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的是,在人体左右半脑,各藏有一只秘密的海马——它们担当记忆和空间定位的功能,因其部位的弯曲形状近似海马得名。海马属于脑演化进程中最为古老的部分。天地之间,每个人唯有依靠隐匿的这对小小海马,依靠它们尾部脆弱的小小卷勾,才能记忆且自我定位,得以不致卷入辽阔到虚无的黑暗汪洋。
它们占据了所有方向
用浓重的墨液画出眼线,脸颊上生有一对不怀好意的黑痣。这只海鸥简直像戴着黑臂章,有时感觉是在巡航,有时感觉是在服丧。海鸥飞在自己的倒影之上,我看到它剪形对称的尾翼,如无声滑动的桨板。
海鸥的翅膀,由锐利、坚硬的内骨架支撑,组成一具弓弩,或者近于倾斜的锚。翅膀上初级飞羽和次级飞羽严格排列,精湛覆盖,洇开或深或淡的水墨色。它可以失重般滑翔,也可以失重地一头坠入海里,它同时拥有驾驭和犯错的自由。当然不会被淹死。海鸥橡皮玩具一样浮动水面,尾部上斜,呈30度锐角。飞起时它抬起沥水的鲜艳的红脚蹼,打开透光的尾羽,那时,它能够和教堂玻璃上的鸽子以假乱真。
多数情况下,我们看到的是集体行动的海鸥。密集恐惧症患者难以面对,因为不仅种群庞大,海鸥快节奏的飞行,产生慌张而缭乱的效果,加之悬停和陡转的炫技,观者看到的数量是海鸥和它们刚才尚在眼底停留的影像所合成的复数。到处是亮得发黑的眼睛和白得耀目的翅膀。
每年冬天,大量海鸥麇集在昆明。我怀疑游弋海鸥的湖里已无小鱼,侵略者因为具有被普世认可的美貌,坦然劫掠了财富。我在翠湖旁边饮茶,视线里布满稠密而颤动的白色。就在我头顶的矮亭上,也落满了休憩的海鸥,像无叶的大玉兰正在开花,满枝都是拥挤的繁盛。奇怪的是,无论长时栖息还是刚刚飞落,那么多只脚,却毫无声息。不走动,也不叫,消失了脚步和声线,它们变成幽灵的存在。但我始终知道,它们在那儿——在头顶的石灰或金属板层上,有许多翅膀、利喙以及从泄殖腔里排出的粪便。
我多次近距离观察海鸥。无论是追逐捕捞船以期渔获的海鸥,还是码头餐厅在一堆锈色的内脏中打斗抢食的海鸥,我都能感觉隐藏其中的一种凄厉的野蛮。正常情况下,海鸥仪态平和,那是饱食者才能产生的雍容。然而,就在这个饮茶的清晨,我曾有过不同的际遇。
清晨六七点钟,岸堤的游人稀少。我是最早的喂食者,准备为饿了一夜的海鸥提供早餐。当我撕扯面包,抛向空中,召唤那些空中的精灵……
翅膀和它们扇动的幻影瞬间遮挡了我的视线。眼前、耳侧和头顶,到处是猩红色、锐器般的嘴。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那些尖凿子从四面八方袭来。冻疮色的脚蹼,黑得吸收了所有光线却拒绝反射的深眼睛,勺型的头颅。翻飞的,团团羽雾中隐藏的无数锥器,近在咫尺,它们占据了所有方向。这是由无数羽毛构成的幕布,翅膀后面还是翅膀,利喙后面还是利喙。更多的海鸥正从更远的湖面上赶赴而来,加入对我的威胁。半块面包被紧张的手指捏得变形……我退后,我希望能够保持自尊地远离这扇形的灾难。
没有遇到想象中的温馨,对比海鸥庞大的复数,我体验着作为孤独异类的恐慌。我的脚,退到盲道的条形砖后面。虽然恐惧使我终止了自己的慈善,争抢食物的惯性使它们继续空中偶尔的打斗——此起彼伏,它们发出灾难般的叫声。翻飞,窥伺,尖叫。有些海鸥干脆停落到间隔一米出现的桥柱上,它们从畏怯到警惕,继而是凝视食物时渐近的咄咄逼人。我从那种集体对峙里体会到了一种显著的挑衅和蔑视……那些排列着的黑得像罪恶的眼睛。
它们一直被认作天使。是的,不过那是几个小时以后才会开始的扮演。
蔚为壮观的云霞
从名称上,具有传说感。火烈鸟的生存区域遥远,对我来说,它飞翔在神秘里。没见过火烈鸟之前,它诱惑着我的想象。纸包不住火,可火烈鸟,就是一团肉体包裹的火焰,燃烧着内在而不熄的光源……近于,浴火凤凰的现实版。
是在动物园仿造自然的区域,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火烈鸟。从近处看,它并无传说中的美感。羽毛,绝非燎烈的火红,倒像一团洗脱的洇色,有种失真的化学染料效果。除了橘红,还有些是白癜风般的失血体貌和仿若脱毛外露的肉粉色,混搭着……活像遭受工业污染的劫后余生者。更为奇怪的是,这些皮肤病患者集合在一起,仿佛就摆脱了职业病的形象阴影—远望,它们是天使的受宠之物,大理石粉调制成的膏白中晕染一抹含蓄优雅的暖色。
童年的火烈鸟灰扑扑的,看起来也和黑白相间的幼鹤大同小异。红色并非它自身的羽色,是通过食用藻类和浮游生物而获得的。每种生命都被自己所摄取的食物所影响,但火烈鸟,将之渗透到外貌结构中。即将进入求偶期的火烈鸟,甚至把局部的器官红扩散到整个身体,仿佛被激情灼伤。即使野外的火烈鸟,体表通常也不是严格的红,更多情况是一种肉粉或者橘色——由于色块分布不均,状若玛瑙。
火烈鸟的喙,形状就像人类夸张的弯钩鼻,末端黑色,又使它像沾了墨汁的巨笔。也许因为这沉重的喙,火烈鸟给人感觉是在谦逊低头。它像天鹅一样有着长脖子,甚至是更长的绳状,但不具备同样的优雅——火烈鸟更像个微微的驼背人。就像造物的上帝画孔雀时用工笔,画火烈鸟,大概用的是略带狂草的写意。
它们的瞳孔很小,只是居中一个斑点,有如保险箱的锁孔。正因瞳孔之微,它的眼神可以用目中无人来形容。我们从这样的眼神里找不到任何确定的情感。有若盲视的眼睛,却充满科幻魔鬼般的血红或蜡黄。
火烈鸟属鹳类,拥有儿童到少年之间的身高。腿细长,吊脚楼式地支撑着。长腿鸟总是让我略感造作,站立如同飞翔一样轻盈,像自己架起一个被抬升的舞台,为的是在高度上展现身姿;不过,这的确使它们更具造型感。如同许多涉水禽类一样,火烈鸟的腿看起来没有肌肉和脂肪,更像螺纹钢或树脂之类的工业制品。从力学角度,难以想象这样的腿可以韧力地支撑整个体重——就像它们的翅膀,只有细而空的轴管、轻而虚的羽团,却将沉重的肉身带入天空。这是抽象的功能,这是哲学的意义,这是一个陷足泥沼和展翼云端的生命所携带的真理。火烈鸟是群栖动物,能够集结万只之众,看似散漫,却可以忽然像皇家卫队那样齐整而抖擞地列队。水滨、沼泽、泻湖,到处丛生裸长的腿;飞起来的时候,形成蔚为壮观的云霞。复数的鸟群,将它们的真理复述了千百万次。
火烈鸟的分类曾让学者们困惑。因为它似乎既具有鹳形目的特点,比如肋骨和骨盆的构造;又具有雁形目的特点,比如脚蹼和羽毛的防水性,乃至鸣叫都是相似的……作为折衷的方案,分类学家单立了火烈鸟目。而分子生物学家通过DNA杂交实验,发现与之最为接近的,却是小型鸟类的鸻鸟目。
……它就那样弯垂着头,难以判断是谦逊还是傲慢,是冷漠还是羞怯。它就那样,拥有零度的丰富。
依然,是个奇迹
充满几何曲线的形体,停留在窗纱,腹部紧贴在它自己制造的小小阴影上,像趴在滑板上的冲浪者。背腹扁平,像被踩过一脚后正在恢复身体的体积和弹性……半瘪半饱的水囊,内脏被挤压出去了一部分似的。这只壁虎的体表虽然色泽陈旧,但薄软、绸滑,初洗如婴,吹弹即破。
壁虎抬起前肢,格外谨慎,分外犹豫,末端膨起的星状趾足徐徐落下;接下来,抬起另一侧的裂掌……它扭动向前,动作经过绝对放慢的处理,像在半空锈住了,细心的观察者会发现它微幅的喘息和摆颤。行动迟缓,还有略带棱角、像被挤压过的脑袋,以及沉赘而鼓凸的下腹部,更加重笨拙者的形象——然而,这是一个闪电杀手。壁虎以蚊蝇蛾之类的昆虫为食,出鞘的舌头,不仅如剑锋令猎物瞬间致命,闲暇时,还可以用来拭去眼睛上的灰尘。
奇迹不止于此。尽管这奇迹由于日常而显出平庸的气息,依然,是个奇迹。我总觉得它会掉下来,无论看过多少次壁虎克服重力的倒置杂技。趾垫密布叉状弯勾,可以黏附于极其微小的不规则处,因此壁虎能够攀爬玻璃,甚至悬行于天花板上。我们视线里光滑如镜的天花板,在它这个攀岩高手看来,被涂料颗粒粗糙地覆盖着,到处是高低起伏的突起和裂隙。海星状的脚蹼上,那肉眼不可辨识的钩刺,让它无论到哪里,都像锚一般沉着,壁虎在危险的高度上自由地倒行逆施……当然不会掉下来,壁虎就像渗开的污迹与它所附着的平面那样融合在一起。
壁虎与蜥蜴的区别之一,是后者喉部有褶皱,而壁虎包裹喉结的外皮相对光滑——但是,壁虎,却是唯一能够鸣叫的爬行动物。爬行动物本来就古老而神秘,已生存了亿万斯年,见识过这个星球的沧海桑田,远胜于人类的短暂而粗浅的认知;壁虎作为其中唯一具有言说能力的物种,更添魅惑。
通常匿身于阴影的壁虎,被传说,具有诡异莫测的通灵能力。它也确有神异之处,来支撑这种看似玄虚的论点。比如,许多医生认为,发烧是一种复杂的防御机制,因为更高的体温能抑制入侵者的繁殖。壁虎仿佛知晓这一原理,它们被感染的情况下会爬到一个混浊区域,让体温升高2度。更为可怕的是,壁虎还懂得给自己做外科手术——断尾求生。断肠,断魂。断流,断路。断语,断章。断念,断舍离。断弦,断送。断根,断命。世间的断,都是诀别;唯壁虎之断,妙在新生……它从哪里继承了这样出神入化的技艺?
与蝙蝠、蜥蜴同样,壁虎拥有奇怪的样貌,像是魔鬼藏进口袋里的宠物。它有一条可以装卸的尾巴,像自身的假肢,又像,来自魔界招幌的旗杆。
美如幻觉
参观完偃松林,离开不久,我突然行驶在一条撒满蝴蝶的路上。很少看到如此漫天飞舞的蝴蝶,几乎难以置信,有如动漫世界的极致美景。旁边有条废弃的铁轨,盘旋其上的蝴蝶更多。蝴蝶死生短暂,不能遥远,在通往远方和彼岸的铁路上,它们舞动无尽的翅膀。蝴蝶是动物里的樱花,也许这是它们化蛹为蝶的兴奋,也许这是它们集体婚礼的狂欢。
最初,我惊喜于这瞬间的奇迹,我还不知道,这幕场景会变成随后持续几个小时的震惊。不止几公里!沿着早年用于运材的道路,这天下午,我走了绵延达100公里的蝴蝶路。
从天上到地下,到处是无辜的颤抖。蝴蝶不间歇地撞击着玻璃,小而温柔的钝响,或者根本就毫无声息。翅膀绒毛般的鳞粉和花粉,体腔内几乎可以称之为干燥的有限汁液,一点点,或醒目或微小地,留下印迹。无数精湛的属于夏天的翅膀,它们几乎用一生来酝酿,但现在,飞蛾扑火般,稠密而来,忘我地扑向它们的水晶棺……如此汹涌而壮烈的自杀。
我坐在汽车的前座,当一只蝴蝶从远处的一个点瞬间放大到眼前的一个圆,那种笔直而生硬的撞击,让我几次下意识地闪躲——我的背部紧了一下,蝴蝶的决绝好像要垂直地撞上我的脸似的。有时,蝴蝶撞击的声音会突然放大,令人心疼:噼里啪啦,像场更大的、更密集的砸在棚子上的雨。蝴蝶体内并无太多油脂和黏液,它们有着素食者的肠胃,但无数脆弱的胸膜、柔软的腔肠,无数破碎的头颅和体液,让原本清透的玻璃处于频繁的雾团之中。
蝴蝶直接撞进死神的怀抱,只有极少数借助汽车靠近时玻璃上方升起的气流而侥幸逃生。蝴蝶们,用死,用不规则的符号,写就一篇关于死亡与美的遗言。那些密布的撞击痕迹。像羽扇。像帆影。像墨滴。像金字塔。像果断的叹号。像海豚。像乌贼。像鸟翼。像水母。像燕子。像风筝。像甲虫。像彗星。像泪痕。它们具体的死,留下抽象的符,像老电影胶片上的划痕。很多蝴蝶碰到玻璃就被弹到一边,留下的印迹比书上的顿号还小。即使微如沙粒的斑点,每一粒都是一起真实的死亡事件。
品种多是白色,有着清晰的黑色翅脉,双翅叠合起来,像个微型三角板,只是斜线稍具弧度。在白底子上勒出一道道黑色的网丝,蝴蝶仿佛由破裂粘合而成,或者,这对自由翅膀似乎天生被交错的细铁丝所捆绑。也许,这里展现的是掐丝工艺,白蝴蝶像景泰蓝的素坯。
蝶群中夹杂着极少的黄翅膀,汹涌的雾团中偶尔一点金色;更稀少的,是一种落叶色的蝴蝶,也在飘零之中。彩色蝴蝶多的时候,我就像看到一场由远及近、绽放在眼前的烟花。由远处的一小团颤动斑影,忽然放大,让人看清蝶翼上清晰的翅脉。体腔,像炭笔画出来的黑灰色线条;两侧,是浓雾一样的对称翅膀。
我之所以观察得如此清楚,因为开始行车,就有一只蝴蝶笔直地撞在雨刮器上,内脏被击碎了,从腔内破裂而出的体液把它的尸体长时间粘在上面。这枚雨刮器上的标本,让我看到蝴蝶精美的遗容。还有一只尾部渗出黏液,它的身体完全倒置,靠着一滴眼泪般流下的残存汁液,它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下降,完全不像在疾速的车上,倒像在慢镜头的告别中。
不仅止前挡风玻璃,大巴车两侧的长玻璃外面,蝴蝶弥漫。无畏生死的蝴蝶,会让人产生一瞬的不安,仿佛那是满天的冥钱,不知为谁哀悼。美到极致,无不产生致死的虚幻。各个方向,目力所及,到处是神经质般颤动的频率。视觉上的多,既是因为蝴蝶的数量,也是因为蝴蝶的颤抖使数目翻倍。
烈日下,太多热烈或疲倦的蝴蝶,忠诚地飞在一朵花或一棵树的高度上,竭尽一生,最后死于花木高度的祭台。翅膀有如小小的合页,生死的闸门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在花瓣、在葱茏绿意、在同伴的尸堆上起舞。这些赴难的蝴蝶中,有情侣,有兄弟,有萍水相逢的陌生客……它们死在同样时刻,就像迁徙的鸟群那样,前往致命的告别。汽车颠簸起路上的灰尘,但它们那么傻,那么绝望——阳光灼裂,蝴蝶就舞在无限的透明里;灰尘浓重,蝴蝶就舞在蒸腾的烟尘里。不能感知临近的杀伐,蝴蝶忘我地展现着美,满怀笨拙的单纯。
是的,美如幻觉。蝴蝶孪生的翅膀,让我觉得它们死于绝对的简单、绝对的对称、绝对的致命完美。
密林更能提供安全的保障,为什么蝴蝶要集中在危险的公路上?我想,因为公路上开阔,不受花木阻挡的直射阳光亮度很强。蝴蝶不喜欢暗影,童年曾躲藏在叶子的背面和自闭的蛹衣里,现在它们涌现到最强烈的光线里,在能够飞翔的倒计时里,以命作赌,追逐着高纬度的珍贵的光亮。只有当树木像钢琴键投下阴影,蝴蝶的音乐才能像休止符一样短暂地安静下来。
公路上还有个特点,汽车反复倾轧,使部分路面形成坑陷,有助积储雨水。有的凹坑较深。蝴蝶麇集其中,正好躲过滚动的车轮,像防空洞里避难的人群。有时地面上汪着半片月亮大小的污水,它们紧紧簇拥其上,如临水照花,或者拼命地啜饮着……每只蝴蝶占有的面积极为有限,每对翅膀都紧紧闭合,翅膀挨着翅膀,鳞粉摩擦着鳞粉,所以在极小面积上可以汇聚蝴蝶的丛林。这些精巧的天使啜饮着泥色的水,场景让人心疼,而一啸而过的车辆,使它们倒毙在镜薄的水里,小翅膀像脏抹布般浸透了浊浆。
在激流河的一座石桥上,我下车拍照。当我尝试近距拍摄蝴蝶,我的镜头几乎碰触到它们的翅膀,但蝴蝶不受惊扰。我才知道,原来它们对缓慢和迅疾之物,都同样毫无抵抗,就像所有美物那样缺乏对侵犯的抵抗。
我曾以为,蝴蝶不过是在原地盘旋,看起来它们向着车头飞扑而来的集体自杀应该是相对运动产生的视觉误差——在火车站台常有这样的情况,以为是自己的列车启动,其实只是侧面的火车移动造成的错觉。等我下车,发现不是,我走到车头前方三十米的地方,大量蝴蝶落在那里,当它们起飞,并非上下起舞,而是向着我刚才来的方向飞去。我在后面追逐着……我不是牧羊人,但看起来,我正放牧着蝴蝶。
而且趁着下车的时候,我在离开公路几米的背静地方,用矿泉水写了一个字。我希望能把想要饮水的蝴蝶吸引过来,就此让它们远离危险。我想,蝴蝶会用它们叠合的翅膀让这个字成为浮雕。用蝶翼重新书写的字,是我悄然的秘密。那个地点离激流河很近——激流河上并无激流,水位低浅,水势平缓,我感觉着桥上低低的水声,以及蝴蝶凋谢时的宁静。
短暂的休憩过后,车辆继续前行。频繁来往的车辆,宽大的车体和玻璃变成了蝴蝶的集体公墓。大货车的粗犷而沾满油泥的格栅里,嵌满蝴蝶的翅膀,像装饰着一个巨大的花盘。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司机频繁打方向,一路小心绕行,他并不是佛教徒,只是如此大规模的倔强的无视生死,总是让人心生不安。他尽力躲避蝴蝶麇集的水槽,躲避那些由翅膀构成的小小灌木丛,偶尔开到蝴蝶数量减少的路段时,司机会如释重负地舒口气。
而来不及转身和闪避的蝴蝶,被撞击,被轮胎辗压……成为细小而精湛的碎片。无以计数被碾死的蝴蝶,不断来往的车辆把它们压实在地面,这条路镶满了斑斑驳驳的蝴蝶,就像硬币的图案一样无法从金属面上抠取下来。大自然中,诞生这么多专门用于死的生命。比如花籽、鱼卵和星辰。死变得如此平凡,甚至超越了生的日常性。
同行者忧虑如此庞大的蝴蝶数目,是否为明年的病虫害埋下隐患。也许。但在化学的毒杀作用下,我们几乎难得目睹这种绝美的自然灾害了。想起美国黄石公园几乎是毁灭性的大火,但重生的树木却更为高大繁茂。灾难般的美,将如何发生与结束?我祈祷,这场与蝴蝶的意外相逢,既是轻盈且沉重的回忆,也存在着美好的转折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