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是整个民族或其总的民族性的创造现象的一种。如果创造力平息了,语言也便停下前进的脚步。停步中包含着后退,后退里包含着死亡和消逝。
那么,阿拉伯语的前途取决于操阿拉伯语的所有国家中存在的——或不存在的——创造思想的前途。如果那种思想存在,那么,阿拉伯语的前途就像其过去一样光明远大;假若那种思想不存在,那么,阿拉伯语的前途就像其姊妹古叙利亚语、希伯来语的今天。
何为我们称谓的创造力?
一个民族的创造力,就是前进的原动决心。创造力就是民族心中的饥和渴以及对未知一切的向往,是精神中一系列日夜渴望实现的梦想,但并非实现一端上的一个环,而是在另一端为生活增加新的一环。创造力于个人是聪明才智,于集体是热情火力;个人的聪明才智就是将集体的无形倾向化为可以触摸到的东西的能力。蒙昧时期575,诗人在成长壮大,因为当时阿拉伯人处于成长壮大情况下。古典文学时代,诗人开始分支,因为当时伊斯兰国家处于分支情况下。诗人起步、上升、变化,时而是哲学家,时而成医生,时而当天文学家,直至困神骚扰阿拉伯语中的创造力,于是进入梦乡,在睡梦里,诗人变成作诗者,哲学家变成演说家,医生变成算命先生,天文学家变成了占卜师。
如果上面的说法正确,阿拉伯语的前景将要看操阿拉伯语的所有国家的创造力。如果那些国家独具民族性或精神上团结一致,那种民族性的创造力经过久眠之后已经醒过来,那么,阿拉伯语的前途像过去一样光明远大;如若不然,情况则相反。
二
欧洲文明和西方精神会对阿拉伯语产生什么影响呢?
影响是一种形式的食粮,语言从外面将之取来吃到嘴里,经过咀嚼咽下去,有益的东西化为语言的活的成分,就像一棵树那样,将阳光、空气和土的成分化为枝叶和花果。但是,如果语言没有臼齿咀嚼,没有胃进行消化,那么,食物将白白地走去,相反还会变成致命的的毒药呢。多少树木试图在阴影下生存,一旦移到太阳光下,便会凋谢死亡。有道是:有者因受赠而发财,无者因付出而更加贫困。
西方精神是人类的一个角色,是人类生活里的一个篇章。人类生活是一巨大队列,经常向前迈进。语言、政府和信念都是由飞扬在道路两侧的金色尘埃组成的。走在这个队列前头的民族是创造者;创造者是影响者。走在队列后段的民族是模仿者;模仿者是受影响者。当东方人走在前面,西方人跟在后头时,我们的文明对他们的语言产生过巨大影响。而现在呢,他们走在前面,我们变成了后跟者,自然他们的文明要对我们的语言、思想和道德有巨大影响。
不过,过去西方人吃我们烹饪的东西,经咀嚼咽入肚子,将有用的东西化为西方存在中的活的成分。而现在,东方人则吃西方人的烹饪品,倒是咽到肚子里去了,但变不成他们自己实体中的活的成分,却成了半西方的东西。这就是我所惧怕和感到烦恼的。因为这向我表明,西方时而像个臼齿已经脱落的老翁,时而又像个没长臼齿的婴孩!
西方人精神是我们的朋友,又是我们的敌人。如果我们能够制服它,它就是我们的朋友;如果我们被它制服,它就是我们的敌人。如果我们向它敞开我们的心,它是我们的朋友;如果我们把心交给它,它就变成了我们的敌人。如果我们从它那里得到适合于我们的东西,它就是我们的朋友;如果我们把我们的灵魂置于它的状态中,它就是我们的敌人。
三
阿拉伯国家当前政治发展会产生什么影响?
西方和东方的作家、思想家一致认为,阿拉伯国家处于政治、行政和心理上的混乱状态中。多数人认定这种混乱将导致破坏与消亡。至于我,则要问:“这是混乱,还是萎靡不振?”
假若是萎靡不振,那么,这种萎靡是每个民族的终点、每国人民的结局——萎靡就是困倦式的临终、睡眠式的死亡。
假若真的是混乱,那么,混乱是合法的,倒常是有益的。因它表现的是隐藏在民族精神中的东西,以醒代替微醉,以苏醒代替昏迷,如同暴风决意动摇树木,并非为了将树连根拔起,而是要刮掉它的枯枝,扫去它的黄叶。假若在一个仍然处于一些原始状态的民族中出现混乱的话,那么,清楚地表明这个民族的个人身上存在创造力,整个民族在作准备。薄雾是生活教科书中的第一个词,但不是最后一个词;薄雾就是混乱的生活。
那么,政治发展的影响将把阿拉伯国家中的混乱转化为治,将把其中的含糊、复杂问题转化得条理分明、融洽协调。但是,永远不能以实体取代萎靡,以热情取代烦恼。陶瓷工人能把泥做成酒坛或醋罐,但他却不能用沙子和石头创造出什么。
四
阿拉伯语将在高等学校和非高等学校普及,并用阿拉伯语讲授一切课程吗?
不把高等学校和非高等学校办成具有纯民族性质的学校,阿拉伯语在那里就得不到普及;不把学校从慈善机构、社会集团、宗教集团手中转到地方政府手中,就不可能用阿拉伯语教授所有课程。
比如在叙利亚,教学是以施舍的形式从西方传来的。我们仍然在吞食施舍的面包,因为我们是饿得心发慌的人。那面包救活了我们;把我们救活之时,也是把我们置于死地之日。那面包救活了我们,因为它唤醒了我们的所有感官,微微唤醒了我们的头脑;又将我们置于死地,因为它分裂了我们的语言,削弱了我们的团结,切断了我们的联系,疏远了我们群体之间的关系,致使我们的国家变成了若干兴趣爱好、审美观点各不相同的小小殖民地,部分被捆在西方国家的绳子上,举着他们的旗帜,为他们的长处、尊严唱赞歌。在美国学校吃了口知识饭的青年,已经自然地变成了美国代理人;在教会学校吸了一口知识汁的青年,变成了法国大使;穿上一件俄国学校织的汗衫的青年,变成了俄国的代表……那里的学校每年都会培养出这样一批代理人、代表和大使。当前关于叙利亚政治前途上的意见分歧及不同倾向,就是上述论断的最有力的证据;那些用英语学习了部分知识的人期望美国或英国监护他们的国家;那些用法语读书的人则要求法国管理他的事情;那些没有用这种语言或那种语言学习了的人,则不要这个国家或那个国家,要求执行最接近于他们的知识和意识的政策。
我们靠哪个国家的费用学习而向着哪个国家的政治倾向,也许是东方人报恩思想感情的证明。但是,一边砌上一块砖,而另一边却推倒一堵墙,算是什么思想感情呢?种一株花的同时毁坏一片森林,算什么思想感情呢?使我们活一天而死一辈子,又算什么思想感情呢?
西方的真正行善者和慷慨大方者,并没有在给我们送来的面包里加进针和刺。他们当然想利用我们,而不是要害我们。可是,那针生自何处,那刺又来自何方呢?这个题目,我将另找机会进行探索。
是的,阿拉伯语将在高等学校和非高等学校普及,用它教授所有课程,使我们的政治倾向得到统一,使我们的民族意志得到统一。因为在学校里可以统一倾向和意志。但是,这一点只有在用国家的费用培养新一代时才能实现;只有在我们每个人都为一个祖国而取代两个肉体和灵魂相矛盾的祖国的儿子时,这个任务才能完成;只有用我们自家的面包取代施舍的面包时,这个任务才能完成。因为一个饥饿的讨饭者是以施主慷慨为接受面包的条件的。谁把自己置于受礼者的地位,谁就不能反对送礼者;受礼者总处于被动地位,而送礼者总是处于主动地位。
五
标准阿拉伯语将战胜各种方言并统一方言吗?
方言在不断变化和攻进,粗硬处被变得柔软。但它不会也不能被击败——应该不被击败——因为它是被我们称为语言的根本,是被我们称为修辞的起源。
语言像别的事物一样,都遵循着最合理的必需存在下来的规律。在方言里有许多存在下来的最合理的要求,因为它最接近于民族的思想,最接近于普遍民族性的目标。我说,它将存在下去,我的意思是说它将与语言本体结合,变成整个语言的一部分。
每一种西方语言都有方言。那些方言都有文学、艺术现象,均不乏美妙、新颖之处,颇受欢迎,而且在欧洲和美国都有一批天才诗人,他们能在自己的长诗与二重奏韵诗中成功地将方言与标准语巧妙结合,诗品感情丰富,十分动人心弦。我认为在轮旋曲、抑扬格诗歌、《讽刺诗》和《打油诗》中,有许多新的转喻、美妙的借喻和新创轻快表达方法。假若我们把这些放在用标准语言写的、充满我们报刊杂志的诗作旁边,会像一束香花放在一堆干柴旁边那样,或像一群善唱的舞姬面对着几具木乃伊。
新的意大利语原是中世纪的一种方言,上流社会称之为“下流人”的语言。可是,当但丁、彼特拉克、卡蒙斯和弗朗西斯·达席齐用之写成长诗及不朽的二重奏韵诗时,那种方言就变成了标准意大利语。此后,拉丁语变成了行走的宇宙,担在反动分子肩上的棺材里……埃及、叙利亚和伊拉克的方言与麦阿里、穆台奈比的语言之间的距离,并不比意大利“下流人”语言与奥菲迪、弗尔基勒的语言之间的距离远。假若在近东出现一位伟人,用其中一种方言写一部伟大著作,那么,这种方言就会变成标准语言。然而我认为在阿拉伯国家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因为东方人迷恋过去胜过现在和将来,他们惯于保旧守残。如果他们出现一位伟大人物,必定会在先辈人所走过的修辞路上显示自己的才华;先辈人的路是思想摇篮与其坟墓之间最近的路。
六
振兴阿拉伯语的最好方法是什么?
振兴阿拉伯语的最好方法,而且是唯一的办法,就在诗人的心里,诗人的双唇上和诗人的手指间。诗人是创造力和人之间的经纪人。诗人是线路,负责将心灵世界创造的东西运往研究世界,将思想世界决定下来的东西运往记录世界。
诗人乃语言之父母。语言到诗人所到之处,语言在诗人驻足处停步。一旦诗人倒下,语言便在其坟墓上痛哭号丧,直到另外一位诗人路经那里时将它拉走。
既然诗人是语言之父母,那么,模仿者便是语言殓衣的制造者和掘墓人。
我说,每个诗人,无论大小,都是发明家;无论强弱,都是探索家;无论贵贱,都是个创造家;不论当教长还是做平民,都是纯粹生活的热爱者;不论哲学家,还是当葡萄园的看守人,都是严肃认真地站在日夜面前。
至于模仿者,则是什么也不发明,什么也不创造的人,只是延长同代人的精神生命,用从前代人衣服上取下来的补丁缝制自己的精神衣裳。
我说,诗人是农夫,用与从父辈那里继承下来的稍有不同的犁,耕耘自己的土地;其后来者,则用新的名字称谓新犁。我说,诗人是园丁,在黄花和红花中栽种第三种橙黄色的花;其后来者,则用新的名字称谓新花。我说,诗人是织布工,在自己的织布机上织出花纹不同于邻居织布工所织的织物;其后来者,则用新名字称谓新织物。我说,诗人是航海家,为具有两面帆的船升起第三面帆。我说,诗人是建筑师,在单门、单窗的房间之间建造出双门、双窗的房舍。我说,诗人是染布工,把前人未曾混合过的颜色混合在一起,调出一种新的颜色。航海家、建筑师、染布工之后的来者,用新的名字称谓他们的成果,以之在语言船上张帆,在语言房舍上加窗,在语言衣裳上增色。
模仿者,则是沿着一千零一个商队走过的路,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唯恐迷失方向,不敢偏离老路一步。沿着一千零一代人走过的路,凭以获得糊口生计。以此得到吃、喝、穿的人,其生活始终像回音,其存在像远离真理的微弱影子,他一点也不了解之,亦不想了解。
我说,诗人是虔诚信徒,亲身走进寺庙,泣而跪之,又是兴奋,又是号丧,又是赞主,又是侧耳细听,又是自言自语,然后走出庙门,双唇间及舌头上挂着名词、动词、虚词、新的派生词,皆是有关他的祈祷形式的,而且形式天天更新,引起他着迷的种类在夜夜变化。他以自己的这种工作为语言吉他增银弦,为语言火炉添好柴。
模仿者,则是没有意志、没有感情地重复祈祷者的祷词和礼拜者的祝福语,而把语言丢在他发现语言的地方,把个性公报丢在无公报、也无个性的地方。
我说,诗人是那样的人:既已爱上一位女子,他的灵魂便孤独起来,偏离开人的道路,让灵魂的梦附着在自由白日欢乐、夜晚恐怖、暴风呼啸、山谷寂静组成的躯体上,然后再将其经验编成戴在语言头上的花环,将其信仰做成挂在语言脖颈上的项链。
模仿者,甚至在描写爱情、作情诗和赞美少女上也完全照搬老词。提到他的情人的面孔和脖颈,他只会说:“像圆月,似羚羊。”想到情人的发髻、身段和眼神,他只会说:“如黑夜,似杨柳,像快箭。”他诉苦,会说:“不眠者的眼皮,遥远的黎明,迫近的责备者。”如果想弄个修辞奇迹,他会说:“我的情人向眼里的水仙降泪珠之雨,以便灌溉嘴巴的玫瑰。我的情人用她的牙咬她的手指。”我们的这位鹦鹉朋友唱着这种陈词滥调,而不晓得自己在以自己的愚蠢毒害语言肥肉,不知道自己在用自己的低能与浪荡轻视语言的尊贵与庄严。
我已谈过关于创新及其益处,也谈了不育及其害处,没提那些把自己的一生消耗在编词典、著长诗、集词汇的人们——我一字未提他们,原因在于我相信他们像语言涨潮与退潮之间的海岸,他们的职能不过是筛子——筛子有很好的职能,可是,当一个民族的创造力只会种毒麦,只会收获干草,在其打谷场上只堆满芒刺和萤火虫时,筛手们又能筛出什么东西来呢?
我再说一遍,语言的生命、统一、普及以及所有与之己有和将有关系的一切,都取决于诗人的想象力。我们有诗人吗?
是的,我们有诗人。每一个东方人都能成为自己领域里,自己花园,自己织机前,自己寺庙里,自己讲台上,自己写字台旁的诗人。每一个东方人都能将自己从模仿、传统监牢里解放出来,走到太阳光下,前进在生活的队伍中。每一个东方人都能投奔蕴藏在自己精神里的创造力;那种永恒的力量是上帝之子用石头砌成的。
那些致力于安排和播放自己的天赋的人们,我则对他们说:“就让你们个人的目标成为追踪前人脚印的障碍吧!对于你们和阿拉伯语来说,用你们自己的个性建造一个简陋茅舍,也比你们用借来的个性建造摩天大厦要好。就让你们的自尊心成为作赞颂诗、悼念诗和祝愿诗的屏障吧!对你们和阿拉伯语来说,草率轻易地死去,也比把你们的心当做香焚烧在偶像、石雕前面要好。就让你们的民族热情成为描写东方生活的奇悲怪欢的推动力吧!对你们和阿拉伯语来说,抓住你们周围的最简单的事情,给它穿上用你们的想象力做的衣衫,要比你们照搬西方人写的最壮观、最美丽的作品好得多。”
<h3>伊本·法里德</h3>
欧迈尔·伊本·法里德是位神诗人。他那干渴的灵魂喝过灵魂酿造的醇酒,终于醉了,开始遨游,升入可以触知的世界,漫游在诗人的梦境、恋人的情海与苏菲派的宿愿之中。之后,他的灵魂突然醒来,回到了可见世界里,以便用美丽动人的语言记录自己的所见所闻。不过,那语言并不缺少各位修辞的繁杂词句结构,因为那是法定语句,并非修辞所能之。
但是,当我们把法里德的作品放在一边,仔细观看他那单纯艺术及艺术之后的心理现象时,我们会发现他是绝对思想庙宇里的一位大祭司、广阔形象之国的国王、雄壮苏菲派大军的统帅。那支大军正以缓慢的步伐,决心奔向真理之城,必将克服前进道路上的一切生活琐事,永远凝视着生命的尊严与庄重。
法里德生活在因循守旧的人们中间。当时,缺乏思想更替与心理创新。人们只是忙于注释、阐述伊斯兰留下的文学、哲学著作。然而才智——才智是主创造之奇迹——激发了诗人,使其跨越时代,超越环境,独处幽居,将展示给他的一切写成永恒诗篇,用生活所掩饰的东西,表达生活所显示的一切。
苏菲主义诗人伊本·法里德(1181—1234)
法里德没像穆台奈比那样从自己的日常生活现实中选择题目,也没像麦阿里那样为生活中莫名其妙的事物和秘密所动心,而是闭眼不看世界,以便观察现世后面的东西;掩耳不闻大地上的嘈杂声,以便听赏无尽无休之歌。
这就是法里德:一个纯洁如同阳光的灵魂,一颗像火一样灼热的心,一种清澈透底似山间湖水的思想。即使他不如蒙昧时代的人那样坚定,不似混血儿那么机灵,但在他的诗里,却有一种前人不曾梦想到、后人也还未及的东西。
<h3>新时代</h3>
当今,东方有两种相互搏斗的思想,即旧思想和新思想。旧思想注定要被战胜,因为它已精疲力竭,心灰意冷。
在东方,觉醒正在骚扰睡神。觉醒是不可战胜的,因为太阳是它的统帅,黎明是它的大军。
在东方的田野里——昨日的东方是个块头大的胆小鬼——今天站着一个青年,那就是春天,正呼唤居民起来,跟着白昼前进。如果春姑娘唱起歌来,惊惧的冬翁会立即醒来,披起自己的殓衣,匆匆忙忙离去。
在东方的天空中,有一种富有生机的震荡声,不断生长、伸延、扩展,遇到敏感、机灵之人,会将之拉入自己的怀里;它又包围富有感情而又不肯苟且的人,以便将之弄到自己的手中!
在当今东方有两位首领:一位首领发号施令,令行禁止,但他已是临终老翁;另一位首领沉默寡言,俨然如法律制度,心平气和似真理,但他的肌肉发达,强壮有力,决心人皆知,存在无人疑,正确人皆信。
在当今的东方有两个人:昨天的人和明天的人。东方,哪位是你呢?
你何不靠近我,让我仔细瞧瞧你的面容和外表,也好判断你究竟走向光明,还是走向黑暗!
来呀,告诉我,你是什么,你是何许人?
不是有位政治家暗自说:“我想利用我的民族”吗?不是还有一位热血之士自语道:“我想有利于我的民族”吗?
如果你是前者,那么,你就是一株寄生草木;假若你是后者,那么,你就是荒漠中的一片绿洲。
不是有这样一个商人吗?他总把人们的急需当做盈利、发财的路子,于是将必需品垄断起来,一个钱买来的东西,却要卖十个钱。不是还有一个这样的人吗?他终日勤奋努力,为织娘与农夫之间进行产品交换提供方便,使自己化为求者与供者之间的一环,服务供求双方,从中得到公正报偿。
假若你是前者,那么,你就是罪犯,不论你身居牢房,还是栖身宫殿。假如你是后者,那么,你就是善人,不论人们反对你,还是感谢你。
不是有这样一位宗教首领吗?他用人们的纯洁、朴实编织自己遮体的外袍,以人心的真诚、直率铸造自己的冠冕,自称厌恶魔鬼,却靠魔鬼生活。不是也有这样一位虔诚信徒吗?他把每个人的长处看做民族复兴的基础,将探索自己灵魂的秘密,作为使自己灵魂完美的阶梯。
假若你是前者,那么,你就是个不信神的叛教徒,不论你白日戒斋,还是夜里祈祷。假若你是后者,那么,你就是真理天堂里的百合花,芳香扑入众人鼻内,或自由飞扬,直上九霄云天,芳香永不消散。
不是有这样一位记者吗?他在牲口市上出售自己的思想和原则,借社会灾难之机发展自己;像饥饿的鸢一样,只喜欢食腐尸臭肉。不是也有这样一位教师吗?他站在民间一个讲台上,从日常生活中总结教训,先使自己从中受到教育,然后再讲给众人听。
假若你是前者,那么,你就是粉刺、烂疮。假若你是后者,那么,你就是良药、香胶。
不是有这样一位官员吗?他在他的上司面前,卑躬屈膝,低三下四,唯唯诺诺,惟命是从;而在他的下级面前,则是趾高气扬,耀武扬威,大模大样,装腔作势,动辄把手伸进下级口袋里,不掏走点东西,一步也不向前挪。不还有这样一位忠实公仆吗?他日理万机,夜以继日,为民操劳,鞠躬尽瘁,一心为了实现平民意愿。
假若你是前者,那么,你就是民族打谷场上的毒麦。假若你是后者,那么,你就是民族粮仓里的吉星。
不是有这样一位丈夫?他自己所干的事,却不让其妻效仿;他为所欲为,忘乎所以,腰上挂着妻子牢房的门锁钥匙;他欲食则食,不管不顾,直至消化不良,而他的妻子只能终日独坐空房。不是还有这样的朋友?遇事必拉上同伴之手,做事胸有成竹,事成必让同伴共享欢悦与荣誉。
假若你是前者,那么,你只能是已经消亡的原始部落中的一员,栖身洞穴,身裹兽皮。假若你是后者,那么,你就是民族先锋之一,迎着朝霞,向着公正、真理迅跑。
不是有这样一位作家吗?他精于研究,仰首伸眉,目无众生;他脑子里装的尽是前人丢下来的破烂,且蒙上了厚厚的尘土。不是还有一位纯朴的思想家?他仔细探索周围的一切,以便分出利与害,继而竭尽毕生精力兴利灭害。
假若你是前者,那么,你就是身着华丽外衣的愚夫笨蛋。假若你是后者,那么,你就是饥馑者的面包师、干渴人的水夫。
我说东方有两行队列:一队由驼背老人组成,人人拄着拐杖行路;虽然走的是下坡路,但个个仍然气喘吁吁。另一队由青年组成,他们行走带风,仿佛人人腿上生着翅膀;他们放声高歌,似乎个个喉挂琴弦;他们飞身跨越障碍,宛如山崖上有一股力量拉着他们,又像有神灵紧抓着他们的灵魂。
东方人啊,你们属于哪一队,又跟着哪一伙行进呢?
不然就请问问自己的心,让它夜阑更深时再作回答。因为它已从周围的麻醉剂中清醒过来。请它回答,你究竟是昨天的奴隶,还是明天的自由人。
我告诉你,昨天的人送葬了那个创造了他、也被他创造的时代。我要说,他们被系在一条绳索上,岁月磨细了那条绳索,一旦绳断——不久就会断的——系在绳上的人就会落入被遗忘的深坑。我要说,他们住在支柱濒于倾倒的房子里,一旦暴风来临——暴风即将到来——房顶就会压在他们的头上,那里就是埋葬他们的坟墓。我要说,他们的思想、言论、著作、诗集以及他们的一切成果,都将是他们身上的沉重的镣铐,由于他们体弱,拖也拖不动。
至于明天的人们,则生活正在呼唤着他们。他们迈着坚定的步伐,昂首挺胸,紧紧跟随生活的脚步。他们是新时代的黎明,任何烟雾都休想遮住他们的光芒,任何锁链都不能淹没他们的声音,任何沼泽的臭气都不能盖过他们的芳香。他们在人数众多的团体前面是人数最少的团体。然而开花枝条所隐蔽的秘密,不在干枯的森林里;麦粒里所含有的东西,也不在草料垛中。他们是一伙无名之辈,但他们之间相互了解,就像高高的群峰,相互看得见,能够听到对方的呼唤,可与对方谈心聊天。山洞则是看不见东西的瞎子,听不见声音的聋子。而他们是上帝抛到田野里的果核,一旦果仁劈开外壳,一株鲜嫩的幼苗便在太阳下迎风摇曳,继而长成一棵大树,根扎大地之心,枝插九霄云天。
<h3>寂寞与孤单</h3>
生活是寂寞与孤单大海中的小岛。
生活是小岛,其石是希望,其树是梦想,其花是沉寂,其泉是干渴。它坐落在寂寞与孤单的大海之中。
兄弟,你的生活是远离所有岛屿和地域的一个孤岛,不管有多少船航向另一岸边,也不论有多少船队来到你的海岸,你总还是你,你是一个孤零零的小岛,只有自己的孤寂痛苦,只有自己的遥远欢乐,只有自己的无名思念,只有自己的秘密隐私。
兄弟,我看见你坐在金山上,为自己的富有得意忘形。你认为每捧金沙里都有一条无形的路,将你与人们的思想接通,把你与人们的爱好联结。你像一位伟大的征服大将军,统帅着常胜大军,攻占碉堡,夺取工事,无坚不摧,所向披靡。可是,我再看看你,却发现你的仓库墙后有一颗心在寂寞与孤独中跳动,在一只嵌着宝石的金笼子里跳动,干渴难耐,然而笼中无水。
兄弟,我见你坐在荣誉宝椅上,四周围满了人,个个口咏你的名字,人人赞颂你的功德,夸奖你的才智。目不转睛地望着你的英容,仿佛他们站在一位圣人面前,圣人正用自己的意志举起他们的灵魂,携带着众灵魂遨游在群星之间。你望着他们,你的脸上挂着欢悦的表情,显得那样强大无敌,仿佛你就是他们的灵魂。可是,我再次看你,却发现你那孤孤单单的自身站在你的宝椅旁,正为自己的寂寞而痛苦,又因自己的孤独而哽咽,之后,我见你的自身将手伸向四面八方,似乎在向无形的幽灵祈求同情与怜悯。其后,我看到你的本身正凝视一个遥远的地方,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一个只有你的寂寞与孤单的地方。
兄弟,我见你恋上了一位漂亮女子,你便把自己心中的蜜糖倾倒在她那头发中分处,而她的双掌上也堆满了你的唇印。她望着你,她的二目中放射着充满柔情的光芒,她的唇边挂着慈母般的甜润笑意。我暗自说:“爱情已经赶走了这个人的寂寞,消除了这个人的孤单。他又与完整的普通灵魂取得了联系。过去,爱情曾以独处与淡忘将他与完整的普通灵魂分开;如今,完整的普通灵魂又用爱情将他拉入了自己的怀抱。”可是,我再仔细瞧瞧你,却发现你那颗热恋的心,仍然是颗孤零零的心,很想把心底里的蜜糖倾倒在心爱的女子头上,然而却无能为力。我发觉你那溶化爱情灵魂的背后还有另外一颗灵魂,孤孤单单、形影相吊,宛如云雾,很想把女友手中的东西化为几滴泪水,但却不能如愿以偿。
喂,兄弟,你的生活是一座孤零零的房舍,远离所有的屋宇与区域。
你的精神生活是一座房舍,远离人们以你的名字称呼的表面现象之路。假若这房舍是黑暗的,你却无法用邻居的灯将之照亮;假若这房舍是空的,亦无法用邻居的财产将之装满;假若这房舍坐落在沙漠上,你也无法将之搬到他人培植的花园里;假若这房舍坐落在高山之巅,你更不能把它移入他人之脚踏过的谷地。
喂,兄弟,你的理性生活被寂寞与孤单包围。如果没有这寂寞与孤单,你也就不成为你,我也就不是我。如果没有这寂寞与孤单,我听到你的声音,我会以为自己在说话;我看到你的面孔,我会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历史学家和社会哲学家伊本·赫尔敦(1332—1406)
诗人穆泰纳比(915—9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