩的。”
我说:“那是大人拿来吓小孩的。我问过老舅,他给我讲的很多鬼故事都是哄我玩的,有些是自己骗自己的。岩炳,你真够笨的让老嘎给吓得够呛。”“那天问你,不是也说有鬼?”
“什么?岩炳,你……你……给岩罗说了?”
岩炳这会儿才有点慌神:
“我就问岩罗有没有鬼。”
“老嘎是坏人。”我说完,玉罕迅速退了退,又看着我和岩炳。眼里的泪水慢慢汹涌起来。
我从没见过玉罕这样。她站起来瞪着岩炳说:“恨死你啦!你们都是坏人啦!”她最后的一句话。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从塔诺上跳到风中,然后被风送到河里最大的一个漩涡里。没有再喊出一个字来。就像块石子一样被馋嘴的河给吃了。岩炳脸色煞白地看向我,我想我正不知所措地看着水面。再往水中望,人已经完全消失在水中。我们坐在塔诺上面傻掉了。几只乌鸦从我们头顶飞过。
人们都说玉罕的死是因为生得好。明年这时,水鬼再来,也许那就是玉罕。你们再也不能去塔诺了。当时故事的情形是:我们清醒的时候,岩炳正大口喘气一脸潮红地看着我。
我们是这样说:
“这事,绝不能让大人们知道。”
岩炳看着我,不再说话。
“他们知道了我们就会挨打的,是我们带她来的。说不定还会说我们把她推下去的呢。”
“那你说怎么办?”
“知不道。”岩炳说。
“我……”
岩炳说:“你害死她。你提起的老嘎。”
“这是你告诉我的。”
那天上午,我们在塔诺上真正地打了一仗。我鼻子流着血回到家里。岩炳在那片林子里飞快地从我的身边跑过去,头也没回。我们默不出声地,结束了这个上午。
听见玉罕的阿妈呼唤她的声音时,已是中午。先是在院里叫几声,然后挨家挨户地问:
“见玉罕了吗?见玉罕了吗?”
问到我的时候,我说没见。傍晚时,呼唤的声音已经听上去很可怕了。玉罕!玉罕!玉罕!我在屋透过窗纸,看见了大人们在那里集合,一队人奔去塔诺。
“夏天啦。”他们说,“万一玉罕去了河边,会被拿替死的。”
下游一台抽水机边的人们在两天后发现了一具尸体。我想说的是后来,当年秋天,我过早知道了现在困扰我的失眠的原因,吃过很多药都无济于事。是佛主“帕召”的惩戒令我在故事结束多年后,回到这里,面对河水,面对笔下的人物。刚进村,玉罕阿妈就认出了我,并朝我扑来,问现在城里好不好时,我还在那次事件的惊悸中,写下了故事的开头:走在山里的人、坐在石上的人、爬在树上的人、蹲在河边的人,快快回到洞里来,太阳已经落山了……直至现在躺在床上闭眼,从玉罕家院里窜过来的气味,即使蒙上被子,仍从被面里渗进来。河水流过,耳畔仿佛一个小女孩的嘤嘤哭泣。我幻想西去的村寨笙歌弥漫。
马州人都说玉罕阿妈可怜。“回城潮”终于开始,我见过她几次,都是在去石榴河的路上。我坐车从河旁的公路经过去城里建房子。听说玉罕的事后,她每天坐在那个塔诺下面发呆。不定在哪天你就看不见她了。很多人说她整天想去见闺女。大家还说,看玉罕阿妈瘦得那个样子也活不了多久。花园残落下去,我们一块儿种的那株野花,本来已要开花,现在却枯萎了。我听说,岩炳更喜欢去到河边,他不是去玩耍,而是一个人坐在那里沉默。而我——再也没走近过塔诺,不管到塔诺到底有多远。
这次,我回来特意去那时住的房子。从前的房子在,也只剩老嘎的家时有炊烟飘起。他的女儿们都没嫁出去。偶尔,听我阿妈遮遮掩掩地说起他的两个女儿如何跟错爹,要是当初跟阿妈走了,不至于如此结局。
读者朋友啊,这忏悔对你们没有意义。你们关心我的罪孽。阿妈一天突然问我还记得小时候,常在塔诺上玩的那个岩炳吗?前年,淹死了。她说起这些时,表情平淡。事隔十二年。哦。你知道的。石榴河水从不在乎多一个小鬼儿。玉罕死时十二岁。宽恕我吧,帕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