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洗如婴(2 / 2)

有如候鸟 周晓枫 7227 字 2024-02-18

在里约热内卢,狂欢的桑巴,到处是炸溅的斑斓色彩,她有若置身于一个放大的望花筒之中。人们脸上的油彩与面具,闪耀的胸乳、蓬勃的大腿和电力充沛的臀部,热烈的情色几乎把人淹没。

在洛杉矶的海岸,巨鲸沉潜,需要从暗色的涡流或浪脊中加以区别。那礁岩般结实宽阔的体魄,就隐现在闪烁的波纹之间,偶尔露出深黑的背脊,或喷出澎湃的水柱。由于鲸鱼伟大的谦逊,她能看到隐约的部分非常有限,但惊心动魄的想象依然令她沉醉。

在加德满都河谷,巴德岗神庙上瑰丽的木雕与漆彩。那里的人民对宗教怀有汹涌的情感,传说他们用收集的露水修建庙宇。那里的人们皮肤黧黑、眼睛渊深,那里的流浪狗皮毛肮脏,却可以在游客稠密之处安眠,在人群错乱的脚步和泥坯色的阳光中松弛地裸露自己的腹部。独木庙,帕坦皇宫,达拉哈拉塔……那些优美的古迹竟然在她参观不久就毁于一场地震,成为坍塌的废墟。

还有,卡萨布兰卡,一个随着阳光而改变面容的城市:阳光下,通透明亮,风情妖娆;阴影里,满是尘垢的沧桑。路途奔波,她枕着陌生的枕头入眠,黑夜巨大,像遥远的童年那样包裹着她。她严重失眠,好像还是置身于集市上那些叫卖地毯、布匹、琥珀、香料、尖脚拖鞋和金属灯具的阿拉伯商人之中。似乎,鼓点延续,有个敲钟的盲人阻止了梦境。

……街上陆续有喇叭的短促声响,贯穿的人声,像在宣告或祈祷。掺杂着欢快的乐曲,高高低低的音阶。车辆驰过,有的在她的左侧,有的在她的右侧,交响嘹亮。车轮摩擦的声音,是破旧而松弛的交通工具碾过颠簸路面。一声喇叭被另一声喇叭追随、修正,这里响一下,那里响一下……她想象街上的萤火虫之夜。然后是狗叫,昏昏沉沉睡去已久的狗兴奋起来:还是这里一声,那里一声。皮毛松散、身姿曼妙的流浪猫,在汽车底盘的庇护下无声地醒来,伸开柔软的懒腰,埋藏在肉趾之间弦月般的爪钩暴露出来。狗吠不停,穿插在人声和车声里。平底锅上的黎明,像煎蛋一样慢慢热起来。然后是轰鸣,年轻而嚣张的摩托车呼啸而来。她利用窗口的微光,看到表盘反射出的指针:四点二十五分。她以为,城市只有六点半以后才会出现的喧嚣,没想到五点不到,就这么热闹。她感觉疲惫,与这个分贝剧烈的世界格格不入。为什么如此热闹?她隐约想起白天的短信,尽管隔着辽阔的欧亚大陆,她依然屡屡收到祖国传来的商场营销短信,用看似温馨的套语,提醒这是感恩节:一个重要的购物理由。她混沌,想当地穆斯林居多,为什么感恩节如此受到重视?是否居留此地的什么后裔,在遥远之地延续着他们的传统。摩洛哥有一些天主教堂,经常聚集虔诚的信徒。她想到教堂,想到悬置高处的钟舌……忽然,周围一切就像个聋哑者那样安静下来。随后的世界又像翻卷的潮汐,重新裹挟着它的声响,涌上她的床边和梦境……不重要,她睡着了。

第二天她才从导游那里得知,热闹并非来自宗教节日,只是世俗的欢乐。这只是摩洛哥人的风俗习惯,他们半夜结婚,在纹路好看的特雅木镜框前不断梳妆的新娘要换满七套衣服,欢宴持续到黎明,人们才会散去。想象中是神圣肃穆,其实是新人即将开始缱绻的淫乐。

作为游客,她难以对他人抱有哪怕是短暂的正确理解,依据记忆所积累的知识可能带来误导。人生,亦如此。当她坐在火车座位的一侧,从窗口窥望,景色飞驰,掠过她的视线和记忆。她能记住那些影像吗?记得一棵果树因丰收而发光,或者一个发疯少年正沉默执斧,无论带给她怎样的触动,意义也难免薄弱。不论禁受着怎样盛大的节日或灾难,对他人来说,只是相当于,一个困倦游客所目睹的、终将遗忘的风景。

人生如旅行,终会忘记一切。她想,包括至美的幻境和剧烈的羞耻。

荒谬的是,她甚至被朋友和亲人,误解为是一个记忆出色的人。她忘记她的财产,被误解为慷慨;她忘记她的仇恨,被误解为宽容。何况,还有白纸黑字的证据:她写下的文字,具有一些能带来现场还原感的细节。

她热爱写作,从未放弃初衷。她最初的职业是编辑,写东西纯属业余。朋友鼓励她说:“业余和专业怎么区分?达至水准的就是专业。”然而,这使得她在后来获得了专业作家的身份之后,依然强烈感受到自己的业余。每每听闻作家逸事,她发现他们可以通过放纵或者贞烈的生活方式来保持写作的极端品质,甚至在同一个人身上保持分裂的两极……在对峙的张力中,他们拥有瀑布般席卷的想象力,既美又暴力,没有什么可以将之阻挡。以她的才智和勇气,只够,勉强支撑到平庸。但她心怀感恩和忠诚,执着于童年至今都模糊不明却依然难以放弃的目标。

辨别事物,有时靠记忆,有时靠想象,而想象是在记忆力的基础上形成的……她明白她的缺陷。她小心翼翼地敲击一个又一个的词,直到它们的蛋壳上出现细小的裂隙。那些精美因她而破裂的纹路,是属于她的创造,属于她的偶然性的奇迹。依靠写作,她才拥有那些时刻,才得以模拟那些瞬间而非凡的记忆。

她记得天上的云,如同无垠的北极冰层,堆云之术如何达至技艺的绝境。她记得夜空满天的霜晶,迁徙的飞鸟日夜兼程。她记得南方小镇,穿睡衣的女子梦游般穿过自己的八月。她记得那些覆满松林的无人山坡,起风时让人嗅到一种冷香。她记得自己在大雨中泡温泉,她无需逃避任何来自天空的击打。尽情的雨在水面砸出小小的凹坑,而打在泡池的水泥台子上,则是另一番状态:底部是平的,四周溅起小小的棘刺,就像饮下尽情的酒,却把起开的啤酒瓶盖子翻过来摆满平台……感觉自己方生方死、一醉方休,她记得。

即使与奶奶关系不睦,她依然记得关于奶奶的生活细节。蒸馒头时,奶奶总在锅里放一片摔破的碗瓷。那片瓷发出轻微的响声,这样可以避免蒸锅耗尽水位而不被察觉。她不知道自己和记忆什么时候会被蒸干,但只要细节的瓷片一直响着,她的头脑里就弥漫云蒸霞蔚的水汽。出于自救,她不断捕捉那些一闪即逝的细节。

很奇怪,她偶尔记住的内容是如此零乱,几乎难以追踪往昔的线索。她最早忘记的是结构。是逻辑。是关系的骨架。比如,她会忘记和谁、在哪里、什么时间,在一起共享晚餐,但是她会记得铁板烧被厨师浇上醇酒,火焰像只狂怒的马升腾而起。她将进入一个丧失逻辑关系的世界里。全是碎片,她认不出它们曾经属于怎样的整体。

对她来说,保持记忆唯一的办法,是逐字逐句地记录。甚至照片为证都是失效的,因为她想不起合影者,背景也像是照相馆幕布上的虚设。她的秘密武器,是笔纸。别人以为她随身携带记录本是刻苦,其实是失忆者的防范和弥补,是一种过度掩饰。效果倒是显著,她看起来比常人更缜密、更疏而不漏……可离开记录的本册,她回忆不起具体的地名,复述不了大致的行程。

一方面,写作确实是有效的支撑,她欣赏过的风景、见识过的人以及由此涌起的悲欢,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忘掉,可只要她写过与此有关的文字,哪怕是应景之作,都能提供刻在树干上的线索,让猎人不致在密林中走失,让沉沦大地重新浮现汪洋中的岛屿。另一方面,她不知自己到最后拿什么抵挡。因为,字词也开始了背叛。她喜欢阅读,那些书籍被她贪婪地捕食,很快成为狼藉的猎物,再后来就像被微生物消灭一样无踪无迹——有时到了一本书的结尾,她才羞愧地发现,这是自己的旧日读物。

有一次,边读边写,她在书桌上睡着了。仿佛,所有的秒针都停滞。凄迷的紫丁香般的梦境,从细碎的花枝间散发出浓烈却易逝的气息。她梦到一个占卜者,说着玄虚的语词;翻开对方的手心,那人竟没有一线掌纹,比婴儿更恐怖的纯洁展现眼前。醒来她立即感觉到冷,并且像做了整夜的梦那样,头昏沉沉的,像玻璃罐里塞满了石头。刚才所见,真实得不像幻觉,她看见自己的掌心布满纷乱的渔网状纹路。这便是树木的纹刻、鲑鱼体内的曲线吗?岁月潜藏,她不知自己将葬身于哪道掌纹之中。

有人说,健忘是好的。就像个魔法雪橇,什么恩怨的沟坎都被掩盖,速滑速降在陡崖,既有恐惧,也有快感。时间抹平沟壑,抹平她核桃般褶皱里所储存的那些词,那些精微的感知……一切,光滑、寒冷,像冰层,像镜面和锋刃,没有什么往事的棘刺能勾住她,摩擦系数变得越来越低,她从万事万物的表层滑过。

没有仇恨,没有积怨。有一次她去讲课,下面有张依稀仿佛的脸,她有印象,可是观察和搜索过后,一无所获。她只好不断微笑,显示出抱歉之下的殷勤。直到交流结束,那人上来问候,自报家门和出处,她才恍然,这是个攀龙附凤的钻营者,写作水准乏善可陈,擅长动用上层关系压制编辑以谋求发表,做人行事为她不齿。她轻蔑且愠怒,曾当着他本人直言不讳,并在内心誓不与此人交往。谁知事隔不久,她荒谬到主动示好。

有位哲学家认为:“人的行为是由他们的记忆决定的。社会出于对自己的保护,必须使其公民通过希望和恐惧建立起社会秩序和合作的理念。”她羡慕那些受到记忆管教和盘剥的人,她愿意为昨天交纳高额的利息……但命运,要给她一个虽破碎却勉强成型的未来,还有一份因丧失痛感而带来的另类的自由。是啊,“记忆是一种相聚的方式”,如果某天彻底失去记忆,她将失去约束,也失去她用一生时间慢慢累积的亲人和敌人。

遗忘带来打击,也象征安慰。记忆的砂纸打磨,多少铭心刻骨的爱恨都变得粗糙而模糊。从某种意义上说,记忆流失,是上苍给予人类的一份特殊礼物,它作用于摆脱那些易于让人沉陷的苦恼、哀怨、痛楚和仇恨——如果记忆不被磨损,这些不快将如影随形,烙印终生。毕竟,幸福在人生中所占的比例微小,更多时候我们被失意、疾病和灾难主宰。忘记了,能否就此不必偿还往昔的债务,负担瞬间清零?没有储存受挫的经验和教训,忘记了“害怕”,是否谁都勇敢无畏,人人皆英雄,刀山火海如履平地?不过,记忆真的提供了那么确凿的保障吗?不错,它是重要的储藏器,可它同样也是个容易变形的容器。某些时刻,有了记忆,我们反而丧失真相。几个记忆卓越的人回想同一桩事却大相径庭,甚至南辕北辙。每个人都言之凿凿,笃定别人撒谎。记忆天然地带有个人偏见,各自的利益和立场,不动声色地渗透进去,从而导致真相的歪曲和迷失。

小时候,她喜欢挤压塑料包装膜上均匀分布的气泡,指端压力下,破裂的小小气囊噼啪作响。她所存储的记忆将被时间压榨,被磨损或摧毁,她的人生将失去减震般的呵护。不过,无论悲观者还是乐观者,多多少少都有自毁倾向,以期缓解和逐渐适应死亡的冲击。所以人们在过程中不断寻找理由,失落的亲情、受挫的爱情、背叛的友情……受够了这些,就可以释然于最后的劫掠。人人终将陷入遗忘,像服用退烧药之后陷入安详的睡眠,化学分子作用于生物原子,物质、情绪、幻象、梦境以及凝结的种种记忆,都被分解。她想,死神之所以不等于魔鬼,是因为他比魔鬼严肃、公正,也比魔鬼更日常。无论忘情水还是孟婆汤,抹除前生记忆,死神最后把所有人都变成阿尔茨海默病患者。

忘掉表达,忘掉爱恨达至忘情,她能否获得唯婴孩才能体会的澄澈?无善无恶,无概念的困扰;无喜无悲,无利益的纠缠;无生无死,飘浮在冥河,飘浮在丧失坐标系的虚空之中……她是老胎儿,浑身布满新生的皱褶。往事中的羞耻或荣耀,将葬入马里亚纳海沟那样不可打捞的深处。每个清晨醒来,都是全新世界,像爱情中即将遇到的那个人。

2012年9月,大卫·希尔菲克被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这位退休医生兼作家开始记录患病后发生的一切。博客题为“看着灯光熄灭”,他以此形容逐渐丧失心智的过程;然而,他希望为数百万处于黑暗中的人们指引方向。乐观得令人惊讶,因为大卫认为自己由此开始了“有生以来最为快乐和幸福的时光”。

在确诊之前,大卫沿着同样路线,重复同样事情,却丝毫不记得。他曾以为这是“离奇的记忆丧失事件”,仅仅因为上了年纪,并未予以重视。直到两年半以后,他知道自己成为了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所有事情都在崩塌。他看不懂自己亲手制作的表格,经常遗失钱包,在一次认知测试中没能画出立方体,有一次他在离家只有30米的地方迷路,靠路牌和询问行人才得以返回。从卧室到厨房贴满蓝色纸条,上面记录着大卫不想忘记的事情。

“我们倾向于对老年痴呆症感到害怕,或是自觉尴尬……我们视其为生命的终点,而非一个阶段,一个给我们机会去成长、学习和去爱人的阶段。”谈吐依然迷人的大卫说,“如果我活在未来,这是痛苦的疾病;但如果我活在当下,却不是。”

大卫失去了“自我”,却开始享受生活。“我可以‘出离自己’了,这是一个巨大的礼物。”他说,“跟佛教的‘无我’是一样的,我们所认为的自己是不断改变的。坚持自己让人受罪,拥抱变化却开启了光明。”大卫·希尔菲克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试着以全新角度来理解放手,接受频繁犯错的自己,并学会对付可怕的无助感。

……读到这样的励志故事总是令人鼓舞。

她曾经幻想自己的晚年,能够拥有写作者寒意凛冽的笔。如果命运答案出乎意外,如果和大卫一样,她能够因为长期的心理准备而从容吗?因受挫而厌弃自己,还是深怀感恩地接受陌生的成长?她可以更豁达吗,忘记怨恨,就像把雨水葬进河流?她喜欢喝棕色的饮料:浓茶、咖啡、热巧克力;她喜欢口感跨界的食材:笋、蘑菇、茄子;她恐惧蛇的形象:一种全身密布关节的动物;她敬畏烟花,仿佛那是神明放大的彩色瞳孔……随着病程变化,她在丧失学习能力的同时,也会忘记如影随形的习惯吗?至少,未来让她好奇,这已算作对今天的贡献。

一生无论怎样壮烈或优雅,终点,不过是一支烟弹下的骨灰。她看到一个肉体被蚀空的昆虫外壳挂在悬动的蛛丝末端,被风吹拂,像打秋千的小亡灵……一切皆空,它说它看见真理耀目的条纹。

她父亲的视力急剧下降,分不出黄昏之后的台阶,分不出河水中鳞色灰暗的鱼。开始误诊为白内障,其实是青光眼,眼压增高导致的种种问题。他所看到的世界越来越狭窄,如同他所记忆的内容越来越遥远。某天,父亲心情大好,竟然跑到楼下参加象棋比赛,他自信掌握所有的规则和计谋——结果当然尴尬,握着圆润的棋子一味沉吟,他不敌招数简单的初学者。好在,他能够迅速忘记不快,记忆的粗筛,漏下他生命里的宝石和砖砾。

未必是阿尔茨海默病,医学检查只是支持智力和记忆衰减的猜测,父亲的颅内区域出现明显腔梗;或者更悲观地说,不仅是阿尔茨海默病的问题,老年带来了综合的麻烦。鲜衣怒马的少年,能够匹配上驰骋的未来;对一个年迈者来说,世界充满频繁的敌意。

为了掩饰沮丧,父亲的脾气变得急躁、易怒;但他失神的时候越来越多。除了日常服药,新鲜事物的刺激也有助大脑运转,当她发现旅游中父亲的活跃思维,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安排父母出行。即使衰老掠走体能,记忆逐渐闭合,她希望父母能够克服重重障碍,晚年过得平顺安详。

置身异地,母亲和她最担心的,是父亲万一走失。她们不会让他远离视线。防范之下,有一次父亲也险些迷路,他自己毫无慌张,闲庭信步。如同,当年的爷爷。有一次,她发现父亲的额头撞出硕大、青淤的肿包,手背尚在流血,他自己并未留意,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造成这些伤痕。

她想起自己的童年。蒙住脸,把额头抵在粗糙纵裂的树干上,开始倒数。在她看不见的背后,小伙伴们陆续藏匿,直至,在她回望的时刻全部消失。寻找的道路,她既兴奋又慌张……她不畏惧,即使暮色正在降临,巨兽正在打开饥饿的肠胃。但愿自己和家人,在降临的暮色中不会失去曾经的勇气。

人间流徙,还有什么可供感慨?情到绝处,不留后路,不留令人唏嘘的归宿。

事实上,她自己也曾在只有一条主街的彼得堡迷路。她不急于寻找归途,随意走进路边一间餐馆。意外的相遇:那是著名之地,诗人普希金在这里喝下生命里最后一杯咖啡,他随后被决斗的子弹击中。室内设计复古,氛围低沉,墙面暗红,有一股暗杀的味道。播放的音乐,是歌剧里高亢的咏叹调。

她暂时想不起酒店的名称,没关系,这使她获得理由,可以不慌不忙品尝餐馆里的鱼子酱。橘黄色,黏着成团状,带有失真的化学色泽和质感。用舌头和上颚压碎,既脆弱又坚韧的鱼卵,爆涌出微甜、微咸、微腥的味道。几乎带来进食中的游戏感,那些颗粒释放一股股细小的暖流。她记得住饱满卵粒在齿间的破裂,却无法得知那条在溪流间闪耀鳞光的鱼。她将被滞留,在精心酝酿的未来被一天天摧毁却由此得到快意的这个瞬间。

她慢慢地喝着一杯含有气泡的饮料。泡沫破碎:明天、梦想、机会、健康……好在,什么也不多,什么也不少。一切,如溯流之鱼,重归亲切又生疏的远方。决斗的枪声尚未响起,命运的刺客还在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