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我要对叙利亚人说——只要我活在这地球上,我总对他们说——“喂,我的兄弟,打开你的心扉,从那许多被虫蛀的种子里,拯救那极少的好种子吧!假如你在这一代里不去行动,到下一代也得行动。因为能蛀许多种子的虫,也将把少量好种子蛀掉。”
那些活种子的天性至今只显示在因痛苦不堪而离开叙利亚人的少数人身上;或许显示在一伙人身上,其外表颇有些像扒窗童子的喘息。
至于如何使那些种子发育,那则是单个人不能解决的难题。因这个难题的解决与被你看作像眼睛和耳朵一样的改革组成的那伙人的决心与向往密切相关。你不要依靠那些改革家的意愿,因为在他们看来,大家都会跟随着他们,必定按照他们的意见行事。
忠诚的改革家只能按照他的人民的意志服务于他的人民,这正如医生,只能按照病人的意志为病人施治。
既然要我发表解决这个难题的意见,我就用两个人对话的方式来表达:其一名叫“栽义德”,其二名叫“奥贝德”。
栽义德:喂,奥贝德先生,你相信叙利亚人当中有活的分子存在吗?
奥贝德:是的,我相信叙利亚人的精神存在中有可以升华的活分子存在,尽管到现在我在他们的集体中没有看到其现象,但却在个别人身上看到了。
栽义德:难道存在于个别人身上的活分子不是好兆头吗?
奥贝德:是的。但你不要忘记,出现在个别叙利亚人身上的好兆头,既于他们个别人无益,也无益于他们集体的状态。
栽义德:我们怎样才能把叙利亚人作为集体给他们带来状况的改善呢?
奥贝德:在我看来,政治上的统一会带来社会联系,而社会联系则是每一个民族美德之母。
栽义德:我们当中的改革家们能够实现叙利亚政治统一吗?
奥贝德:不可能。原因在于成分各异,信仰、原则和目的各不相同。
栽义德:那么,什么事情才能带来叙利亚人的政治统一呢?
奥贝德: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叙利亚人变成一个强大的公正的国家,一心追求国家福利和国民进步,使叙利亚在自己的治理下,直到叙利亚人学到通过媒介能学到的东西。
栽义德:这话意思是,你想让叙利亚走埃及的路子?
奥贝德:正是。埃及现在得到的好处,只有少数埃及人知道它的价值。假若英国在占领埃及的同一天也占领了叙利亚,那么,我们今天也会过着令人嫉妒的安逸生活。
栽义德:英国在埃及创造了埃及人应该享受到的东西了吗?
奥贝德:三十年前看到过埃及、今天又看到埃及的人,定会知道埃及在文学、知识、商业和农业上前进了很大的一步。关于埃及进步和成功的最好证明,便是叙利亚和黎巴嫩的优秀人才纷纷迁居那里。
栽义德:好的。不过,难道你不认为外国占领不会给叙利亚人带来他们以心灵中的全部思念与痛苦所期盼的自由吗?
奥贝德:依我之见,占领是实现叙利亚人自由和独立的唯一途径。
栽义德:怎么会呢?
奥贝德:叙利亚人迫切需要一位杰出导师,以便跟其学习治国艺术,如议会制度、政治经济、民族团结和社会交往。鉴于叙利亚人善于模仿和借鉴,只需要在欧洲国家的学校里学上三年,他们便可获得毕业文凭,使他们有资格和能力实行自治。
栽义德:你是说叙利亚人能够摆脱掉占领他们国家的那个国家,并且对其说:“我们已经向你学到了我们想学的东西。现在,就请你让我们看看你的两个肩膀有多宽吧!”是这样吗?
奥贝德:我是说,叙利亚若在政治、管理和社会学校里学上三年时间,就会拥有一个由各种族、各宗教的优秀儿女组成的国民议会。也就是说,叙利亚将变成像新西兰、加拿大那样独立自治的国家。我认为叙利亚最后成为一个正义、强大国家的一部分,而不要成为像黑山或塞尔维亚那样的弱小王国。此外,叙利亚的地理中心位置使之易于发生变化和无休止的政变,除非成为某一大国躯体上的一个肢体。
栽义德:如果叙利亚在政治上并入某一个外国,难道你不认为叙利亚人会丢却自己的品性和良好传统习惯吗?
奥贝德:恰恰相反。在近三十年里,阿拉伯语在埃及取得了巨大进步,那应该归功于外国占领,而埃及人丢失的只是他们品性和习惯中的门户之见,即宗教、学术等方面的偏见。在印度,文学、知识、艺术得到了极大发展和提高,出现了许多文学家、诗人、画家、学者、教育家和改革家,而且印度的公共财产,现在较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都丰富。
栽义德:照这么说,现在叙利亚的全部期盼就是成某一外国的殖民地啦?
奥贝德:我的意思,你还没有完全弄明白。我是要求叙利亚有一位杰出导师,让其教导、训练叙利亚,使之成为一个政治、社会上能够自治自立的国家。也就是说,我要的是为其余适于生长和投资的种子提供一片良好土壤。
栽义德:假设英国已经占领了叙利亚,难道你不认为它会把叙利亚并入埃及吗?
奥贝德:那也无妨。假若一个强大国家,像英国,若能够把叙利亚和整个阿拉伯半岛并入埃及,以便组成一个阿拉伯大国,首都设在大马士革或开罗,那将是近东历史上最伟大的事件。
栽义德:现在,你已经表达了促使叙利亚人本质中良好种子发芽的意见。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向我讲一讲外国导师到叙利亚来之前,你对叙利亚人有什么要求呢?
奥贝德:我这就谈对叙利亚人的要求……第一,叙利亚人应该力戒夸耀古代光荣、伟大先辈和孕育他们的那片神圣土地;第二,叙利亚人应该清楚地知道,他们的传统、传说和习惯等精神存在,除了应该入坟墓,别无任何作用;第三,叙利亚人以后知道剩下的良种在土耳其犁耙翻耕的土地里是不能生长的;第四,叙利亚人应该清楚地知道,有的种子能在异乡土地上生长,并不证明那土地有什么特质,只能证明使之能够生长的土地是存在的;第五,叙利亚人应该清楚地知道,直到现在,他们并没有得到被社会学家称之为政治生活的东西,而且只有在欧洲国家的协作下,才能获得那种生活。
这就是我对吾国吾民的要求和希望。如果我错了,就请你们说这是盲目之爱;如果我对了,就请你们说这是忠诚之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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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艾卜·努瓦斯</h3>
伊玛目沙菲仪537说:“若非艾卜·努瓦斯荒淫,我定拜他为师。”
艾卜·努瓦斯是叛变巨人之一,又是一位思想英雄,也是一位空前的自由英雄。那些自由英雄们生在一个得不到人们应有评价的环境中,忍受着虐待,仍努力奋斗,争取将思想的火炬从专制与不义的桎梏下解救出来,并因之丧命;但是,他们自由的天赋本能之果并未消亡。
这个时代的一般群众都对艾卜·努瓦斯抱着敌对情绪,说他是个诙谐的小丑,关于他的笑话很多,说他的行为是荒谬的,部分人甚至给他起了个绰号,说他是“哈里发的小丑”。其实,艾卜·努瓦斯并不是像众人所理解的那种“小丑”,他的全部生活也不仅限于与哈里发们对坐饮酒,而是一位伟大的诗人和自由的思想家。他在诗中放言在他之前人们所不敢谈及的自由词语与正确信念,完成了人与神均使之不朽的真正诗人的任务。他是伊斯兰时期第一个像巨人一样站在迷信队伍、微薄利益和宗教信条、宗教法律面前的英雄。他无情地刺向迷信、信条、教律,致使宗教极端分子和保守、顽固分子们惶恐失措,胆战心惊,不遗余力地给艾卜·努瓦斯这位伟大诗人起绰号,唤之为“荡子”、“叛徒”、“流氓痞棍”等。
咏酒诗人艾卜·努瓦斯(767—820)
艾卜·努瓦斯是诗歌思想运动的领袖。伊斯兰教忙于征服开拓和内部分裂之后,出现了思想僵死局面,由此而造成了跨时代诗人538和伊斯兰时期诗人精神上的衰弱;诗歌思想运动正是在思想僵死局面出现之后到来的。艾卜·努瓦斯的作用在于促进了阿拉伯的繁荣,使阿拉伯诗歌稍许挣脱了羁绊;促进了被教法信条置于铁模子中的思想自由的繁荣。于是,有一伙诗人团结在艾卜·努瓦斯周围,仿效艾卜·努瓦斯的模式作诗,被称为“古典时代后的诗人”。他们开创了阿拉伯文学的新阶段,冲破了传统法则和铁的禁律。他们是第一批避开蒙昧时期语汇的窒息状态,语言上荒谬规则桎梏与诗歌中的有限韵律的诗人。
艾卜·努瓦斯以热爱生活、向往一切美而著称。他是一位歌手,给人带来欢乐和光明。他的学派形成早于欧玛尔·海亚姆539数百年;实际上,海亚姆只不过是吸收了艾卜·努瓦斯的思想并效仿之而已;后者的诗歌仅仅限于一种。
艾卜·努瓦斯的诗像列位从天上降临人间的伟大诗人们的诗一样,均来自于天启。他们的灵感皆由成熟的智慧、庄重的学说、高明的描述、逗人的笑料、细腻的情感和精密的构思而来。假若艾卜·努瓦斯的全部诗歌保留到今天,我们定会发现其中有滔滔不绝的自由思想的呐喊声,奇特罕有,妙趣横生,无限珍贵。但是,宗教偏见的一场大火把亚历山大图书馆化为灰烬,不允许把这位诗人的言论保留下来,尤其不准许显示他的宗教观点的诗歌传世。毫无疑问,那些说书人和传抄者们按照伊玛目们的指示毁灭了艾卜·努瓦斯的作品,就像后来处理哈拉吉540、迈阿里541和伊本·路西德542等伟大思想家们的著作一样。
艾卜·努瓦斯的传世作品只有一个诗集,而这个诗集仅收入了天才诗人的一半作品。评论家只要留心细看,便会发现其中的许多幽默、诙谐的诗都是冒艾卜·努瓦斯之名的伪作、赝品。我们不否认,艾卜·努瓦斯对于自由的畅谈,使他走入了幽默、诙谐境地。但是,之后的说书人和传述者把所有诙谐诗都收入了艾卜·努瓦斯的名下,无论诗的内容多么荒唐、低俗。
艾卜·努瓦斯死于一伙宗教偏见分子的手下。这是某些历史学家的说法。他之所以被杀,因为他在诗中公开大谈自由;他是为自由而牺牲的烈士,他是在大战役中倒下的阿拉伯思想斗士的先锋之一;那大战役的烈火自古以来在黑暗大军与光明骑士之间炽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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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存在的良心</h3>
当一种灾难降临到某一民族头上时,人们心灵中的坚强与懦弱、积极与消极、慷慨与吝啬就清清楚楚显示出来。
一场史无前例的巨大灾难,已经降临到叙利亚人头上。如今,他们站立在灾难面前,每个人脸上的表情足以显示其内心里的目的、倾向与愿望。
假若我们当中没有人能够看出写在那些面孔上的东西,那么,他应该知道这些可见物的后面有一只眼睛,任何一个字母也闪不过它,它也不会忽视任何一个字母。
我相信上帝。凭上帝起誓,我的信仰有良心。每一种绝对东西把来自大自然、各民族和众人的一种泡沫保存在上帝那里。
假若我们当中有人因巨大灾难而使他变得更伟大,那么,他就该知道绝对存在的良心已把用无形桂树叶做的王冠戴在了他的头上。
假若我们当中有人因巨大灾难使他忘掉了自己,并以无限的他人主义代替了他的个人主义,那么,他就该知道存在的良心已在他的心四周画了个永久光环。
假若我们当中有人因巨大灾难而使他将自己用额头汗水换来的东西给予泪眼模糊的人,那么,他就该知道存在的良心在向他溢汗的额头和送礼的手祝福。
假若我们当中有人在死亡阴影的深谷里为他人打发日夜,那么,他就该知道存在良心将日夜带着他走在生命宝座面前的光明大道上。
假若我们当中有人因巨大灾难将心中的情感和灵魂里的感触倾倒在贫穷、困难铁蹄踩踏的胸膛上,那么,他就该知道存在的良心已用夜里的微风和清晨的露珠为他的胸膛织就了一件衬衫。
但是,倘使我们当中有这样的人:国家的灾难没有能够唤醒他的灵魂中沉睡的东西,民族的痛苦没能激起他心中的沉默因素,那么,他就应该知道他将在沉睡、沉默中度过终生。倘若他今天感到某种安全和放心,那么,他终有一天会后悔自己在虚构的安全和表面的放心之间失去的机会。
我曾细心研究、观察过,而且发现了一条客观规律,它使强与弱、富与贫、聪明与愚蠢之间的差别全然消失,使他们全部惊惧不安地面对着生与死。
假若我们当中有人想这样远避灾难和灾民,那么,他就应该知道这种暗在的公正——它是存在良心的一种,相当于手掌之于手腕——那将在灾难过后使他站在一边,取而代之的将是安拉的同情;他会变成自己民族的陌生人、异乡人、生活中的一切权利与义务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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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纪伯伦的话</h3>
叙利亚兄弟,请听我说。我心里有话,想把它发送到你的心中。来呀,让我们交谈一分钟吧!就让我们的话毫无客套之词——没有客套的话益于相互了解——兄弟之间的相互了解是太阳光下最高尚的事情。
你像我一样知道,你的数以千计的同胞已被饿死。就在我说你听到的时刻,你的和我的数以千计的同胞正因饥饿而挣扎。
安拉有意,困难消隐,条条大道在我们面前展开,我们能够寄金钱和食品给他们。
我们能够把金钱和食品寄给我们的民众;然而你我热爱的民众成百上千,我们的金钱与食品却不能满足他们当中的一个人的需要。
叙利亚兄弟,我打内心深处感觉到你想伸出援助之手,但由于自然原因,你现在还没有行动。
那自然原因便是:你希望能够向灾民委员会寄发五百里亚尔,但实际上你只能寄发五里亚尔,因为你是一家之主,你的经济负担不准许你寄出更多的钱。你因害羞而没有寄发五里亚尔;因为在你看来,这钱实在是太少了,你不愿意让你的名字与这极少的钱联系在一起;因为你是慷慨民众中的一员,意欲馈赠更多的钱物。
这些原因使你无法伸出援助之手,但其中不乏证明你品德高尚、大志在胸的因素。
不过,兄弟,请听我说:假设你发现自己已站在一座起了火的房子前,那房子里有二十位你的亲人和朋友。如果你无法一下救出二十个人,难道你连一个人也不去救吗?
那是不会的。我发现你出于豪爽义务,当即纵身跳入火海,虽然你明明知道自己无法救出所有人。我发现你之所以那样做,完全是受到了男子汉气概和勇敢、热诚的启示。我们正面临着伟大祖国所遭受的灾难,理应相互合作,尽全力消除灾难。
我们的义务不是与那些死去的人一起死去,也不是与那些挨饿的人一道挨饿。我们的耳边响着这样的声音:如果你们有一百张饼,而你们不饿的话,就请给快饿死的人一张饼吧!
兄弟,你会说:“我不是富翁;那些富人们应该献出他们的钱财!”你不要用这样的话摆脱你的义务。在义务面前是不分一周挣十里亚尔的工人和一年赢利十万里亚尔的巨商的,而是会把二者叫住,说:“各尽其力吧!”穷汉的一分钱相当于富翁的一千第纳尔。不论礼品轻重,对受礼者来说,礼品就是一种吉祥如意。
义务并不要求穷人像中产阶级一样行事,也不要求中产阶级像富翁一样行事。同样道理,生活不要求雄鹰像燕子一样鸣唱。
叙利亚兄弟,我以千百位心怀苦涩死去的人的名义,恳求你向灾民委员会捐助,要量力而行,而不要信意,而且不要忘记,大海是由滴水汇聚而成;对于大海来说,任何一滴水都有其不可忽视的价值和意义。
<h3>
十七 上帝在暴风中</h3>
东方人天生喜欢生活的细腻外表,讨厌粗糙,就连事实在内;厌恶坚硬,哪怕是真理。因此,你会看到东方人触摸轻柔、言谈平稳、话语绵软、待人和气,虽然你会感觉到所有这些光滑、柔软的面纱后面不乏性格的粗鲁、思想的沙粒、原则和目的的生硬。
在上帝的每一块土地上,你都会发现社会批评家有着崇高的文学地位。至于在东方,批评则是一门不为人知的艺术。即使有一些人能够将醋与酒区分开来,但他们却不被人知,原因在于无论是文学批评还是社会批评,均发自思想的正直;而正直之中存在着冷酷无情;在怀着细柔美梦和晚香玉般的东方人看来,冷酷无情是可憎可恶的。
在东方,君王是上帝留在大地上的影子。在东方,长官是国家的宪法。在东方,主教是闪光的星辰。至于撰写支离破碎的贺词和悼词的愚笨反动家伙,那则是天生精力旺盛的诗人。
这并不意味着东方人的心灵深处不知道:君王就是屠夫;主教就是披着羊皮的狼;捧香炉者就是杀人犯。东方人和所有的人一样,与他们有同样的感受,熟知他们之所知。但是,温柔而有教养的东方人不能以正确的名字命名事物,因为那样会刺耳伤神。
东方人走到哪里都会捧着香炉,显得温柔和蔼。在美国,一种报纸只要有吸引力,能为人民服务,就能够出版发行!任何一个社团所演出的剧本,都是我的作品《麦克拜斯与哈姆雷特》的姊妹篇,而男女演员则是像鲁布斯、艾尔芬、沃库·克兰、拉什勒、鲁札和萨莱·白尔娜那样的演员。在晚上和剧场里唱歌的,则都是夜莺和燕子!
这也不是说在美国的东方人不懂得美与丑、高尚与低贱。不,因为阿拉伯报纸的大多数读者都能读英文报纸,都会在一个星期内去剧场和运动场,即使只有一次。总的来说,东方人的耳朵是敏感的,耳中有弦,只要有柔和细微的声音,便会颤动;即使是那种细微的声音也能使他们选择温和的谎言,抛弃严酷的真理,宁要天鹅式的伪善,也不喜欢生硬的真理和曲折的忠诚。
在美国的东方人当中,没有不会区别商业活动中的高尚人与低贱者的。但是,假若有人站起来,说:“出卖汗水并非高尚之事”,假若你敢于说出类似的粗野话语,东方人便会捂住耳朵,然后相互窃窃私语:“这个人是何等粗俗!他的话多么野蛮!”
喂,我的兄弟,上帝用玫瑰水和的泥巴捏成了我们;我们的骨架是卡路伯543呼出的气构成的;我们躯体中的血管含着沙路伯544的叹息声;我们的皮肤是用茉莉花叶子剪裁成的;我们的灵魂,正如阿拉伯诗人所云:
阵阵微风,
伤了他的双颊;
丝绸光滑,
划破了他的指尖。
凭上帝起誓,我们是最细柔温和的人!但是,我们不知道怎样才能崇拜令火山爆发、与大海一起波涌,和暴风一道行进的上帝。暴风来临,摧毁的只有枯枝败叶!
<h3>
十八 你们留在美国吧</h3>
你做何选择?你是留在工资待遇优厚,充分享受机会、幸福、美食和自由的独立国家美国呢,还是返回你的工厂凋零、债台高筑、工资微薄、食物缺乏、税种繁多的你那满目疮痍的国家呢?为了人道主义的福利,你们还是留在美国吧!
请你们站住——每一个男人或女子,都想返回祖国——且慢,好好思考一下你们的行动吧!人道主义决定你们现在要留在美国,从事你们力所能及的工作,以便帮助你们的古老祖国在美国得到必不可少的东西。
难道你们不知道祖国在呼喊你们帮助她,使饥者得食,令裸者着衣!因为美国是唯一没有被战争破坏的国家,而且有足够能力帮助你们的国家,防止废墟进一步增加。
因此,出于人道主义义务,美国应该竭尽全力帮助欧洲和所有遭受战争灾难的国家。既然你们是你们的祖国赖以依靠的美国力量的一部分,那么,你们的神圣义务便是留在美国,帮助美国来拯救你们的祖国。
究竟是什么因素促使你们去往你们出生的那块被战争破坏、为饥饿笼罩的土地呢?你们没有能力援助你们的祖国或朋友,反而会增加他们的困难,尤其是在此时此刻,你们离开一个繁荣、富强、一切具备的国家,去往一个废墟遍地、贫困、多病、没有任何工业、没有工作的国家,只会加重那里的灾难。
传言欧洲工作机会大有,你们千万不要受此诱惑。对于欧洲来说,不过几年,大有工作机会是不可能的。你们是在“和平时期”离开你们国家的;即使如此,你们也没有看到你们所向往的良好情况。如今是一场大破坏过后,你们怎能设想碰上那样的好事呢?
无论考虑你们的个人利益,还是集体利益,你们都应该留在美国,把你们的资金投在美国,在美国为你们的心灵建立固定住宅,按照美国的爱国主义原则教育你们的孩子。你们要在这里创造财富,并将之寄回你们的祖国,以便扫除那里的贫困,帮助祖国重建繁荣。
<h3>
十九 致叙利亚兄弟</h3>
叙利亚兄弟:
你是我的兄弟,因为你是叙利亚人,对着永恒世界说着一句话的国家,已对我低声说出另外一句话。
你是我的兄弟,因为孕育你的国家生下了我;孕育发自于你内心深处的第一声呐喊的宇宙,也孕育了由我的内心生下来的第一声呐喊。
你是我的兄弟,因为你是我的一面镜子。每当我看到你的面孔,我便看到了我自己的一切:我内心里的坚强与懦弱、协调与混乱、沉睡与苏醒。
你是我的兄弟,因为我每想到一件事,便看到那件事的各种因素在你的思想中波涌翻滚;我每想做一件事情,便看到你亦同谋共往;每当我拒绝某件事情,我发现你早已放弃之。
你是我的兄弟,你伴随着耶稣、摩西和穆罕默德。
你是我的兄弟,你经历过五千年的灾难。
你是我的兄弟,你戴着我们的父辈和祖辈拖拉着的桎梏。你是我的兄弟,你戴着压在我们肩上的沉重枷锁。
你是我的兄弟,你为我们分担痛苦和眼泪;共遭灾难和痛苦的人们,定会同享荣光与欢乐。
你是我的兄弟,你与我们同站在我们过去的坟墓和我们未来的祭坛前。
叙利亚兄弟:
昨天,雾霭蒙着我的周身,我曾抱怨你,责备你。
今天,风神驱散了雾霭,我知道我是在责备、抱怨自己。昨天,我认定你身上有丑陋之处,今天却发现那丑陋之处在我的身上。你的禀赋有我讨厌的东西,我发现那些东西也都在我的品性之中。我试图从你的灵魂中连根拔掉的东西,我却发现它的根与我的灵魂紧紧相连。
生命带给我们过去的和现在的东西一模一样。
在所有转化为我们的不幸与幸运的事物中,我们也都是一样的。
我们彼此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你面临灾难时沉着镇静,坚忍不拔,而我却大喊大叫,焦躁不安,面对灾难失望叫喊。
现在,我已经认识了你,也认识了我自己。假如我看到你身上有缺点,发现那缺点也在我的身上。
叙利亚兄弟:
你被钉在十字架,但却在我的胸膛上,穿透你两掌和双脚的钉子也穿透了我的心膜。
明天,当一个过路人经过髑髅地545时,他分辨不清哪是你的血滴,也分辨不清哪是我的血滴,而会边走边说:
“就在这里,一个人被钉在十字架上。”
<h3>
二十 我爱极端主义者</h3>
我爱极端主义者。
我爱能够下到生活的低谷和登上生活高峰的人们。
我爱那些全身心倾向孤独、决不在两种相反事物之间停留的人们。
我爱充满坚定希望的心神,我爱天性不接受拼装、内核不容分裂的朴素灵魂。
我爱极端分子,他们热情奔放,强烈爱好的火炬炽烈燃烧;他们的心总在剧烈地跳动,屈从于自己的情感;他们避开原则的斗争而进入个人法规,脱离思想的混合而转入单纯的原始思想,那原始思想带着他们上升到云彩之上,又降到大海之底。
我考验过温和主义者们,用秤称过他们的目标,用尺量过他们到达的地方,发现他们是胆小鬼,害怕真理如同害怕国王,害怕虚妄如同害怕魔鬼。于是,他们求助于既无益又无害的中间法规保护,沿着明路走去,那条明路把他们引向既无向导,又不会迷途的荒芜沙漠,既远离幸福,又远离贫困。
生活是夏天,歌唱着它的炽热思恋;生活是冬令,夸耀着它的暴风的强劲。谁在调节、安排自己的生活时采取温和态度,使之不受夏日欢狂、冬令可怖的影响。那么,他的白昼便毫无光荣、绝美可谈,他的夜晚也便没有任何神奇与幻梦,他的心灵也就更接近于死人,而远离生者,简直就是行将入土的人,宁愿在阴曹地府安息,也不愿意生活、行走在阳光之下。
宗教信仰中的温和主义者,徘徊于害怕惩罚与期盼奖励之间;一旦行进在信徒队伍中,他便拄起拐杖;当跪下膜拜时,他的思想便站起来讥笑他。
世俗生活中的温和主义者,只能停留在他母亲生下他的地方;他不后退,免得人们将他的后退当作笑料;他也不前进,以免将人们引向大路或人迹常至之地;而是呆呆地注视着自己的影子,留心细听着自己心脏的跳动,屏着自己的呼吸。
爱情中的温和主义者,不饮爱情杯中的液浆,无论冷甜还是热苦,而是由痴呆用虚弱和恐怖沼泽中提取来的不冷不热的稀汁湿润自己的双唇。
抑恶扬善中的温和主义者,不与恶斗,不倡善事,仅仅满足于维护感情中流露出来的僵死情感,将毕生消耗在海岸边,就像贝壳,外表坚如石,内里似软胶,不知生命的涨潮何时结束,或者退潮何时开始。
追求高贵中的温和主义者,是达不到目的的,而在其外表壳上涂上一层闪光的油,只有微风吹过或光波扫来才会干燥。
追求自由中的温和主义者,将看不到自己留在丘陵、坡地上的脚印。运动就像生活,决不会为了让跛子和瘫子赶上而放慢脚步。
愿望中的温和主义者所向往的生命,要么长而单薄,或者短而厚重。不管他的想法如何,生命要么长而干枯,要么短而粗壮。假若他是一个极端主义者,那么,他定会让生命延长,而且充满工作和成果,健壮无比,紧紧拥抱着真理、爱情和自由。
我听到无能的温和主义者们说:“满足是取之不竭的宝库”,于是我打灵魂深处厌恶他们,远远离开了他们,并且说:“假若猴子和侏儒满足于他们的懦弱和平庸,怎会变成人和巨人呢?”我听猴子和侏儒们说“温和乃百德之首”,我的灵魂禁不住对他们感到恐惧,扭过脸去,背对着他们说:“他们只注视事情的中部,能知道事情的真实情况吗?难道事情没有首和尾吗?”
我听头脑糊涂的人们说:“一鸟在手胜于十鸟在树”,我的灵魂禁不住厌恶了他们,愤怒地说:“即使这些笨蛋们撒腿奋追十只鸟,但他们却连半只鸟也不配得到。难道追飞鸟不正是为生活而奋斗,不就是生活的目的和生活本身吗?”
我爱极端主义者。
我爱被温和主义者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当那个人扭脖子,合上双眼之时,人们相互说:“我们已经摆脱了那个令人不安的极端主义者!”他们不知道那个人的灵魂那时已走去征服诸民族和历代人了。
我爱那个抛弃了父亲的王位和权杖的人。那个人用粗布取代了绸缎,用卑贱取代了尊荣,独身走到默示与思恋的顶峰;与此同时,温和主义者们却讥笑他,惊异他那纤细的手指将存在中暗藏的和显露的集中在一起。
我爱痴迷不悟、视死如归、看破红尘的烈士们;除了终极目的,他们认为一切都不值一提;除了高尚目标,他们认为一切都微不足道。
我爱那些被烧死、遭石击刑、被绞死和死于利剑下的人,因为他们殉身于一种占据了他们头脑的思想,或者燃烧着他们心中的情感。
我爱极端主义者。我把酒杯举到唇边,只是为了尝他们的血和泪的味道;我隔窗望天,只是为了看他们的面容;我侧耳聆听风暴狂吼,只是为了听他们的歌喉和欢呼。
<h3>
二十一 致美籍叙利亚青年</h3>
我相信你们,相信你们的命运。
我相信你们为这种新文明做出了贡献。
我相信你们从你们的父辈那里继承了旧梦、歌和语言,你们完全可以将之作为在美国的知恩的礼物豪迈地加以描述。
我相信你们能对这个伟大国家的奠基人说:“看哪,我是一个青年,一棵从黎巴嫩丘陵连根拔起的树苗,但我的根深深扎在这里;我将成为一棵硕果累累的大树。”
我相信你们能对易卜拉罕姆说:“当你说话时,拿撒勒的耶稣触摸你的嘴唇;当你写字时,耶稣会握住你的手;我将拥护你说的一切话和写的所有文章。”
我相信你们能对易姆逊、惠特曼和杰姆斯说:“我的血管里流着诗人和贤哲的血。我愿意来你们这里取经,但决不两手空空而来。”
我相信你们的父辈为获得财富而来到这块土地之时,你们已经出生在这里,以便用智慧和劳作淘金。
我相信你们能够成为良好公民。
怎样做良好的公民呢?
假定在你们的权利之前,要继承他人的权利,但要经常意识到你们的权利。
你们要成为思想和工作的自由人,知道你们的自由受控于他人的权利。
你们要用你们的手创造美,还要满怀爱和信仰估价他人所创造的一切。
你们要用劳动换取财富,而且单单依靠劳动,尽力少花费自己的所得,以便在你们告别人世时,你们的孩子不依赖国家帮助。
你们要站在纽约、华盛顿、芝加哥和旧金山的高塔前,发自内心地说:“我们是建设大马士革、朱伯勒、苏尔、赛达和安塔基亚人民的后代;如今,我们在这里正胸怀壮志,与你们一道进行建设。”
你们要为你们成为美国人而感到自豪,但也应该为你们的父母来自安拉惠手抚摩并派使者而至的土地感到自豪。
<h3>
二十二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h3>
我们都是穷人,除了生命别无余财。我们都是求乞者,除了生命别无可献。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你们的思想本是一株大树,根插传统土地,枝靠惯性生长。我有我的思想;我的思想原是一片乌云,飘移在天空,之后化作雨滴降下,汇成小溪流入大海,然后又化作雾升上云天。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你们的思想本是一座坚固高塔,大风吹不动,狂飙摧不垮。我有我的思想;我的思想原是柔韧青草,随风四下摇摆,以摇摆寻欢取乐。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你们的思想本是一种旧学说,不会发生变化。我有我的思想;我的思想原是一种新创造,我每早晚都在筛它,它也在筛我。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
你们想让你们的强者打倒你们的弱者,让你们的足智多谋计算你们的天真无邪者。我则想用我的犁杖耕地,用我的镰刀收割,用石头和泥土建房,用毛或麻织衣。
你们想让体面与财富联姻,而我却想依靠自己。
你们想奋力追求声誉、美名,而我却想把声誉和美名当作两粒沙子抛在永恒海岸边。
你们想的是高楼大厦,家具用镶金嵌银的檀香木制作,华丽丝毯罩壁铺地,而我却只要洁净的灵魂和肌体,即使连一个头靠的地方也没有。
你们想做有头衔的职员,而我却只想做有用的公仆。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
你们有你们思想的社会、宗教海洋及其艺术、政治要求,我想的只是显而易见的朴素道理。
你们的思想说:“女人美而丑,娴淑而放荡,聪明而愚笨。”而我的思想却说:“每个女人是每个男人的母亲;每个女人都是每个男人的姊妹;每个女人都是每个男人的女儿。”
你们的思想说:“盗贼,罪犯,杀人犯,恶棍,逆子。”而我的思想却说:“盗贼是垄断者的走狗;罪犯是暴君的造物;杀人犯是被杀者的盟友;恶棍是暴徒的果实;逆子是酷厉的结果。”
你们的思想说:“法律,法院,法官,惩罚。”而我的思想却说:“假若有一部实用法律,我们都不服从,或都服从,倘使有一部基本法律,我们所有人在其面前一律平等。谁讨厌堕落的人,那么,他便是他们当中的一员。谁紧紧收起自己的衣角,以免让落入沼泽的人拉住,那么,他本人也是自处沼泽的人。对跌脚和过失不屑一顾且引以自豪者,无异于以对全人类不屑一顾。吹嘘自己没有罪过,无异于吹嘘生命自身没有过失。”
你们的思想说:“杰出者,发明家,教授,天才,才子,哲学家,伊玛目546。”而我的思想却说:“深爱者,亲爱者,盟友,忠诚者,正直人,牺牲者,殉道人。”
你们的思想说:“拜火教,婆罗门教,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而我的思想却说:“宗教只有一个,尽管表现形式各不相同,而且永远是单一位,尽管道分数叉,就像几个指头。”
你们的思想说:“叛教徒,多神教徒,年老人,异乡人,不信神者。”而我的思想却说:“彷徨者,迷路者,弱者,盲者,智力和精神上的孤儿。”
你们的思想说:“富翁,穷人,赠礼人,求乞者。”而我的思想却说:“我们都是穷人,除了生命没有富人;我们都是求乞者,除了生命没有赠礼人。”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
你们的思想说:“国家靠政务、政党、会议、报告和条约而立足。”而我的思想却说:“国家必靠劳作而立足:劳作在田间、葡萄园,劳作在织机前和印染厂,劳作在采石场和森林,劳作在办公室和印刷厂。”
你们的思想认为人们以其征战英雄而感到豪迈,于是频频歌颂奈姆鲁德547、奈卜赫德548、拉美西斯549、亚历山大550、凯撒551、汉尼拔552、拿破仑553。而我的思想却只承认真正的英雄是孔子、老子554、柏拉图555、阿里·艾卜·塔里布556、埃扎利557、贾拉勒丁·鲁米558、哥伦布和巴斯德559。
你们的思想认为压倒的力量在于军团、大炮、装甲车、潜水艇、飞机和毒气。而我的思想却认为真正的力量在于真理;依靠臂力和机械取胜的人,他们最终将成为失败者。
你们的思想能区分开实际与想象、苏菲派与物质主义。而我的思想却晓知生命有独一无二性,其所具有的重量、尺码和程序不同于你们的重量、尺码和程序。也许被你们认作是幻想者的人却是个实践家,而被你们视作唯物主义者的却是个空想家。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你们追随着你们的思想游荡在废墟、木乃伊和化石博物馆。我有我的思想;我看到的我的思想飘飞在雾霭与星云之间。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你们赞美你们的思想端坐在骷髅制成的宝座上。我有我的思想;我看到我的思想徘徊在无名遥远山谷之中。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你们吹笛赞颂你们的思想,起舞为你们的心灵而欢欣。我有我的思想;我的学说宁取临死的喉鸣,而不要你们的笛鸣,并且封锁你们的舞场。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那是所有快乐温存、协调一致者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那是每一个失去故乡,在自己的国家里变成了异乡人,在自己的亲人和好友中成了孤独者的思想。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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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你们有你们的语言,我有我的语言</h3>
你们有你们的语言,我有我的语言。
你们有你们所想的阿拉伯语,我有符合我的思想与情感的阿拉伯语。
你们有你们的词语及其排列顺序,我有词语示意,但不触摸,有排序向往但不接近的阿拉伯语。
你们的阿拉伯语中有僵冷的香尸,并将之当作一切;我的阿拉伯语中的躯体,其价值不在自身,而在于体内的灵魂。
你们的语言中有预定的康庄大道,我的语言中有变化无常的媒介,只有把隐藏在我心中的东西传达到众多心中时才依靠它。
你们的语言中有固定的语言和有限的干枯规律,我的语言里有乐声,我会把它的抑扬顿挫、高昂低谷溶入思想、爱好与美感之中。
你们有你们的语言字典、词典、词源,我有耳朵筛过、记忆力背诵下来的熟悉话语,专供人们欢乐、悲哀之时口头传唱。
你们有你们的语言,我有我的语言。
你们有你们的语言韵律、音步、韵脚及允许和不允许的填充;我有我的语言小溪,唱着歌流向海岸,根本不在意自己前进道路上的石头和重量,也不知道与自己同行的秋叶里的韵脚。
你们有你们的语言中的精力旺盛、博学多才、卓越非凡的诗人,并且有人为他们发表、编辑、注视作品;我的语言中有一种东西,惧怕羞涩地漫步在那些既未吟一行诗也没写一行散文的诗人们的心中。
你们有你们语言中的悼亡、颂扬、夸耀、祝贺诗作;我的语言不肯悼念死于子宫者,拒绝颂扬应该嘲弄的人,不屑祝贺同情的人,唾弃中伤可能避开的人,瞧不起夸耀之能事,因为在人类中没有什么值得夸耀之事,人只有能承认自己的软弱和愚昧。
你们有你们的语言,我有我的语言。
你们的语言中有《修辞学》、《词汇学》和《逻辑学》;我的语言中有被压迫者的目光、思念者眼中的泪珠、信士唇上的微笑和开朗宽容者的手势。
你们的语言中有西伯维560、乌苏德561、伊本·欧盖勒562及他们先后的心烦意乱的人所说的话;我的语言中有母亲对孩子、情郎对情侣和虔诚修道士者对夜下寂静所说的话。
你们的语言中有《善言家》,出语决不支离破碎;还有《雄辩家》,禁戒无拘无束。我的语言中有寂寞者的喃喃话语,句句见解明了;有痛苦者的呻吟,声声雄辩畅达;有受惊者的呼喊,句句声声简明达意。
你们的语言中有《坚固建筑》;我的语言中有成群的燕子、夜莺,展翅翻飞田野牧场之间。
你们的语言中有《银质项链》;我的语言中有露珠、回声和风拂杨柳。
你们的语言中有《编织》、《天启》、《修饰》及这些杂艺后的种种虚构。我的语言中有话语,一旦说出,听者竖起耳朵欲听话外音;一经写出,便在读者面前展现出一个无限空间。
你们的语言有其过去,那里饱含昔日的光荣与豪迈;我的语言有其现在与将来及现在的准备和将来的自由与独立。
你们有你们的语言,我有我的语言。
你们的语言中有乐师,乐师拿起四弦琴,为你们弹奏了其手指选定的乐曲;我的语言中有吉他,我拿起它,奏出我的灵魂梦想和我的手指播送出的歌声。
你们当中的部分人将语言诉说给另一部分人,以求相互取乐、欣喜。我把我的语言贮藏在暴风中和海浪里:风有耳,其耳对我的语言的嫉妒胜过你们的耳朵;海有心,其心对我的语言的不在乎胜过你们的心。
你们理当收拾起你们的语言之夜所散落下来的碎片;我应该亲手撕碎每件破旧之物,把路旁阻碍前进的东西全部抛向山顶。
你们应该对你们断下来的病肢做防腐处理,将之保存在你们的智慧博物馆里;我则要把每一个瘫痪的肢体用火烧掉。
你们有你们的语言,我有我的语言。
你们的语言是瘫痪了的老太婆;我的语言沉浸在自己的青春梦想的海洋之中。
当你们的老太婆和我的少女揭开面纱时,你们的语言会变成什么?你们会把你们的语言贮藏在哪里?
我要说,你们的语言将化为乌有。
我要说,油干了的灯不会再亮多久。
我要说,生活不会走退步。
我要说,尸床之木不会开花结果。
我对你们说,被你们视作表白的东西,并不比被美化的不孕及被装饰的愚笨更高明。
我要说,你们灵魂中的甘苦会使你们情不自愿地走向话语的沼泽。
我要说,你们心中的冷酷迫使你们服从你们口上的软弱,你们想象力的微小会把你们当作对嘴多舌的奴隶卖掉。我要对你们说,只有你们的子孙作为法官和刽子手站起来时,这一代才会结束。
我要对你们说,诗人是使者,将一般灵魂所暗示的传达给个别灵魂;假若没有使命,也便没有诗人。
我要说,作家是忠诚的谈话人;假若没有正确、结合、固定的话语,也便没有作家。
我要对你们说,诗歌和散文是情感与思想,此外还是脆弱的线与断裂的丝。
东方已透出黎明曙光,现在你们还认为我在抱怨你们的语言,同时为我的语言辩护吗?凭使我变成你们眼和鼻中火与烟的主起誓,不是的。
生命不会在死神面前为自己辩解,其实它也不会在谎言那里解释自我,强大永不会站在虚弱面前。
你们有你们的语言,我有我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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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致叙利亚青年</h3>
叙利亚青年,你的自我可曾问过你:你是昨天之子,还是明天之子?
你可曾独自审视你的灵魂深处,求其回答你的问话,以便知道你的灵魂像俘虏一样,拖着沉重镣铐行进在昨日队列之中,还是像自由人一样,昂首阔步行进在未来的队伍里?
你究竟居住在你的父辈和祖辈为你建造的理想房舍里,还是在努力为你的子子孙孙建造房舍呢?
你是生活在记忆世界的那种人,还是生活在目标世界的那种人呢?
你的想象力是把你带到你出生的地方,看到你自己与在广场上玩耍的小伙伴们在一起,于是内心叹息道:“一去不复返的岁月多么甜美。”还是你的想象力把你引向新叙利亚,发现自己已是成年男子中的一员,正与人们一道,用自己的智力、精力和体力为自己的国家效力呢?
你是那种常读“先进者消息”——其多数是捏造和虚构——的人,在你的想象中,那些先进者们已经获得了人类的所有完美,他们去时会带走美德、权力、荣誉和意志?
你还是被上帝擦亮眼睛的人,从而知道过去所到达的地方不过是攀登真正高处和获得正确知识的几个台阶而已?
叙利亚青年,请把你独身所梦想的告诉我,你究竟在哀悼过去,还是在向往未来?
你究竟不知不觉地漫游在被大地埋葬的人们的坟墓之间,还是展翅翱翔在尚未出生的灵魂群体之上?
你认为你自己是过去一件事情的终结,还是将来发生的某件事情的发端?
究竟谁是你梦想中的英雄和理想里的新娘?
在困倦与睡眠之间的那个时候,你可曾要求历史人物称赞你,并且让他们亲近、敬重你?
谚语曰:“你给我说出你所结交的人,我就能说出你是何许人。”
我则要加上一句:“你对我说出你所梦想的历史英雄,我就能说出你是什么人。”
假若你欣赏拿破仑,那么,你就是昨日之子。因为拿破仑是个奇特的集合体,未曾与他先或后的人交往过,也没有为明天做出什么大事。瓦特鲁战役563是他的所有对手和目的的殓衣和坟墓。那位伟大君王坐在骷髅丘山的高位上达二十年,已经跌至谷底,消失在一日之间!
假若你喜欢华盛顿,那么,你就是明日之子。虽然华盛顿没有成为像拿破仑那样的军事大家和思想天才,但在太阳面前为最伟大和最光辉的社会大厦奠了基。
叙利亚青年,请把你对你的国家的看法告诉我!
假若你是那种提到自己祖国便歌颂那些征服和统治叙利亚的国家的光荣,那么,你就是山洞,只能反射陈歌旧曲的回声,而不是直升向以太和大气共舞的鲜活声音。
假若你是个能透过现代乌云观察未来,看到叙利亚是个繁荣的国家,叙利亚人是一个自由活跃的民族,正独自前进着,决不依靠拐杖,那么,你就是明日之子,必将帮助叙利亚实现其希望与理想。
叙利亚青年,请你告诉我,把你的宗教信仰告诉我!你是将精神考验与幻想混为一谈的人吗?因为远离幻想而远离精神考验,因为讨厌与迷信、传说有关的东西,连真理也厌恶起来?若然,那么,你就是过去之子,耳朵全聋,分不清青蛙的鼓噪与燕子的鸣唱。
假若你是被生活所钟爱的人,生活便会使他们看到传统和神化都是大地的分泌物,只能短暂存留;宗教是心灵思念的一种果实,但却永存久在。若然,那么,你就是未来之子,沿着美德大道,向着真理目标前进。
叙利亚青年,请你告诉我,把你对科学和神仙的看法告诉我!假若你把铿锵词语一一相对排列起来,站在讲台上,用从学校壁报上采集来的粗浅认识充斥人们耳际,那么,你就是过去的童子,分不清浮上水面的顷刻即消失的闪光泡沫与永久平静、庄重运行在苍穹的星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