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黎明的漫长旅程(2 / 2)

“非刺激她?”汪明对男人说,“过去还有什么可说的!”

申东海站起来,身体有点生硬,而后小心翼翼地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学时最爱喝的酒,我今天带来了。”

“没事吧?”他把酒打开给大家依次倒酒。谁都想让气氛快点缓和下来。

“我——不喝!”女人拿起衣服,冲出餐厅。

“你就没长大过。不去哄哄?”曲惠还是老样子。她好像特别了解这对男女。虽然她现在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说起话来还是那么尖声尖气。等申东海倒完酒,又说:“数你长得漂亮,会写诗。”

“一点没变。我记得东海和曲惠很要好呢!”

男的从尹姝前面走了过去。尹姝的位置对着门口,她一指就说:“往那边去了,你还不快追。”

“就是没长大。”曲惠忽然转了话头,“我特别气你。”曲惠大大咧咧地说,“我那时真想给东海生孩子,把你气跑。”说着自己又咯咯笑起来。

“东海,你在大学时就想成为作家吧。听说你做了主编,就没时间写小说了吧?”

“还是想写作。上本书卖得还可以,出版社那边就约再写一本,出版也不景气啊。”

尹姝说:“你的东西灰暗,人物都特别让人悲伤,有点不像现在的你。”

申东海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一套特意为聚会准备的新西装,抬起头应付式地说:“我很阳光?”

大家一边喝着酒,一边等东海说话。

我是说遇到什么事大家都会拿曲惠开玩笑,大学时候就是如此,曲惠是个特别开朗、心里不藏事的姑娘,但她深深地爱着申东海。不过,只有同宿舍的尹姝和她透露过这件事。

早在秋天时,李振知道了尹姝家在冬海公园附近。那个下午,他提早半小时从公司出来。两人也没约,他只是心血来潮去看看。告诉他这个地址的那人只是说了个大概,以为能找到,把车开到这里时却发现找不到一座桥。这时,一个遛小狗的大妈从公园出来了,大妈就牵着小狗走到了一个公交站牌下,狗在四处闻着。李振摇下车窗,大妈正说着话,他以为老人在打电话,可是老人手上什么也没有,除了一根牵狗的绳子。

“大妈,这是跟谁生气呢?”

“跟它,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在家好吃好喝,到外头就捡垃圾吃。”大妈看了他一眼,还是气鼓鼓的。

“别跟狗生气了。大妈,这附近哪有座桥啊?”

“关门了,别去了。你这都几点了。”说话还是有点生气。

“我就问那个桥。”

“在公园北边,下午七点那门就关了。去也白搭。”

“那桥附近有个小区?”

“什么小区,那有好几个小区呢。你说的这个叫什么名?”

“大妈,我就是忘了名了,才跟您打听桥。说是从桥上过去,出了门向左走。”

小狗有点着急了,不断发出叽叽的叫声。

李振赶紧说了声:“谢谢。”

“我也没告诉你啥,不用谢了。”她说话的腔调还是有点生气,又说,“小伙子啊,你就是开过去了,也进不去公园的门。”

越往公园方向开,越觉得有意思,然后电话响了。李振正好跟这个人再问一下具体的地址。

“到公园门口了。说是七点关门,我看不到桥。嗯,东海花苑是吧?知道了,刚才遇上一个大妈特别有意思,改天跟你说,我开车呢。”

大学时代一次聚会晚了,李振送过尹姝回家。原来的大厂房、旧小区,还有很多田地都被公园占了,挖成了人工湖,他开车在那个公园外圈绕了至少一个半小时才看见岔路。两旁都是水,一眼看不到边。李振到了小区按回忆找到了那个门口。尹姝不在家,他按了半天门铃,倒是对门邻居忽然把门打开了。

“你是她什么人?”

“大学同学。”

“同学啊,你好好劝劝他们,再这么下去非得离婚,总是听见半夜吵架。”

李振在街口遇上了尹姝。尹姝不好意思地歪身看了看街道尽头的家门,说:“咱们,对面坐?”

两人在一家冷饮店里说话。

“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公园这么大!”李振说。

尹姝说着看了看对面有人拐进了她家那条街:“跟一片海似的。”

“怎样?”

“平时还好。”

这个女人在大学时是系花。每个男同学都想将来能娶了她。李振觉得申东海不喜欢尹姝,所以也去追。有一次,李振拿着鲜花去尹姝宿舍外面等她时,撞见了申东海。当时,申东海在很远的地方,李振认出了他。可他没有说话,只是躲了起来。之后,李振放弃追求尹姝。

“你跟申东海有联系吗?你们当时多好。听说你们在那次去海边郊游时都去了旅馆。”

“你能相信我说的吗?”

海边的餐馆里布置了长桌。尹姝坐在李振和申东海中间。有时,申东海会隔着远远的距离,喊着向一个人打招呼:“你小子来了。”

对方举起酒杯,嘴上说了什么是听不清的,二十五个人的说话声掩盖了很多细节。申东海觉得真好啊。二十五个人说着曾经的故事,故事里的人有的离你很近,有的离你很远。

“那个,还有东郡老师拍过一个短片在学校特别有名。”

“我有个疑问……”

对方等了一会儿,尹姝没有抬头。

“尹姝最诚实,你说。”

“说什么?”

大学毕业后,尹姝第一次近距离看申东海。他第一本书在Black&Blue书店签售,她就来了。没打招呼,买完书,就走了。那本书写的是一个小镇青年的爱情故事。本来,尹姝又忐忑又兴奋,躺在床上看书。可是看完这本书,她发现小说里一点自己的、他们的故事都没有。也许,他们真的没有开始过。又有点失落。学校传闻,东郡老师那个短片里的女人的脚来自尹姝。也听说他们有过一段情。

“她跟东郡老师恋爱了是吧?尹姝你说。”这个人有点喝醉了,指着对面的一个女人说。

尹姝点头。

“尹姝,你这人!”女人笑着举起了酒杯。

周围的人举杯起哄。

“哎,你记得那个胖胖的孙铭吗?现在做了办公室主任。我有一次去一个公司看见了他。”干了一杯之后,女人说。

“孙铭?那个学弟?”汪明有点诧异,“想象不出来。”

“尹姝,我说过那孙铭不是个好东西……”当年,曲惠跟她是同屋。

李振赶紧咳嗽,不料显得那么大声。申东海好像会错了意,仍在一个劲儿敬酒。

“对了,曲惠,我给你说个有意思的事……有一个老太太……”

其他几桌的人都喝得挺多的。

大家包下东海餐厅,整个一天都是他们的。喝醉了就可以躺下,睡觉。李振越说声音越小,他喝了不少酒,几乎是申东海敬尹姝一杯,他也跟着喝一杯。整个过程比他说的那个事还有意思。场面热烈,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这几个坐得最靠边的人。

其间,电话响了。

“申学长,我是李清秀啊……”

申东海喝不了多少酒,头有点晕:“啊?你是谁?”

“咱们不久前刚见过。我想告诉您,我给儿子新找的作文老师知道我和您认识,他不相信呢。”

申东海没回话,听对方说:“难得相遇,我是想找时间咱们见个面。”

“学长可以跟他说句话吗?”

申东海走到靠窗户的位置。他有点蒙,电话里又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好,我是申东海,我……”

“是您啊,我特别喜欢您的小说……”

挂掉电话时,他骂了一句,没想到声音那么大,因为餐厅里的声音低了下来。阳光还是很强烈的。莫名其妙啊。

尹姝坐着,没别的同学热烈。她不喝酒,不是酒量不大,只是反感了,这让她想起她的丈夫,那个酒鬼。尹姝大学毕业被他迷住了。尹姝开始相信的东西,从他们结婚后,一个接着一个都变成了谎言。

申东海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三十五分。两旁人看样子都醉了,趴在桌上睡觉。尹姝随他走出餐厅。海边有一条石子路。光线强烈,走在这里依旧很冷,海风簌簌吹着,下午的海边一个人也没有,远处连船影也没有。申东海觉得尹姝一下变得容易接近了。大学时代的那个高傲的女人即使是约会,也都不愿跟他走在一块儿,总是一前一后。

现在,他们竟然并排走在这条路上。尹姝没说什么,就觉得现在的生活不顺,申东海的眼里闪耀着希望。申东海需要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身上有他怀念的那种感觉。

我是说,交叉路口紧接着就出现了——左边是通到大海去的;右边是一条方砖铺就的小路,与他们脚下的这条石子路几乎形成了一个直角。申东海朝方砖路上望了望,然后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

他们在那次郊游偷跑出来约会的小旅馆还在,只是重新装修过,名字一样。申东海深吸一口气。然后,脚跟在烟头上旋转一圈。冬天的海水特别蓝,水上没有帆船,沙滩上没有人,倒是有一把被人遗弃的遮阳伞还插在那……曲惠坐在聚会小酒馆外的长椅上吸着烟,一根接一根。她看了看表,五点十三分。

海滨小城的下午七点半钟,尹姝的电话也响了。对方有点醉,说想带她一段路。

尹姝说:“下午孩子发烧了,我已经在家了。”

对方补了几句:“孩子怎么样?严重吗?”

尹姝说话一直比较慢,这次也是,对方说完就等着她说。

电话挂了,正在亲吻她的申东海,忽然停住,看着她,像看一个怪物。

“你撒起谎来也像真的。”

“你少来!你可一直是个骗子。”

“可你,不是我。”

半杯水就放在桌上。这个不年轻的女人和敏丽最初带给他的感觉几乎一样,甚至更好一些。这是初恋的爱吗?尹姝抱着申东海的身体,朝天花板露出满足的笑容。这就是爱吗?申东海的头在过程中一直深深地抵在枕头里。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你还像个孩子。”尹姝抚摸东海的头,小声嘀咕,“真难想象你会……”

东海忽想起签售会上的一幕,闭着眼算了算时间。

房间产生了一种短暂的凝固气氛。直到尹姝的喘息声潮水一般翻涌而来,与弥漫在房间里的唯一的低微声融化在一起,一切才重新流动。

“你以前,不这样。”尹姝看上去很疲惫了,她说着话,就那么看着东海。

“我们以前?”东海没有理解对方的意思。就是说,他不相信她对自己性能力的判断是来自真实的回忆。

“你他妈就是个畜生!”尹姝翻过身去。

申东海的确忘了。

他问:“你孩子多大了?”说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他们几乎听到了晚上八点二十八分的时光一秒一秒走过去。

“喂,问你呢。”

“跟你有关系吗?”

他不想面对自己的猜测。希望除了现在的缱绻,什么都是假的。这时,来了电话。

“尹姝?不知道。我临时有急事,我的书出了问题,我在路上了。”

申东海一边说,一边抚摸尹姝的头。

“好像是尹姝的孩子发高烧了,真叫人担心。我喝多了,下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对不起啊。我也没追上那丫头。我今天就回城里了。”电话里是聚会时吵架的那个男同学。

在小旅馆二楼,走过床和一堆衣服,来到这个窗口,这天阴沉,从这里可以看见的公园里行人稀少,礁石和亭台、远一点的大海有些暗色调。

申东海看向窗外,他说:“那是个公园……”

“你没想过你也会有孩子吗?”尹姝像说错话一样,赶紧转移话题,“海边有什么?”

“有几个女人——你前面说什么?”

“算了。”

“我记得我有一次看见他带着孩子开始逛公园了。你跟东郡老师的事情传得满城风雨。”

“回学校办事,离开时在教学区见到了老师。他特别热情,说要拍个短片,请我去办公室,那天也好冷。”

“你们在办公室做那事?”

“太孤单了。过后几天,也都不开心,晚上经常喝醉,一天很晚了,在路上闲逛遇到孙铭,就去了旅馆……”

“孙铭连个男人都还算不上!”

“他喜欢我啊,喜欢我,我就陪他睡了。”

让人哑口无言啊,申东海看向窗外。尹姝正俯身从地上捡起那件西服,衣服里掉出一个商标牌,落到了淡木色的地板上。

从旅馆出来是第二天清晨。申东海站在门口的街上,看手表。七点多了,深冬的天还是有些黑。

两人在一间餐馆坐下,申东海点了包子和米粥。他们显得默契,尹姝熟练地给东海放好碗筷。东海看着她,一转头隔着玻璃看见了两个路口远的旅馆里,走出来的一对睡眼惺忪的人,是昨天在餐厅吵架跑出门的女同学,女的张大了嘴看着自己。申东海不晓得怎么办,干笑着,跟远处挥手。

“吃点早餐吧。”申东海把他们两人让进了餐馆。

“昨天,喝太多了……包子看起来不错。”

汪明搓着手,脱了外衣,坐下来。女人们凑到了一块儿,没有说话。吃着吃着尹姝的电话响了,她说着:“妈妈很快就回去了。乖女儿,那个雨伞在厨房柜子里,左边,你看看,第三个……”站了起来,“没有?我想想,要不就是在下面的抽屉里。唉,你这么大了,就不会好好找找吗?”

走到了门外的她,在清晨的海滨街道上对着电话喊,声音有些失控了。申东海继续吃。汪明看了看女的,说吃好了。

“那我送你们。”

申东海还没吃完,又站在门口开门,女人们的手插在彼此的臂弯里,三个人一起走到餐馆外面的街道上,牙齿冷得直打战。两个男人忽然伸手,握了握。

“那,那明年再见。”

他们哈着热气,汪明搓着手,女人小幅度地跺着脚。

一辆出租车从海边驶来。尹姝为了快点离开,或者是受不了男人们此刻的虚伪,一边很快地上车,一边跟他们说:“我有急事,先走了。”

当察觉到一辆车朝东而去,越来越远时,已为时太晚——这是申东海的感觉。

天彻底亮了。申东海吃了一半的早餐冒着淡淡的热气。想到和老同学刚才还在一起吃饭,想到尹姝几乎是逃走了,都没有来得及告别,他嘴里赶紧塞了一个包子。

头晕了好一会儿。回神看见服务员站在他旁边。

那个人影模模糊糊的。他指了指搭在椅子上的衣服。申东海才意识到电话铃声响了好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对着来电显示的名字愣了一下。然后,嘟囔了一句:“去你妈的!”

同学聚会后大家回到了往日的生活中,彼此也没了联系。这期间,下过几场雪,小城处处是白色与裸露的地面的灰色。过年那段时间,尹姝焦头烂额,几次掏手机又装回口袋。

海边一夜,申东海的话还是点燃了她的心。这天,从民政局的四十三级台阶上走下来,走的过程中,她一时不晓得要做什么,也许是灰烬还未散尽。

时间尚早,尹姝不知不觉沿小路走进了公园。这时起了点风,进门不远是一座桥。桥下对着开阔的湖,有一把黄色椅子,湖面结着冰,有的地方积着雪在飞。

一个男人走上冰面,辽阔的湖上就他一个人。本来,尹姝想喊一声“危险”,可人家不知道吗?

电话号码拨了出去。耳边传来的忙音和那天清晨在出租车上听到的一样,长久地、悠远地响着。

后来,想起什么,猛抬头,看过去,那个人已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