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故(2 / 2)

潦草 贾行家 3505 字 2024-02-18

当过“造反派”算不算光荣呢,反正他不觉得丢脸,荣耀的体验远比孤独的道德感直接而受用。然而,喜欢讲的几件事里也有这么一条:“反正我要开会,不像他们用细铁丝挂牌子,牌子下面不许坠砖头,没勒坏过人,没出过人命。”这能不能算美德呢?他觉得太能算了。

一九六三年,毕业生在给她的留言里写道:“我尊敬你,敬佩你。你有一颗赤子之心。王国维说,阅世越浅则性情愈真,你却始终保持真性情,你是群众的学生,也是群众的先生。”十年后的毕业生在留言本上直接叫她的名字,满纸叹号白字:“你要抓紧对自己的改造!这半年天天训你,现在又训你,想来对你有好处,必须粗暴地向你冲锋!”

林巧稚说她是虔诚的基督徒,入党恐怕不便,这该和终身未婚育一样,对她救治妇儿至少是没有影响。鼓浪屿有最早的教堂,一个斜坡上围成一个小公园,里面有她的雕像。很多旅游团被带到这里,导游把她的事情简单复述一遍,然后旅游团里一些身手矫捷的游客,开始试图爬到雕像上,勾着她的脖子照相。

【前腔】说起从前的酸楚,多是涂炭中的生离、老病关口的死别,或贫苦、运动、战乱里的苦厄。还有一种,是极热切地奔走,得来事事相反,无端害了人。他们因为相信天堂而死于地狱,按悲剧理解又不够贴切。不必历史评价,只需把他领回到青年的自己面前,会觉得可憎而陌生,欲语还休,只有歌者继续唱道:“如果你要为我哭泣,花样的年华,倒不如祭我一杯苦酒。”

“一九七九年记得吗?”在上海,一个警察这样问我。他说:当时东北边境形势紧张,居民开始备战。那年他四岁,跟当兵的父母在珲春住,因为要打仗了,父亲让司机把他送到一个亲戚家里,结果司机喝多了记错了路,把他送到了朝鲜一户人家,过了半年才被找回来,领回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会讲汉语,满嘴擦哈密达。(抄录自@第二编辑部)

一九七九年,大学里的政策是中国学生去留学生楼陪住,方便留学生了解中国。他现在回忆,学校胆子很大,不害怕他们接受不了这种事情:他的华裔同屋床底下的易拉罐一块钱一罐,比他一天的伙食费贵。那个小伙子说得最流利的一句中文是“对不起”。他接受了这种事情,他感谢学校让他很早就接受了。

我刚会走路的时候,我爸领我去一里外的食杂店,买一袋人造肉回来。是种豆制品,需要在水里泡(有点儿像多年后见到的腐竹),炒一盘,和山东老家寄来的花生米,和用炸过花生的油摊的黄菜一起招待他的大学同学。他们很严肃地吃人造肉、交换政治传闻和预测,小心地每样剩下一半,陆续掩门而去。我尝了尝人造肉,是对肉的向往和对肉的回忆。

那时,林区里有一种没长开似的小蘑菇,晒干之后富蕴异香,不像日后的猪拱菌浪得虚名,是口蘑鸡以外的逸品。大干部去视察,早起在集上乱转,认得这蘑菇,一问,二十元一斤,顶天的价格,沉吟片刻,掏钱买了二斤,很宝贝地包起来抱了回去。林场负责接待的干部知道,但装不知道。这种事儿放在现在说,好像成了一种感慨,其实只是好奇那蘑菇是什么味道。

一九八一年,有个瞎子在大别山山窝里称帝,自创道德金门教,按照评书里的体制,大封附近山民,计正宫、西宫娘娘及宰相、大将军二十一人,阉了条狗当太监。铸仙印四十一枚,其中错别字十余个。十年后,该“道国”被两个路过的乡文书发现,派出所午饭以前出动了几个警力,于是“灭国”,“满朝文武”因为坐了一次汽车感到挺开心。没有人被追究刑事责任。

当时有个风流的小木匠,像只蝴蝶一样穿梭于镇上的姑娘媳妇寡妇之间,他的事儿不好定性,最难听的话叫“奸出妇人口”。一直待在看守所里,老话叫“浮押”着,主要是修门窗桌椅,所长也不愿意放他走,因为他生得一双巧手,炖狗肉还好吃。连他自己都忘了案子其实还没结。“决定”是秋天传达过来的,头一批枪毙的里头有他,都有点儿意外和惋惜。

从我们大院里最先被抓走的几个人里,有个女人外号叫“大魔怔”,有一点儿痴呆,见到男人就嘻嘻傻笑着把自己松垮垮的裤子解开。她被认为是无所争议的女流氓,现在稍有见识的人就知道那是种典型的精神疾病。

我幼年对游街公审无限神往,但每次消息传来,我姥姥都把我按在床上逼着我午睡,禁止我跟在其他孩子后面去观看这狂欢。我只能想象一排背上长出木牌子的人站在绿色解放卡车上,子弹像蝲蝲蛄一样铺天盖地地飞过他们的胸膛和头颅,我梦想能捡到一把追忆着耀眼死亡的弹壳。

“剃头有用,你当清兵入关逼汉人剃头是闲着犯轴?八几年,小崽子学嬉皮士和香港人,长头发大喇叭裤,弄进去,先推个秃子,没了个性,再提审就软一大半,好用着呢。那时候学校也用这招。留发不留头,我猜是汉人给满族人出的主意,他们自己不见得懂这奥妙:要你自己跳出来,把立场摆在明面上,再残酷斗争,头发已经没了,脸也就不好意思要了。”

#罚# “告诉你啊:要生下来,就得交罚款一万”,那是多少年的工资,她认了;“工资扣三级,以后也不给涨”,她也认了;主任又来了,“国家抓得这么紧,孩子生下来,派出所不给上户口,一辈子是盲流”。她哭了一夜,同意去做掉,计生办派俩人看着她被推进去,等她出来,那俩人已经走了,自己扶墙回家。孩子要是活着现在快三十了,总念叨:其实交了罚款就能上户口,叫他们骗了。

(续)那时候机关单位管得更严。她说:“其实呢,当时我非要生,也就生了,已经六七个月了,但是觉得应该响应国家号召。”补充了一句:“国家干部,谁敢不响应!”就去做引产。是个男孩,血糊糊地躺在蓝边儿白底搪瓷托盘里——她为什么要看?但是看了,看了也不觉得有什么,整个国家都刚刚度过最严寒的岁月,正在侥幸地喘息。

(再)我大姐家女儿小名叫黑嫚儿,因为是超生的,款罚了两千,当年是让人胆寒的巨款,最严厉的打击是大姐夫没了吃公粮的身份,但也没后悔过,不知全国有多少以黑为名的孩子,自小被人取笑。此所谓不为国分忧。扒房牵牛的旧经验,再过几年,就要被当做传谣了。有家房子坚固得气人,生到第五个时,是可忍孰不可忍,多方协调,批来炸药,终于落实了“房倒屋塌”。

【前腔】多年以后,一份报纸上的一条普通报道写道:“儿女双全一直是安徽合肥居民×××最大的心愿。去年,三十九岁的她终于等来国家的二孩政策,尽管取掉了节育环,但一年多了还是怀不上。”

气功在全国很流行过一阵,知名气功师里,稳健的表演隔空取物,激进的自称大兴安岭的大火是他踏着五彩祥云灭掉的。有大科学家铺保,还有大作家写传记传诵,我愿意相信他们是受骗而不是同伙。每到星期六晚上,大小礼堂里都有带功报告,上千人连哭带笑,一人顶一口铝锅。那时候的人单纯,不奢望成仙,更舍不得羽化,只是图个解闷而已。

可能是下海和炒股兴盛以后,气功就退潮了。其后十余年后又有传销之事。本市有块飞地,是个自办社会的国营厂区,民风淳朴。我去那里走亲戚,大街上正放着流行过了的歌曲,职工和家属都练市里人已经不玩了的气功,八块钱一盘买空白磁带翻录带功报告,翻录的也同样带功。亲戚家的小女儿寒假期间开了天眼,开学后,班上还有几个同学也都陆续开了天眼。

八十年代末,什么都开始带一点,时代重新伸向许多可能。有了股票和外贸,有了夜总会舞厅,过去的文化人下海办公司,踟蹰往复于许多可能之间。赚钱后去娱乐,老板许以随意和尽兴。也搂着年轻女子在灯球下打转,这有何难?酒酣耳热,调笑仍然斯文:“这首曲子很好听,叫什么?”女子一愣:“可不咋的,见天儿听,都不知道叫啥名儿呢。”遂顿感无味。

一九八八年,经济好像陷入某种艰难,而上海因为毛蚶陷入了甲肝恐慌。据说是运送水产的拖船也运送粪便所致——这是公共卫生话题了。我当时刚能勉强看懂本地小报,记者写道:在上海的一家饭馆里,一个刚刚被传染上的患者叫了两个菜,吃完之后,又恶狠狠地舔了一遍面前的餐具。这是我对世界的最初印象,其后也没有什么改变……

【馀文】“我们经过的日子都在你震怒之下”,“求你指教我们怎样数算自己的日子”。度尽的年月褪掉污垢和光泽,不再有荣辱,只剩下广泛的孤寂和无始无终的畏惧。他们将神灵的审判视作绝对的仁慈,我们矜夸着各自的劳苦烦愁。在时间这条笔直的迷宫里,各自思索着不可说的问题。虽变化多端,但也是只是关乎自己的去向。在磨难与荣耀之间,或许有,或许并没有那条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