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包子铺的夫妻,你什么时候去他们什么时候在。铺子巴掌大,两张小桌子,两人沉默地在狭窄的过道上忙碌穿梭,偶尔低声交谈一两句,不嗔不怒不悲不喜的样子。冰箱上一台只能看到一半画面的十四英寸电视机,长年有一搭没一搭地放着中央一套。有一个小上网本,恰好不忙,他们就和在老家的孩子视频两句。(抄录自@第二编辑部)
凌晨的麦当劳,只有咖啡、凉薯条和凉芝士堡,几个穿戴整齐的人擦过了皮鞋,就堆在各自的角落里睡觉,找了点东西盖在脸上。一个女疯子靠窗坐着,边整理一堆垃圾边轻声哼唱着。餐厅值班的女孩儿趴在柜台里发呆。这是午夜城市的唯一慈祥。
(续)看来,他们在深夜里用取暖和热水换附近的流浪者来收盘子。这家有三个:一个是老汉,尽量穿戴整齐,坐在最里面的桌前,反复翻一张免费报纸,试图融合进这里。一个老太太,两手放在腿上,似乎与老汉无涉,紧张地缩小自己。一个光头中年汉子,穿中山装,挂着垂到肚脐的佛珠,无缘无故地瞪人,还总为收纸箱子卖钱和店员大声争执。
(再)每次去吃早饭,都能碰上对二十岁左右的情人。女的有一点风尘气,穿着很入时,男的比她矮一些,是在校学生的模样,又长又油的头发,表情像个冤死鬼。女人一屁股坐下打开铝合金化妆箱描绘自己,等男的托着餐盘回来,虔诚地用双手喂她喝水、吃东西,崇拜地凝望她。咀嚼完便一言不发地站起而去。应该是天天如此。
最喜欢冬天去公共澡堂洗澡,普浴,朴实的大姑娘散了辫子,褪了衣裳,热水烫得她们乳房红涨涨,小腿和南豆腐一样在雾气里微微发颤,站成一排,她们老妈边帮她们搓背,边找回自己子宫的零碎:“喏你看,这是我和青春私奔生下的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比我还要高咯。”(抄录自@白一刀)
老道外市场里的小浴池,连征收办都忘拆了。在这里洗完澡,比进去时还脏。作最不入流的皮肉生涯的女人才接这里的生意,价钱便宜得让人深思。她们的客人通常是街上的商贩和醉鬼、坦坦荡荡的流氓,有时候,突然都觉得意兴阑珊,就和客人肩并肩地坐在简易的床沿上,掏出包瓜子,低声地聊一个下午。
每座城市的老城区里都有些家族经营多年的小饭馆,其实不小,门脸虽如旧日逼仄,年深日久,已陆续买下了许多套相邻民房,逐一打通,营业地势蜿蜒如地道战。店主是第二三代,菜单、标准和味道厮守着过去,视作安身立命的东西。“饭口”时爆满,一群等位的人围观一群坐着吃的人。也尝试过连锁,不成功。这些小店支撑了周围的许多东西。
小商品批发市场的三楼扶梯口,常有三五个男女,见到——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标准,反正总被相中——就大声问:“好片儿要不要?十块钱一张。”知道你其实是想要还不好意思,于是拽住衣服不让走。买了就知道都是假的,只好自认倒霉,那本来也不是回头客生意。有了宽带和BT,他们就少了,不知如今在哪片天底下正忙些什么呢。
【前腔】我想念既不知道怎么走又不问路。想念游戏厅音像社和书摊。想念站在街边受出租车司机的质询和白眼。想念自己去饭店点菜然后交钱带回去。想念逛小商品批发市场。想念每半年买一辆自行车每三个月丢一辆。想念从钱包里抽出钞票和找回零钱,在人行道上追赶滚落的硬币。我想念语言不通,想念误解和不必要的麻烦,想念黑夜里的陌生感。
本地所怀之旧,主要是兵团时期。杀猪菜馆能想出来的创意文化,就是生产队:墙上贴大红大绿的花布,挂大蒜干辣椒,贴主席像和当时的政治漫画,吃饭的盘子碗上印语录,喝水用仿搪瓷的瓷缸子。服务员打扮成知青,还有戴造反派袖标的,以忠字舞、语录歌为才艺。作为没有经历的人,看不出有意思,也想不出对经历过的人来说趣味何在。
挨着大医院住院处的小超市,个个不祥,看着就难受:门口堆着折叠床轮椅,挂着鸭嘴壶、坐便器和成人纸尿裤,都是用不住的次品,专做一锤子买卖。每爿铺面,都经过授权和恶斗,都有突发或定期的索贿行贿,店主们个个目露凶光,枕戈待旦。小饭店也是,隔三岔五即被媒体曝光,在查封期内打通关节,接着开业。
医学院研究生宿舍就在我家前面,早起,一帮女孩子叽叽喳喳地披着白大褂往住院处走,边走边挽头发。宿舍门口堆了如山的快递。没有自习室,都在食堂找个座位,直到夜里十点,还是坐得满满的,学生们说,只是为了完成功课而已。没几个有闲工夫谈恋爱的。已经没有那么多愿意叫孩子来学医的人家了。
一对大学生情侣正在路边分手,男孩儿在做最后陈述,女孩儿低垂着头,这情景无损于夜色的温暖安静。不远处,一对中年男女开始拌嘴,女人骂声越来越响,喷溅着脏字,然后动手抓男人的脸,啪啪响过几声,男人也低吼着“我他妈明天怎么见人,你个……”,扭打成一团。情侣尴尬地看了那边一眼,默默地走到街对面去分手了。我就没办法再跟过去偷听了。
#分理处# 每月二十五号的储蓄所是个灾难,满满一屋子不能等待一天、一个下午的老人,颤抖着站起来、坐下,放慢一切动作,把十几张纸币数过正反面。在默默地凑够了一个不断萎缩的整数时,再回到这里存回来。窗口里的人笑着交头接耳:“差一岁九十了,存五年定期,要干嘛?”
(续)在银行的玻璃后面坐了几年之后的柜员熟悉来这里的一半储户。“那个刚进来的是个小姐。”“这么胖会是小姐么?”“那帮老头子,只要年轻就行了。她的钱你得注意,小姐收到的钱里有四分之一都是假币。这帮老头子,真他妈的。”
(再)多年前,利息正高而房子便宜,有些人靠吃长在银行里的一笔积蓄或债券的孳息活。储蓄所的常客里,有位神情孤傲、很有风韵的中年女人,每个月领一次利息,本金在当时很大:一百万美元,推测不是她的钱。柜员猜了几次,没猜出所以然,后来只是记得有这么个人。至于她什么时候不再来了,记不清了。
#地下# 这儿是边境上的大城,革命时期的遗迹是白蚁洞似的人防工事。当年,上面一号召,各单位闲着没事儿就挖、高兴了就挖、想起来就挖,沟渠纵横,标准各异,设置了“人防办”管理,但似乎没有详尽的图纸,说不清有多少地道。日后,这些洞偶尔变成吞噬人的陷阱,一个人从突然出现的坑掉下去,会在几里外的地沟里被冲出来。
(续)地下摩肩接踵,阴无天日,空气污浊,装修刺鼻。警察早就坐立不安:十里地道上下纵横,只有不多几处狭窄的出口。当时尚无“恐怖袭击”概念,只是想到一旦失火,闷死的多,踩死的更多。建议起码隔断成几部分,万一有事,起码少死些人,但影响了经营收益,人为财死,管理、经营方都坚决不同意,连行人都觉得还是这么着方便。对峙了几年,各撤一步,所幸至今没出事。
(再)二十多年前,地下商场正中间开了家巨型游戏厅,游戏机都装着光枪、摩托车,让我等小孩儿头晕目眩。还有柏青哥、老虎机,没几个人玩得起。最里面有小厅,专打扑克玩骰子,输了还给发两包良友烟,不许学生进。开幕式请来了周润发,举城如狂。据说老板和某某人有关,或者说不就是他儿子嘛。这一切就在城市最中心,那些年的坦荡直率真是叫人想念。
(又)管此地的部门,专擅地下的事情,十几年前,是泼天的富贵。在闹市区的地下挖条通道,就凭空变出个服装批发市场,电商之前,每个摊床能养活一大家人。随之而来的争斗就凶险,牵连的人物使人咋舌。市中心的几条街已经挖遍了,向下再挖第二、第三层。那年月,工程时有事故,地下施工者和地上行人,最后一次时是十几二十个。赔了多少,后事如何,年深日久,都记不得了。
我爱读电线杆上的启事,最有趣的一类是狂躁的教主用不通顺的语句预言末日和招募信徒。多数是寻找宠物或车祸目击者,有一则:“我儿子×××,身高204cm,于×月×日夜在此路口暴毙,至今死因不详,急盼有知情人或目击者与我联系,13×××××××××,酬金1000元。”两米多高,每个看过的人都不容易忘掉。
《寻人启示(事)》 女,30岁,微胖,身高一米六十五,穿粉色连衣裙,黑色皮凉鞋,背白色单肩背包,少言寡语,患有重度产后抑郁症,请见到者与家属联系。
还有一则启事:“此地的免费棋盘,已经转移到儿童公园乒乓球台旁,热烈欢迎棋友前往切磋。”我特地跑了一里路到公园看过,是个弥勒模样的老者,巡回于几架木头棋盘间,身后树枝儿上挑着副没装裱的对联,上联是“其乐无穷”,下联是“公园下棋”,无情对。已经有了几对棋友,下得臭而严肃。
公园的男厕所墙上,有人写了几个遒劲浓烈的大字——“求同性朋友”,没有联系方式和其他信息。他精心准备了一支饱满的黑墨笔,只是为了在这么一个地方绝望地说出心里的愿望。
公园里操皮肉生涯的女人,在自己面前摆上一溜四五块砖头,每块砖头代表十元钱。遛弯的老头子迂回过来,左看看右看看,再数数砖头,伸脚扒拉开两块,满怀期望地望着她。
夜公园黑着灯,只有跳广场舞的地方有亮,几百人穿一样的运动服,戴白手套,合着流行歌曲硬着关节走,队伍越来越大,所以被叫僵尸舞。听说来做僵尸要交钱的。“你以为老太太们是来健身的?”看久了的人说,“她们是来搞政治的。这个领舞的老太太上个月刚篡了权,那几个老太太,正在琢磨推翻她,她们一边走,一边正商量具体细节呢。”
白天的这里,是市抗癌协会免费教气功的地方。我知道他们倒确实是有政治,老会长是患病二十多年的明星,教了个学生,学生刚刚当了会长,老会长便再也不能来了,只在家教气功和卖灵芝孢子粉一类的药。都以为重病足以让人反思超脱,大概独处才可能,出得门去,依旧是其乐无穷的与人斗。
公园里有个架子搭成的亭子,既不避雨也不阴凉还不好看,只是提供了座位。天擦黑时,里面晃动着数百黑影,中间有乐队,大提琴、电子琴、笛子和扬琴都有,音色相当古怪。唱的都是红歌,下过功夫,能配出不同声部:“红军不怕”“——不怕!”“远征难”“——嗯难。”一个老干部背手路过,忽然说:这要是有中央首长来视察,见到得多高兴。我很惊讶于他思维之奔溢与合理。
这里不是民乐渊薮,也不爱京戏,街头拉胡琴的,从要饭的到爱好者,皆荒腔走板。公园里这老者,显得极出众,不只是名曲,随便什么歌儿都能拉,甚至西洋乐,很稳,都挂戏韵,能听出来不是专业,是高票。琴也好,堪称华贵。不远处,有个穿白绸裤褂的老太太,正练双手双节棍,纯钢制,刀马旦耍花枪一样,随着板眼上下翻飞。
走街串巷贩卖江鱼的人是乘坐渔船的打鱼人,不是钓鱼的人。钓鱼的用的渔竿是自制的,带发动机的自行车也是自制的。夏天他们骑车过江桥,去属于自己的河泡子或者江湾边上下竿。他们每个人都曾亲眼见过传说中的鱼王,目睹过江面上某些超自然的现象。游客们时而好奇地观望一下他们的收益:一条半斤重的鲇鱼,十几条指肚大小的鱼。
松花江也搞生态,投放鱼苗。几天以后,几里外的下游,就有一群老头儿用纱窗一样的细网捞指头长短的小鱼。这样的小鱼能干什么呢?“就是为了玩”,老头儿们笑呵呵地回答。还能和他们说什么呢,谁还能把他们怎么样呢?
傍晚的江畔玩什么的都有。十几个人脸朝里围着两大盆鱼,走近看,一盆鲫鱼一盆鲤鱼,菜市场最常见的两种鱼,鲤鱼八块一斤,三道鳞肉厚,九块,宜红烧,鲫鱼六块,宜炖豆腐熬汤。细听,在齐齐念诵《金刚经》,原来是放生的。往下游方向走,见有更大的一群人正张着网兜和渔网等着,肆意冲他们起哄怪叫:“还瞎逼逼啥呢?赶紧放生啊!”
大厂被碎碎零剐,卖给了开发商,退休工人中的幸运者拿到数以百计的退休金,觉得差强人意。只是活动的场所越来越小,只剩下块巴掌大的绿地。他们发明出种锻炼法:晚饭后,人挨人排成排,在这块小树林里逆时针绕圈子,每圈一分来钟,像是转经,踩出条道来。生活和上级要求他们如何蜷曲,他们就如何蜷曲。
院里有片黑土,春夏两季属于七楼上的孤老头。他在里头种花,都是泼辣的大红大紫的,还有硕大肥白的喇叭花和剑兰,坟地般茂盛,几场雨过,都蹿到齐胸高。老头弄了很多用词严厉的警告牌,终日趴在阳台上警惕地向下看,大声呵斥试图摘花的人。弄得人人都挺紧张。虽然没几个人喜欢这老头子,但是又怕他死了就没有花看了。
拆迁之前,旧居民闲着没事儿,在街两边摆摊卖旧家当:磁带和二十年前的色情杂志,一筐自行车铃铛盖,几十件多年前从国营工厂顺回家的工具,两条旧棉裤和一摞前进帽,几小盆开不出花的植物。卖不出几个钱,只不过是把那个有点儿凄凉的破家里外抖露给人看。
#棚户区# 在城边上暗暗结成,像蛛网一样,既不可理喻又秩序井然,表面上两间矮砖房后头可能挖成了四通八达的构造,藏着四五户租户、开好几个生意。棚户区一旦形成,住户们就在里面自给自足,发展出低廉的生活成本和相安无事的自治,结成紧密的联系。所以,以种种理由拆除他们的生活,像是有点立意深远。
(续)发生一起命案,或重大活动、节庆、只有我们愿意承办的运动会前夕,警察在夜里悄悄包围这里,几台警车堵住出口,一个门一个门地摸过去,逐户查暂住证,带了十几个青壮年男子回派出所比对个人信息。没有被带走的心满意足地回到被窝里,寻找刚才的体温,试图接上中断的电视剧剧情。
(再)人们带着各自的秘密在这里生活。强奸了十几个小学女生的凶手最后在这里找到了,是个迁来多年的外省鞋匠,有妻子和两个孩子,邻居都觉得他规规矩矩,没看出什么不正常。
(又)一旦大批神秘买家来棚户区购买最破的房子,就预示着惨烈的补偿和征收“拆违”在即。产权认定,匆匆翻盖,工作组,煤气罐和标语、条幅,挖掘机。铁腕的领导到现场指挥,一声令下:“把爬到屋顶的人给我用高压水枪‘滋’下来,拘留,由着他们这么闹还了得?还他妈法治不法治?”大义凛然,也有点儿疲倦和委屈。
城中地皮正贵的地方,有栋快八年还没封顶的楼。房产中介讲,头一个开发商带着预售款跑了,房价重新涨起来时,又来了一个,不知怎的,又跑了,停工五年了,现在是:要钱,没有;要房,没盖完呢;要接着盖,没钱;要人,我们还找呢。真就有掐着三联单来住的,安窗户亮灯的就是。没通水和暖气,电是拉过来的。抬头看了看:最高一处灯光在十五层。
城中还有四五处这种楼,最接近完工的是个楼盘,四五栋高层公寓,已经只剩下窗户没上,停滞了七八年。头几年,还有委屈的业主来拉条幅刷标语,四处奔走。自从有几个附近小学的男孩儿被摔死在电梯井里,便都相互告诫不要再进那个工地去。
我上小学时,学校大概为了点儿票钱组织在附近一家叫地宫的电影院看过几次电影,《黑楼孤魂》和《午夜两点》,甚至还写作文,这混蛋学校。为什么叫地宫呢?因为楼层是向下算的,地面一层,地下至少五层:游戏厅、台球厅、舞厅,电影院在最深处。那地方先后发生了几次火灾,累计烧死三十多人,直到发现怨鬼在营业时间都会在走廊上出现时才关闭。
一个时常能见到鬼的人告诉我:午夜以后出门,应该走在马路当中,鬼大多是怕人的,都贴着墙根来回。还说我们为什么要害怕自己迟早要变成的东西?
北上广以外的商业地产,大半困顿。五年前,三家合伙全款买了门市房,陆续踏空股票牛市和高利P2P,又目睹股灾和P2P跑路,总算饱经沧桑地等到了交房,然而哪里有客流啊,左右铺面,不是招租就是出兑。项目是卖海参燕窝,赶上反腐,有几个自己掏钱吃的?三家股东轮流来看店,轮换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犯愁。店里养了条哈士奇,整天在空荡荡的步行街上乱跑,叫他们好生羡慕。
新城区的路又宽又长,信号间距远。车从老城区出来,憋久了的尿一样怒而急,很容易就推上五挡。有几个行人懒得上过街天桥,若无其事地走下人行道,飘逸于车流中,有老人,有抱孩子的。开车的抱怨:“真要撞了他们,对方全责也要赔钱。”“最怕这帮电动车,没有一个看红绿灯的,你数着吧,没有一个。”
小区以欧洲名城命名,因为所有楼都顶了个瘆人的黑色哥特尖顶,如一群无常,看得心里发麻。居民们倒无所谓,注意力在几块绿地上呢,一楼的顺势圈起来窗外的一块,剩下的先到先得,插上木棍,拴上玻璃绳,宣誓主权,小型的闯关东。种大葱茄子豆角的居多,很有些行家里手。物业并不管,何必管。原本是大家心照的和顺场面,直到有一家忘情,为了那半垄茄子拉了车有机粪肥来。
搬家公司的人说,常接到这种活:从开发区二三百米的高层公寓里把家搬进破败的平民旧房,东西不多,都是些又重又卖不出去的家具。几乎见不到男主人,女主人的话也很少,以木然神情维持尊严,小费基本指不上。“咱们过惯了的日子,他们可能过不了了。”
新搬来家南方生意人,男人早出晚归,二十岁出头的女人怀抱个不会走的孩子,指着远处跑的七八岁男孩儿说:“那也是我儿子。”于是都知道她曾是个“外宅儿”了。邻居的老太太们不屑一顾地议论什么她自然都知道,像没听见,对任何人都得体殷勤,奉承得不着痕迹,几个月后,人人都说:难怪难怪,这南方小媳妇真不得了。
去买豆腐,听位老者冲一群人讲高层新动向,夹杂着新而大的老虎们尚有余温的名字:“他到底是拥护(因为)啥下来的呢,我好好跟你讲讲吧。”回来时,说到了该怎样从中美关系入手处理南海问题,听众还剩一个,大概是因为老者坐的那条凳子是他家的。越偏远地方的人,越关心国家大事和全球局势。就我听到的两句,还蛮有水平。
儿童的游戏场景已与昔日不同,每个孩子都有个大人紧张地守着,各子其子。一个男孩儿毫无原因地拧了别的孩子一把,被奶奶拎起来响亮地打了一顿,解释道:“谁家不是就一个?这毛病得赶紧扳过来,要不将来闯祸。”
过了好久,总有四五年了吧,我又遇到那个唐氏儿,不似我已显老。是不是他,也不一定,这病的患者难分面貌。穿着干净的运动服,跟在个中年女人后面,在我犹豫时,蹦跳着一闪而过,没来得及拦住他问问:“你爸呢?”
【馀文】寺庙分开灵肉,浇灌信念进去,肉体便匍匐在地;灵魂迟疑片刻,也跟着跪拜。喇嘛制作坛城沙画,刚刚显现繁复连环的时轮金刚图样,不及细观,旋即扫去:半懂不懂的人,也会跟着说意思是世间万象森罗只存乎感知以及不昧因果云云。然而……然而,画成这围困着的小小一圈,我的知见是这片阴暗鄙俗、毫无希望的街区代表着某种永恒:你只能逃离,却不能带给它任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