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哈迈德:你的话使我想起了我读过的纪伯伦的一篇文章,题目为《麻醉剂与手术刀》。我看你呀,也像那位隔着乌云看东方的作家一样,把东方的情况过分夸大了。
法里德:是的,我和那位叙利亚作家的见解相同。过去我也认为那位作家夸大其词,只看到东方的黑夜,看不到东方的黎明,只看到叙利亚的冬天,看不到她的春天。如今呢,我认为他的看法是对的,我也和他一样了。
艾哈迈德:你不要夸大其词。还是让我们像医生看病人那样看看当前的情况吧!你把聪慧归于土耳其人,而把愚蠢归于叙利亚人。我呢,我说这二者都不精明。
法里德: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艾哈迈德:我是穆斯林,一个信仰伊斯兰教的东方人。我在欧洲生活过一段时间,在那里晓得了伊斯兰教的伟大,认识了伊斯兰教在现代文明中的中心位置。我回到自己的国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流浪在乡亲与朋友之间的一个异乡人,并没有对伊斯兰教光荣熟视无睹。我在瘫痪了的东方人之中,也没对东方繁荣前途感到失望,东方是一巨大现实,伊斯兰教是一伟大真理。土耳其人蠢就蠢在企图压制阿拉伯力量。阿拉伯力量之于伊斯兰,如同心脏在肉体中的地位。将要饿死的阿拉伯人蠢在放着满山遍野的生命面包不吃,而去咀嚼那些萝卜须子。土耳其人独揽统治大权,势必将土耳其人推向消亡。被称为改革家的有头有脸的叙利亚人,他们只相信自己在上院中的职位,这使他们无法知道奥斯曼政治家已为每一个翘首望天而脚却插在水中的人建造了仅为二十平方英尺的驴圈。这就是愚昧哲学。
法里德:凭安拉起誓,艾哈迈德贝克,你真使我佩服。你很精通牲口的习性。
艾哈迈德:是的。这些人分不清骆驼、毛驴与骡子。当我想到那只雄鹰昔日曾把双翅从安达鲁西亚707伸至中国心脏,而今却看到它戴着阿拉伯和土耳其蠢人之手锻造的桎梏时,我简直心惊肉跳,头昏脑涨,真想让坟墓中的哈立德·本·沃里德708复活过来,砸碎缠在历史造就的那只雄鹰腿上的锁链,砸碎轰动了科学的伊斯兰脚上的锁链。正是伊斯兰教创造了大马士革、巴格达、巴士拉、开罗和格拉纳达的辉煌,令伊本·阿斯709变成了大军统帅,使伊本·赫勒敦710成了哲学家,把穆台奈比造就成了诗人。
法里德:贝克阁下,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伊斯兰确实是个伟大真理。伊斯兰应独立于任何劫取意志和生命的附属物之外。
艾哈迈德:伊斯兰的本质不接受附属物。伊斯兰是绝对单纯真理。假若穆斯林在相互交往中偏离伊斯兰而贪婪附属物,那并非产生自伊斯兰本身的痼疾,如某些西方人所想象,而是病根在于穆斯林自身。请不要忽视这一点:正如英国东方学家猜想的那样,伊斯兰不仅仅是一种宗教,而且是一部民法,在其巨大的双翼下包容了各个时代人们的所有需求。真正的穆斯林不仅应该具有一定的精神情感,而且还应该是文明集体中的一员。
法里德:贝克阁下,你说的很对。基督教徒把你说的一切关于伊斯兰教的东西都说成是与基督教有关。基督教徒不仅把基督教当作一种精神宗教,而且认为它是欧美文明的基础。
艾哈迈德:每个人想什么和说什么,都有自己的完全自由。但是,我发现真理支持一个人所言,而否认另一个人所言。
法里德:你指的是什么呢?你是说事实否认一个欧洲人所说的基督教创造了现代文明吗?
艾哈迈德:(沉默片刻,然后犹豫地说)有些人大力鼓吹教堂教育,却针锋相对反对政治学院、作战部及每一个为欧洲人做出了有益工作的地方所进行的教育。你认为事实会支持这些人吗?作为一种宗教,我尊敬基督教。但是,我却不能把基督教与基督徒们的工作协调起来。这就是基督教与伊斯兰教之间的差别。因为伊斯兰是根据自己的学说进行教育和工作的,而基督教却不做那些事。基督教徒在教堂里喜欢他们的敌人,当他们走出教堂时,思考的却是消灭敌人的有效办法。基督徒坐在《圣经》前推崇的是贫困、安居和温顺。但是,他们刚把圣书放在一旁,则挺起身来,吹嘘自己的富有,夸耀自己的实力,傲气十足,不可一世。基督徒缩着脖子,伸开双臂,用类似于处女的叹息声说道:“谁打你的右脸,你就把左脸也伸给他!”片刻后又像饿狮一样,说道:“在我国的每个港口,都有无数配装着大炮的装甲车,杀生害命轻而易举。谁敢触摸我的衣角,定叫他惨死无疑!”基督徒说话如同唱歌:“让我们像田间那不纺不织的风信子,生活在太阳光下,自在高贵,风光空前,就连苏莱曼大帝也未曾享受过。”虽然如此,我们却发现基督徒绞尽脑汁千方百计地将金银从亲人的口袋里掏到自己的口袋中。基督徒说:“今世没什么,来世是一切。”但是,他却为今世而生活,根本不考虑来世。是的,我敬重基督教,但我要和尼采711说:“确有一个基督徒,但已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我要和纪伯伦说:“假若拿萨勒人712耶稣回到这个世界上,定会作为异乡人孤独地饥饿而死。”这就是我眼中的基督教。这就是我所理解的基督教徒。我简直不能够将他们的教义和他们的作为协调起来。
<h3>五 国王与牧羊人</h3>
下面这个故事是纪伯伦用阿拉伯文写成的。他是为将于1913年初出版的《旅行家》豪华号撰写的。但是,《旅行家》杂志已先于纪伯伦走入了另一个世界,豪华号未能问世,故事至今才得以发表。
地点:黎巴嫩北部雄狮岩荫下高原间的绿色牧场
时间:夏末的一天下午
人物:牧羊人、国王及其宰相
牧羊人坐在雄狮岩荫下,快活地望着自己的羊群;手里拿着一支笛子,不时地吹上一曲。
这时,国王正骑着马而来,望着牧羊人。
国王:我看你坐在这块巨岩荫下倒是挺自在的。啊,你的武器好厉害呀!
牧羊人:你骑在宝马背上又是多么快乐啊!不过,我看你很累了!
国王:(环顾四周)你晓得我是何人吗?
牧羊人:不知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国王:(笑着)假若你晓得我是什么人,你定会害怕得昏厥过去。
牧羊人:(抓起一把土)倘若你知道我是何人,你定会高兴得死去。
国王:你好不知耻啊!
牧羊人:你是多么蠢笨、粗鲁!
国王:你应该弄明我是何人,以便开口说话。
牧羊人:你应该弄清我是什么人,以便吓得发抖。
国王:假如我有意,可以立即让你死在我的剑刃下。
牧羊人:倘若我有意,可以用我的棍子敲死七个像你这样的人。
国王:(犹豫地)像我?我是国王。
牧羊人:我是这群羊的放牧人。
国王:难道你是个疯子?
牧羊人:我还没说我是这块土地的国王,你怎么就把我当成疯子?
国王:难道你不晓得生与死就在我的双唇一动?
牧羊人:照这么说,杀死我祖母的就是你了!也正是你,在我邻居的姑娘还不满十五岁时,你就赐予她一个男婴。
国王:不是的。我既没有杀死你的祖母,也不曾让你的邻居姑娘生下男婴。
牧羊人:既然这样,你为什么冒充国王?你又为什么说生死只在你双唇一动呢?
国王:假使你看见我周围卫兵林立,你会怎样呢?
牧羊人:你看现在我的四周都是我的羊,我不认为你会干出一件合乎情理的事情。
国王:假若你看见我坐在自己的宝椅上,你会说什么?
牧羊人:你看哪,我背靠巨岩,直到现在,还没听到你一句好话。
国王:(烦躁不安)我们属于安拉,我们都要回到安拉那里去。喂,男子汉,你知道国王这个词的意思吗?
牧羊人:我们都是上帝!我们就是来世与归宿!我说男子汉,你知道何为牧人和羊群吗?
国王:你明白我们所说的司令、领袖、主任与素丹713的意思吗?
牧羊人:(不耐烦地)你晓得我们所说的羊司令、畜领袖、羔主席和群主任的意思吗?
国王:你明白我们所说的国家、国王、政府、法律、罪恶与惩罚的意思吗?
牧羊人:你晓得我们所说的牧场、山谷、平原、泉源与围栏的意思吗?
国王:在我看来你好像不是人。
牧羊人:不!假若你是那样一个人,我就与你不属于同类。
(这时,国王翻身下马,走近牧羊人,行动中包含着威胁成分)
国王:我是国王。每一位国王都是其每一位臣民的父亲。作为父亲,我应该教训你、开导你,使你脱离黑暗,见到光明。现在,我就用武力教训你一下!
牧羊人:我说男子汉,你好愚蠢哪!你的借口又何其多呀!假若你能教训我,能够照亮我的黑暗,我早就不那样行事了。男子汉,还不走你的?快走你的,找你能够教训、开导的人去吧!之后,你再回我这里,到那时,如果我发现你配做我所牧放的一只羊的话,我会把你赶到肥美牧场和甘美泉旁。
国王:(强忍着)你要知道,这大地分成若干王国,每个王国都有自己的大法。
牧羊人:(打断国王的话)是啊,王国与大法都是大脑结出的果实。你们的大脑很弱,而且被分为被追随派和追随派,靠借口进行统治,又被耻辱所统治。
国王:你要知道,人分统治者和被统治者;被追随者实行统治,追随者纳税进贡。
牧羊人:天哪!难道你认为有的人纳税是为了听荒谬的胡言乱语,看丑恶翩跹起舞?
国王:人们只向管理他们事物、指引他们走正路的足智多谋之主纳税。
牧羊人:那么,你就是欠了我大地一半财富的人。因为我已经把正路指给你,尽管你愚不可及,而且已使我心烦意乱。
国王:你要知道,每个王国都有法律,其中有的是天启的,有的是王公、长老议定的。遵法者受到保护;违法者必受惩罚与蔑视。
牧羊人:在我看来,你们那些天启和非天启之法统统是唠叨絮语,天使早已将之废置,只是你们至今还不知道。假若人们知道此事,不是把你们绞死,便是把你们投入监牢,直至大限降临。
国王:无知的孩子啊,你要知道,在那些法律面前,哲学家与牧羊人是一样的。
牧羊人:我的香尸爷爷,你要知道,在太阳面前,国王与屎壳郎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国王:(克制地)你要知道,每一个王国都有自己的精兵强将,必要之时向别的王国发动进攻;当邻国进犯自己的王国时,奋起自卫。
牧羊人:(笑得前仰后合)当我的国王知道和其邻国盟友的军队发动义战或不义战时,我最知道我的国王与其盟友做什么,也知道他们在军种的核心位置。
国王:我告诉你,剑刃是敌人的命运归宿。
牧羊人:是的,愚蠢的多数之辈的宝剑都落在无双的单人脖子上。他们是多么胆怯呀!我不止一次说过,多数与胆怯是孪生兄弟,不是吗?
国王:(怒气冲冲)愚蠢的多数!无双的单人!你这个家伙在说什么?你说的这些话,将把你带到用另外一种语词开导你的一个地方,你将后悔莫及,痛哭不止。
牧羊人:(笑着)是的,我将对你的呓语感到后悔。我将哭泣,但只是为你的愚昧无知而哭泣。我将后悔,我将哭泣,因为这个国家的国王是一只瘸腿耗子。(这时,国王拔剑出鞘,而牧羊人仍然坐着,但手握棍子,笑着说)笨蛋啊,动手吧!我是不会先动手的。与我厮杀者,决不会比戴王冠的耗子更好!
国王:(罢手)你是个新笑料。与你相遇使我们感到开心。我们该走了。
牧羊人:你是个老笑柄。然而我们看到你并不感到高兴。你走吧,再也不要回来!
国王:(微笑着)告诉我,你在这里除了放羊还干什么!
牧羊人:我发现你还想谈话,是吗?我在这里,除了坐在太阳下,别的什么事都不干。但我只是时而照看一下我的羊群罢了。不过,我的笨蛋呀,不瞒你说,这群羊中的每一只羊,都会不时地抬起头来,看看我究竟在这里没有。这就是我在这个地方的所有作为。假若你是个敢说的人,那就告诉我,你究竟是干什么的呢?
国王:我不是对你说过,我是这块土地上的国王吗!
牧羊人:你的王权不会比这些奇形怪状的岩石更多。我已仔细审视过你,发现你的身上除了愚气还是愚气。(他指着羊群)你瞧见那只公羊,就是那只长着两个大犄角的公羊了吗?我要告诉你,那不是我的一只好公羊,只是它有一种怪习惯,那就是每天早晨朝着天空摇头晃脑。因此,只有在母羊和公羊都跟在它后面时,它才往前走。在我的这群羊里,还有多只比它的形体更大、比它的犄角更壮的公羊,但它们天性高贵,拒绝头羊的尊荣,故不当头羊,也许它们认为领头地位微不足道。
国王:只有不知所说与说所不知的呆子傻瓜才把公羊比作国王。我们应该宽谅呆子傻瓜,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言行的善恶,取决于动机。你不知道怎样与帝王、国君对话,对此帝王国君应该谅解、忍耐。
牧羊人:儿子哟,我对你说,把你比作公羊,我认为我是过分赞扬你了。你是那种分不清褒与贬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国王:(久久地凝视着牧羊人)男子汉哪,我不是傻瓜。我更不是你所猜想的那种呆子。你借学识蔑视我们呀!不过,我决不让你的血沾染我的手。你应该被杀,但要借与你同阶层之人的手中利剑削下你的首级。
牧羊人:(朗声大笑)借与我同阶层人之手?借我同阶层之手中利剑?我说笨蛋哪,你有所不知,即使你找遍你那偷来的虚假王国的每一个角落,你也寻觅不到一个与我同阶层之人。不是吗?我说“你那偷来的虚假王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国王:(愁眉不展,面绽惊恐表情,继之怒容满面,拔出宝剑,厉声叫喊)你给我站起来,看我的宝剑!我非杀死你不可了!
牧羊人:(抓起棍子,原地未动)勇夫啊,我就用棍子抵挡你的宝剑!
国王:(挥剑刺向牧羊人,而牧羊人仍然坐着)该死的小人,看我的剑!
牧羊人:(用棍挡剑,仅仅一动,神奇般地将国王手中的宝剑击落在地)去捡起你的宝剑,再来与我的棍棒较量一次!
国王:(走去捡起宝剑,缓步走向牧羊人)你不是说我的王国是偷来的吗?难道你没说过?(再次用剑刺去,只见牧羊人用棍子一点,如同波斯猫戏老鼠)魔鬼,你为什么不站起来?毫无疑问,你是一个魔鬼。你为什么不站起来?
牧羊人:可爱的孩子,在站着与你搏斗之前,先让我坐着对付你吧!难道我坐着还不够吗?
(国王第三次冲向牧羊人,牧羊人用棍子一下将国王的宝剑打得好远)
牧羊人:国王陛下,去捡你的利刃吧!
国王:(捡起宝剑,略带怕意地慢慢转回来,仿佛在他看来那牧羊人神秘不可捉摸)不管你是妖魔还是人,我都将要将你杀死。
牧羊人:(笑着)你连一只苍蝇都杀不死。你是从明日口袋里扒取的窃贼。你站着,我坐着;你操剑,我持棍。最勇敢的勇夫,来呀!打呀!
(正当国王进招,牧羊人看着国王笑时,忽然传来呼唤声:嗨!……嗨!……嗨!……国王停下脚步,留心细听)牧羊人:那里有个人,在呼唤你的名字。感谢安拉,我的名字还不叫“嗨!……嗨!……”
国王:(应答道)嗨!……嗨!……
牧羊人:听啊,国王们与奴隶们用同一个名字相互呼唤,而且语调是那样陈旧,且带着病态。
(有脚步声传来。国王插剑入鞘,站在自己的马旁,显得从容安然,因为在他看来,只有与帝王搏斗,才不失尊严。这时,携带着全套猎具的宰相走来,惊诧地站了片刻,然后凝视着牧羊人的面孔。当他认清那牧羊人是谁时,当即双膝跪下,说道)
宰相:王子呀,王子,你还活在人间?
牧羊人:(微笑地望着宰相)这就是我的那位老朋友,曾在我祖父的宅中给我当马骑。那时,他让我骑在他的背上,只见他活蹦乱跳,昂首嘶鸣,高声呐喊。你们看哪,如今他却替国王背武器。我们都在上升发展,如果他也想到这些,为什么不能得到发展上升呢?不过,我怀疑这个自称国王之人的升迁史。
宰相:(对牧羊人说)主公啊,我能再次看见你,真是三生有幸。
牧羊人:你不要高声说这样的话,国王陛下也许会听见的。
国王:(对宰相说)这个厚颜无耻的人究竟是谁?你竟然在他的面前低头弯腰、恭敬有加?这个自命不凡、目空一切、蛮横自大的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宰相:他就是我的主人达希尔·赛阿迪,是赛阿迪家族的三位王子之一,就是那株古树仅存的一些枝叶其中的一片叶子。国王陛下,你听我说,你看哪,他现在这里放羊;他的二弟在阿绥山谷种地;他的三弟在这座山脚下建了一个棉麻纺织作坊。
牧羊人:(点头)那么,我们仍然是帝王。你们不要管我,让我自由行事吧!请原谅!
<h3>六 盲人</h3>
人物:达伍德·拉加比(盲音乐家,三十岁)
希拉娜(达伍德之妻,近四十岁)
安娜(希拉娜之女,与前夫所生)
肯加顿(来自田间的农民)
地点:达伍德家宅一层客厅和书房
时间:元月一天的夜里约十一点钟,室外狂风怒吼,大雪纷飞。
幕起,疯子经过主走廊,登上舞台,坐在火炉旁的一把椅子上。继而出现安娜、达伍德在沙发上坐着。安娜给达伍德朗诵一首长诗,声音高亢可闻,朗诵罢诗。
安娜:父亲,我朗诵得没有你朗诵得好。你给我朗读时,这首诗显得多么精美啊!
(达伍德重复长诗的前两段或最后三段。继之厅内一片寂静,厅外传来的狂风呼啸声清晰可闻)
父亲,你想让我再给你朗诵一首诗吗?
达伍德:不用啦,孩子。今夜朗读这一首就够了。你现在一定很累了。
安娜:不,我不累。我一点也不觉得疲劳,尤其为你朗诵诗歌。我求你允许我在这里呆长一些时间。
(达伍德掏出怀表,用手指摸着表的磁面)
达伍德:现在时间很晚了,比你猜想的要晚得多,孩子,上床睡觉去吧,免得你母亲冲你我发脾气。
安娜:我母亲仍然把我当小孩子看待。她不知道我现在和她一样是大人了。我多么希望她能更好地了解事情啊!
达伍德:(沉思地)难道这样的事情也适合于你母亲吗?
安娜:不适合。父亲,你对事情了解得很彻底。
达伍德:我真希望做你真正的父亲。
疯子:她管他叫“父亲”,尽管他是她心上的孩童。男人,其实每一个男人都是爱他的女人的孩童。
安娜:(拥抱达伍德)但是,你就是我的父亲。我求求你,你说你是我的父亲。因为当你和我母亲结婚时,我还很小,而且我对母亲的前夫,即我的另一个父亲没有什么印象。
达伍德:(向往一物,却并不想得到)是的,亲爱的孩子。一个盲人,需要一个亲生女儿,以便照顾他,当他的手指无力触摸盲文,黑暗任意虐待他的双眼时,女儿给他念书。
安娜:我相信你不会说这种伤害我感情的话,尤其是你知道我多么深情地爱你。我的爱超过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爱,你也知道我是多么敬重你。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如同老爷。只要我活着,我决不离开你。父亲,你还记得去年夏天我们俩的心中怎样充满着幸福感吗?
那首诗说:
“凭主起誓,你是我心上孩童,
你是我灵魂中的孩童;
尽管你不是我所亲生。
但在你的血管里流淌着仙气,
其价真珠欲比而不能。”
父亲,你还记得那首诗吗?
达伍德:当然喽,我记得清清楚楚。(短暂沉默)亲爱的孩子,我也知道你是怎样地爱我。我知道,你之所以爱我,因我是目无一丝光明的盲人,因为我需要你。
安娜:(大声喊道)不是的,父亲。我爱你,因为我需要你,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有视力的人。
疯子:天鹰与地虫相遇交谈之时,一个问另一个亲眼所见,都认为对方是一无所见的盲者。
达伍德:愿老天为你祝福,(稍停片刻)我们就谈到这里吧,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了,闺女呀,休息去吧,让我看看你的脸!
(安娜坐在地上,把脸仰得高高的,达伍德轻柔地摸着她的脸,用他那敏感的手指久享亲人)
安娜,我的眼睛变瞎之后,除了你的面孔,再也看不见别的什么了,你知道吗?你的面孔是我唯一能够通过我的手指看到的,多么俊美,多么漂亮啊!
(他用手指为她梳理头发)
安娜,你的秀发呈金黄色,光滑如丝。我能看到你的浓发金光闪闪。
(二人沉默片刻,达伍德的手拢着姑娘的闪光的金发)安娜: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父亲,你听着,我求你好好听着。
达伍德:闺女呀,我听着呢!
安娜:你知道吗?我把你的盲文书拿到了我的房间,我从中学到了好些东西,我现在都能读盲文了,就像你在黑暗中能读书一样。你可不要告诉母亲,我求求你,她不晓得我做的事有什么意义,我多么想找到你的那种感觉呀,我多么想和你一样啊,我想生活在你那特有的世界里。我相信你不会阻拦我进入你那特有天地的。
(片刻沉默)
(这几句话深深打动了达伍德的心)
父亲,我还想跟你多说几句。
达伍德:(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可以的,你说吧,说吧……
安娜:那一天是我同伴白尔巴拉的生日,她为我及六个同伴举行了一个生日晚会,父亲,有一件事情我忘记告诉你,就是那个白尔巴拉很喜欢你的乐曲。
那天,我们为她庆贺生日,我们一道玩,玩各种玩意儿,你也知道,在这种场合,姑娘们喜欢玩什么,就在那时,我忽然想到要发明一种新玩意儿。其实,倒不是什么新玩意儿,而是类似于祷告的一种仪式。
达伍德:安娜,把故事讲完!
安娜:我把我的眼睛蒙上,我要我的同伴们一个一个地走近我,坐在我的面前,就像我现在坐在你的面前一样。当然她们都按照我的要求行事,一个一个地坐在我的面前,默不作声。每一次只来一个,我用手摸她们的脸,先从前额开始,然后摸眼,继之摸面颊、嘴和下巴,然后我就说出被我摸的是谁,结果一个也不错。
达伍德:哦,我心爱的女儿,好能耐哟!
安娜:事情不止于此,还要有意思得多。每当我在黑暗中开始摸她们的脸孔时,我的心总是高兴得剧烈跳动。(她的脸上闪着异样的光芒)
以前我从未感到自己沉浸在这样的怜悯、爱恋之中。我感到我对朋伴的爱比以前增加了数倍,同时也觉得朋伴对我的爱也增加了数倍,那时玩得多么开心啊,同时又是多么别开生面哪!
(短暂沉默)
就在那天晚上,父亲,我第一次意识到了你是多么出类拔萃……我的直觉告诉我,我的朋伴们对你十分了解……她们都很喜欢你。当我摘掉蒙眼布时,我仔细注视她们的面容,发现各不相同……我们没有继续做游戏,而是坐下来,从容安详地聊天。我们简直就像七姊妹,每一个都愿意当另一些人的母亲。
(达伍德抓住安娜的手,片刻沉默之后,吻她的手)
安娜:(从原地站起来,然后在达伍德身旁坐下)安拉对我多么慷慨开恩,把我交给了你。
达伍德:(吻安娜的前额,然后抓住她的手,用手指摸她的双眼)
小安娜……亲爱的女儿……
(二人坐下,都不吱声,希拉娜进厅,不安、生气地望了二人片刻,试图表现平静一些……走过厅堂,然后脸转向二人,投去一眼或两眼)
安娜:妈妈,你在这儿呀!
希拉娜:(粗鲁地)是啊,我在这儿。
达伍德:雪呀,还在下。
希拉娜:外面的雪在下,且夹带着狂风,如果这雪下上一整夜,明天我们就无法出家门了。
疯子:确实是暴风雪,但那是安全风暴,它将席卷树木枯枝,内里隐藏着一切没有灵魂的死物。
(希拉娜走向窗子,凝视窗外,再次把脸转向二人,凝视着二人的脸,极为不耐烦)
达伍德:暴风雪为我提供一种特殊感受。我能通过这种特殊情况悟到沉默的意义,同样,暴风雪还给我一种奇特力量,我能够通过这种力量清楚地听到伴随着飞雪而来的悄声低语……
希拉娜:这种话你重复了多少次,你不知道,每当我听你重复这句话,我是多么生气。
安娜:妈妈,你怎么这样说呢?风雪确实给人一种特殊感觉,通过它,可以悟到沉默的意义。
希拉娜:(冲着安娜)你给我住嘴!你重复这样的话,以便让人说你聪明,鹦鹉学舌并不是什么聪慧!
(沉默片刻)
好吧,让我们在这里研究研究这件事吧!现在,你最好上床睡觉去,我来处理火炉子。
达伍德:我不知道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安娜给我读了些诗,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了。
(望着安娜,同手抚摩着她的头)
孩子,上床睡觉去吧,睡个安稳觉,做个好梦,我也要马上睡觉去了。
(安娜站起来,缓步走向达伍德跟前,吻他的前额)安娜:父亲,晚安!
(回过头望着母亲,用不同的声音告别)
妈妈,祝你晚安!
希拉娜:(冷漠地)晚安,安娜!
(安娜缓步登上楼梯,回望一或二次,达伍德把脸转向安娜上楼的地方,两只盲眼盯着她的脚步。希拉娜在厅里踱来踱去,显得烦躁不安)
啊,好大的风呀!
(沉默片刻)
达伍德:看上去你今晚神经十分紧张,是吗?希拉娜!你在屋里踱来踱去,情绪激动异常!
希拉娜:(突然停下脚步,一动不动)不,我神经并不紧张,相反安详得很,难道你觉不出来,你说你清楚地听到了所有声音,是吗?
达伍德:不,不是所有声音,只能听到悄声低语,黑暗中的悄声细语,仅仅如此而已。
疯子:人怎样行事,才能不听到传入耳际的悄声低语呢?(达伍德站起身来,缓慢地向楼梯方向走去。希拉娜伸开双臂,显出快乐的样子,达伍德慢慢登楼梯)
希拉娜:祝你晚安!达伍德,祝你晚安!(语调中别有用意)愿你好好睡上一觉……
疯子:在充满恐惧和不安的黑夜,人怎能安睡呢!坐在火山口上的人,怎能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呢!睡帘上生刺的人,又怎能合上双眼呢!
(达伍德的身影消失之后,希拉娜宽舒地叹了口气,然后走到窗子前,打开两扇窗,凝视着窗外,手护着脸,以防雪花落在脸上,夜深不见人,随后关上窗子,望着钟表自言自语)
希拉娜:还没到十二点钟呢!(随后,又开始在厅里踱来踱去)
疯子:太太,走下去吧!你一定能够走到比这远许多的地方!你一定能走到另外一个地方!
(时钟打过夜十二点,希拉娜立刻点上三支蜡烛,放在窗子附近的桌子上,她透过暴风雪黑夜,望着为迷途船只导航的灯塔。)
(一阵沉寂)
(希拉娜听着各种声音,两眼注视着门)
希拉娜:啊,好大的风啊!
(片刻沉默)
(外门慢慢开启,然后内门开了,肯加顿进门,周身披着雪花,希拉娜忙迎上去。)
希拉娜:亲爱的!
肯加顿:(低声地)我在那里等了好长时间,还以为半夜不会到来了呢。
(走出门廊,脱下大衣,摘掉围巾和帽子)
我的半身都被埋在雪里了,我还以为看不到窗上点燃起的三支蜡烛天就会亮的呢!
(希拉娜把他领到沙发旁,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希拉娜:亲爱的,我跌入了泥之中啦,你在外面喝风,我在这里跟这么两个怪异的人在一起!我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折磨,是的,肯加顿,我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折磨!
肯加顿:你小声点,说不定他俩会听见我们说话,小点儿声说。
希拉娜:(想起达伍德说的“悄声低语”,她降低声音)我的声音低不下去,我不想小声说话,而想大声说,我想高声喊,如果不让我大声喊,说不定会把我憋死。
肯加顿:我知道你的遭遇,而且一清二楚,不过,你要忍耐,无论如何要忍耐。
希拉娜:忍耐,忍耐,忍耐多像海中的软体动物,简直就是冷血动物,没有生命,没有灵魂,再说你想让我跟谁忍耐呢?够啦,我求求你,够啦……
肯加顿:除了那一点,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他站起来,激动地说)
为什么还要等待?等待的目标是什么?你太天真了,不知道我处于什么地位。
希拉娜:(十分激动地搓着手)你现在听我说,我生活在一个瞎子的家里,这里的一切都是瞎眼的,就连我的女儿在内,虽然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也变成了一个瞎女。她总是模仿他,就像他一样,围着房子转圈。她用手摸沙发、椅子,就像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瞎女,说话也像瞎子。有时候,听她的声音,也好像是来自漆黑世界。当她跟他在一起时,既不谈物体的形状,也不谈其色彩,总是谈什么音调、曲谱、嗅觉、触觉与听觉之类的话题。
(她边说边模仿安娜的说话方式)
我是多么讨厌她,我简直讨厌他们俩,厌恶他们俩生活的世界。不,那不是什么世界,简直就是一片迷雾。这不叫生活,而是漆黑的噩梦,没有丝毫实际的幻想。这样的折磨会把我逼疯的,我再也忍耐不了,哪怕是一天。
(她望着肯加顿,上前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
肯加顿,你带我走,把我从这种黑暗中救出来吧!把我从这座监牢里救出来吧!
肯加顿:我没这种能力呀!希拉娜,我无法带你离开这个地方,再说,我们离开这里,又到哪里去呢?你等一等吧!我们现在不能逃走,假若我们逃走,人们会说我们什么呢?
希拉娜:为什么要去注意人们说什么呢?任何一个人的言论都与我无关。只有你我的幸福和我们之间的热恋,才是我们应该留心注意的。你告诉我,人们会说我们些什么呢?难道人们会说希拉娜抛开了压在她肩上的盲目责任?好哇,我会说,希拉娜抛弃了她的丈夫达伍德。因为达伍德抛弃了她,而把他的友情和生命全贡献给她的女儿安娜。
疯子:我美丽的女主人,你有多少次从这家外出?你有多少次佯装自己在家中和四壁之间呀?
肯加顿:人们还有好多话要说呢!比如人们会说,希拉娜经不起青春少年的诱惑,追寻少年去了。一个女人要找一个比她年岁小许多的男人,或者千方百计接近之,那是多么大的过错啊!
(肯加顿突然中断谈话,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
希拉娜,请原谅我,我只是在重复人们说我们的那些话。
希拉娜:(自尊地站起来)啊,天哪!你怎敢这样说话。我觉得我是最年轻的女人,甚至自感比我女儿的年龄还小。我的女儿老了,她老了。他们俩都老了。他俩就像言情小说里的两个人物,二人踏着小说的节奏运动,但不是在家中的各个角落。二人缓慢地运动着,缓慢地交谈着。二人不管做什么事,都是那样迟缓,足以证明二人都已衰老。啊,肯加顿,你不知道我现在多么年轻,但我猜想你知道我的心中是多么的热。
肯加顿:(原地站起,抱住希拉娜)是的,我完全知道这一点。我只是……而是……不希望成为任何一个人不幸的原因。无论什么原因,我们俩都不希望她的名声受损。我仅仅想……
(肯加顿突然止声,然后侧耳聆听,二人相互对望,继之低声问)
你听到脚步声了吗?
(他默不作声地站起来,一动不动,但听楼上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渐渐大起来)
希拉娜:(悄声地)那是……瞎子达伍德!
(伸手捂住肯加顿的嘴,示意他躲到房间一角的书架旁边)
(肯加顿踮起脚走去。达伍德迈步下楼,希拉娜站在厅中央,又气又恼至极。达伍德出现在楼梯上,开始下楼,步子沉重而缓慢,每下一个阶梯,便使希拉娜的神经紧张加剧一分,达伍德走下五或六个阶梯,停下脚步)
达伍德:希拉娜,你在那里,不是吗?
希拉娜:是的,我在这里。你找什么?这么晚了,你为什么来这儿?
(达伍德下到楼梯末端,沉默片刻)
达伍德:我到这儿(仿佛自言自语),我为什么来这儿?(他抬手摸着自己的前额)啊,是的,是的,我想起我为什么来这儿了。
(向书房走了几步,突然站住,仿佛改变了主意,然后向肯加顿坐过的沙发走去,继之用他那敏感的手摸沙发,想找一件丢掉的什么东西)
希拉娜:(愤怒地用颤抖的声音说)达伍德,你找什么呀?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你说你想要什么?我能帮你一下吗?
达伍德:(仍然摸沙发的各个部位)不,不用,你提供不了任何帮助。
(他站了一会儿,用手捂住眼睛,然后又把手放下来,两只瞎而大的眼睛里透露出另外一种新表情)
只有我们在这个房间里吗?在这个地方,只有你和我?
希拉娜:是啊,只有我们呀,你的意思是什么?
达伍德:多么奇怪啊!仿佛这里的事情有些奇怪。
希拉娜:有什么奇怪的?
(达伍德走向书房,走向肯加顿原来站的地方,希拉娜示意肯加顿轻轻地离开原地,肯加顿从命)
达伍德,怪在哪里?你想要什么呢?
(达伍德移近书架)
达伍德:你为什么如此急于知道我要什么呢?我到这里来,为了拿一本音乐方面的书。我忘记把它拿回我的房间,如果安娜没有把它拿到自己床上去的话,我想它一定在这些书当中。
希拉娜:(暗中愤怒地)你告诉我,她为什么要把你的书拿到她的床上去呢?
(达伍德不回答她的问话,而是缓慢地移动着)
疯子:因为她想学习黑夜语言,漂亮的太太。每一个黑夜词语,都是一颗闪光的星星,只有伟大的安拉才能造成句子。
(达伍德摸着书架上的书,他从中取了一本,带着走到屋子中间,将书放在桌子上)
(过了一小会儿)
达伍德:希拉娜,你不是说在这个房间里只有我们,即你和我吗?
希拉娜:你问得多荒唐啊!我已对你说过,这里只有我们。
达伍德:假若说这里真正只有我们的话,那就是说这个家中还住着妖魔。我感觉着我们这个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和我们在一起,而你肯定地说除了我们没有外人。
(达伍德用两只盲眼凝视着肯加顿的面孔)
多么奇怪,我们这里竟然还有第三个人存在。希拉娜,你相信有魔鬼存在吗?
(片刻沉默)
确实,真是太怪了。在这个地方变成魔鬼的住宅之前,另外一个人定要死亡。这个地方的人们都在安睡之中。
疯子:更夫啊,朋友,莫非你不知道死人会使黑夜变成魔鬼居身之地?
(希拉娜走近达伍德,装出温柔、仁慈的样子,然后用矫揉造作的声音说)
希拉娜:亲爱的,看来你已经很累了,为何还不去上床歇息呢?这是你的那本书,拿着回你房间上床,好好睡上一个安生觉吧!
达伍德:是的。可以想象,我会精疲力竭的。但是,暴风为我们送来了一个失魂迷途的魔鬼,假若它感到寒冷而无避风所,饥饿而没有可吃之食,我们能向它提供什么呢?肉体只有依靠肉体才能生存。一个人只能向其兄弟提供安全。而这个被送到我们这里的魔怪,我们又能向它提供什么呢?这是个在暴风中失迷方向的妖魔。妖魔们哪,你们是多么可怜!
希拉娜:(竭力压低声音)你净谈稀奇古怪之事。别谈什么妖魔鬼怪了,我求求你。时间已经很晚,我对你说过,我想独自在这里呆一会儿。
达伍德:噢,噢!你想独自呆着!
疯子:美丽的太太,你将独处幽居,永远独处,许久许久。(达伍德突然离开希拉娜,走向门旁的楼梯处,希拉娜认为他将上楼,于是在希望催促下,示意肯加顿更长时间保持平静,使希拉娜感到意外的是,达伍德快步朝厅门走去,封住大门,挡住去路,继之大声呼唤)
达伍德:安娜!安娜!
(片刻沉默)
(希拉娜、肯加顿心中惶恐,而达伍德继续呼叫)
达伍德:安娜!安娜!
(楼上传来安娜的脚步声)
安娜:父亲,我听到了。有什么事?
达伍德:快下来,快来我这里!
(传来安娜急速下楼的声音)
希拉娜:(十分愤怒地)哦,你这头瞎骡子,想借我女儿的眼睛看你所想知道的东西,就让她来吧,让一个可恶女人生的可恶女儿到这里来吧!
(安娜出现在楼梯顶,身着长裙,秀发披肩。她环望四周,眼见奇异场面,惊诧不已)
达伍德:安娜,你来到这里了吗?
(与此同时,安娜走下一个或两个阶梯,望着奇异场面,缓慢下楼)
安娜:我来啦!
(下到最后一阶梯,走向达伍德,站在他的身旁。希拉娜、肯加顿站在那里,呆若木鸡,面浮惊恐神情)
达伍德:(面对着肯加顿站立的角落)安娜,在这个房间里,与我们在一起的还有谁?告诉我,谁还和我们一起呆在这里?
(希拉娜、肯加顿呆站原地,一动不动,仿佛等待着青天霹雳降下)
安娜:(张口结舌,慢吞吞地)这里,除了我们,没有谁呀……
(希拉娜、肯加顿一步一颠地离开原地,看上去像是防备大地下陷似的)
达伍德:(高高昂起头,大声喊)天哪,难道世上没有一个人能看见或领悟我所感觉到的东西?安娜,告诉我……谁还和我们一起站在这个房间里?
安娜:(思考片刻,然后抓住达伍德的手)这里,除了我们,没有一个人哪。
疯子:事实在说话。事实说得精妙、美丽,胜过一切描述。
达伍德:(对安娜说)我本相信你能看到我所感觉到的东西。但是,现在我独自站在这里。并非在黑暗之中,而我的两只死眼却看到一个死人的灵魂就在这个家中。
(他突然用手搭住安娜的肩膀)
啊,安娜,你那两只眼睛虽然看不到这样的事情,但我深知其敏感程度……
安娜:(平静地)父亲,我跟你说了,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
(达伍德突然向后转,将两扇门打开,举起手,手指果断地指着肯加顿站在的地方,用命令的口气说)
达伍德:恶魔啊,你就从这个门出去吧!一个死人的灵魂呀,就从这里出去吧!滚出去吧,永远不要再回来,以免再像这样纠缠、打搅我。
(尽管希拉娜示意肯加顿不要移动,肯加顿还是拖着跌跌撞撞的步子向大门走去。他拿起大衣、围巾和帽子出了门,与此同时,大风卷着雪花冲入门内。希拉娜抱起自己的大衣向门走去,又回过头来望了望,说道)
希拉娜:(用雷似的声音)瞎骡子呀,我也要离开这里了。(以手势威胁安娜)
你呀,小巫女,你是个快手盗贼。你就在这里待下去吧,假若你能忍耐黑暗,在这长夜的掩盖之下!
(希拉娜出门,狠狠地将门关上)
安娜:父亲,这里只剩下我们了。
(她把手搭在达伍德的肩上,两眼注视着天花板。达伍德进里门,随手关上)
达伍德:安娜,我现在知道了那一切。
疯子:大风将抹去她留在雪中的脚印。朋友啊,雪将消融,春天将到来。春到之时,田野和公园里的鲜花开放,迎着太阳,你将眷恋地凝视着那如锦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