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堵墙(2 / 2)

“流氓!”他说。那天,他把消息告诉马娟就跑去寻村主任。村主任无奈地给他说:“好好葬了吧!”

“就完啦?”

村主任说完就要走。少年拉住他,给他描述了一遍羊山被整村人拿锹拍的场面,中间还添油加醋地说了很多有关于马州村的坏话。村主任“嗯”了一声,问:“你想咋?”他知道羊山过去打过村主任的儿子,就说,“寻你是问你咋想!”

村主任走了,也没说出是咋想。其实,村主任走出了院就在想,自个儿从这娃心里再当一回老混蛋也无妨。

以后,少年就再没寻过村主任。但他很不满。不满的表现是狠狠地打了村主任的孙子。在学校,他们以前是同学。他叫住马俊。少年斜着眼走过去时正是课间。乡村校园里放着一首那时羊山最爱听的歌曲。节奏越听越好听。他手背在后面,两个手指间套着皮筋。嗯?你没淘沙去?说话发觉不对劲,周围人喊起来。马俊就开始跑。少年跑得神速。过去,上体育,他老不及格。马俊却一直是运动员。于是,两人在不大的操场上拉开了距离。一会儿近(小小少年,很少烦恼,眼望四周阳光照),一会儿远(小小少年,很少烦恼,但愿永远这样好)。近了,他就骂街:操你妈,马俊!远了,他看见马俊回头,他就嘿嘿笑。(一年一年时间飞跑,小小少年在长高。)

事实上,两条腿跑得过六条腿。好几圈后,当这首歌唱到“随着年岁由小变大,他的烦恼增加了”,马俊被追上,一拳打倒在地。他躺在地上问:“你为啥——”少年吐了口痰,骂:“是不是小混蛋!说话!”

他不得不说:“我是。我是。是,是,是。”

娃们之间不用拳头说话。打开拇指和食指,然后,套在皮筋上,这就是“枪”。子弹是用纸折起来的。小而结实,硬起来像泥球。然后,向后拉去,拉——放——斜眼少年的皮筋还不是一根,有五六根并在一起。这一打,脸能肿。少年看他哭了,人就舒坦了,人舒坦了,就想起了那墙。他站起来,挥了挥手,远处并看不到有人。可他一直挥舞,眼炯炯放光。打架后都跟身后的娃们挥手。这是一个老师经过,看见了,说的。“这斜眼将来也没好下场。”同一个人这么说他。吐这口痰的确让少年恍惚回到了羊山活着时。听见羊山趁打架还没开始唱起的沙哑的《小小少年》。后来,少年就朝那堵墙走去了。

村里的平静被新媳妇花叶又一次打乱。她那天上午刚起来,就被汉子在被窝里打得鼻青脸肿的。当天下午,斜眼少年出工去,人还没出村,就在路上看见胖胖的花叶跑向了马娟家。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攒了攒力气。然后,才骂:“不要脸!”后来,骂半天才骂到,“滚出来。”

人越围越多。花叶就跟人演说一样,非说:“不要脸的勾引了我家汉子。”门一直没开。斜眼少年知道马娟这时应该正抱着娃坐屋里喂奶(他偷看过)。大伙在门外听动静,里面没吭声。花叶站在门外,歌唱似的骂着。一会儿不骂了。她嘟着嘴往机井边走。看样子,没解气,她喝口水,又走回来,接着骂。她骂啊骂。这个稍阴的下午很快就被骂声给填满了,就被各种各样的眼光给看遍了。骂起来个个是津津有味的。听的人有时都觉得喉咙要冒烟了,可她们还在骂;听的人觉得词快用尽了,可她们还在骂;听的人觉得骂得不能再毒再脏了,可她们还在骂。花叶和马娟骂起来,完全是另一个样儿。

花叶是认定马娟勾引她家汉子了。后来,大家有的,来劝她。她看了看天——时候晚了。她眼睛滴溜一转,才拖着疲惫的步子走了。她一边走一边朝围观的人说,到点钟了,饿了,我要回家做饭吃……花叶回到家,其实没做饭,气都给她气饱了。她说饿是骗自个儿的话。她知道信不得。她看到汉子在门坎上坐着。汉子也看着她。她感到汉子说对她一辈子好的话,也骗了自个儿。越想越气,越气越浸在想里,自个儿拔不出来。她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找来了碗筷脸盆,她想,赶着气头,干这些事。她想着,一使劲,一个震碎声,地上都是亮晶晶的碎碴。汉子终于坐不住,走近了她。俩人抱得紧紧的。她家汉子这是服软了。一宿也是没落清净。

阳光照在墙上,花花白白的。花叶正拉着汉子,慢慢来到少年眼皮底下。他们吵着办离婚。汉子在墙下把花叶的手甩开。他不走了。他喊:“有完没?说几遍。真没那事。”

“得啦!”花叶咋也不信,问,“半夜三更,到骚货那能做啥?”

他说:“可我没。”

“在家做那事,你就没个完!”

听得汉子傻乎乎地,只看着她,只听她说。

少年就躲在墙后嘿嘿笑。

花叶离婚的事情闹几次,最后愣也没闹成。这却给村里女人提了个醒。大家开始警觉起来。平日见面,给马娟摆的笑容也消失了。她们都把自家汉子像拴蚂蚱一样拴住。村里女人见到自家汉子行动诡秘,常是连哭带闹。最后,连上工下地的自由也给抹了。汉子一动,就说:“想那事?来!”往炕上一躺。汉子就傻了眼。他说:“真没想。”

“闲着,天上掉钱?”他趴在女人身上说。

汉子提上裤子,叹着气,走了出去。在门口,回头给一身大汗的女人说:“这是做啥!”

“女人啊,我闭个眼,一个样儿……”

女人们在那段时间都是严肃的。说完,自个儿又笑。

“你知道镇上的人都说马州村现在咋样?没了汉子!放个屁,都得自家女人管着声大声小。”

汉子们也埋怨。

半月后的一天。这一天,好秀从娘家回来。她晚上回来一般是不走小路的。这次的月亮很大,树林间几乎通透着一片幽光。她走过墙时,远远的,就望见了一个黑影。这条路从她的角度看正对着马娟的院子。那人要不是回头发出几声笑,事可能就过去了,像这一路树叶上的月光,风一吹就过去了。而好秀看着他蹴在那儿,最黑的地方,点上烟。

“安子!”她忽然想喊一下。

没想到的是,烟上的亮星灭了。人撒腿就跑,好秀忽然也跑动起来。

“让你跑,让你跑!”

“啪——”夜里,这一声响是脆生生的。响亮过后,一个闪光从暗暗的路上一个跳跃。汉子摔倒了,好秀撵上:“混蛋!”

说话,眼泪唰唰地落。汉子慌慌张张从马娟家门口出来的事,在羊山死后成了最热闹的新闻。马州人纷纷说咱庄快成窑子馆啦。斜眼少年听了当没听,他不理他们,他还是高高兴兴地,在清晨爬上墙舒坦舒坦。

“老混蛋!”他只想这些。

好秀寻上门,村主任躲了几次。她说要离婚,让他给开条子。村主任说:“尽添乱。逮着人再说!”好秀再寻,村主任再躲。堵住了,就给她说:“不是给你说啦?”

“说啥了?”

“再说。”他说。

后来,好秀没再去寻。

汉子问她:“咋?”

她就学村主任说:“再说。”

他们的方法是村里几个上年岁的人商量出来的。第二天清早,少年从红脸儿那儿得来消息,给一些人说谁要逮着给谁赏钱!

“多少?”他扛着锹走出门。红脸儿他们是邻居。

他说:“村主任说给,反正!”

少年问:“你喊是多少钱?”

“我不管钱”,他说,“就告诉你了,反正。”

“我走啦,你反正吧!”少年就去上工了。红脸儿就敲着他的小锣走向了村子的主街。他还是喊:“开大会!开大会!”

会前,马娟被几个人给盯了起来。斜眼少年到时,村头岗子上满是人。村主任双手摆在身后,低头,周围干部在说:“静静。”大家都在说话。干部们又说:“静静。”大家说得止不住。“静静。”干部们说三遍,不如村主任一咳。

咳!大家静了下来。村主任就给大家说:“你们都知道啥事!下次再出现这种事,老规矩处理。”少年站在人群后面,他看得又是真真的。村人唏嘘。他能猜到整个身子捆上大石头沉湖的感觉,肯定难熬。

村主任说:“逮住奖钱。”

“真?”

会计也在,他站出来说:“五十元。”

“是哦。”

大家又热闹了起来。直到,上面有人喊:“散了,散了。”人群涌下岗,才流水一样灌进了街巷。

“五十元?”

“是哦。”

斜眼少年有时到学校转,他想再揍小混蛋一顿。每每想起,他都会哼起那首歌。小混蛋躲着他。这是村里出得最多的一次钱。斜眼少年在外面淘沙,一星期几毛钱。白天里,马娟走那条路去喂猪,还是有人给她倒剩饭。她笑时,汉子们还是高兴。大家嘴上不说,有的人也开始和她打招呼。在暗地,却争起来。有时,少年晚上回得晚,大黑了,他就蹴在墙头看着村里的一举一动。你和他一样在墙头看,多晚都是能在马娟家门前看见闪动的人影的。少年的堂哥打从那次开会回来,就一心要逮住“那汉子”。可他说最多的是:“五十元啊!”说着,还看了一眼窗外。此刻,马娟家有人吗?想着,想着,堂哥笑了。“爱有没有!”堂哥家新生的娃正缺钱,总想把握机会捞些钱。五十元的事情他跟女人说了,女人就问:“你说真?”他就“是哦,是哦”回声一样说了很多遍。

他守了有三个月了,没动静,每天早中晚各四趟。搞得他跟自个儿生气:“就不信!就不信啦!”有时,少年看得很清楚,他在马娟门口躲着,吃馒头。至于其他人,少年就闹不懂是个啥规律。反正,那一阵的目光都落在马娟的院里。

“几趟啦?”斜眼少年在堂哥家吃饭。嫂劝他别去了,早歇吧。堂哥倒好,看少年一眼,“你也不信我能逮到?”边说,边勒了勒裤带,抬头时,又瞪一眼自个儿女人:“睡,睡,就知道睡,不睡能再弄出娃?没这崽子,我指那钱?”

女人没了话说,红了脸,低头给少年盛了一碗饭过去。

她说:“来,吃。”

斜眼少年当时拿那只好眼正看着堂哥,堂哥急匆匆出了院。在他快吃完时,堂哥碎步到了马娟家后房檐下。他差点叫出声,扭头就往黑处跑。跑很远。街道里黑,差点撞墙才意识到方向错了。他站在村口的墙下,满头大汗地抬头看见椭圆形的月亮上一片云正经过。接着是一股呻吟声透过窗棂飘出来,他感觉,那几乎是在房后那棵椿树上绕上几圈才缓缓灌入他耳朵的。跑时,他甚至扭着头,盯着紧闭的窗户。窗外是黑夜,天空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息与那声音缠绕,饶半天再从树上落下来。天太黑了。堂哥呼哧呼哧,趔趄几次,才摸回了家。他叫少年:“快走!”然后,少年跟在他身后,俩人往村主任家跑。他跟村主任说,村主任一听:“了得她!”说着,顺手没忘揣上手电,跟他俩气喘吁吁跑出门。赶到那里时,淡淡的月光里飘荡的团雾一样的呻吟声,仍在树上串来串去。堂哥看了看村主任。村主任看了看堂哥,又把眼光移开,移到斜眼少年这,他跟斜眼少年点了点头——是少年踹开了门。

门里的马娟正坐在盆里洗澡,娃们围在她身边。一瓢水淋在头上。盆里的水汽蒸腾,一屋子热气。大人倒没啥,几个娃看见生人,哇哇哭了起来。村主任看不妙,转过身去。他背着身,傻了眼,想说也说不出啥。他重复着:“咋这?咋这?”堂哥也愣了。想起回头看时,少年早寻不见了。这时,少年早已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完,人站在了墙上。他在墙上撒尿。他看得真真的,远处的月光哗哗地从女人的肩胛骨上打着转,接着是在凹下去的第三个肋骨那停留一小会儿,再滑下来,一缕渗进了脊沟,有的则消失了。消失时,并不是夜晚一样无声,而是带着几声水的低吟。很多个夜晚,他都闭着眼,站在墙上,鼻翼翕动着,往马娟屋里看。今天,他鼻翼翕动得格外厉害,嘴角露笑。“在这里,啥都看得真真的。”他想,“舒坦啊,舒坦。”

他远远地看见,堂哥和村主任抹着汗从马娟屋出来。他听不到他们嘴上说了啥。不过,他们走路时,嘴吧都是一鼓一鼓的。

“这女人是狐狸变的。”

“惹一身骚。”

“那钱?”“还要钱?快走!”

拐进了街,街里幽暗。慢慢就看不清他们了。

马娟洗完澡,穿好衣服,人坐上了炕头。娃们睡了。透过窗,她终于看向远处的墙。她看见了,仿佛羊山也正注视着她的那个轮廓。看着,看着,倒把自个儿看笑了。她的笑脸通过距离传递到墙头时,竟蒙上了一层意味深长的忧伤。前两次,她是如何面对花叶和好秀家汉子的呢?斜眼少年都知道,可没人知道。他听的最多的还是,别人说的:“事不好说。”

不好说的,咱不说。我们来说说少年十八岁生日那天的故事吧。清早,堂哥就拿给他两个煮好的蛋。按乡间的规矩,是要剥了皮在他放枕头的地方滚上那么几下的。然后,让他吃!

他说:“不吃!”

堂哥又说:“吃!”

“别不吃!”

他有点气:“听你嫂的!”

少年吃是吃了,但没都吃掉。他偷偷把一个塞在了小外甥女手心,小声给娃说:“吃哦!”娃是堂哥的第三个闺女了。堂哥抱着她,直愣地,看着那张小圆脸,心事重重地说:“你不会也是狐狸变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