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绘(2 / 2)

有如候鸟 周晓枫 4071 字 2024-02-18

我们要快,快得直达目的。

植物被催熟,动物被催肥,我们对待自己同样用快捷手段——饲料以突然暴力强行塞进填鸭的食道,我们接受强奸式的喂养,并由此变得丰腴。占得先机,先下手为强,出名要趁早……我们不断听到这样的催促,愈加丧失定力,只热衷速度、推崇效率。无论是技能,还是财富或地位,希望它们到来得无比迅猛,我们没有耐心等待哪怕是几个小时以后的明天。

甚至是爱情,都懒得酝酿与沉淀。在悠远的中国古代,人们舍得用大量的时间来思念和等待。抑扬顿挫,起承转合。那些古人害羞到笨拙,克制到古板,一生来不及经历几段情感。现在《非诚勿扰》里年轻的孩子,彼此看过几个VCR短片就能决定一起去马尔代夫。

快,快,快!像回音壁的呼喊,后一句能否追得上前一个句子的尾音?那宝贵而诚恳的初音,在无奈递减。当一切都丧失了理由和过程,我们成了只重结果的功利者和势利鬼。快节奏里,什么都是浮光掠影,混乱,动荡,转瞬即逝。一切都是破碎的。认识是破碎的,好奇是破碎的,热情是破碎的,仇恨是破碎的……我们失去了专注的能力,失去了滴水穿石的耐心。

疾走如飞。我们像穿着冰刀,看不清途经的风景;即使滑倒,我们脚下也要靠着这近乎凶器的利器行走江湖。

跑得快,容易丢东西。丢掉家门钥匙一样,我们,丢了灵魂。

6 灵魂何用,拯救何来

灵魂?

孤楚,病弱,这个词看起来不比影视中的鬼魂美人更漂亮。它还值钱吗?灵魂是否轻得,就像一张被抽去防伪线的钞票?这个世界是否无需灵魂介入,只要至嗨至死的娱乐就够了?环境恶劣,我们无法从空虚里打捞灵魂,就像无法从匍匐在地的蛆虫那里打劫一双翅膀。

天使不需要爱情与货币,狗不需要身体里的兽性……如果狼是因为拒绝交出什么而成为狼的,人会因为拒绝交出什么,才能保住“人”这个残剩的定义?灵魂说来玄虚,其实就是尊严和尊重,就是痛感和耻感,就是界线和底线。

在这个只许狼咬、不许羊叫的世界,灵魂形同道德,似乎沦落为一种陈旧的习惯。如果你认同羊的哲学,就必须忍受羊的命运。草食者中,运气好的会成为隐士,运气坏的会成为猎物……羊,无法摆脱身上的膻气一样终身无法摆脱宿命的悲哀。瞧吧,能够坐上王位的,无非狮虎;如果不具备内心的冷酷,就只能出现在牺牲者的行列里。假设没有灵魂,就没有自省和拷问,就没有刑罚。

灵魂缺失,信仰缺失。何谓信?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关乎美好;何谓仰,是人与神之间的关系,关乎敬畏。当两重关系都被破坏,难道我们只适应交往鬼怪?还是说连同我们自己,都成了人神共愤的鬼怪?我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认识魔鬼,也许之所以没有魔鬼随从,因为我们就是魔鬼本尊。

人们把天使画得脸色红扑扑的,像硬脸颊的塑料玩具娃娃;魔鬼通常消瘦,仿佛灵魂时刻受到困扰和煎熬。奇怪,圣徒的样子竟然更像按照魔鬼的原型塑造,他们可怜的肋骨,像教堂的狭窄台阶。或者说,魔鬼的形象,阴郁而憔悴,简直就是脸色更差的圣徒。为什么?邪恶为什么会像神圣?淫荡为什么会像纯洁?黑最像灰,白最像灰,为什么黑白类似到彼此可以置换,就像它们本身都是混沌的灰?极端对立的为什么长着孪生的脸?判断的混乱乃至颠倒,让人无所信赖,无所适从。我们不知道,哪个方向才隐居着绝对的神,哪个脏器里藏匿着残剩的魂。

我们不再相信虚拟之物,从宗教到哲学,信心已被怀疑所腐蚀——那些抽象的形而上的词语正在消失它们曾经的影响力。尼采曾说:“从前他们想成为英雄;现在却仅仅是纵欲者。对于他们来说,英雄是一种折磨与恐惧。”诸如英雄或史诗这样的名词,仿佛古化石,只存在于神话里。这些辉煌之物,仅限在书本上立于不败之地;现实里,它们被迫像墓碑一样固定自己的脊柱,并忍受无人缅怀的漫长的荒凉。困扰我们的,不再是有着饱满亮度的词汇。是小词,一个又一个的小词——在小人一样的词汇里,我们辗转反侧,我们共度良宵。

7 或轻或重的敌意

……且慢。

每当现实和自己预想的世界不一样,我们易于滋生反感和抵触。我们的批判,是否裹挟对自己逝去韶华的怀念?伴随着代谢能力的降低,我们无法消化变动的一切,当钙化的价值观没有匹配灵活的膝关节,我们能否以僵硬的脊柱象征某种强直?

如今老去的,半个世纪前曾经也是年轻人,他们一腔热血,不惜把纪念章别进赤露的胸膛。他们拥有无边的自信,以为自己的力量能够铲起乌云,为世界保持广阔的晴朗。

我们这代中年人,是他们所曾预见的未来吗?最初,他们曾多么厌恶我们的所作所为:穿牛仔裤,听摇滚乐,恋爱的次数和离婚率都居高,没有以政治诉求为表现形式的使命感。他们伤感并愤怒:纪念碑下集合着我们这些漫不经心的掘土者。可谁在意他们的喜怒呢?车轮滚动向前,急于赶路的乘客无暇顾及落在站台的沮丧者。多少誓言融化在时间里,空气中充满背叛的味道。我们沿着自己的理想道路前进,看起来却像在给他们的理想抹黑。只有少数乐观的老者,把我们的表现视作描红练习——描摹着鲜艳的红,却让我们的手沾上墨迹,沾上比原来更多的黑。

我们熬到中年,开始对年轻人口诛笔伐:看似活力充沛,头脑和内心却虚无;看似桀骜,其实也将以谄媚终老,一生磕着多米诺骨牌的头,向财富、地位、制度和舆论。然而,无论我们直言还是腹诽,何曾被现在的年轻人关心?我们在隔阂中暗生猜度和鄙夷。断崖式的社会变迁,使我们之间,仿佛隔着星空那样隔着世界。我们不知道,年轻人的挥霍,是否就是他们在无奈与颓废中保持激情的方式;他们所表达的失望,是否是克制之后接近的愤怒。

是否,每代人都需要对上一代的理想进行某种抄袭和歪曲,才能提升自身的技艺?上一代人看不起下一代人,包含着复杂的心理因素,既是对未来社会的美好期许,也是对自身痛楚的缓释与麻醉。这种怀疑和不满,也包括着某种校正——上一代人的经验向下一代传递,社会运转需要一定的摩擦系数,才能保持安全。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像钟摆一样被重述的道路和历史。与其说我们运气坏到遭遇悲剧,不如说,我们始终需要对置身的时代保持或轻或重的敌意。

8 唯有寒冷中才闪烁童话的光

我们失去了伊甸园。没有神的庇护,世界凶险。铁丝网外面的难民想用被刺结扎破的流血之手,抓住边境官的拯救。幽灵船上漂来堆叠的无名尸体。瞄准的AK47让音乐会上的听众来不及发出最后的呼喊。密布的核弹头,让人类比火药桶上睡眠的婴儿还要脆弱。一切,令人想起里尔克的诗句:若我呼喊,谁,将在天使的序列中听到我?

深冬,北方空旷。风吹过光裸的枝条,只有末梢零星的干树叶发出锡纸抖动般的响声。整个冬天被倾空,只剩下微弱之物:微弱的能量,微弱的信念。这是遭到洗劫的世界。

树干底部残留积雪,依然散发寒气,并未随着上升的光照而消融,这些曾经看起来最干净的冰晶,数日之后肮脏不已,仿佛为逝去的时光殉难。什么被积雪掩埋,什么又被积雪所彰显?冰雪和梦想,都是慢慢析出的结晶。据说最美好的东西只能用最深痛的创伤来换取,所以我们沉默地等待下去,濒于绝望,依然怀有信任。

大雪弥漫,即使野兽用蹄爪在雪地留下印记。相信在天上,在层云的远方,依然有无与伦比的雪国的宁静,有教堂般的图书馆,以及图书馆一样的老人。相信在大地,在旷野的远方,有人用冻得僵红却不肯放弃的手,尝试堆积起纯洁的雪人……它有孩子的脸,坚持的站姿,以及唯有在寒冷中才能闪烁的童话般的光芒。

……我们能否重新开始,向几近枯竭的自身深度开采?只要尚存爱意与勇气,内心的伊甸园,能否在灌溉下暗藏复苏的可能?但愿,每粒冰霜,都是小而幸存的水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