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就算是故事。”看他那样子是不相信我可以讲这么长的一个故事。
我说:“八年前,你忘了?”
他猛然想起什么似的。谁都知道我在他们生活当中出现了这段空缺。
“你到底跑哪儿去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呢。你一死,那骚货就便宜了,拿着我们哥们儿一条命继续傍大款!”他说。
我看着他喝红了的脸,不言语了。
“爱说不说!”
他知道我对那段时间的事一直讳莫如深,也不再问。“你写篇小说得了。是不是有特神秘的事儿,要是我就写得诡异点,最好加点刺激的描写,现在都是这玩意儿……想莫泊桑在当年……”
“操,少来莫泊桑!”我拦住他的话,“你把人家当挡箭牌了?”
“不说了,我这人俗,我写也写不好,俗人。来,小姐给哥哥亲一个!”
刘荣文抱着一个小姐离开以后,燕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正巧走个对身,俩人一撞面。
他就说:“我说燕子啊,我这哥们儿把底子都跟你抖啦,你可得……”
“知道了。”
“今天是怎么了好像大家都知道了似的,你们都他妈的知道啥了?!”他带着一种疑惑的表情,冲着燕子说,“可得侍候好喽。”
燕子欣然应允,说:“哥,放心。”然后穿过几对男女,又一次坐到我的大腿上,大腿根还是麻酥酥的。
这时候,我发现她的手神神秘秘地背在后面,好像藏了什么东西。
我问:“是什么?”
她就不给看,一直喝酒,非说:“晚上单独给你看。”还神秘兮兮地说:“今晚绝对是个好日子。”
六、九七年的门外
第二天,也就是天蒙亮,我被这家北方旅馆里的脚步声吵醒了,他们都是赶早班车的。我靠在窗台边睁开眼睛,透过一层窗帘,看见那些人匆匆地往山下跑去。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我没有梦,隔壁的呼噜声好像一直响着似的。
“幸福的猪。”我叨咕着,自己也笑了。然后,猜测窗外跑着的人里谁是这只猪。我也要搭车去芦花池。据说去芦花池的车很多,不用着急。他们都是坐回程的车。等楼下静下来,我才洗脸刷牙。推开门,想往外走的时候,她却挡在过道上,装作没看见我,而是望向别处。昨晚的那个情景再一次冒出来,我问自己:也许是做梦了?
“又是你?”
“我知道你会这么问!”
“我是这个样问了。”
“我是你的导游!”
“我……”
“我可是收了你的钱的。既然是穷光蛋就应该不会浪费了。”这时候,我记起了昨晚为打发她随便说的那句话。
她带着我到了那个漂满了船的池塘就不见了,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岸边。我在池塘边走了一圈,池塘边栽种着绿绿的树木,阳光越来越强了,地上斑驳的影子越聚越多,越来越扎眼。我边走边低着头看,心想没了更好。
中午,我找了家餐馆,跟自己说:什么导游,还不是骗钱的!我又一次想起了上山时候的事,下意识地在等待什么自己不相信的东西出现。我在餐馆点了一碗面。根据上次的经验,只要吃饭,那个女孩一准会出现。我想起这个可笑想法的时候,自己笑了笑。端起了碗,四下一看,她坐在了里面的桌子旁边。
我走过去问:“刚才哪去了?”
她说:“回家看了看,很久没回去了。”
“你是这里人?”
她挑着一筷子的面条,忽然愣了。半天,好像反应过来似的,说:“是。”
她还说:“不过,离这里远点,叫望马台。”
“望马台?”
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奇怪。
“你们那里有马?”
“没有”,她回答我,“但是有烽火台。”
餐馆的老板走过来,看了我一眼,笑呵呵地说:“那里是出美女的地方!从这里出去翻一座山也不算远。不过现在没什么人了,都出去伺候我们这些城里人了!”
对面的小姑娘却假装没听见,低头吃着面条。
我说:“嗯。”其实,也没想那么多。
从小餐馆里出来,她像影子一样。我说:“你为什么老跟着我?就因为我是你第一个顾客?这人怎么……”
她不说话。脸上羞红了似的,和昨晚那个人好像根本是两个。
走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可没病!”
小姑娘羞却的脸庞有些后悔了。
我说:“带我去你们那儿,路费我来出。昨晚上的钱够吗?上次不是十五块吗?”
她吞吞吐吐:“怎么能一样?吃饭和住宿、坐车都有抽成的。去我家,我就什么提成都没了,而且还在我家吃饭!”说着,不好意思地,瞟我一眼。
“我另外付可以了吗?”
她轻而易举地,笑了。
“其实,你是需要我的!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
路上,她问了我很多问题。
她问:“还疼吗?”
我说:“不疼了。”
“万一路上疼了怎么办?”
“那就点燃我!”
小姑娘哈哈大笑。
“你不怕半夜敲门吗?”
“怕。”我说。
“你肯定有亏心事!”
山野奔驰。远处的山近了,眨眼就没了,河水一直在车窗外流淌。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她问:“你知道吗?我从不坐车回家。”
她说自己从后山回家要过两座山,路很难走。我想起上午她突然消失的事情,就感慨:你就像消失了,走得真快!
她笑了。窗外一切都在闪动。到了望马台,和我从火车上毫无目的地走下来时的感觉不同。开始到现在,我心血来潮干了很多事。第一件是到这个陌生的小地方。第二件大概就是在这个小地方选择了这么一个更小的景点。当这小景点以原始村落的形式,在我眼前打开时,山梁子上零散的屋子吸引了我。看样子,每户人家都不近,一堆一堆的,又鸡犬相闻。我们下车后,沿密林掩映的小路爬到了五十多米的地方。这里有个小屋,屋的周围都是树。不远处的林子后面是一个烽火台,隐隐约约地可以看见残破的砖石。这样看着更新鲜。这里也是很安静的。正看得入神,忽然飘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燕子,谁来了?”
我四下里看看,并没见人。
“是我妈。”她回头对我说,“她在床上起不来。”
这时,我才知道她叫燕子。
燕子打开门,进屋给我拿把椅子。我们就在屋前的树下坐了一会儿,她妈在屋里唠叨着什么。声音低频。一会儿问女儿第一天当导游咋样,一会儿又啰里啰嗦地说,自己做导游时如何如何,还说要不是那次意外摔断腿,也不至于靠她挣钱来养家糊口。说着说着,门里就静了。然后,幽缓里渗出砖石的竟是伤心的哭泣声。
她哽咽着问我是干什么的,能不能带她家姑娘去城里打工。我就隔着门随便敷衍了几句,心里一下又压抑了下来。对燕子说:“上那边去走走吧。”以前听朋友说山里的女孩长得水灵。尤其是姑娘们的山歌唱得格外动听。我没直说,而是拐弯抹角地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人会唱山歌?”
她说:“当然有。”
翻过一个小岭子,她带我去了一户人家。那房子,远远能看得见,却走了很远也到达不了。到门口时才发现家家都是关门闭户的,燕子说年轻的出去打工了,现在,就她一人……
“不也好吗?”
“好?”燕子想说什么,但没有再说。
那里的歌声是一个白发老人坐在织布机旁边,一边干着手里的活,一边唱起来的。在这地方,织布机混合着山歌的声音,真是很有味道。老人眯着眼唱着,我坐在地上,认真地听。时间就在那时流走了,阳光逐渐黯淡着,慢慢地织布机上也涂满了夕阳的颜色。临走,我拿出相机,要给老人拍张照片。
听说要照相,她马上从织布机上跳下来,说要换件衣服。
我说:“不用!”
她叨咕着:“咋能不用?”仍站在那里。
这样最好,补丁重重的老人,织出了如此漂亮的布匹。老去的容颜唱着优美的山歌。
她的脸在镜头里很板。我说了很多“自然点”,老人怎么也自然不起来,对着镜头的神情是十分卑贱的,和刚才自信得眉飞色舞的唱歌者,判若两人。给她拍完,燕子拉上我就要走。
“山里黑得早,晚了路不好走。”
总之,天黑下来前,我们已回到燕子家。我给她钱,算是晚饭钱。没过多久,她妹妹就放牛回来了。这个小姑娘比燕子长得还要壮,牙齿参差不齐,但朝我笑的时候,我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见了漂亮的一双眼睛。她的衣服裤子,显然是燕子穿剩的,绷带一样包裹着瘦小的身子。小山包一样隆起的胸脯已很明显。她小心地出入房门,躲避我,默默地,帮姐姐做晚饭。两个弟弟陆续回到家。他们的衣服也是出奇的短小,只是没有妹妹身上的那么破旧。她父亲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天黑了很长时间。那是个身材瘦高、胡子拉碴的老人。一回来,就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地走进后院,眨眼就攥着只鸡从我面前走了过去。鸡的惊叫声使夜色变得骚动起来。他端盆开水到我身边,问我是城里人?我说,是。他说城里人……好……大城市的人都不错……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敢问。这个老人就半蹲在地上,嘴里叼着根草烟,皱着眉头,使劲地攥鸡脖子,他呵呵地笑着说:咱吃鸡!那只拼命挣扎尖叫着的公鸡,就在他手里炸出一股鲜红的血。
姐妹俩围着灶台忙碌了一阵。两个弟弟满脸的兴奋,迫不及待地围着姐姐打转。端上来的是鸡肉,加了很多辣椒。大家兴致勃勃地吃着,尤其是燕子的两个弟弟,筷子只差打起来了。长到这么大,我真的都没有吃过这么辣的东西,一直找水喝。还不停地看着两个男孩笑。她父亲干咳了声,又严厉地望着这兄弟俩,直到两双筷子很知错地停下来。然后又皱起眉头看我。不晓得怎么回事,我哆嗦了一下。他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给我舀了一瓢冷水,冷冷地叫我把鸡肉放在里面洗个澡,然后再吃。我看着他试了一下,确实好了许多,他哈哈笑了,笑得我出了一身的冷汗。从来没有见过漆黑混杂着寂静的夜晚。其他人早早就睡下了,仿佛世界就只剩下这么一家人。然后,燕子把我领到一处在高坡上的房间。我以为是上去休息的,谁知道她把我推进房间,按在了床上,飞快地脱去自己的衣服,然后说一句:你也是我第一个客人!那个月光下瘦小的身子迫不及待地跟着我滚进了被窝。我惊讶地望着她。她呢,胆怯地望着我,口里念叨着:“第一个!”其实,当时我应该阻止这个小姑娘的。只是那刻,我感觉有什么带着命运意味的东西,飞快地冲进了那扇门后的1997年,冲进了我的痛疼。她坐在我身上哭着扭动身体。我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的身后,一望无际的黑暗。
望马台的气味带着酸草味。燕子光着身子依偎在我的怀里。她告诉我:那是望马台,望马台是一种早熟的小花,只在清晨开放……它一直开着,可以直到那片土壤不再需要它生长。
“会唱山歌?”
“我们这里不会唱的女孩是嫁不出的。”
“唱一个?”
“为什么?又不是我的情郎!”
我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假装呼呼睡去了。后来真的睡着了,半梦半醒中,仿佛看见不远处的烽火台上坐着一个人,那人晃着双脚,面向大山以外的某个地方,唱着:山上美美的草啊/春天牛羊山上溜溜地跑/远处的情郎早啊/我已起来打水草……
醒来已是下午。我趁没人偷偷地按原路摸下了山。坐着同一辆车离开了望马台,不知道燕子会不会恨我。枕头下压的那五百块钱什么也代表不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为什么会这么做?许是出于那年头还流行的道德?出于我可怜的关心?都好。我想她有一天会长大的,我会再见到她。人海茫茫,人生沉浮,我带着一个故事来了,没理由多带一个故事走的。我这样想着,车驶过一片原野。我拿出了路上采来的望马台,把它摆在阳光里细细地看。
旁边有人问我:“这啥花?”
我说:“望马台。早熟的小花,清晨开放,一直不会凋谢。”
那人诧异地又问:“谁告诉你的?”
……
七、零五年的门内
午夜时分,我们这个包间逐渐平静。音乐播放的是一首老歌《十八相送》,刘荣文一边唱一边独白:“那咱就好好送吧!虽然,我们都不是十八了。”大伙一片叫喊:“送啊——送——”音乐声中,这个燕子抱着我,在我耳边说:“不可能,你是在编故事!”她手却不安分地拉开了我裤子的拉链,鬼鬼地望着我说有反应了。这一切又让我想起来八年前,包括刚开始的敲门声。
“编故事不应该更煽情一点儿吗?”我说。
“不够煽情。”
她瞪了我一眼,问:“现在有女朋友了?”
“没有。”
“没有?”她便学着我熟悉的回忆里的声音,嘿嘿笑说,“让我把你点燃吧!”
我无意识地又问她多大了。
她说:“不是说了?十八。”
我又问:“几十八?”
“哈哈。”她慢慢地说出来,“一十八。”
“又是十八!该死的十八!是不是小姐永远都十八?”
灯光黯淡。刘荣文他们的歌声没完没了。我们在角落说着话。她把我的手放进衣服里。我摸到的是一对好似腊肠狗的耳朵似的乳房垂在那儿,轻轻一拽,便同时落在了手上。
“干杯!”
我们和刘荣文最后干了一杯酒。他第一个搂着小姐出门。然后是几个哥们儿,最后一个是我,歌声慢慢进入尾声,直至淡化在了我无限的往事当中。走出包间的时候,这个燕子又跑了回去,坐在沙发上望着我,捂着一个包。
“走吧!十八的姑娘!”我说。
“这很贵!”燕子朝我跑过来。
“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这座城市到处都藏得下我们这些偷情的人。和她走进房间后,她习惯性地把双腿卡在我的腰上,低头跟我说:你看,你看!是一张去香港的飞机票!“搞到一张票真费劲,以前根本去不了,现在回归了,听说那边不抓这个。来钱快。大城市好。对了,你上当啦!”“上当?”我问。“你说的燕子去年死在了偷渡去香港的轮船上,听说还被船员轮奸了。我不想死得那么难看。”
现在,她挥舞飞机票,两个松松垮垮的乳房在我头顶,在这暧昧而温暖的时分,左右晃着。到了这个程度,寂寞的我不得不进行下一步:把卡在我腰上的她放倒到床上,迅速地脱去自己的衣服。即将进入她身体的时候,我突然不行了。然后,直勾勾地看着门厅尽头,夜之门,还会有人来敲响吗?我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