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零(2 / 2)

潦草 贾行家 3596 字 2024-02-18

(又)纪录片里,美国名乐队巡演,设备数十吨计,坐改装的巨大客车横穿北美大陆,车前车后翻飞着骨肉皮。至于他们那渺小未遇的中国同行,偶尔获得某地某酒吧几乎是只管顿饭的邀请,还要苦恼于如何凑足哥几个的动车票钱。有名的也好不到哪儿去,那谁他们这几年挺红的了,上个月来东北,在台上蹦足了仨钟头,下来发现后台空了,一两万的门票钱全叫人卷跑了。

有个吉他手只身从葡萄牙来,带了把自己装的吉他,随便在本地找了个小酒吧,百十人的场地。一个下午都在捏着啤酒罐玩桌面足球,时间到了,跃上台去,简陋的音箱响彻金石之声,五指间千军万马,是顶尖的技艺。他只要几千块的报酬,懂行的说,这人在欧洲很是有名望。“回去给他们看照片:看,我还去过中国演出呢,多有意思啊。”

大概只有怀旧的人和看卡通片的小男孩才喜欢这种金属乐:乐手们严肃地留着齐腰长发,认真地在歌词里探讨吸血鬼、撒旦和基督的关系,视演奏为一种竞技运动。那支乐队是从德国来的,使用的却是并不相邻的意大利语。四条花臂膀大胡子的阴沉大汉,都爱吃烤鸭。他们是业余玩家,利用假期来中国演出,职业分别是养老院护工、工程师、幼儿园教师。

我常逛的计算机散件市场,西北角靠近厕所那里有个游戏机柜台,顾客都是精打细算的小孩儿,始终也没有扩大规模开设分号。两个合伙的男人,终日肩并肩地在一台当前最大的电视下打新上市的游戏,招呼顾客时眼睛仍盯着屏幕,瞳孔和脸庞反射着彩色的光,手指仿佛不由自己控制一样地痉挛。他俩已经这么过了十几年了,我很羡慕他们。

我的初中同桌毕业以后突然辍学了,听说他得了一种精神病,见不得生人,怕和人说话,终日在家拉着窗帘玩电子游戏。到了我们大学毕业以后,他还在过着那时候的日子,病好了一些,可以给游戏机商店打一点儿工。我总是赞叹,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病呢。

精神分裂患者自述:世界不是扭曲,而是单纯,所以感知被越放越大,任何小事,放大了都很怕人,就像盯着一个字、一个人,使劲看进去,是不是就不认得了?我就是觉得有人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我知道我没道理被监控,但又实在有太多不能忽视的证据。你觉得可笑,但科学上来讲,所有的人类都拥有一个可以隐藏现实并引导适应性行为的界面。

油画家为了自己的作品有好结局,都会推荐去个难找的地址配画框,嘱咐过了中午去,上午不开门。门上也没标志,闻到气味才知道找对了。里头是两个干净的瘦老头,一个在量画框,一个在同样认真地煮面条。像是进来熟人一样不招呼客人,等你开口。既不推荐,也不讲价,端详一会儿画,边走动边说,“这画就应该用这种框”。墙上有几幅很精彩的画,不是待取物品,是他俩的收藏。

学画的大学生有地方画画就高兴,何况还给点儿报酬。市政出钱,画在河沿的墙上,要求宽泛,本地风景即可。可以随意实践热爱的线条,高更的红和梵高的黄,画名胜、建筑和校园,骑自行车来去,过了一个艺术家似的寒假。早晚散步的人时常停下来看。春天再去,有人故意在贴发票办证广告,用记号笔写“某某到此一游”和“新年顺气发财”。

从圆明园到树村,新来的画家连宋庄也住不起了,去更偏远的村庄落脚。他们的眼神固执清澈,对艺术各有成见,身后跟着洁白沉默的妻子或女友。很快,聚合成新的艺术家村落。村民们把屋子租给那帮画画的之后兼做他们的生意,比如入秋以后挨家挨户地给他们生炉子。他们整天哆嗦着转来转去,像陷入绝望的蜘蛛,既没一个会生炉子的,也没一个想到可以学学的。

美术系毕业,应聘教小学生补习班,因为不加班。工资虽然低,也够房租和一个人的吃用了。别处都要求照着样子努力画成一模一样,到她这里,发几支笔,随便,怎么画都好,她改得很慎重。有时给孩子看毕加索和草间弥生,见他们也在黑纸上点红点,就说那是别人,你要画自己相信的。她看到有几个孩子的线条变得肯定和动人了,觉得做成了一件小事。

我有个格格不入的小学班主任,好像因家庭出身而加入了民主党派,穿成套的裙装,举止确实是出身另一阶级且一直没改造过来的样子。校长经常要她代拟报告和文稿,之后又恨她,因为她拿此事笑话校长,然而下次仍不得不求。她是唯一喜欢过我的老师,说小孩儿和作文就不该有样板。听说她多年后去郊区当校长,实践她的教育主张,不留作业,兴趣课,随意写作,因为家长们不在乎。

“觉得精神快要出问题,就离职,到城边的山里租个院子住。溪水像条小蛇,从院子中间流过,随身带包书,自己做饭浆洗,多睡觉。有一天没关窗户,被风翻书页的声音吵醒了,知道可以再坚持一段,就下山去。这些年一直这么来来往往。”

某县某镇某村,有位农夫,利用好几个冬季农闲写了部半尺厚的长篇小说,很多描写都是感人的。这种事儿以前常有,娱乐多了以后,逐渐少了,有幸被县文联发现上报,请市区作协名家来开研讨会,借了会议室,每个人前面都摆个打印名字的粉红色小牌牌。作者第一次见这玩意,悄悄拿起来看了又看。

大学城没有搬到江北的时候,常去一家居民区里的小书店,店里的旧书不多却精,古书版本好,译作译本好,小说口味一般,但历史书的排列很专业。老板是个寿眉斑白的老者,和颜悦色地和叽叽喳喳的小学生为了块橡皮讨价还价。一次听他和来客谈论墙里面的大学,叹息如今这学科没有明白人了,才知道他过去是那里的教授。

天翻地覆慨而慷,有翻过来的,就有覆过去的。比如曾在宿舍楼独居的老太太,女工们只觉得同事多年,她对任何人的礼貌都周到,对事则很冷淡。向来不争抢名利,有说不出的傲气。改革了,无所谓了,才知道是前代贵人家的大小姐,名牌大学毕业,会说流利的外语。纷纷回忆轶事,想不起什么来,只记得她工作服里的内衣是很贵的真丝,上海货。

北京之大,大于世界,藏有许多有趣的人。他父亲有名气,留了笔遗产,便拿着去了美国,玩腻了,长在拉斯维加斯,爱一切赌法,越玩越壮,被揖让进小厅,那笔原本花不完的钱不知不觉间透光了。那天,他认出挨着自己坐的是自幼崇拜的香港电影明星,总演赌神的。恍然觉悟,于是搭飞机回去,和个刚成年的女孩儿住在地坛附近的单元房,像退休的人一样生活。

二十多年前,他曾是江浙一地首富,如果沿着这条路,弄地产、耍财技,本该出没于各种排行榜和大会堂。但他一心要造汽车,中国人凭什么造不了汽车?直至今日,国内也是发乎山寨止于外观,连像样的发动机还没造出来。他那时却总觉得就要成了,只差最后一点儿资金,直弄到彻底破产。有记者去采访,还领着去看那堆生锈废铁,“再给我三千万,我就能造出成熟的车来”。

四十岁以前,他是城里崭露头角的富翁。中间隔了场车祸,胸椎以下毫无知觉。如今他更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专事资本运营,号称能调动百亿,在京城里有座大厦,过去他要低三下四去请托周旋的家乡领导如今在前台候见。来客看到他轮椅里莫测高深的微笑,觉得置身于一部香港电影。对他而言,活着该有的东西还都坚硬地存在着。

他年轻浪荡的那几年,去易于结识女人的地方结识易于结识的女人,午夜时分带回家,彼此利用一番。他还不纯熟,总要再厮混几天,像约会一样吃饭、看电影,拖泥带水。有个不大的女孩儿说自己做过小姐,现在跟个大十几岁的男人住一起,真想要换个活法。醉后说喜欢萧红,特别特别喜欢,一边读一边哭。他说“嗯嗯萧红是谁啊”,心里一惊。

她对性有巨大的好奇,什么都愿意试试,也许是病吧,听说过,随便了,对她来说,这是触手可及的冒险和收藏。不在单位里面扯,以免陷入办公室政治。她喜欢陌生人的随机惊喜,喜欢车友会、驴友会、户外那些心照不宣的活动,也喜欢手机上的新奇软件。“就这样漂着就很好啊”,她想。

“那我就和你说一次我妈吧。她不是她那个年代的人,她和我爸都在大学教书。后来和人私奔了,事先也没迹象,那时候正忙着给右派平反呢,从此我就没见过她。她和那男人到了天津,在高中教课,几年后,被班上一个男学生用刀捅死了,情杀。”

【馀文】青史是个人主义的悲哀。坚定的自我和独特的心思,都要被收进“仁义忠孝”之类范畴,像生猪打上个蓝戳子才得上市。独特的言行情绪,似乎没有价值,只有失意的人才会留心——我没有力量做怪人,只能说句怪话。我早就是久经考验的小人了,对痴迷于制定正常标准的人物,心里有多怕,嘴上就有多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