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必有传奇(1 / 2)

这个人的手上攥着一根竹竿,竹竿在石子路上敲出的当当声回回比他到我们马州要早一些。盲客大名叫永昶,还有很多人记得他说的书。他算不得正经艺人,到老了还在这片地方游荡,给人解闷,挣点碎钱度日。江湖人给他们说书这一行叫“使短家伙”的——指竹板、弦子、醒木、竹竿等。他就是这样。人们听他说书,在周围不时发出“嗯啊哈是”。盲客一开口准是:“来啦!那谁咋没来?”起初还以为,走江湖的人随意应承。一天上午,天不热,盲客还是这样晚于他的当当声来到村子。他坐在那棵大柳树下说书。

“三德干啥去啦?咋还不来?”

有人说:“一会儿来。你先说吧。”

盲客开始说,说了一会儿,到了新内容,就不说了。

“咋不说了呢?快说啊。”

盲客坐在大柳树投下的影子里不说话。天一层亮过一层。末了,等来了那人。那人小步跑着,往这边来。他才开说,顾自叨叨:“也不晓得干啥哩!”给旁人看去,笑他好像是还明着眼。一个人问:“你猜他干啥去啦?”“那不好说。”盲客眼角是皱的。说完,扯着脸皮,笑一阵,笑声不是哈哈,而是嘿嘿,像在揉一捆干玉米叶。有人开玩笑,对着那人小声说:“你刚从女人被窝出来吧?”盲客好像很了解他似的:“你这人哪都好,就是怕女人。”他那天是下午走的。那人回家把话憋到半夜,躺在炕上,女人又去抱他。他推开女人四处巡视,小声说:“咦——上午盲客说我……”

盲客永昶是六岁害了一场病瞎的。本来,以为醒不了,可一个半夜突然就醒了,醒后第一声是对着墙壁大喊:“娘!那儿有人!”永昶娘吓了一跳,碰他一下,他“啊”地叫一声,也不回头看她。后来,发现永昶的眼是暗的,窗外天色也是暗的。

“娘!”

“在这……永昶。”永昶娘抹眼泪。

永昶爹也抹眼泪:“永昶,爹在,也在这。”

名字取得不好。家人愣在那儿,本来取这名字是因为孩子出生眼睛奇亮无比,怎么会想到有这一天。前思后想,一夜都在近了远了地看孩子的那双大眼。永昶始终眯着眼,有时问一句:“天咋还不亮啊?”

……

老盲客一直是圆脸盘。走街串巷,竹竿当腿使。圆脸走街串巷,晒得很黑。两眼陷进黑皮肤,在人堆时偶尔会蹦一点儿淡的反光——永昶娘没见到他一身破烂的样子;永昶爹趁着家里有点财力,赶紧给孩子找出路。最初,他嫌三弦不好听!老盲客给赔笑:“你小子要想以后……”说到这就听到一阵“呜呜”,他娘在门后抹眼泪。

从前,永昶家里有个果园。东西靠山坡两溜植有石榴树,后来树之间“走亲戚”,园子整个就成了它们的天下,每年给他们创收不少钱。永昶还记得石榴挂上树,再倒映在他没瞎的眼里是小红灯笼。六岁以后永昶再没去过园子。他娘病的那几年,他爹到处问病。施肥、剪枝,没工夫做。石榴没给好好长,一年半就荒了。他爹就在园子里转起了圈。有人过路见了,问他做个啥?他就说,转转。那人日头平西,回来又看见他。“我转转,转转。”他自个儿说。林子在风中响。他爹踩着地上的影转到林子深处。那人也知道他心里走着事情,先转转吧。就对他弯曲下去的背影,叹气。时运不济,园子也让爹卖了(低价,那时没人给得出好价钱)。娘在炕上看着桌上的钱,和低头吸烟的他爹,抹眼泪。到死,没跟他爹说上一句。

永昶的记忆是清楚的。没日没夜,病倒三天,就三天,娘没了。没日没夜,又半年零三天,爹也没了。一场葬礼,一个小盲孩送走了世上最亲的爹娘。

现在,盲客手上的三弦是师傅传的。“身儿”跟他胳膊似的,黝亮里渗出一股暗,像有些年号,传说为黑檀制。他说,这不用漆。又说,时间一久,汗也是漆了,手不知在其上摩挲几万遍,来来去去,吱呀吱嘎。也有一说,盲客手上的三弦不为黑檀制,是上等云杉!流畅纹理便是证据。两方(看上去都是明事之人)起了争执,后来吼起了嗓子,彼此拿眼狠狠盯着。一时达不到共识,人便迎着黄昏拂袖而去。大伙散了。第二天,接着扯。这份争执弄得马州人都对盲客的弦子动了好奇心。后来,两人扯够了三弦的木料,又扯到三根弦儿。非说那是虾线儿拧成。大伙有的知道“虾线儿”,有的不知道。知道的就给不知道的说:“吃过虾子?”不知道的,听出了几分瞧不起的意思:“见过虾子游!”

知道的:“虾子背上有根黑线儿……”

“扯!”不知道的更不信。

其实,知道的,不知道。

虾线儿是一种细线,产地盛产虾而得名“虾线”。在石榴河下游。河虾个个活泼、机灵,拿线“拴”。线结实,细致,耐磨。村子叫虾子村,虾子村人家家户户拧线儿往外销。最早一个老盲客来到虾子村,虾子村的“拴”虾女追着他听书。一个礼拜,说书人却没挣几个钱。走时,身后跟了个挎篮的女子。俩人沿河走着走着,就远了。女子一路,拧绳拴虾。到了晚上,盲客趁夜静,给她拉弦子听。女子听得一心感动。

不知道的,也知道这个悲伤的传说。

我们马州的盲客都说书。说书到底算不算买卖,也不好说。总之,能活人。她从唱大鼓书演化而来,分支也很多。到了马州,似乎变了味。来听的也都是村民,有时也不给钱,就给口饭。也很少有“托杵”的徒弟(向听说的人要钱)。

马州的说书人都是自个儿嘴上的活儿,找一块地方就可以张嘴干活。没有上面传下来的很多讲究,与茶馆、书馆不是一档子事。盲客不能劳作了才说书。所以,说书是迫不得已,没有自愿下这“海”的。这也与别处不同,据说清末光宣时候,听书的都是八旗子弟,衣食无忧。听几年记下几套书,赶上时局动荡,投个门户,拜个师傅,靠这个活命。这时候,“托杵”的徒弟越来越少了。

永昶就是老盲客的“托杵”徒弟。

盲客的师傅就是传说中的盲客。正好打从马州路过,永昶爹拿了礼物,带着孩子登门拜师,可永昶不想学弦子。老盲客一进他们院子,他就哭。“我觉得你们日子不难,孩子不爱学就算了吧?进来时,就觉得这大院子快长草了。”老盲客听得烦时,就站在院子里。“这年月啥也不好做,这孩子的眼看不见了,他娘的心比这院子更荒。”他爹看老盲客站在院子里,也追了出去。

“您给这命苦的孩子一条活路吧!”几句话说动了老盲客。

后来,老盲客一家带永昶走了。到哪说哪,让他听着。有人就问:“这是您徒弟?”老盲客一笑:“要问是不是,贵人赠银子。”

师母扯了一下永昶衣襟,他赶紧端起笸箩,顺着师傅的声音,蹭过去收赏钱。

光脚上机灵是不够的,盲客说还得耳朵机灵,做徒弟就是跟着师傅一场一场的“听活儿”。很多事教不了,成本大套,如丑官儿(《施公案》)、黄脸(《隋唐传》)、大黑脸(《包公案》)、小黑脸(《小武义》)、浑水子(《于公案》)、丘山(《精忠传》)、黄杨儿(《三侠剑》)……永昶听得多了,就好好记。

“大黑脸——是哪一出?”

“别老一惊一乍的!”师母摸着永昶的头。

傍晚收场,路上老盲客经常突然来这么一句。永昶立即呆住不动,达到不用过脑子才行,老盲客眼前这孩子还差得远呢。每次问到“串花”倒是没记拧过。

一天,永昶说:“师傅,我能说《济公(传)》了。”

因为,他们很像。这是老盲客从他师傅那里学来的,到了马州有的人就不爱听,所以,他就说一些民间故事,好像发生在跟前,其实也是把说书路上听来的闲言碎语,该连的连上,该改的改掉,该发挥的发挥……这形成了我们马州盲客独有的手艺,三弦伴奏着说这些事和成本大套地说书,不是一个味。来听书的人就有了爱听和不爱听。

老盲客嘱咐永昶,说书虽然是江湖小道,年代不同,变了许多门路,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就说一个说书人在马州活命,次次开场,手板、脚板,一样不能落下。落下一次没事,落下两次你从心里就懈怠了这件事,讲出去的人物就不让人觉得有“精神”了。老盲客临行的前夜,从永昶家把饭吃完,不说话,坐着不动。永昶爹就问:“他师傅有话?”老盲客对他们说:“说书能活人,活人的规矩你将来走江湖更得记准了。”

“打脚板”是表示占了贵方宝地,“手板”寓意不动手接钱。捆扎脚手板(木制,手板护手掌,手指露在外)对盲人来说显得麻烦。盲客都得仗着一个感觉捆扎。永昶没感觉了,就拼了命想师傅的声音(他不太记得老头儿说了啥,记得他不爱正经说话,只有跟师母,或给人说书时才好好说话)。捆好了,手拨三弦调,先校音。吱嘎一声,不对,再拧。吱嘎——吱嘎又两声。外人听着,差不多。说书人心里有个基调。调好了,开口唱,故事在词里走着,一会儿一个高坎儿,一会儿一个趔趄。人随调走,调随人停。那些故事里的“人”和听者越来越熟。盲客张嘴,它们就知道谁是谁了,关系不会乱。每个盲客来一处地方说一回书的时间都是固定的。上回书说到哪里,到了此处,这回书接到哪里——这就是盲客们的记忆,也是技艺。

马州的盲客真是越来越少,“永昶”这个没瞎时候用的名字没人提,也就被忘了。我们就叫他盲客吧。

董家门口有一棵大柳树,盲客爱在那里说“明地书”。董家在街心,不远就到了街口。天亮到麻黑,一圈闲人,听他一整天地说,一整天的弦响。每次,盲客来到马州这村子,都是竹竿往老董家门边的石上一斜。盲客觉得,周围的动静聚集得差不多了,再按规矩,一步一步……他为村子带来了生气——有个老头儿病了很久,一日将儿子、儿媳妇唤来床边交代后事,对他们说:“你娘死得早,我伶仃一辈子……那年河边遇上的美女子……我辜负了她……不多说啦……我的事要简简单单的,能多快多快……”老头儿说完,当夜就去世了。几位亲眷吊唁之后,听儿子的话,风风火火地下葬。出殡是在一个下午,飘细雨的下午,有点小风,棺材即将入土时,下棺的几个人一个踉跄,三三两两喊着“啊”跌在了一旁。不料,棺材裂开。众人一愣,这里面竟然——是空的!

盲客的师傅老盲客在虾子村说过一回这个老头儿。盲客把老段子又说一遍。乡野之地讲七侠、五义、三国、水浒倒不如这些离人们近。好多人觉得大侠住在马州外的地方。而这些马州盲客特有的事,出门就能遇上,好多人扯闲就会当真的事往下传,说那年石榴河边遇上一个美女子……他们又把盲客说过一回的这个老头儿又说一遍。有人爱听盲客说书,有人爱听他的弦子。说到“这里面竟然——是空的”,停住嘴,让弦子继续响。于是,你就能听到蹬蹬的声音——有人往木箱打赏他几个钱。他也不“看”你,四、五、六……没了声?有时,他还跟你拧眉头,弦子上的表示是,一下亮音一下低音,让你知道他跟你拧眉头了。

“来,喝水!”一个小媳妇给他递上水。

盲客问:“英棒还没下学?”

“是该下了。”

“那快点说——不久,儿子过河办事在一个镇边的桥头停歇。也巧一只船自桥下经过。船上站着一个老头儿,一个女子。老头儿与其父长相一样。”

“咕噜——”盲客咽下了一口水,周围人听得入迷。

“底下呢?”

“那儿子在岸边喊老头儿的名字,老头儿也向他摆手。人在桥上,船在水间,也只看着老头儿的船越来越远了……”

“底下呢?”

老头儿没死?逃出来了?到底是不是他爹?是,我看是,要不咋跟他摆手?不是吧?明明死了,你是说入棺了吧?他说着,说着。你没说。盲客拍打胸脯的尘土。还想问的,一看这阵势,也不再问。

盲客在等那个叫英棒的小孩。董英棒就是刚才给他送水的女人的孩儿,和他小时候说话、走路是一个声儿。每次,他都会等到英棒放学回村才舍得离开。突然,他喊了一句:“来啦!”送水女人簌地,从人堆里站了出来。

他挤在听书的人堆里,往往是墙角一蹲,眯起眼睛,不说话。我却最记得郝结实说起话来十分有特点。早先跟大伙说起话来,光见嘴巴一鼓一鼓的,也听不见声音,有时他说话赶不上人听;有时从一粒芝麻说到一只狗熊,再从一个棒子说到一块西瓜,说得没意思了,声音也越说越小。你总会看见他嘴巴一鼓一鼓的。村上人笑话他嘴巴一鼓一鼓的跟屁眼儿似的。“羊拉屎啊他!”一个羊倌在大伙的议论后跟了这么一句话。村上人一惊。

从此,郝结实留下一个“羊拉屎”的外号。

村上很多女人在家使气出门就乐意去找他,在他跟前说话也有意思。羊拉屎爱在村里转圈,从南往北转着走。生完气的女人远远地见了他,就喊:“哎!”羊拉屎在街口赶紧掉头走。远远地,又听她吼:“哎!”女人只要和他说上话,他嘴慢声小就只有听的份儿了。好多次,女人不是不等他说话,等他那一会儿,他攒出够说的话来,人家早开始说了,说一段事等他一会儿,对方就说:“你说说!”他嘴巴一鼓一鼓的。对方下一段事又说完了:“你说说!”

羊拉屎清楚她们这么说,不是真想让他说。这句“你说说”的意思是女人抬头看他一眼时的话儿佐料,不在这时说句话,总感觉怪不好意思。

一般大的人里,数他说话晚。他娘是在他该会说话,还不会说话时,才把注意力转移了一下。之前,他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发烧,他娘怕孩子活不了,整天担惊受怕。他三岁半时的一个下午,管户口的民警在院门口遇上了他娘。他娘又抱着他着急出门。

“先等会。”民警说。

“等会就烧着了。”

“又病了?”民警看见孩子一张小红脸。

“有好久没发烧了……”他娘说。

“先等会。”对方说着,他娘走着,已离开门口,追在后面的民警拿着一沓记录也有点急,“先等会,我说了让你先等会。”

“我不是说了吗,等会就烧着了。”当时,还没取名,他娘就说,“你看怎么结实怎么给取个名吧。”

一个月后,户口薄下来,上面的名字就叫了郝结实。

郝结实他娘找医生问过,孩子是不是烧坏了舌头?医生说话有意思,不直说,他回答个:“是有影响。”是不是烧坏了?他娘在镇上卫生院得不来答案,倒让自个儿有了希望。从镇上回来,就开始教他说,一个字一个字蹦。他爹看了闹心,干脆他娘一教,就出门。等回来,孩子还在蹦他离开时停在耳朵里的字。“我——我——”半天没说出个东西,声音越来越小,光见嘴巴一鼓一鼓的。小时候,他在村里喊喇叭的爹说:“这还是我儿子?”他娘说:“这当然是你儿子,不仅是你儿子,还是你的报应!”然后,看一会儿能说会道出了名的他爹,他爹也看一会儿自个儿的儿子郝结实。

郝结实到了找媳妇的年纪,村上没人给他说亲。他娘一着急,就逼他爹。他爹“郝先生”在四里八庄有头有脸,逢丧嫁娶的场面,人们见了都要叫一声“先生”。他是十几年来固定的账房先生,在场面上能说会道。这样的老子有这样的儿子,不仅他爹想不通。后来,他爹一拍大腿,干脆就再也不想。这次,他娘逼郝先生时,郝先生来了一句:“我不!”答得短促,有别以往的长篇大论。他娘显然也这么觉得,先“哟”一声算作对这感觉的表示。紧接着,她说:“你不?你不?谁不你都不能不!都说不让,你不啊,你不,就别醉得连句整话都说不好光知道下种啊!”

郝结实他爹吵完,又走了。他娘撩起门帘往门外看时,他爹正拉开门栓。每次,他爹跟娘吵完,就一个人走了。郝结实没想到,他爹还是被他娘说动了。这次没白一个人出门,他给儿子前后说了外村仨姑娘。

一个小眼睛女子嫌他“羊拉屎”,原话是:咋这样?都说了的。说羊拉屎。可不。没说这么个拉法。小眼睛姑娘走了。郝结实为此不高兴好几天,不高兴不是嫌人家说他说话“羊拉屎”——这事提前说明白了,而是见了面,嫌他“拉”(说)得慢。另一个牛眼女子是他嫌人家“稀拉屁股”。“稀拉屁股”指人话密,走哪说哪,什么都说。“那眼——像——像——”他跟几个一般大的人说。像啥一直听不到。人们着急乱猜:龙眼?鼠子?狸猫?大枣?珍珠?郝结实站起来,说:“像——那、那个——”西去河岸的路上,“啪——”小牧童骑着牛摇鞭子。和第三个女子相亲是约在女方老姨家。炕东一个,炕西一个,俩人从中午坐到老姨夫晚上歇工。老姨和郝结实他娘给他们腾地方在前院扯闲。郝结实娘说一会儿话,侧脸瞅一眼窗。

回家路上他娘问郝结实,这么长时间,我看有戏,你说咋样?他说了半天“不”。那屋里这半天说个啥?没……说话儿。没问你,我说那女子?他娘问完,这边是郝结实答,也也也没没没。他娘说着,热情退了。就……就……就……话也说着没劲,俩人一前一后撵着,一路也就没有再说别的。

羊拉屎掀盖头的那夜,瞪着女人葡萄大的眼睛看时也是纳闷的。他没明白过来女人怎么会同意。后来,女人跟他娘说起了那日的事,他娘还是觉得有点纳闷。

“你们当初真没说话?”

“可不!”

“没说话,我就不明白了。”

“我俩一个样儿。”

“一个样儿?”

女人捂着嘴,用另一只手一指炕席。

后来,女方老姨来串门,还说:“老嫂子,事儿真成笑话了。我可知道他们相亲不说话都干什么了。”原来是他们不说话,光低头拿手指抠炕席了。炕席东西一头一个大洞。

“你可得叫外甥赔我一块炕席啊!”

说完,俩人在屋里哈哈大笑。

女子的家在八里路。“八里路”这名在我们马州也有意思,一般是说到石榴河八里,还有说到镇上的。赶大车的特意丈量,到俩地方的距离都不止八里。往石榴河方向量,十里,八里的地方是一口枯井。向镇上去十二里,八里的地方是块空地,四下找也只有一个储粪坑而已。羊拉屎说话就是这样,想五句顶多说得出半句。那会儿,他爱把这些外面听来的话给自个儿女人说,慢慢腾腾地说,日夜都有话。

羊拉屎的女人是一个俊俏的女人。路边的汉子得机会爱看看,他就不高兴。一次,刚出门,女人下地,走在前。一个脑袋呵呵笑着,一边探出门看他女人。他从后面赶个正着,于是他没出声,凑上去,蹲下来,一块儿跟那人看。

“看看,那小屁股多圆!”那人继续看得出神。

“不算!”他说。

“这还叫扁?”那人蓦地想起啥,猛地把头往回缩。羊拉屎抱住他脑袋不放,脚踏在两边的门扇上,让门越阖越紧。直到那人喊救命,他才松手。

一个女人揪着汉子的耳朵往屋去:“让你看,看啊?你都看人家啥?一个不够你看?”羊拉屎一走,那家就吵了起来。

羊拉屎觉得不能丢了手艺,没过几年,看着形势挺好,在马州中街的西侧开了个打铁铺。赶上生意好做,没日没夜打铁。有一天,羊拉屎觉得这么干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干脆关一天铺子,想回家歇歇。躺着躺着,要睡着似的。女人哄他起来,求他快打铁挣钱去吧。于是,他没歇够,又回到了铁匠铺。郝家的日子好过多了。他在铺子里打铁,火花乱蹦。一堆孩儿们围着看会蹦的星星。他看着他们想:“可都好几年了……”回家把攒很久的话给女人说:“孩儿——又来看打星星。”女人忙着数钱。女人数钱都是分堆儿,一堆儿代表着一个事儿。羊拉屎在跟前听,等女人摆好,看着他。他一把扑过去。一堆儿办一个事儿。某一堆儿在几个月后换了一个金镯子。女人戴给郝结实看,郝结实拿着她胳膊放油灯前仔仔细细地看。

“亮。真亮。”

女人看郝结实不学好,又要扑过来压她,就撑起胳膊。

“那个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