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剪子、布(2 / 2)

有如候鸟 周晓枫 9901 字 2024-02-18

不过,这谈不上什么残忍。几个月以前,刚刚生产的母猫慈爱地舔拭自己眼睛尚未睁开的孩子,它们带着甜甜的乳香,幼嫩无助。母猫用柔软的舌头,为孩子们清理身体。慢慢地,从柔软的肚子,母猫开始吃自己的孩子。小猫是肉粉色的,有着一层薄霜似的腹毛,吃起来,又嫩又软又热。一口,再来一口,母猫如同舔拭那么慢条斯理,那么温情脉脉,直到小猫像果皮那么脆的头骨也破裂了。猫吃着自己孩子纠缠的肚肠,吃它们有稳定节拍的心脏,吃它们尚未睁开的野果子那样清透的眼球。

猫吃得干干净净,心满意足。

5

也许就是那只猫,也许,是另外一只。

头部所占比例不大,仿若磨削的颌面关节,使它的脸显现几何锐角。作为一只猫,它的身体比例略显失当,似乎像貂那样有着不妥当的狭长。猫偏瘦,毛色是白的,不过,白得不那么耀眼——哑光而粗糙的白,它的腹部由于饥饿而塌陷,呈现暗了几度的微灰,像树叶形成的阴影。

猫的姿态略为低俯,四条腿半屈着前行,比匍匐更高些的步伐,只为保持基本灵活和速度。猫不是表情丰富的动物,但此时此刻,它的表情紧张,近于悲戚。它害怕。瞬间的失误,使这只猫选错了方向,跃上车辆穿梭的公路。

猫,被围困在突然放大的噪声中。纷乱的景象极为恐怖,仿若身置峡谷,壁立的悬崖切削而来。如同一个人,看到无数摩天大厦像安了滑轮交错撞击过来。猫身体全部的弦都绷到极限,欲断的极限。这是一条六车道的马路,到处是喇叭、轮胎和金属车身。猫飞快地穿过隔离带一侧的三条道路,竟然抵达中间的栅栏。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是它的幸运,也是不幸。因为惊魂尚未缓解,这只猫穿过护栏,用它屈膝的腿继续跑过两条车道。第三条车道来了一辆即将靠站的加长无轨电车,猫躲过车头,躲过两组轰转的车轮,第三组密布凹槽的巨轮碾压过来。

凹槽的图案并未在猫的毛丛里留下印迹。前半截的身子粘贴在地面,突然消灭了体积,只有勉强形成的厚度;后半截的肢体完整,甚至饱满,奇怪的是两条毫发无伤的后腿一直在轮流蹬踏,遭受了电击似的。这只猫暂未接受自己瞬间的死,它还在持续逃跑的惯性里。没有头脸和胸腔的猫,它只剩腰下的抽搐身体。暂时看不到血迹。灾祸发生得太快了,血,甚至来不及流出破裂的血管。

驾驶无轨电车的司机毫无感觉。乘客喧嚷,车辆沉重,一只垫在后轮之下的猫,体积有限,构不成颠簸。这是日常,毫无戏剧性可言。司机不知道自己刚刚运用一件大型凶器,仅用几秒,杀死了一只据说身怀九命的猫。猫来不及发出短暂的“喵呜”,就像一只血肉吹起的气球那样爆掉。

司机继续:观察信号灯,靠站,等待乘客,转动方向盘。日复一日,他行驶在固定线路,就像火车行驶在轨道上那么自动。路况复杂,但司机的头脑经常放空,躲避和停顿更接近自然反应,而不是理智判断。流浪猫狗在马路上被碾压是常事,皮毛、内脏和干透的血污,混沌的一坨,辨不清细节。有时清洁工会来清理,有时根本不需要,每辆路过的车带走星星点点的碎尸。

等红灯时,司机从保温瓶里喝了几口茶。没有任何来由地,他想起了自家的那条狗。小狗其实是给母亲买的,他自己并不喜欢。小母狗容易兴奋,啃坏了家具的木头脚,来月经时更添麻烦。可老太太没事,对它比对自己的孙女还耐心,遛弯、买菜,都带着这条颜色像是隔夜茶的腊肠犬。

那天司机回家去看望父母,看到一个老年女性坐在搬来的凳子上,手肘俯在椅背上,半埋着脸,抽抽搭搭地哭,周围站着几个安慰的纳凉者。果真,是自家的老太太。他再靠近,就看到地上那只棕色腊肠犬。第一眼,感觉异样,狗的脑袋折弯到不可思议的角度,看起来,头部完全是侧面躺下的角度;身体的后半段,姿势如同卧趴,特别的浑圆立体——好像这是一只即将分娩的怀孕母狗。也许因为胸腔里的血肉和脏器,被暴力挤压到腹腔,导致下半身失真地膨起。它被拐弯的轿车轧死了。腊肠犬的头部,被压缩成硬币上的浅浮雕,它的脑神经先死,不会体会疼痛。据说许多卧轨者愿意选择这样的姿势,颈椎突然折断,他们最后的瞬间,是否看到厚重的轮子带着死亡花纹碾向自己的眼眶?司机试图安慰母亲,徒劳。那是盛夏的黄昏,狗的尸体在闷热中被保温,长久没有变凉。老太太守着一具温暖的狗尸体,一直哭,不让儿子碰触。

……绿灯亮了,司机松开制动的刹车。他身后的那只猫会变成支离破碎的尸块,变成隐约的毛发,变成不再可疑的斑渍,变成一团从未存在的虚无。

6

电视里正播放化妆品广告。高调的光,涂了粉蜜的模特做出既冷酷又诱惑的表情,穿诗意的长裙,肩胛骨生出信天翁那样翼展宽阔的翅膀。她的裙子不是裸肩或V领,而是像个古典钥匙的锁孔形状——似乎暗示,那是个秘密的世界;这个形状即使形如牛马佩戴的挽具,男人们也愿意让它套牢自己的一生。

不过这套对司机来说,无效。他不喜欢低温的女人,不喜欢深陷的两颊和锁骨,不喜欢她们装腔作势。不管别人怎么歌颂天使的容貌,可他依然会对一个长了羽毛的女人产生心理不适。他寻找刚才随手乱扔的遥控器,准备换台。

突然漆黑。停电了。

并非断了保险丝,整个区域都停电,不知哪里缆线出了故障。司机百无聊赖地坐了几分钟,睡觉。明天是首班车,他本来就需要早起。有只蚊子通过旧窗纱浅锈色的网飞了起来,嘤嘤嗡。

几个小时过去了。司机之所以醒来,到底是听到异动,还是因为做了遭遇野兽的噩梦?司机的鼻腔经常不舒服,体检时医生说他有鼻窦炎。事实上,他弄不懂鼻窦的准确部位,是指鼻子内侧的孔壁,还是略带弯曲的中隔?他知道自己各个器官的大致位置,若要细究,就不明白了。那些奇怪的物件和穴位,像铆钉和螺栓固定汽车零件一样把他的骨架铆死。身体的不适在梦境中会有反应,正如心脏不好的人睡觉时往往胸闷,司机梦见自己的脸被野兽撕咬,伴随着一股浓重的腥味。梦中也没有光源,他什么也看不见。忽如闪电,一只猎豹,泪腺体现出猫科动物特有的悲苦表情,凝视着自己。突然,豹子的一只利齿嵌入他的眼眶,另一只利齿正好,卡在他的鼻梁位置……司机惊醒了。

立在室内那人,有着豹子样纤长的细腰。黑暗中,司机没有看清窃贼脸上闪电形的疤痕,但他判断出是个少年。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喘息、挣扎、你死我活。司机几乎要掰折少年的肘弯。无论是咒骂还是击打的疼痛,少年都一声不吭,司机怀疑这是个盲哑罪犯,但他暗藏无声的戾气。某种专属年轻人的戾气,孤注一掷,不计较生死。雏鸟的卵齿,是咬开蛋壳的工具;只有在很小的时候,它也有这样野蛮的破壁之力,随后卵齿就会脱落。少年手脚并用,甚至不惜用牙。

较量过后,少年居于劣势,他终于抱头,死死蜷缩在角落。司机狠踹几脚,少年不动了。司机从获胜中获得了如释重负的微妙满足,不全是伸张正义的快感,更像是男人从角斗中获得的虚荣。司机拿起电话,准备报警。他没有任何准备,没想到少年的屈服并非宣告终盘的输赢,仅是计谋。司机的放松,使少年寻找到复仇的机会。少年准确地摸到了自己本应始终握牢的利器。梦境一语成谶,司机迎面遭受了什么东西袭击,他甚至不知道到底锤子还是镐头,重击在自己提前疼痛的鼻梁上。

这座建筑物外墙挂了爬山虎,手掌形的绿叶子,被风吹拂,显得沉坠坠的。新生的触须徒劳地伸在空中,什么都没抓住。只剩房间里轰然倒下的人,血的流动越来越慢,慢慢地,停了。当司机眼里被灌铸绝对的黑暗,停运许久的电力系统,瞬间恢复。灯亮了;充电器上的指示格闪动;电视自动开启,频道里正在播放关于北极熊生存的纪录片。

……北极熊每年要吃下40头海豹。在食物丰沛的季节,随着走动,北极熊肩背汹涌的脂肪滚动——海豹简直就是一堆堆巨型的、纺锤形状的脂肪,直接移植到它身体里。但是当冰雪融化的季节,捕获变得不再容易。

北极熊,有着似乎石化了的黑硬趾,圆实的脚掌在冰面上巡查。当发现一只憩息的海豹,北极熊以一种与体重极不相符的灵巧,飞快扑去,冲击的惯性使它的整个肩胛都浸入冰洞之中。但它失败了,潜水中的眼睛只看到海豹狭小得已然滑稽的尾鳍数秒之后消失在彻寒的冰蓝之中。北极熊向前伸着脖子,鼻头、扁下去的额与后颈几乎连成直线,它咻咻地喘着,喷出巨大的鼻息,它独自消化着失败、愤怒以及饥饿临近带来的不安。

饥饿,养在体内的鬼。在饥饿驱役下,北极熊的前肢括号般对称弯曲,形成内陷弧度,它迈着这样似乎是负重中的内八字脚,向想象中的食物靠近。幸好遇到海象群,它要无视成年海象猩红得有若罪恶的眼睛、弦月状的齿锋、皱褶而陈旧得像块破毡子的皮、肥厚的脊背。北极熊张开玩具般毛茸茸的阔掌,重击一只婴儿海豹,牙齿陷进小海豹湿漉漉的皮肉深处,然后拼命把它拖上裸露的石滩。

北极熊继续流浪,继续挨饿。为了养活自己,北极熊在无边的冷海里泅渡。最开始它还用力蹬踏后肢,后来只用两个前肢小幅运动来节省所剩不多的体力,不再健壮的后腿瘫痪了似的,既自由又不负责地拖挂在臀部两侧。又有很多天没有吃东西了,记忆里,是在许久许久以前,它除了吃了一只出生不久的海豹,还曾冒险爬上苔藓覆盖的悬崖,在嶙峋陡峭的石块间偷袭,吃下一只满是碎骨头渣和羽毛的海鸟。这不该是它的食物。但它饿极了,看到任何东西都想咀嚼……它低下头,吃下一小块略咸的雪。

登上一座陌生的岛屿,北极熊精疲力竭。它吃尸体,腐烂变臭的巨鲸,还有此时乱糟糟一堆分不出形状的什么。北极熊在这堆奇形怪状的东西前面伸直了脖子,扁平的额与后颈再次连成直线。它正常时的体重和站姿,两个肩胛会连成一个驮鞍状的拱形,现在它瘦得只支起两个局促的骨尖。经过短暂的默哀,为生存而妥协的北极熊,第一次把嘴埋进铁锈色变质的肉里……它吃下,自己的同类。

传说,生活在极地的爱斯基摩人,将涂抹血液的匕首倒置在坚硬的冰原上。嗅到血腥的北极熊忍不住去舔舐,锋刃在熊的舌头上留下闪电般的伤口。极寒天气,冻住了北极熊的痛感,混合着陌生与熟悉的血,激起它越来越大的兴趣。舔食的速度越来越快,北极熊的两只前掌围拢刀刃,将其视作珍馐。尽管从血管奔流出来的血被努力填回胃里,但过了一段时间,北极熊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越来越慢,直到轰然倒塌在刀刃一侧。血,散尽最后一滴里的热气……北极熊用切割成条缕的舌头,就这样吃掉了自己。

7

到处都是吃,到处都是死……每分每秒,密集发生。

整口吞咽。锯齿下的凌迟。绞缠,勒死。喷毒,溶解。被舌头的黏液糊住,被粗鲁的嘴啃咬,被有力的腭咬碎头骨,被连皮带肉撕成条絮,掏取心肝和肺叶,被推送到腐蚀剧烈的胃酸里。

到处是劫后余生的动物。翅膀撕成条缕的蝴蝶,掉腿的蟋蟀,敲碎边缘的贝壳,被咬穿脚蹼的鸭子,失去鳍肢的海豹。到处是破损的甲壳,折断的刺,被撕扯的鬃毛,掉落的鳞甲和羽毛,带血的牙,灌脓的伤口。大动物身上,同样残留着齿痕和爪印。没有谁逃得过劫数,尾针如箭的蜜蜂会被吃。没有脚,却有八条妙曼手臂的章鱼会被吃。深海里内脏会发光的乌贼会被吃。有着东方人细长眼睛的响尾蛇会被吃。终生穿着囚服的野斑马会被吃。始终在瞭望塔上的长颈鹿会被吃。孕期漫长到22个月的大象会被吃。

消化了一个猎物的肢体,就消化了它的脂肪和肌肉,消化了它的蛋白质、矿物质、无机盐和维生素。当狩猎者的身体,成为某个猎物的葬身之地,内脏吸收着死者肉糜带来的养分,并从中获得热量,是否也意味着,狩猎者同时消化了猎物的情感和欲望,同时继承了猎物的杀机?这个世界,像神秘的多米诺骨牌,或者层叠圈套的玩具套娃。一个杀手杀死另一个杀手,是为它腔肠里的某只动物复仇。一个杀手杀死另一个杀手,也是为了奉献,为自己的天敌提供营养更丰富的晚餐。循环的杀戮,每一个正被捕杀的弱者,都曾是捕杀别人的强者。当我们从猫的嘴里救下一只小鸟,对无数虫子来说,我们就等于制造了恶魔。这是人类的伦理困境:不救,就是纵容罪恶;救,就是延续杀戮。

也许自生自灭,正是上帝在源头的伟大设计,他为自己放弃管理的懒怠找到了赦免的充足理由。何况恩怨交融,拯救者的形象有时恰恰是天敌或克星。如果没有狼,最弱力的羊也不会被淘汰并参与繁衍,羊群则早已因食物匮乏或基因缺陷而濒临灭绝。从这个意义上说,狼的杀戮迹近恩典。也许,上帝伤害众生是一种必要的作为,因为在血腥里才有他的护佑。

有个悲惨的自然界法则:这个世界的孩子,主要是作为食物生产出来的。那些卵粒、蛋、蠕动的爬虫、刚刚覆满胎毛的身体,总会被饥饿的嘴吞咽。那些微小的浮游生物,那些透明的鱼卵,那些密集孵化出来的昆虫,那些胎毛濡湿的羊和鹿……动物中的幼体多数都会死去,以喂养其他。吃了这么多东西,总要生出点什么让别人吃吧?这是基础的报偿。性,不过是在延续自己的种族,生产喂养别人的粮食。

还有些互为捕食者和天敌的例证,物种之间成为直接而终生的对手。这是立即兑现的复仇。蜘蛛吃蚂蚁,蚂蚁也吃蜘蛛。狮子可以杀死鬣狗,鬣狗也可以杀死幼狮。在某个孤远之岛,天气暖的时候,蛇吃老鼠;天气冷的时候,老鼠吃蛇。蜻蜓幼虫吃青蛙幼虫,即水虿吃蝌蚪;青蛙成虫也吃蜻蜓成虫,维护公平。昆虫之间,手足相残是常事。蜘蛛必须独居,它们会吃掉自己的同类。人类捕捉的若干螳螂如果没有及时从广口瓶里放出去,它们会在有限的空间里挥舞镰刀,撕开兄弟姐妹的身体大快朵颐。草蜻蛉的一个卵粒成为另外一个卵粒的杀手。因为生产中的母亲将卵产在叶片上,当它饿了,就暂停生产,转过身去,一个一个将卵当作营养品吃掉;然后接着生,饿了接着吃。杀戮因为平易而变得亲切,兄弟相残,新娘吃掉新郎,母亲吃自己的幼仔或者幼仔吃自己的母亲……珍贵的蛋白质营养不供给他者,只用于家族内部的喂养。

什么使万物结盟?是立约的血。吃和被吃,没有道德和伦理,只是日常与必然,是分外公平的交易。没什么不公,不公只是局部观念。从宏观角度来说,公正,本身不是由无数细小的公正所累积;恰恰相反,大公正,是由诸多零零碎碎的不公所构成。

来到这个世界时,都是完美的孩子;离开这个世界时,谁也无法再像婴儿那样白璧无瑕,都是伤痕累累的幸存者和杀戮者……指纹神秘,完成死神的最后封印。所有物种被困在时间的琥珀里,通过吃与被吃,接近永生。

8

三天前,少年从网上买了蚂蚁养殖箱,店家附送放大镜、喂食管、挑逗棒,还有若干粒幸运草的种子。容器灌注着蓝色的透明凝胶,既可当作蚂蚁的食物,也是它们穴居时的建筑材料。不知道它们如何散发身体的热量,蚂蚁皮革质地的衣装,看起来,和封闭的蚁箱一样憋闷。

在蚂蚁城堡远端的觅食区,少年放了腰果的一粒碎屑。探险者很快发现了坚果,但这只蚂蚁侦察兵不具备书本上歌颂的美德,它没有返程通报团体,而是独享美味,整夜它都没有离开这个既有食物、又有水源的区域。严守领地,这个守财奴不像是在看守集体财产。第二天早晨,少年把一小片桃子放进觅食区,并非看守蚁的情报,而是浓郁的甜味诱惑着,陆续赶来两三只蚂蚁,其中一只饱食之后,返程,与沿途的蚂蚁交换信息,通知它们前往蜜源地。

本来,少年按照说明,用塑料棒在凝胶上扎出几个孔洞,希望蚂蚁选择这些天然的凹陷,尽快开始挖掘地洞。据说蚂蚁一般在搬迁数小时后动工,可少年等了三天,这些蚂蚁毫无举措,继续在地表游荡。多数时间,蚂蚁消极,一动不动,并非勤勉的劳动者。因为胶管中的蚁群运到,就有三分之一阵亡。少年隐隐怀疑,团队中的建筑师在转运过程中没能幸存,剩下的蚁众缺乏隧道的设计能力,只好任由尊贵的母后和自己一起暴露在危险的平面。蚂蚁并非少年以为的那么忙碌,多数时候它们一动不动,只是受到震动时才行动——以蚁后为中心,蚁群的腭对着圆周的各个方向,放射状散开,警惕任何方向的来犯者。

抑或,这是个灰心的女首领,体型硕大的蚁后指挥工蚁保持尊严,无需为囚禁它们自由的人表演挖掘隧道的技艺。仅靠身体释放的化学元素,蚁后使臣民至死捍卫对它的忠诚。陆地上最小的动物和最大的动物,采取了同样的政治策略,蚂蚁和大象,社会统治者都是“女王”。

蚂蚁对自己的母亲言听计从,这对少年来说,是遥远到陌生的经验。自从母亲出家,他已彻底失去护佑。他已有两年时间不吃肉了,是严格的素食主义者,并非信仰,他觉得所有的肉都让他恶心。由水果和蔬菜填充的身体里浆汁饱满、气味清新,可少年的内心并不素静,好像有什么肉食者的焦虑并未得到缓解。当夜游的少年回到空寂的家门,他感到了惊悸和疲倦。地上爬着一只不到2厘米的千足虫,像圆珠笔里那截小弹簧那么长,它有那么多只脚,爬起来像是要跳错乱的芭蕾。少年一脚踩死了它,然后将这条新鲜的尸肉投进了蚁箱。

当少年观察蚂蚁的时候,也许就在他的背后,命运中的影子巨人也在观察他;星球一样的神明,观察巨人;宇宙一样的无限,观察神明……所以,蚂蚁在秘密涡流的中心,搬动一粒比芝麻还细小的残渣。人类不会关注蚂蚁的胸腔,如同人类的悲喜早已习惯被神灵忽略。没关系,离开神的眷护,人类依然可以相濡以沫,到了枯竭的最后,依然可以相互哺喂自己的血。

整夜未眠的少年没有脱鞋就歪倒在床上,尽管他很小心地选择角度,才能让枕头避开自己疼痛肿胀的脸,他挫伤的手指也难以解开鞋带上复杂的绳结。疲惫和恐惧没有让他失眠,少年很快睡着了。

他梦见一个生着手蹼的人,依稀,不能判断性别。这个人抚摸他的时候,因为没有指肚的凹凸起伏,显得不够专心,少年感觉自己被块抹布潦草地擦拭了一下。他隐隐觉得,那就是自己失去的母亲。他曾经的守护天使,猫一样生着肉垫,来去无声,利爪藏在肉垫里……拳头里,可以突然变出剪子。

9

对于母亲的手,少年最深的记忆,来自童年做过的游戏。母亲做出的手势,总是赢过他,神灵一样准确预测他的计谋。

这个游戏的名字多么奇怪啊,由三种东西组成:用拳象征石头,对称打开的食指和中指象征剪子,摊开的手象征布。石头、剪子、布,它们的共同特点,既是工具,又可以当作凶器——用来砸、捅或者捂,都能够制造死亡。这是手的变形记,变出数种形状,就像同样的一个人包含了天使、魔鬼以及匿名者的多重身份。既天真又野蛮……是游戏,又像隐藏命案。石头、剪子、布,由一只手完成的循环杀戮——只有圆,才能抵达这般物理意义的绝对完美。儿童从成人那里学习这样相互消灭的法则,并使之成为最为普及的游戏。

少年入睡的手,垂在床外。手上有着玩单杠留下的旧茧,以及新伤。除了左手拇指是簸箕,剩下的,是九个以近似同心圆荡开的涟漪,如同旋转的陷入虚妄的星系。这是一双灵巧的手,这是一双恩威并施的手。这双手,曾把火柴别进蜻蜓干燥的有着裂隙的腹腔,或者用针线把许多蜻蜓缝缀在一起,造型就像农村挂在檐角的辣椒串,那么轻盈的身体累积成死亡的重量,它们的膜翅如同堆叠的落叶层,赛璐珞的复眼里全是虚光。这双手,曾经忘我地拨弄和取悦自己的性器,身体的发条绷紧,就像玩具上满了弦;这双手曾沿着两条光洁的小腿,伸进百褶裙,从少女对称分开的肌肤进入她猩红的内部。这双手曾制造工具、弹奏乐器或携带利器,曾进入天堂和深渊——看似万能,其实,不过人类之手的普通作为。

直立行走的人类,解放的核心意义是:给手自由。世界的动物都是用嘴来杀,唯灵长类,可以用手——与众不同的杀戮方式,象征扩大在食用目的之外的施暴享乐。手,人体唯有这一个器官能完成如此丰富的表达。看看它能干些什么?拣选。缝纫。锻打。种植。收割。挖掘。敲击。折叠。研磨。拴系。切割。梳理。筛选。清扫。转移。盛纳。抚摸。演奏。埋葬。指认。暗示。比喻。消遣。拒绝。勾引。猥亵。求乞。挑衅。惩罚。奖赏。羞辱。欺骗。偷窃。损毁。祈祷。拯救。还有,灵长类独特的杀戮。扣动扳机的手,同时也满怀柔情地抚摸爱侣或孩子的头发。身体其他部分无法拥有同样的作为,手,随时可以变成另一类语言,另一种表情,另一副面孔,另一个叛徒。人类之所以主宰世界,正因为能制造工具、自身同时也能变成工具的手。

少年无意识地握了握拳头。他的梦,一个套着一个,像食物链有着神秘的秩序。他曾被视作神童,但时至今日,他并未显现自己天赋的异秉。也许未来和梦境一样辽阔,他可以在自由中无所不能。比如五十岁开始写诗,像阉伶的春梦,花开锦簇。比如衰老时才开始学习游泳,江河渡他,如渡万千的草木和鱼虾。比如,他可以死后开始杀人,就用,这双无辜而万能的赤手空拳。生者被杀了以后进入黑暗,假设他们在黑暗中再次被杀,亡灵是否就得以再次返回尘世?而少年,在地狱里再次获罪而被再次处以极刑,他将跌入更深的深渊。他继续杀,杀更冤的冤魂,让他们得以踏上为自己昭雪的归程。少年在地狱无恶不作,比天堂里胆怯的天使更为勇敢。因为他的每一次沉溺,都有其他溺亡者因此溢出冥河,露出被鱼虾吃尽的眼眶。

作恶,就像做梦那么频繁。难道不成立吗?这是古怪而充满游戏精神的逻辑:惩罚罪恶也是罪恶,杀掉一个无辜者也是无辜的。所谓真理,不过是圣徒身上直接撕下的皮。所谓拯救,不过是教堂的钟召唤信徒,同时那也是罪罚的重锤——每一次铿锵之声里,都有谁死于自身的碎骨之中。因为每次杀戮貌似偶然,其实符合严格而复杂的逻辑链条。生,是偶然的草率,死才是绝对的精密。

月亮的半片圆锯慢慢隐去踪迹,像被销毁的凶器。天空,像刮过胡子的父亲那样泛着青白色……严肃面孔之下的暴力,正在酝酿,生成。少年沉入梦境最深的沙床,他的手像溺水者那些彻底松弛。他不知道自己喂食虫尸后,忘记关闭巢室的透明盖板,蚂蚁奴隶们正逃出牢笼。并非溃逃:每一只张开腭钳,都是全盔满甲的角斗士。潮涌而来,这并非洪水中的逃难者,是洪水般的灾难即将到来。

……暴雨过后,大地清凉。像洗干净的手,摊开无辜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