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念丛生(2 / 2)

有如候鸟 周晓枫 9419 字 2024-02-18

越来越深的恐惧中,他们干脆选择盲跳。跳吧跳吧,闭上眼睛,忘记盯在背后的恶魔……忘记,湿而血红,屠宰场般生鲜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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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图片上发鬓染霜的日本老者,慈祥,端庄,让我们难以想象他在南京大屠杀中的兽性。或者某个黑帮老大,他后背上有只刺青怪兽——只是在日渐衰老的皮肤上,变形的怪兽显得那么滑稽,毫无最初纹刺那令人惊悚的威严。时间改写了事物的性质。那么,我们如何惩处一个老罪人?又如何去惩处弱小的罪人、残疾的罪人,还有那些洗心革面、立地成佛的罪人?这个世界有这么多冲突的原则,我们到底该遵从哪一个?轻易宽恕,是不是一种体面的放纵?

我记得曾经的一位邻居,姓氏少见,他姓绳。这位绳叔叔种花养鸟,情趣盎然,然而得知他的青春业绩,令我毛骨悚然。作为热血沸腾的红卫兵,他把像章直接别进赤裸的胸膛。就像从开裂的核桃里取出果仁,他带着孩子般的欢喜,爆开他人的头颅只为揭露隐匿其中的思想。不止绳叔叔,多少激进的革命小将,认定自己的目标纯洁美好,他们在伟大理想的驱动下,坦然砸断他人的脊椎骨——无愧无惧,他们认为这对受害者是种恩惠,可以让他们终身获得更为舒适的躺姿。

那时他们年轻,年轻得敢于使用任何词语,比如苦难,比如砸烂——就像擦亮又扔掉一根根火柴那样轻易地使用它们。但,不能拿“他们还是孩子”解释一切。

再看看历史悲剧,多少所谓明察秋毫的知识分子,都放弃勇气和理性,以合唱的方式齐声赞美暴政。歌颂丰收,歌颂积雪般的粮食,歌颂伟人宫殿般盛大辉煌的良心——是的,明君如此仁慈,因为所有的斩首,都被推出午门之外;而在统治者的床榻帝国,只留茶韵书香,只留忠士和美女彻底臣服的笑容。

目光犀利的猛禽视域辽阔,这不意味着它能看清近切的事物。他们自己同样在劫难逃。他们磨利自己的勾喙,猛禽一样,去撕碎猎物乃至同类的尸肉……他们为此热血沸腾,甚至不曾察觉,之所以感觉到沸腾的热度,正是因为他们自己也被投入燃柴的锅镬中。

当我们检索人类历史,到底什么才是灾难的发动机?是一个帝王的邪念,还是无数因罪恶而发出响应、共鸣与欢呼的大众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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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和炼狱,已经从地理上揭示了位于高处的善和位于低处的恶。我们为什么不能从善如流?是的,我们不能,因为水天然流向低处。“从善如登,从恶如崩”,除了说明修善的艰难及逐恶的轻易,同样佐证善恶在空间的位置。

利益就是正义,自私就是道德——并非只有毫无自律者才会如此,我们每个人出于安全的考虑,都难免心怀恶因。

面对现实吧:恶念比善意更普及,复仇比感恩更有力——唯前者,能在我们的意识里留下更深的刻痕。所谓善意和感恩,其重量有时不过等同一句问候;而恶念与复仇,则酝酿漫长的行动,它的分量具体到——可以对应于数目庞大的死亡。

我们必须悲伤地承认:善,需要一生的自我克制,同时完成对他人的慷慨给予;而恶,可以是即兴的、任性的,可以是纵情挥霍的。好人谨小慎微,每天握牢沉重的劳动工具;坏人的工具,不过谎言或精巧的凶器,足够颠覆一切了。

恶是一种高效的手段,一种获取暴利的技能,多少作恶多端的人以逸待劳,在一笔罪恶产生的庞大利息上终生坐享其成。这个世界,说假话、干坏事的成本太低,甚至,假话和坏事成为谋得暴利的最低成本,那么,何乐不为?什么还在约束着我们?从信仰到法律,都显得这么松弛和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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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采摘的果实新鲜欲滴,等到腐烂,从一个坏掉的斑点开始扩散,侵蚀看似完好的部分,速度惊人。为什么在恶的带动下,轻易导致善的崩盘?难道,恶乃传染物,善属绝缘体?脆弱的善易被感染,它为何缺乏自我捍卫的能力?

必须承认,恶本身是有魅力的,华丽的恶常常战胜朴素的善。即使受到挫折的恶也无妨,坏人有个获得拯救的捷径,只要他临时靠近好人。事实上,坏人只要和好人捆绑在一起就难以遭受惩罚,就轻易得到饶恕——因为,好人既乐于也适于用来顶罪,他们的牺牲是必然的命运。就像罗马总督彼拉多不得不应和群众的呼声,释放恶棍巴拉巴,而让耶稣的血流入十字架的木缝之中。

羔羊去死,让狼活下来。恶既易生存,又易脱险,有恃而无恐,似乎是风光旖旎、诱惑无限的旅程。相反,美德倒是一种沉没成本,一个人将终生被他的善行所剥削,乃至剥夺。当恶进行掠夺、占有,善在给予和牺牲——所以恶呈现力量的积累和爆发,而善,递减。两者对峙,相对善良的那个,永远处于被动和弱势的位置。

……在被出卖的道路上,羊看见了它的悲剧命运。裹紧外衣,裹紧自己即将与肉分离的皮,它眼里涌起的,依然是告别中的柔情;所有柔情者无不怀有近视的缺陷,在模糊的道德宽容里,它难以分辨屠夫和牧人的脸。低头向前,用小巧的蹄甲敲出倒计时的声响,除此,它至死保持安静的顺从。善良之辈始终散发着自身的肉香,召唤应约而来的刀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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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数时间里,我们对人宽厚,因为我们知道,挑剔只会带来日常性的磨损却难以彻底修改局面……这是我们由自私分泌而来的美德。之所以能够被坏人频繁触痛,因为,常常,善良是作为懦弱的外衣穿出来的。

正如尊严的过度发育,往往与更早到来的羞耻有关。受到损伤的树,分泌出琥珀色汁液——善,更大程度上,起源于一种可能的隐疾:某种生理或心理的轻度不健康,正在酝酿美德的诞生。所谓美德,除了是对他人的抚慰和关爱,它同时也以诗化而隐蔽的方式秘密处理着个人创伤。当我们试图理解他人不义背后的不易,其实也是为了自身的减震与缓冲,以降低我们被撞击的受伤级数,用以麻醉自我、钝化疼痛。这种善,使人安全无声地,从怯弱者转变为拥有隐形的道德优势,从而完成近于强者的私密化的心理翻转。

许多失眠者的病征,起源于某个难以逾越的具体障碍;随着时间推移,障碍得以解除,失眠依然作为身体上的习惯被沿袭。善亦如此,即使无需再去经历与恶交锋的考验时刻,我们依然沿袭了心理的隐疾——或多或少,我们都曾用“善”来回避冲突,以此达至与他人或自己的和解。

善,亦为捷径,这是一条因熟悉而安全的道路。缴械,以期不杀。我们每当看到他者不幸,并非是洋葱刺激下的辛辣眼泪,而是此情此境,促使我们进入真实或虚拟的创痕回忆……某种自怜轻微地燃烧,转而成为对他者的烛照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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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讨论善的至柔,讨论面对邪恶如何才能利器在握。善恶,在书籍里代表分开泾渭的简洁原则。在宗教里,好人上天堂、坏人下地狱——仿佛在神的车间,优异品和残次品轻易区别,分别通过死亡流水线,通向各自的去路。现实中,善恶远非界隔阴阳,常常难以判断。英雄并非金戈铁马,怎样将他从庸众里区别开来,当他头脑里充满堂·吉诃德的理想主义,却拥有桑丘的体形?善恶之难以识别,肯定不仅外貌迷惑这么简单。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从来不是两个被封存的固体名词,它们有时就像比重相似的液体,交融得密不可分,人类的智慧尚不能够提炼两者,并使之保持在各自的纯度里——我们终生需要警惕其中的化学配方,却又被迫饮鸩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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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对于善的攻陷,还有一种可能:并非是恶对善的俘获,而是,善对于自身的变节与背叛形成直接的恶。

是否坏人的最大坏处,并不在于他自身的毒素,而在于,为了抗衡恶源,原本的好人被激发起自身的邪恶潜能?我们可以在法庭上宣判“正当防卫”,但在法庭之外,假设一个穷凶的恶徒导致善良人的自卫和复仇,导致后者的指缝里浸满污血,暴力因此得到滋生的养料——那么恶徒之恶,是否在于他制造了新的恶人,他在靠近身边的天使体内注入了自己魔鬼的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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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合理的自卫可能带来灾难。就像人体的内毒素。按照托马斯·刘易斯博士为我们提供的医学解读:“内毒素并不真的是毒素,至少不是在对活细胞有毒性这一通常意义上说它是毒素。相反,它似乎是某种信号,一则误导的消息。当进入血液时,它携带着宣传信息,宣布大量的伤寒杆菌(或其他有关细菌)兵临城下。于是,数种防御机制马上自动开启。如果内毒素的剂量够大,这些防御机制会一齐起作用或一个接一个起作用,开始了规定套路的生理反应,包括发热、倦怠、出血、虚脱、休克、昏迷和死亡。这有些像兵工厂里发生的爆炸……这一现象为医学中大破坏理论提供了工作模型:疾病可以导源于机体自身的自我保护机制的正常功能,只要这些机制同时开启,起劲地投入,最终导致组织自杀。”原来无需真正的侵犯。一旦不受约束,善意上迅速滋生菌丝般的恶。顽强,繁茂,生生不息。

善会吸引恶,就像流血的伤口会吸引鲨鱼。所以,温顺的羊遭遇凶狠的狼,极端的好人势必与极端的恶人相逢。因为,善是恶的粮食:它一口一口喂养恶,直到,把恶喂大,大到可以消灭自己。有时,恶,只是作为微小的邪念存在,只有仰赖善的养育和滋补,才能具备罪行那强大非凡的破坏力。作为最有效的肥力,善直接参与恶的建设,并成为恶事半功倍的催化酶甚至肌体本身。这个世界有着奇怪的运行法则:善因结出的恶果,并不比邪念结出的恶果少,善,甚至成为行恶必须借助的某种捷径。

善里面,隐藏看不见的恶……我们难以抵抗恶的毒艳之美,也难以发现善的隐秘之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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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有效的谎言并非全然的欺骗,而是局部的真理;最具杀伤力的,有时,竟是那些看起来憨厚到笨拙的人。我吃过厚道人的亏。他们的自私如同隐疾,平日并不显露和发作,但你只要真切地与他们的利益发生摩擦,他们由厚道陡然翻脸的无情令人不寒而栗;并且你得不到舆论上的支持,他们积累的厚道形象深植人心。

我之所以特别害怕所谓的厚道人,还因为他们极其信赖自己的厚道,从不反省,永远处于一种似乎是无可辩驳的正义感中。跟刻薄人相处,你知道语言就是他的宣泄工具;跟厚道人相处,你永远猜不出他背后使用的是什么钝器。

凡人的平庸之恶,是不易辨察的。它与我们生活的美好无界衔接、渗透。许多恶性案件的酿造者,恰是那些看起来逆来顺受的老实人。很难想象他们平时沉默内向,何以肆意血刃、滥杀无辜,难以理解他们施虐中的淋漓快意。极度的不堪就像人性里的癌细胞,只不过,在有人那里发展为绝症,在另外一些人身上得以安全寄存。也许,我们每个人身上含而不露的孤独与怨恨、引而不发的专制与极权,随时可能发生核变,释放出恶的铀能。

如果调节社会的道德标准,人人都可能被划归恶徒之列。我们终生的所作所为,不过,囚禁并喂养自身的恶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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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小,这个来临人世只有数天的婴孩,就像一张薄皮裹住的囊状物,能感觉下面的血肉,果冻般隐隐颤动;幼嫩的额头,已显现几道早衰的折褶,仿佛预知世间凄苦;极为纤细的闪电形的蓝紫色血管,在他紧闭的右眼皮内侧,微跳;指甲俱全,只是小得令人惊讶,这个男婴试图攥住什么,手指一直弯曲着。可惜,他来不及掌握什么。是的,他还小,他那颗来到世界不足100小时的心脏,比一只核桃大不了多少。

没有降生时那层鱼皮一样滑腻的黏液包裹,把他抱在手上,还是有不牢靠的感觉——小鸦片说,去水房的路上,就差点摔了他。也许在小鸦片的意识里,他还没有成长为“他”,而仅仅是个“它”。尽管这个有罪的胎儿在她肚子里不动声色地潜伏了九个月。

小鸦片的头发剃得短短的,肩膀很窄,看起来是个少女,眼睛里还有未成年的稚感。在她的脚踝,除了注射毒品的针孔,还有奇怪的刺青图案:是组条形码,密齿梳般或粗或细的黑线,既整齐,又令人不安的刺目。谁也不知道它象征什么,小鸦片一直为这个秘密自得。即使在狱中,她依然对此缄口不言。

……墩布池的水位渐高,离边沿还有几公分的距离。够了,小鸦片拧上笼头。那个扭动的肉团并没有哭泣,小鸦片的手只感觉到了最后短暂的抽搐和痉挛。因为溺婴的时候,小鸦片在墩布池的上缘盖上了很大一块毛巾,所以她并不知道,这块从自己腹腔掉落的肉团以什么样的方式完成他的水葬。执行过程中,小鸦片从来没有犹豫,她只是不知道过程持续了多久,因为,她离开那个溺婴的水池,来到窗台旁边,看树叶被风吹动——它们就像在赌场发牌手的腕下,翻转得很快。小鸦片不知道,与此同时的死亡,是不是进行得很慢很慢。无人作证,死婴更不能。

他是充满先天疾病的婴儿,像难以修复的小器械,运行困难,麻烦重重。为了那个神秘的从未现身的婴儿父亲,为了自己始终处于困境的一家人,小鸦片溺死了自己的孩子。

这个雏形的人类,和那些被流产扼杀的胎儿有什么区别吗?死就死了!这个杀人的姑娘有凶手的逻辑,她自认善行,因为牺牲一人而挽救自己、家人和他者,也包括那个死婴。小鸦片振振有辞:自己算过命,这个婴儿长大以后注定是个罪犯;与其那样,还不如让罪恶被消灭在萌芽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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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小鸦片杀婴案的法官是我童年就认识的玩伴,他给我讲述了小鸦片并无罪感的坦荡,和她那双依然纯净的眼睛。然而,重点不在这儿。

法官说,他听到小鸦片那番冷血的自我辩护当晚,正好处理一桩案件,某种巧合让他产生奇怪的联系。一个化学家杀死自己刚刚怀孕的情妇,用强水把她的尸体溶解得无迹可循。巧合的是,这个化学家自述受挫的成长经历时,强调他原本是个私生子,险些被自己未成年的母亲杀死。假设,化学家有个小鸦片一样成功杀婴的母亲,是否就不存在后来的罪恶?

这是谎言吗?是化学家的谎言,还是法官的谎言,抑或,是小鸦片的谎言?谎言因音量宏大而酷似真理,它们的和声重叠,让人不知如何听取。假设一切源自真实,那么某种最初的杀,是善是恶?我们在动荡的天平上摇摆、失重……直至失去稳定的地平线。

小鸦片的照片,是笑的。我曾想象,她的脸上,应该挂着一张俄罗斯套娃那样平面勾画的僵脸,像恐怖片中尚还年轻的巫婆。当然不。她真的,笑靥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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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人人怀有恶因,那么我们出于自尊,除了把责任推卸给造物的上帝,是否还需对此进行某些辩护?或者说,所谓恶里面的“毒艳之美”,是否删去毒艳的形容词成分,美依然是其中真实而令人不安的存在?恶的意义何在,为什么需要它才能构筑与善对峙的象征公正的天平?既然没有谁会为了丑陋的恶果而作恶,那么,我们不惜作恶以攫取的东西是什么?至少那个意欲实现的目标,在作恶者内心,一定是美的,是真的,甚至,就是善的。是否唯此,我们才能反证善那至尊的价值?

谁蓄意把坏人放置世间?比如蛇,谁让它潜入繁花似锦的伊甸园,谁又让被驱逐的蛇带着邪恶的花纹和凛然的齿锋,匍匐且自由?因为有毒,并且没有视觉暂闭功能——所以蛇,可以做到真正的杀人不眨眼。正因有蛇,鹰作为天堂英雄才可以施展尖爪和利喙,毫不犹豫地撕开蛇的血肉,通过同样的杀戮手段却抵达更大的正义。

假设善是恶最大的养料,那么,恶是否同样为大善的粮食?有了坏人,世界才衔接为自洽的臻于完满的圆形。在这个意义上,坏人和圣徒具有某种既可怕又象征正义的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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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每个人都携带着微型教堂般的心脏,人间形同一场漫长的道德考验和品质修行,就缺少一些多样且卑微的乐趣。坏人存在,至少,人类可以预防惯性幸福下导致的不智。说谎的坏人往往比圣人更形象光辉,因为他的心思都用在设计让人甘愿走入的迷途——那么我们的识别与摆脱后的自由,就是一种增智的过程。

蛇终身成长,如不会自我遏止的恶。它在壮大,约禁它的道德的皮需要不断蜕掉;对善怀有愚忠者,难免脾肾双虚、气血两亏,蜕掉的蛇皮入药,可以治疗我们随时发作的善良症,以免沦为过于廉价的牺牲品。

何况,假设世界全善,没有任何阴影,也就无从产生唯有恶参与其中才能创造的悲剧美。被污垢的美,在湿黑的肥力下愤怒地开放——是的,“怒放”这个词,体现了具有反击能量的美。

鸟兽为什么没能进化到文明社会?与人类相比,它们一直过着相对平等的生活,即使杀戮也出自存活本能,而非人类意识里那种对于罪恶的需求与享乐。也许,文明的进化所需,是血液与罪恶的持续灌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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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从善恶的辩证意义来说,从人类行为的广义来说,恩到最后几乎必以仇报——这种看似不公的平衡,减少了两善相遇导致的近亲繁殖。

为什么坏人逍遥、温顺者受惩?灾难中被无端夺去生命的信徒死于折磨,这都是为什么?难道,因为不公正对所有人都随时发生……对所有人都随时发生的不公正就成了天道的公正?

是啊,这个世界哪里会有那么多细致入微的公正呢?如果每当遭遇小人,我们就落实到对具体个人的追究,把受挫变成了不幸的偶然事件,就会平添对自己的怜悯。其实,幻想不遭遇恶人,幻想始终的温室,是一种活着就幻想进入天堂的贪婪行为,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懒惰。

我们不可能生活在一个无公害的世界里——或者说,公害帮助我们在集体主义色彩的所谓公正的社会尺度下凝聚和黏合,而不是在私属的不快中,把什么都处理成可以轻易降解的怨气。是公害和恶徒,让善良的人因软弱而团结。如同,对狼的敌意和恐惧让羊群紧紧团挤在一起——这是弱者的体温,虽然,希望天敌去死和希望同伴去死一样,是每只羊同等重量的渴望。

在散沙状的社会里,畏惧罪恶所产生的恐惧,是一种有效的聚拢方式;使我们对恶的屈服都显得不那么屈辱,因为,人人都不是关于屈辱的一个整数,而是整体屈辱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分母。是的,如此微不足道,远远小于一,更靠近零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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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把善良理解为一种怪异的平庸,是否本身就是一种恶意曲解?不断看到失信与寡恩,看到渐变色的悲剧,善者仍不悔其志。善意在运用过程中常常带来自我伤害和诋毁,行善意味着承受种种不快、冲突乃至痛彻的教训,这个过程,恰证善的不软弱——它不是莽撞的示好与妥协,而意味着某种更大的运载力。真正的修善者去除功利诱惑,在坎坷路跋山涉水,并非为谁自证清白,并非道德春药激发的短暂公正,而是一以贯之的自省与自觉。

所谓善良,应该不是近于廉价语气助词的评判。即使弱力的善也应该包括令人尊重的成分,而大善,能够自我捍卫而不辱其名——菩萨慈悲心肠,金刚霹雳手段,它不吝以暴制暴,不吝消化恶,甚至把它变成自身无动于衷的部分。

善恶之间互为粮食,假设善消化了恶,究竟是一种彻底的灭迹,还是一种隐秘的继续养育?那么到最后,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我们修行的方向,什么又是品行的障碍?义玄大师曾说,为了向至善行进,可以遇佛杀佛、遇祖灭祖,因为这些佛与祖,都是意识里的心魔。我们何以区别神与鬼?对恶的报复导致善,还是更大的恶?甚至对善的护卫导致更大的善,还是更大的恶?这些都易于让我们陷入伦理的僵局。

善恶观念,既是主观也是客观的,否则这个世界无以界定、掌控和改良?还是说,善、恶,只是临时状态的某种命名,就像黑棋和白棋共同存在,是为了使游戏运行下去,两者之间并无天然的绝对意义的立场——它们可以在任何时候发生突然的倾覆性翻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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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天的电闪雷鸣,让人猜想天上的刑场,那里是否也有送死的神?还是说,之所以成为神,就是因为至善,他们得以永恒的赦免,从此享有至尊,再无更高的仲裁者施以审判?

窸窸窣窣的草丛里藏满伪装的动物,而云朵坦荡,是铺在天堂洁白而柔软的瓦砾——仿佛神不知道遍布世间的欺诈与残忍,更让人无从猜测,这一切,究竟是出自孩子般的纯真还是无情。

这不是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世界,我们只能给出自欺欺人的解释……

然而,潮汐后退,不是为谁忍让;果实丰盛,也不是为谁慷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