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森(2 / 2)

潦草 贾行家 5682 字 2024-02-18

(六)论“立意”,不是纠正人间不平,乃是直白地放大。在里面,烟是硬通货,有许多棵烟的人就拥有关照和奉承。犯人的友谊也是如此,是维持度日,聪明人都懂:没有极特殊原因,出去了就不要见面。待自己不错的管教,会热泪盈眶地赌咒“大恩大德必将报答”,也是不会真再去见的,管教更明白。

(七)重犯自残会吞下钉子、玻璃、插销等一切比喉咙细的东西,进了外面的医院,有更多的机会逃跑。只有一次例外,有个犯人利索地完成了对自己阉割,并无逃跑目的,看到的人说,“这人的手很稳”。

(八)干部入狱以后,身边也都是相同的职务犯,不至于真和野生刑事犯关在一起。血糖血压逐渐正常,爱好也真变成了读书,大多是学生出身,头脑更是不差,气质好了起来。也不再万念俱灰了:“报告管教,他凭什么有半个咸鸭蛋?我也是副局级。”有了新的攀比,说明有了新的快乐源泉,新生活建立起来了。

夜间监控录像里的一切都带着萤萤绿光:死者真像描述交通事故时常用的那个动词,是被流线型的城市SUV“碾”进了轮胎里,登时从有生命弹性的躯体变成低垂散落的一摊东西。车在二十米外刹住,和车中那人的灵魂一起痛苦恐惧地左右扭动几下,迟疑地向后倒半步,然后做出决定,猛地加速离去,这真是辆动力和操控不错的车,难怪那么多人买它。摄像头没拍清楚牌照。

电影《天注定》里,几个男人在街上打女人,街坊们边看边吐着瓜子皮,这是冷漠的人眼。手机上的摄像头,有时是鬼眼,分辨率越来越高,一有斩获,立刻传到云上,“分享”给友好。一个女人在拥挤的长途铁路旅行后精神崩溃,在出站口撕扯掉自己的上衣,立刻引来许多只手机朝向她,眨着带闪光的鬼眼,后面有张模糊的笑容。直到有个人出来,捡起外套,披在她肩上。

淘宝店模特价格不一,最紧俏的是几个六七岁瓷人似的男孩女孩,要价一小时上千,物有所值,举手投足跟尺子量过似的,双方节省时间,然后赶赴下一家。觉得那帮孩子的颦笑有些怪,脸颊下巴线条尖锐。店主说:“都打瘦脸针的。”如见采生折割般恐惧。“增加竞争力,小医院也不在乎,还有整形的呢。”“脸僵了怎么办?”“后面都生老二老三,养大了只要好看,接着做这生意。”

在姥姥和别人的闲话里,好像只有他妈妈一个儿女:精明能干,女婿会赚钱,外孙学习好。姥姥嫌舅舅没本事,总去她那儿蹭饭,饭量还大。姥姥待他好,和妈妈回娘家吃饭,要他挨着自己坐,不住地往他碗里堆好菜,表妹只敢夹一两根,表哥的筷子刚伸过来就被瞪了回去。这叫他浑身不自在。妈妈说:“儿女要给父母回报,要能给父母挣面子,你将来也一样,不然妈妈也不喜欢你。”

有路追星,追的是参加各路选秀节目的选手,电视台的说,那年的结果不是设计的黑幕:那选手的拥趸封住了电视台下面的马路静坐,从上午到半夜,最热时四十度,若不给她冠军,连公安局都不干。最惊人的几个女孩儿,偶像去哪儿参加选秀,就跟到哪座城市。在酒吧里当“小蜜蜂”或干脆出台,挣钱给偶像买礼物,几万块的手表或包。这体验近乎信仰之单纯献祭般崇高,所以很过瘾。

提到“留守儿童”,就知道是说那地方,风光险峻,“穷到没有话说”,男人女人只得朝有海的地方走,寄钱回来给三五成群的孩子度日,至于死活,实在顾不得,都记得新闻里那孩子遗言说只许自己活到十五岁。走运的孩子去县城念中学,小城里竟全是孩子。日暮后,住校或租房的学生在街头涌动,少年帮派的书包里装着钢管片刀,甚至火枪,带着不屑的神气,玩伤人杀人的游戏。

在县里上高中时,他最怕成群结伙游荡在校外的少年,他们表情呆滞,拿着锋利的短镰刀,一挥就足以致命。同宿舍里的同学因为几块钱,在争吵中被砍中大腿,全身的血在十几分钟里流得精光。为了保存尸体,他们买光了学校附近的冰棍儿。

几年前,北京。几个男孩和女孩儿劫持了一个陌生女人,扒光、殴打、损坏、炙烤她的身体,整整一夜,直到把她弄死,他们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一个月后,那个女人的家人和几岁的孩子,隔着法庭上的栏杆看到这些故意摆出冷笑的凶手,他们的父母还在不停地说“他(她)还只是个孩子”。这些人要求全世界都像他们一样溺爱自己射出来、排下来的吃人妖魔。

如今追债已经不像想的那样,很文明。饭局刚结束,几个男人贴上来,展开欠条,“先生您好”。警察不情不愿地来接警,说经济纠纷请自行解决。饭馆儿打烊,不敢往家领,去茶楼坐坐。之后跟他们走,管吃管喝,刚刚瞌睡过去,就被扒拉醒,“先生,请醒醒,再想想筹钱的办法”。求朋友,都问怎么干预?欠债还钱,谁那么大的面子?他想起听说那些老板跳楼时还笑过他们想不开。

我自以为上学时和他关系还好,只记得他是个老实人,爱听一个叫金海心的歌手。快毕业时,听说他早找好了工作。过几年聚会,都捡回学生模样,嘻嘻哈哈,传些世面上的秘闻,他忽然换了副面孔问:“这件事你是在哪里听到的?听谁说的,那个人是干什么的?在哪儿住?”声音阴森而威严。桌上人被吓得沉默了下来。从此,我再也没机会问他是不是还喜欢金海心了。

几个男生都说班上那个女生隔路,长相还不错,平时暧昧,好像对谁都有点儿意思,私下去接近,说话变得尖酸,不是正常的矜持,是恶毒。寝室的女生也都说她喜怒无常,一个女生像不经意似的说:“那也不奇怪,她脖子底下有块白癜风,大一刚发现时也就指甲大,现在好像有手掌这么大了,可能不止一块了,不都是对称着长么?”

我的第一位班主任,有一对和我们同学年的双胞胎女儿。有点儿严厉,常常对随便哪个淘气的男生说“你迟早得被枪毙了,家里还要交子弹费”,对随便哪个女生说“下课前写不完就把你关在地下室的小黑屋子里,明天早上再放出来”。

沙堆顶端的男孩儿,胖乎乎,大概三四岁。旁人接近他挖的沙坑,都被他推下去或扬沙子赶走。大人叫他回家吃饭,他和大人交易各种条件,答应了,几脚把自己的沙坑跺掉、踩平,又插了一根竹签,掩埋好,只露个小尖,恨恨而口齿清晰地说:“不给你们留,不让你们玩我挖的坑。”将来是要做大官的,将来是要发大财的。

她回去看生病的姐姐,她们两家离得很近,很多年没有来往。姐姐有个孙子,四五岁就被惯得不像样子,她不许外孙和他一起玩,她觉察出那孩子暴躁之外,还有点儿毒。那孩子初中没念完就进城去打工,认识了个女孩儿,女孩的妈“半拉眼没看上他”,于是坐上长途汽车,闯进女孩儿家里,把她妈像条鱼一样剖开,内脏流了一地。她记得他周岁大概是刚满十六。

有一对盲人夫妇在步行街上乞讨了多年,好像妻子还有点儿视力。他们是生计上的搭档,不一定真有夫妇之实。男人吹笛子,女人唱歌,不跑调。收入不错。不知道那几个穿制服的人为什么为难他们,似乎也不是取乐。领头的指着那个男人问:“你说我拿你们当搞艺术的还是当要饭的处理啊?”围观者有不忿的,也有起哄的,都很小声。盲人脸上始终不安地踌躇,使人读不出表情含义。

他认识对夫妇,开了家小饭店,男人跑外,女人管内和服务员,其利断金。近了年底发工钱时,女人的脸色便日益难看。他去店里闲坐,看女人正靠在柜台上发号施令,趁柜台里的丫头不备,突然飞快地从架子上拿了条烟扔到地上,熟练地用脚拨进柜子深处。多少年了,他都后悔当时碍于面子没揭穿她。

过年时,满城都传个消息,电视上的一个男主持人自杀了,先勒死了情人。都说,那女人把他缠得死死的,到处给他接主持婚礼的活儿,一场一万,全掐在手里,男人儿子有病,她连医药费都不给,这段经过清楚,遗书上写得详细。现场也简单,他打开煤气之后,似乎后悔了,走到门口欲出去,想了想能去哪儿,就又背顶着门出溜着坐下。他那档节目叫《欢声笑语》,搭档是个卡通人物。

人最后一口气难咽呢。四天里,每个人都在重复这句话。万事俱备,所有细节探讨了许多遍。打着哈欠,守着垂死的人像看藏着鱼钩的水面,像看一个垂死的人。然后看墙上的钟,嫌它不走字儿。他将不会获得一点儿悲痛,只有伴随着坚定的拒绝的少许怜悯。以麻烦别人和尴尬的等待收场,许多人的终点都是如此。

老同学聚会酒桌上,他端杯来敬,说起那时的羞涩暗恋,带着点儿感人的结巴,俨然忘了已经在世上走了一半。同学会本就是朝花夕拾。几个也留在当地的男女同学都围上来说“喝吧,不喝不好”。竟然大醉。但愿真像假装的这样,不记得那晚两人的事。毕竟在世上走了一半,还不明白那天的几人都是同谋么?他们如土狼似的合作狩猎,知道她不敢告,也不怕她对质:玩儿呗。谁知道是否还拍了照。

患者家属们带着具罩着白布的尸首来了,将医院大门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得以发泄几个月来的各种猜测和怒气。几层密密匝匝的旧花圈是五块钱一天从主动来揽生意的人手里租来的,那些相貌凶狠的闲汉也是。

普通病房里,人杂乱,气氛松弛,像候车室。进来两个风尘仆仆的穷人,一个背着一个,卸到张空床上,对着喘。护士追进来问“谁让你们来的”,能说话的委屈地回答:“这推那推,都说不归你们治,求求你们了。”欲跪下。忽然,床上的人脖子一歪,就这么大张着嘴和眼死掉了。说话的急哭了:“他家里托付给我的,刚从大兴安岭坐了一宿火车下来,可咋办?”

莆田老板只管租高楼开大医院,三甲医院冷淡繁忙,程序如谜,进省城来看病的,被成车地拉进这些装潢漂亮、医护和蔼的地方,进门三句四言古风,“病得很重,我们能治,得不少钱”。还有雇男妓和大搜索公司拉客户的跨业整合。精神建设方面,如牙科鼓吹忠孝,“你看到父母的白发,没注意父母还有几颗牙?你孝了,父母才笑了”,拳拳到肉。当家者都是剽轻凶悍的豪杰,很少有医闹敢来滋事。

县里、乡里专门有些靠举报超生度日的闲汉,悄悄地四处打探消息,关注着远亲、四邻孕妇们的动静,等孩子一生下来,争先恐后地去报告,从每笔让超生户雪上加霜的罚款里,他们能分得半年开销。

#社会新闻# 在南昌八一广场走失的五岁男童在福建被找到。人们在监控视频里看到,人贩子是个江西老妇,她让自己的外孙去和选中的猎物一起玩耍,等到附近无人时,就像家长一样带着两个手拉手的孩子离开。

(续)一九九六年一月二十三日凌晨,韩某与两名同案盗窃了一辆价值四十余万元的公爵轿车。据同案犯张某说,这辆车倒卖后,韩某分了三万二千元,他花四千元买了把假手枪,添置了《中国通史》等书籍,并准备出书。韩某很快归案,当时正赶上严打,最终被北京一中院以盗窃罪判处无期徒刑。十几年后,他在北京街头和路人争执时当众摔死了一个婴儿。

(再)现在时隔几年,还要再说一次,那次闹得最凶的是西部某市。那次游行里打残了一个日系车主,行凶者用的是链锁。据他说是下班途中看游行实在热闹,就挤了进去;看有人动手实在有趣,就挤了上去;打完了觉得反正不责众,就施施然地走了。随后判了重刑。这是一个人、两个人、许多人的一生。

(又)杭州一家肯德基,一个七岁小女孩坐着等妈妈,等了三十个小时。店员叫来了警察,她大哭,死活不肯走,警察只好陪着她。女孩的母亲终于出现了,行色匆匆,满脸疲惫,女儿抱着她大哭,她也落了泪。这位母亲解释说,全家刚到杭州,她要忙着搬家,女儿无人照看,只有这里安全暖和。

(五)说起过失杀人,也是则旧新闻:在始发站桥下,公交车和一辆奥迪A6轿车抢行,女司机和开车的男人互相指责。女公交司机都厉害,嘴比男人还野,怕他听不清连珠妙语,索性打开前门以示光棍。于是那个男人拿着把大钳子上来,当着十几个乘客,把她活活打死在驾驶座位里。随后被刑拘了。那是十线公交车,我回忆了一下,渐渐想起这个女司机长什么样了。

(六)有些失独者要求的补偿:城镇居民年人均可支配收入(上年)×(平均寿命-成活年龄)÷2。“这等于如果孩子还在的话,可以给这个家带来的收入。”因各地收入情况和孩子死亡时间的不同,这个算式的结果,少则三十万,多则五十万,北京上海失独者提出自己的赔偿理应更高些。《申请》还提到希望将超生所征收的社会抚养费用于补偿失独家庭,以实现社会的公平正义等等。

(七)你还记得马加爵这名字吧,他被执行死刑之后,报载《云南大学闻讯发来贺电》:“云南高校师生昨日听闻马加爵被执行死刑的消息后,大都异常高兴。有的鼓掌,有的唱歌,还有人相约晚上喝酒不醉不归。大家认为终于还受难者一个公道,也终于可以从马加爵案件阴影中摆脱出来了。”他姐姐说:“我告诉小弟,希望他放下仇恨。不要带着仇恨去死。”

【前腔】一个被卖进山里的女人,因为做乡村教师,感动了几伙拍电影的和记者,查被拐卖以来贞静地坚守妇道,很可旌表。生罢闲气,觉得立论也正确:乡村女人,自然小于事功,更小于纲常,纲常的连贯和稳定压倒一切,千年来莫不如此,这便是为生民所立之死命,为往圣所继之绝学。忧患识字始,始自加入这嬉皮笑脸的纲常。

【馀文】那篇大凉山小学生作文,读到后就想忘掉。有人说是伪造的,理由是写得过于好,但愿只是善良地盼望世间无此惨事而已。可惜,有,很多,且没有减少的迹象。有人天赋异禀地凶狠,向来不知同情;常人还是后天努力习得,因为欲望损益而“不断改造主观世界”;还有情势或智力所限,被裹挟着混沌地参与恶行,至死仍以豪爽人自居。果然,人人都是要死的乃是世间最痛快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