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的门洞顶上有两个燕子窝。燕子会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从远处飞来,像颗优雅的子弹一样准确地射进只能容身的洞口。大概再无公德的人也觉得不该去侵扰燕子。在燕子该飞到南方的一天,院门口的地上有一团被车轮碾平的黑毛骨血,是燕子的尸体。
有种说法,人养什么久了就和这东西心意相通,信的人不少。花会报喜,养花的人没了,也会跟着枯萎。他们同事里有个爱养鱼的,做事业的架势,很大一座海景缸子,里面都是盈尺长的赤红金黄凶鱼,吃牛肉,很名贵,自然也娇气。人突发脑溢血,没救过来。鱼第二天全死了,不信邪不行。家属大概很恨这些鱼,送给他们,从食堂借锅炖了,香气四溢,都是蒜瓣肉,入口即化。
鱼的世界,越看越怕。忽闪着舞裙一样的鳍和尾巴的,最凶,无论如何,容不下另一个。第二天就浮上半条来,趴在缸底负责清洁的“清道夫”也跟着吃残尸,先啃肚皮。有种小鱼,五光十色,孩子们喜欢,成袋子地买回,每天都少几条,又见不到死鱼,直到只剩下一条又粗又壮的。
【前腔】他有个狭长的大鱼缸,养些小小的、不值钱的鱼,他说:都说鱼的记忆只有几秒钟,鱼缸够大的话,在它们游到尽头前就会忘了来的地方,就会觉得自己的一生充满了新奇和挑战,是鸡汤吧?也没准儿,就这么大的地方、这么点事儿,记也没什么好记的。你说,鱼为什么和人一样蠢?
小学四年级,转学的第一天。放学以后,班上几个贪玩的男生从居民区偷了只半大的猫,研究怎么整治它,从二楼扔下或者剪掉尾巴,但是没人敢动手。那个我留意了一上午的丹凤眼漂亮女生朝他们走去,打开把折刀,捅进了猫柔软的肚子,划了条日本式的口子,扬长而去。男生们被吓得面无人色。
市政每隔两年重置一次马路隔离带,每隔两年取消一次,每隔五年设置一次居民区垃圾桶,每隔五年取消一次,螺旋式低水平盘整。这次的垃圾箱德泽野猫,成群肥壮的野猫和新入伙的家猫突然多了起来,而且日益不怕人。有只剽悍的黑猫趴在垃圾箱上盯着我,在对视时,我们觉得彼此想的都一样:“为什么他是他,我是我?”
楼下有对母子白猫,小猫是初夏生的,起初住在蔬菜店,因为犯错,被赶了出来,但不敢走远,缩在街角里靠可怜维生。旁边还有只无关的半岁黑猫。猫性独,怕也是强悍的才可以独,这扎起堆来的三只,都不懂戒备,肚皮朝天地任人抚摸,估计均活不到冬天。这几天,母子白猫消失了。黑的突然像野猫一样目光冰冷,充满警惕,有希望了,这真是进入深秋的一个星期。
气温骤降十度,水汽在人行道上结下层白霜,人人都缩着脖子赶路,领口喷出大团白气,脑门被冻得生疼。本来不敢上街的野猫窜了出来,紧张地贴着墙根跑,不再节省体力,疯狂地从一个垃圾桶去往下一个垃圾桶,清楚地知道:天黑前,找不到一口吃的、一个暖和的栖身之处,就会死。
附近有条既丑又老的野狗,二尺来长,毛掉了一半,露着大片恶心的癣,曾经是条黄狗。几年前出现在这一带时,右前腿就是瘸的,像奥运火炬似的举在胸前。这几个冬天都长,每回猜它已经在某个角落被冻成块冰时,就又能见它勤奋地翻垃圾箱。春天的街头,它趴在一条差不多脏的母狗背上摇头摆尾,黑亮小眼儿里闪着我们所谓的生命礼赞。
被导航骗进条烂路,只容一车,两头堆着建筑垃圾和废面包车,坑越来越难躲,最后变成片莫测的泥沼,尽头上是个封闭工地,倒镜里有辆闪着双闪的大卡车越变越大。焦躁之际,见两只猫追逐着从路基上跑过,小的那只拣了块干燥的纸壳缓缓卧倒,大的得意地趴了上去,熟练地叼起其脖颈上的皮。暮春降临了。
小广场上有帮遛狗的女人,各自抱着宠物时像章回小说里的淫妇般心肝宝贝地乱叫,凑在一起是群比拼孩子的骄傲母亲。她们有时候玩这么个游戏,放各自的爱犬去追逐野猫,笑嘻嘻地欣赏惊恐的猫爬到柳树尖上炸着毛惊叫。
爱心者救助动物的最有名举动是在高速公路上劫贩狗车,还有北上收购整火车皮的猫卖到广州的。两派意见碰撞,骂得很激烈。我看市场里杀狗,都是大型犬,用带绳套的棍子拉出来,长柄铁锤瞄准后脑,一个起落,一两分钟就处理一条,下一只狗就在旁边看着等着,表情驯顺麻木。
小服装店有条黑泰迪,须发皆白,已经成了灰狗,不似这个品种,安静得像只乌龟,我观察是已经小脑萎缩了。竟丢了。监控里得到个长发女人的背影,不仅巨额悬赏,而且本地某报当成个事情连续报道,连求人带花钱,大费周章。几天后,偷狗人迫于大打找狗的人民战争之高压,托人悄悄送狗回来,解释说自己精神不正常,邻居和同好们来道贺。再出去,或牵或抱,须臾不可离。
【前腔】惜春行乐莫辞频,然而芳春厌老人。人不是狗,所以不嫌弃狗的老态,人是人,从生物本能畏惧自己衰老、厌弃衰老的同类,所以需要树立社会道德和规则矫正。人老了,若能化身成猫狗一类宠物,哪怕变条鱼,也不坏,出门更方便,省得遭还没老的人的白眼。我到了该变猫狗的时候,希望连记忆和智力也都可以不要。这样一来,我丢了,也有人登报找我。
城外有斗狗,也卖票也开盘口。我一个有暴力倾向的朋友拉我去,到了岔路口,换铺着红毡子的高级拖拉机,穿过农田进到个大庄稼院里,看台上已支起遮阳棚。那些狗更像野兽,短腿方头阔口,嘴角淌着涎水,生着亡命徒的三角眼。被棍子赶进兽笼就飞快地撞在一起,寻找彼此的喉咙。牵出条温和的大丹,顷刻被这些凶狗咬得半死,看客嘴里连连说不忍,眼里放着光。
旧时江南村庄,杀猪前有仪式:请死到临头的年猪吃顿羊架子熬煮的猪食,中有腔骨和整个的羊头,取“一年有头有尾”的彩头。猪尽力吃过一气,相当满意,任由人扛扛抬抬,直到被一刀杀翻。不似今日:虽然也算“绿色养殖”,但一路嘶吼挣扎至杀场,折腾掉的膘,算下来,也不比副羊架子便宜多少。且没了人猪间若隐若现的文质彬彬。腌肉或炒笋吃,总觉得较昔日的味道要酸涩些。
“要取貉子和貂的皮,得先用棒子和电棍打死再剥,腿上开个口,一扒就一张。活剥怎么剥?拧来拧去的,你能扒下来啊?肉啊?肉不中吃,反正无聊了,也能烤一个下酒。有收的,一车都没几个钱,不知道是不是真拉去做羊肉串了。对什么动物有感情,主要根据人的需要,和动物自己没关系。你离得远,牛切成牛排还觉得怪好看吧,你见过屠夫杀牛么?”
杀猪是欢快的,屠夫赶着挨家去杀,走到村东头,村西头已经炖上了。杀牛不是,是站着杀,血哗啦一声倾泻到地上,牛还没死,带着剧伤晃着原来是脖子的地方,眼神还那样,不凶,只是喘不上气似的瞪着。杀牛就像杀认识的人,都被它瞪得难受,连屠夫都不大得劲。屠宰场把牛收走电击,文明多了。猪血不会浪费,顺沟流进槽子,见过那槽子的,以后都不吃血肠了。
森林深处有个二战时遗弃的苏联地堡,探访者在下面发现了亿万蚂蚁死尸,抬头看,石壁顶裂了个倒漏斗的洞,蚂蚁是从那里漏下来的,已经持续数十年:没有蚁后,没有族群,没有食物和光,它们在这里打转,能找到些蝙蝠粪便果腹,可以活月余,工蚁的本性和集体意识,使它们在死亡前仍然努力筑巢。
【馀文】人类学、动物学家在森林里研究猩猩,发现这些灵长四五年间的族群变迁,宛如人类的一次血腥朝代。认出来人类社会起源;随后,又察觉到猩猩的“进化”和杀戮,似乎源自他们的干涉性研究。起初,动物们还互相明白,你跑我就追,谁也不生谁的气,用不到复杂言语,沾染了人类才矛盾:先被扰乱、后被屠杀、再被保护,越是保护越难生存,到处都是锁链和笼子。如今,似乎只有牧民和动物的长久相处还算坦诚,从生到屠,都目的单纯,都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