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里克斯·法里斯写信给纪伯伦,信中说:
……纪伯伦,我看你的病比我的病还要重,来吧,我们到体躯的故乡去问候它一番吧!躯体热恋故乡的土,就像灵魂当痛苦风暴刮起之时对自身精髓的向往。
兄弟,来吧,让我们抛开那些垂头丧气的人,把身心健全的人带到安静的地方去吧!我的心灵中充满对你的思念之情;这种思念类似于思念把我自己的心放置的那个地方。站在贝鲁特港,我的双目仰望着我的雪杉乐园及我的祖国田园。纪伯伦,站在你的身边,我的心灵遥望祖国大地上的永恒雪杉,仿佛祖国居于宇宙的真正边沿。来吧,让我们争取爱国者,医治两种疾病吧!这种使你疲惫不堪多年的文明已经远离我数月。来吧,让我们把由此而产生的痛苦放在雪杉和雪松树荫中;到那时,我们将最贴近大地,最接近苍天。
……我的双眼思观大地沃土及隐秘世界在其中的显灵。纪伯伦,请相信,自打你我家乡东方大地的壮景消失在我的视野之内那一刻起,我再也没有看见过一朵鲜花,没有嗅到过任何芬芳气味,没有听见过燕子鸣叫一声,没有沐浴过一丝惠风。
来吧,让我们唤醒沉静的痛苦!来吧,让你那晴朗的天空听一听你那饱饮忠诚的歌声,让你的画笔画出现在你心中的幻想印象。
菲里克斯·法里斯
<b>纪伯伦致菲里克斯·法里斯</b>
1930年
亲爱的菲里克斯:
……某暴君同时向我们射出一只箭,射伤了你的一个翅膀和我的一个翅膀,这是不足为奇的。兄弟,这没有什么关系。痛苦本是一只无形的手,它可以打碎核的外壳,使核仁开始生长发育。我仍然是专科医生手下的人质,他们不停地为我称量,直至我的躯体背弃他们,或者我的灵魂抛弃我肉体而去。这种背弃也许以顺服的形式而来,或顺服以背弃的形式而去。不过,不管我背弃与否,我一定要返回黎巴嫩,一定吸收这种靠轮子行走的文明,一定要拥抱那种关于阳光的文明。但我认为,我不应该离开这个国家,直至借之斩断捆在我身上的绳索和铁链;君必知,那绳索和铁链是何其的多啊!
我想去黎巴嫩,意愿不移。
纪伯伦
纪伯伦(左二)和笔会主要成员阿里达(左一)、哈达德(右二)努埃曼(右一)合影(摄于1920年)
中年纪伯伦
<h3>
致艾德蒙·沃赫拜</h3>
艾德蒙·沃赫拜20世纪初生于阿里亚县的赛勒法亚。
1925年,艾德蒙·沃赫拜访问纽约期间,在晚宴上与纪伯伦相识。
他在法国驻东方代表团工作,之后担任法国公使翻译。自1940年至1965年逝世前,一直在法国驻黎巴嫩新闻处任职。
他发表过许多政治、社会方面的著作。
<b>1919年3月12日412纽约</b>
亲爱的文学家兄弟阁下:
你好,我收到了你的来信。信中洋溢着你的文学天赋、灵魂美和你对艺术及艺术之子们的热情,这使我感到非常高兴。我真希望自己不愧你的信中对我的称赞,但我期望有一天实现你对我的美好祝愿。
我怀着敬佩的心情读了你选定并译成法文的《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413,不过,你所谈到的黎巴嫩、叙利亚青年一代的心理状态及他们热衷于外国语的倾向,不免是我感到遗憾。正是这一点激起了你的爱国热情,于是将用祖辈语言写给青年一代的小品译成外文。
你对笔会414及其成员所取得的成果所表现出来的热情,证明你倾向于革新、进步和发展的决心和愿望。在此,我谨代表笔会的兄弟同仁们向你表示衷心的感谢。
请接受我的敬意与友好之情。上帝保佑你。
忠诚的
纪伯伦·哈利勒·纪伯伦
又及:
劳驾代我向优秀的文学家菲里克斯·法里斯兄弟问好致意。
<b>约1925年</b>
亲爱的兄弟:
向你的美好心灵致意。我今天收到了你的有滋有味的上乘礼物。我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感谢你对我的关心和重视。
那礼物何其多啊!它令我们赏心悦目,但不超越我们的目光,那礼物又是多么少啊!它却触摸和弥漫了我们的心,因为它是充满恩惠与欢乐的巨大之心的外在表征。
你的善举令我感动得无以复加。我衷心为你祝福。若有机缘,我真想向你倾吐我的所有感触。
但求上帝让你的两掌中充满生活的甘甜和馨香。愿上帝保佑你。
纪伯伦·哈利勒·纪伯伦
<h3>
致约·保罗太太</h3>
<b>1927年4月23日</b>
亲爱的国家之女:
你好,向你致意问安。收到你的第二封信,我感到非常高兴。我在从加扎去波士顿又返回纽约期间丢失了你的第一封信。你的地址记在了一张纸上,真是难以找到——这房间里的纸实在太多了——求你原谅、宽恕我。
你知道,来自我们祖国的每一个人都会把我带回那座高山和那道神圣谷地。你和你的亲戚及每一个逃避到你那里的人都是好人……一年四季中的每一个季节,我都要放下我的所有工作,到波士顿去,因为我愿意走近那些和我在同一地出生,又像我一样背井离乡的人们。他们今天也像我一样仍然忠诚于那块美丽遥远的土地。
我希望你首先转达我对你那尊贵丈夫和你那大小孩子们的最美好祝愿,并求你以我的名义向你的亲兄弟姐妹及亲人们问安致意。正如你所知,他们也是我的亲人,因为他们的血管里和我的血管里流着同样的血。
上帝保佑你,并为你的祖国之子保卫着你。
忠诚的
纪伯伦·哈利勒·纪伯伦
<h3>
致玛丽·盖赫沃基</h3>
玛丽·盖赫沃基是黎巴嫩侨民,曾住在纪伯伦家的旁边。据说二人曾经相爱。还有人说,纪伯伦所画《先知》造像便得启于玛丽的面容。
<b>1929年</b>
亲爱的女友:
衷心感谢你对我的健康的关心。我不会忘记这种充满温柔亲切的情感。
我的身体已恢复正常,再也不用去费心考虑它,回到了工作之中,重新尝到工作带来的甘甜、痛苦、热情和思恋。
但是,还有一些与健康或工作不相干的事情,它牵涉到我的梦想境界,使我从心灵上远离躯体,同样也令我远离我的书和书稿。朋友,我已经发现梦境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在那种境界中,人能够从容不迫地崇拜自己的主,能够平心静气地去爱主的美德。
朋友,可是你却把我想象成“杰出先生”。在我的名字前后加上众所期盼的种种金色称号。不过,假若你稍稍思考一下,便会发现我只不过是个心神普通的常人,有时候简直不知道其为何人或他在哪里。
你何不把你的情况告诉我呢?你的身体好吗?你在那风言风语流行的波士顿城中心里平静吗?当我被囚禁在波士顿时,我在那漆黑的监牢中只能听到心为之滴血、神为之战栗的鸡毛蒜皮小事、笑话、仇恨、嫉妒和花言巧语之类的宣传。多么奇怪呀!那些人只发现了一间囚室,以便表达他们的内心所有情感。上帝宽恕他们。
我求苍天永远保佑、护卫你。
忠诚的
纪伯伦·哈利勒·纪伯伦
<h3>
致一位朋友</h3>
<b>1908年415</b>
人类之心所热望期盼的一切,都会如愿以偿。难道你不记得有一次我曾这样对你说过吗?我说我将去巴黎,在那充满伟人气息的天空下度过生命的一段时间,那些伟大人物用他们的灵魂之美使生活变得丰美。看呀,我的梦想已经化为现实,你还未收到这封信,我就要准备远赴艺术世界之都、自由摇篮、诗歌思想和想象力的舞台了。我将在那里留住一年半时间,然后去意大利,游览最重要的古迹、博物馆,用那里的高山、峡谷、蓝天之美填饱我的饥饿心灵。在巴黎,我将同时从事绘画和写作,用我的灵魂中的所有耳朵聆听那座都城的乐曲,用我的心神里的所有眼睛静观社会的影像。
我的兄弟,生活乃是泪与笑。如今,垂泪的时光已经逝去,微笑的时刻已经绽现,就像星斗出现在乌云之后。我之所以这样说,因为巴黎之行对我来说是新生活的开始,这新生活中充满伟大工作、可爱梦想、神奇音乐。因为我觉得在巴黎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能让种子开出鲜花,使苗木长成大树。
……
我认为人类联盟的败落产生自男人与其另一半相会和女人留在其另一半那里。我相信不道德婚姻之果在多数地方是腐败的,因此罪犯、不幸者、悲惨者和无声无息者,他们都是存在于已婚者当中的精神胆怯之辈。我在《叛逆的灵魂》阐述了这些原则或其中一部分。埃及、叙利亚和美国的人们说,这是腐败说教,必将导致家庭解体。破坏建立在不幸、可恶和倒霉阴影下的家庭,正是我的理想和意愿。兄弟,假若我能够捣毁所有建立在虚伪、欺骗、谎言基础上的家庭,我是一分钟也不会迟疑的,即使是面临约翰416 417的嘲弄、彼拉多418的审判和被钉在骷髅地419十字架上的痛苦。你仔细思考片刻,回忆一下过去你所认识的男女已婚者的影像,你可曾发现过有谁敢于站在太阳面前说:“我现在与真正的另一半生活在一起,我和他一道外出,就像源自上帝胸中的一柄火炬”。欧洲的社会学者如今试图发现一条增加生育之路,根本不管生之核心出自什么地方;孩子究竟来自于爱情光明或厌恶黑暗,他们全不在乎;他们所关心的只是有孩子出生就好。在我看来,这是十足的愚昧。因为由一百万个美好向上心灵组成的母亲要优于由一亿个木乃伊式的呆钝心灵组成的母亲。
……
现在已是夜深人静。我求你替纪伯伦做件小事,当你晚上离开你的生意办公室回到家里,和你的夫人一起坐在晚餐桌旁时,我希望你对她说这样几句话,就说:亲爱的,我们有一位居住海外的朋友,他非常热爱我们,因为我们是好朋友,这位朋友求上天让我们今天、明天、后天、一直到永远,都像我们现在这样展翅飞翔在由天光构成的地球两侧。他希望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未来就像春天美丽的田野一样。他还期盼有那么一天见到我们,看到我们的孩子像河边的幼苗一样成长在我们身边。至于这位生活在远离他的真正另一半的朋友的大名,他叫:纪伯伦·哈利勒·纪伯伦。
纪伯伦
<h3>
致艾敏·雷哈尼</h3>
艾敏·雷哈尼(1876—?),生于黎巴嫩的法里凯。在“冬青槲下”小学接受读写规则的教育。十二岁时去纽约,在那里经商。一时间,表演意识深深吸引过他,但他后来还是放弃了表演,潜心于写作。
1898年回到黎巴嫩,在家乡的小学里教授英文。之后再次赴美,在那里遇到了纪伯伦。
1922年起,他再次回到黎巴嫩,并开始周游阿拉伯各国。遍访各国国王和艾米尔们。足迹遍及阿拉伯半岛、埃及、伊拉克、北非等地,考察、了解当地人民的生活环境、风俗、历史变迁等情况,用英文和阿拉伯文写下大量内容充实的旅游札记。这些作品文笔诙谐,语言幽默,描绘生动,情趣盎然,既有当地民间的神话传说、遗风流俗和生活现状的实录,又穿插着历史根源、教训殷鉴以及必须进行社会改革的议论。故事性与文学性相辅相成,构成了他的游记文学的特点。
雷哈尼是位多产作家,一生写了五十多部作品,其中不少作品已被译成十多种外文。他的主要著作有散文集《山谷的呼唤》、诗歌《雷哈尼亚特》(4卷)、游记散文集《阿拉伯诸君王》、《内志近代史》、《伊拉克心脏》、《马格里布》、《费萨尔一世》、《雷哈尼书信集》、《纪念纪伯伦》,小说《骡夫的忠诚》、《哈立德》等,还有英文作品《阿拉伯海岸》、《也门国》、《苏菲派信徒的颂歌》,《关于〈一千零一夜〉的研究》、《麦阿里哲理诗——鲁祖米亚特》,诗集《梦幻之路》等。
<b>1910年8月23日 巴黎</b>
亲爱的艾敏:
纽约不是,也不会变成诗人和梦幻家的故乡。但是,我相信你那博大的心灵会在杂乱无章的树枝间为它编织一个舒适的巢穴。明天,你的痛苦离你而去,逃遁到过去的深渊之中,你的力量将从蔚蓝色的薄暮后回到你的体躯,你将吃得香,睡得甜,纽约的一切争执与斗争都将化为梦想和愿望的舞台。艾敏,忍耐一下,忍耐到神使你挣脱痛苦,你便会发现纽约比你现在看到的样子要好。
医生把痊愈许诺给你,医生的许诺多么美,又多么庄重!就让上天给我作证,我将送给医生一珍贵礼物,如若他能实现自己的诺言。但期他能做到!
自打我从兰德拉回来,一直沉醉在线条和色彩之间,就像一只摆脱了笼子的鸟儿,展翅翻飞在田野与山谷之间。我如今做的功课要比我在巴黎做的一切都好。现在,我的无形的手正在将我的心灵之镜的尘土抹去,正将我的眼罩撕开,让我看到图画和幻影更加清晰,而且更加灿烂,更加美丽。
艾敏,艺术是一位伟大神灵,我们无法触摸到他的衣角,除非用经火净洁了手指;你也不能看到他的真面目,除非透过用泪水浸透了的眼帘。
过不了几周,我就要离开巴黎。当我看到你健康已经得到恢复,健壮得就像挺立在阿施塔特庙前的圣树和流淌歌唱在卡迪沙山谷中的小溪一样,我该是多么高兴!
亲爱的朋友,再见吧!愿上帝将你留给你的兄弟。
纪伯伦·哈利勒·纪伯伦
<b>1910年10月17日 巴黎</b>
亲爱的艾敏:
下星期六,即这个吉庆月份的二十二日,我就要离开巴黎,乘坐荷兰艾玛康林公司的“纽约斯特达姆”号轮船去纽约了。
我现在还不知道会在纽约海关遇到什么困难,但我希望随身携带的我的画作和书籍不用交纳关税便可顺利入关。不过,你若有时间,请你去问问此事,问问得交多少钱。我知道诗人是不想也不能够从高天光环中降到世间这阻止他的思想渠道,使他远离自己的幻想新娘的繁杂事务里来的。可是,艾敏,我该怎么办呢?在纽约,除了你我又没有“什么”朋友。
直到现在,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肩怎么样了。医生已经为你调治好了吗?医生不是已经许诺过,难道你不记得了吗?我衷心希望你对病保持沉默,证明病已经远去。
昨天,我在罗浮宫,站在伟大米开朗琪罗手刻的雕像前,想起了你,谈到了你,因为雕像上有许多东西很像你的部分特点和性格。当我们见面时,我将让你看看雕像的图片,你将看看你的影像出现在你的面前。
我是多么想念你,多么期望看见你健康幸福,亲爱的兄弟!
纪伯伦·哈利勒·纪伯伦
<b>1910年11月11日 波士顿</b>
艾敏兄:
这些日子里,我就像一条被狂风撕裂了风帆的船,巨浪撞碎了船舵,而船在巨浪的愤怒与狂风的暴虐之间漂泊不定,时前时后,时左时右。因此,在今天之前,我没有给你写信。
直到现在,我还没找到我的头靠一靠的地方,仍然处身于这些死人当中。那些死人时而抬头向星空,然后又回来睡在他们的黑暗的坟墓里。那是一些活着但不成长的尸体,那是动而不行走的尸体,那是张着口但并不说话的尸体。
我不时地想到你。每当我遇到净洁的值得听到你的名字的耳朵,我总是谈起你。当岁月把你我聚集在一个城市,你我同站在太阳下,我们向世界展示上帝寄存在我们灵魂里的东西时,我该是多么幸福!但愿岁月将那个理想化为现实。
兄弟,你有时间写信时,请给我写封信。当你长诗在《艾特兰蒂克·曼斯里》杂志上发表时,请告诉我一声,因为我想向波士顿的一些诗人们朗诵你的诗。
请向我们的姐妹玛丽420转达我的问候。千万不要忘记你的兄弟和你的好友。
纪伯伦·哈利勒·纪伯伦
<b>1911年4月5日</b>
艾敏兄:
在已经过去的这漫长的日子里,我一直试图让我周围的一切服从伟大的美术。如今,面对着日日夜夜,我在黄昏末与夜初始之间,简直就像一个颤颤巍巍老翁。
兄弟,你可记得我曾告诉过你关于当代一些伟大人物的一组画吗?现在,我很重视为美国的一些大人物画像。不久前,我为哈佛学校校长艾略特画了像。现在,我想为你在昆凯德·马斯的老朋友弗朗克·桑柏林画一幅肖像,你能给他写一封信把我介绍给他,让我带着你的信去见他吗?
我只求桑柏林先生给我半小时的时间,在那半小时里,我会给他讲些老年人感兴趣的东方故事哄他开心。你何时来波士顿到我这里玩玩呢?来吧,艾敏,这座城市很美,让我们在茂林和甘泉之间共享春时吧!
你的兄弟和好友向你问好。
纪伯伦·哈利勒·纪伯伦
<b>星期五晚421</b>
艾敏兄弟与伙伴:
我的识艺术之兄弟,知上帝法则之伙伴!
自打我来到这座城市,我在相识与朋友之间就像居于藏神宿鬼的神奇魔怪山洞里的亚当一样,思维敏捷,夜末日初之时便躲藏起来。这种生活对于我来说并不觉得有滋味,虽然它不乏精神之美。
艾敏,我很想念你,你想念我吗?我凝视那双碧眼422时便想到你;你看见那双蓝眼睛423时便想到我?下周初我回到纽约时,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我不向你祝贺新年,而要新年向你祝贺。我不期望你像常人互相期望的那样,而是期望人们拥有你所拥有的一部分。你因你而富有,我也因你而富有。上帝祝你长寿。
你的兄弟
哈利勒·纪伯伦
<b>1912年6月 星期一晚</b>
艾敏兄:
在你乘船前往日出之地前,我本想与你吻别。我简直想陪同你到那个地方去,因为我爱那里的巨岩和山谷,讨厌那里的神父和统治者。但是,梦中的画面顿时被苏醒抹去,愿望所展示的美景很快被无能所淹没。
你明天就要奔赴世界上最美丽、最神圣的国度了,而我却仍然留在这遥远的流放地;你是多么幸福,我又是多么不幸啊!不过,你若在西尼奈山前、比布鲁斯424附近和法里凯谷地时提起我,定会减轻我在流放地所遭受的折磨,减少我侨居异国和远离家乡的痛苦。
也许在叙利亚没有与我的事情有关的人,但却有少数人的事情与我有关。他们便是那些想得多、说得多、常有感触的人。我谨向这些人致以我的问候之意。至于那些吹得像鼓、噪若蛙鸣的那些人,我则没有任何东西捎给他们,甚至一丝蔑视。
兄弟,千万不要忘记镶金边的白色斗篷;不要问其价钱,那是叙利亚最有吸引力、最好、最美、最高尚、最灿烂、最辉煌的宝贝。
你首先要成为健壮的人。如有可能,就请把第二部《永恒》带给我们。请记住,来年的冬天我将在纽约度过。上帝保佑你。425
你的兄弟
纪伯伦·哈利勒·纪伯伦
又及:
这时,一位客人来访,他就是我们的朋友米莎勒·马鲁夫426先生。他要我向你转达他对你的问候和致意。
<b>约1917年427</b>
艾敏兄:
你好!这里的情况混乱不堪,日甚一日428。我的耐心已届深渊边缘。我在这样一群人中间,我不明白他们的语言,他们也不明白我的语言。
艾敏·萨里拜已经试图将费城委员会并入他的委员会,也许会取得成功!尼阿迈·塔德鲁斯不来访问这个办公室,也不进行联系!奈吉布·舍厄里正式提交了辞呈,而我却用我所掌握的证据试图让他满意。
纳吉布·凯斯巴尼很投入,但不知道该干什么。
杜德基先生回答说他要到旷野去,要我们去见苏库特先生。
本城的执政官无法允许我们拥有徽章标记。
如今,所有叙利亚人都比昨天有着更强烈的愿望,领袖们的领袖欲有增无减,多嘴多舌的人更加喋喋不休。所有这些都使我厌恶了生活。艾敏,若不是那充满我的心的饥民呐喊声,我一分钟都不愿意留在这个办公室,简直在这座城市里一小时也待不下去。
我们明天晚上要开会,我们将向委员会提出付些钱给美洲委员会的问题。
凭上帝起誓,艾敏,最好与饥民共饥饿,与难民同受难。现在,如果要我在死于黎巴嫩与生活在这些人当中进行选择的话,我一定选择死。
艾敏,请你好好享受谷地的碧绿,之后兴高采烈地回来,上帝保佑你,为你的兄弟保你平安。
纪伯伦·哈利勒·纪伯伦
<h3>
致保罗·凯福利牧师</h3>
保罗·凯福利牧师原是扎赫勒“东方”学校校长,以坚持反对奥斯曼人的斗争而闻名。曾发行《导师报》。被认为是舍卜里·舒迈勒429式的自然主义思想家。1920年脱去自己的牧师外衣。有多篇文章和通讯在黎巴嫩报纸和侨民报刊上发表。
<b>1912年1月19日 纽约</b>
尊敬的德高望重的改革家保罗·凯福利牧师先生:
我回到本城,即看到了您的惠书。
关于您,我所知道的和我所听到的,都使我欣喜不已。我多么希望自己配得上您在信中的那些赞扬,但我的心灵却把那些自己不配得到的赞扬化作其所需要的鞭策和鼓励。
上帝知道,我曾多次想写信给您,尤其是时光将你作为英雄树立在地位卑微者和那些处于愚昧、盲目状态中的被压迫中间时。但我没有写信给您,只因我知道您不需要外界因素去张扬您付出的巨大努力和您所进行的光荣斗争。
苍天已将您置于困难境界之中,那里缺少知识、正义与自由。这正是苍天对高尚灵魂的最好考验,因为高尚灵魂本是奉献自身诞生的,以让苍天将之派到坚持虚妄的民众上去,向他们揭示真理;让苍天将之留住在一个蒙灰的国度里,以便在那里燃点起上帝的火炬。
有谚语说:“不言真理,乃是哑鬼。”奇怪的是,在叙利亚有一个阶层的人将此谚语加以歪曲,改成“总言真理,乃长舌鬼”。你们已与你们的鲜活实体协调一致,人们的种种说道与猜测于你们何妨呢?莫非美德本身不就是美德的报偿吗?
至于我对叙利亚社会改革的意见,则与大多数忠于自己祖国志士仁人的部分主要见解相吻合,所不同的只是关于一个民族要实现真正不断进步须走什么样的路而已。过去,我只认为叙利亚是一个被压迫的民族;而今天,我则认为她是个病夫——患了两种慢性病的病夫,其一是因循守旧病,其二是传统习惯病。我曾久久思考用什么药来医治这两种病,认为最好的药莫过于刮一场思想飓风,摧毁其枯枝,卷走其腐叶,让国中只留下能够耕种土地的强手和热爱真理与公正的纯洁思想。以前,我只认为绵软的话语和充满爱意的思想会唤醒呆钝的灵魂,愈合伤口,除去令人讨厌的面疤;今天呢,我则认为我们无力唤醒灵魂,也不能愈合伤口,除非借助于烈火,将疾病烧掉,令其不为新病所取代,彻底根除病疾,使之不再转化成另一种疾病。如今,东方缺乏一种绝对的新生力量,它既怜悯消极怠慢者,也不同情暮气沉沉之辈,更不宽容那些只拿言辞教训他人,而自己却不从中受到教育的人们。东方人,尤其是叙利亚人,他们对宗教头领和思想领袖十分宽容,从不违抗明知人们穷,但却总是忙于聚敛钱财的大主教;他们从不唾弃大写特写美德,而自己却尽干缺德事的新闻记者;他们从不罢免对法律阳奉阴违的审判官。先生,东方人今天需要坚持改革原则的激进人士,因为温和害多利少——社会事务上的温和是一种消极情感,类似于使徒保罗谈及的温水。
先生,有句话我曾对我的欧美朋友说过许多遍,现在请允许我向您再说一遍:你们所从事的光荣工作,你们向青年灵魂中灌输的正确原则及使你们单独站立在拿萨勒人耶稣威严面前的伟大勇气,必将使你们对我们今天历史的记忆成为锁链上的一个金环,而且将你们的名字记录在上帝的隐形之手写的真理与义务一书上。烈士时代尚未过去,谁牺牲得慢,谁的功劳就大。
谢谢你们赠给我的有益的自由报纸,请以我的名义向与你们一道服务于国家的文学家们致敬。
上帝使你为你们的忠实爱者长在久留。
纪伯伦·哈利勒·纪伯伦
<h3>
致艾斯阿德·鲁斯图姆</h3>
艾斯阿德·鲁斯图姆,1878年生于巴勒贝克。先后受教于舒维尔、扎赫勒、西市小学和赛达高级小学。后在贝鲁特接受高等教育。
赴纽约经营波斯地毯生意获成功。生意并未影响他与报界和文学界朋友交往,也未能阻止他写诗。他的诗作柔婉隽秀,独步诗林。
1958年回到黎巴嫩,1969年逝世。有《艾斯阿德·鲁斯图姆诗集》和《鲁斯图姆亚特》传世。
亲爱的艾斯阿德兄弟:
你好!
你离开许久,驾诗翼而归,的确是一件使我们感到高兴和值得庆祝的一件事。昨天我对你口头说过,今天我再写信对你说,你的抗议是一种犯罪,也是一种对安拉教律的叛逆。我昨天读了你那首《丑美》长诗,为你的作品感到由衷高兴。你在一行诗中提及我的名字,这是一种恩典,我谨表示感谢;又是一种情感,令我难以忘怀。今天,我给你寄去一册我用英文写的《疯子》一书,但期你从中找到你所喜欢的东西;如果你觉得有什么要说的话,就请将之抛入被我们称作沉默的无底深渊。
请接受沉浸着我的敬佩、忠诚之情的友谊。上帝保佑你。
你的兄弟
纪伯伦
<h3>
致米哈依勒·努埃迈</h3>
米哈依勒·努埃迈1889年生于黎巴嫩山的拜基堪塔。最初在乡间小学读书,后转入巴勒斯坦的拿撒勒小学——一所俄国传教士办的小学。1906年因学习成绩优异被选送到俄国乌克兰一所教会中学继续学习。1911年毕业后回到家乡。其时恰逢哥哥由美国回来探亲,于是改变赴法攻读法律的初衷,前往美国。1912年进华盛顿大学,1916年获法律和文学文凭。同年应邀赴纽约任《艺术》杂志编辑。1918年应征入伍,随美军开赴法国前线同德国作战。战后复员回到纽约,专门从事文学创作,兼任《艺术》和《旅行家》杂志编辑。
1920年,努埃迈与纪伯伦、阿里达等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发起成立文学团体“笔会”,该会包括了许多黎巴嫩和阿拉伯各国文学家。
1932年,努埃迈离开美国返回黎巴嫩,定居故土,专事著书立说。鉴于他对黎巴嫩和阿拉伯文学的非凡贡献,1978年黎巴嫩总统授予他国家最高勋章——黎巴嫩杉树勋章。1988年,努埃迈逝世,留下大量有价值的作品,丰富了阿拉伯文库。
他的主要作品有:文学评论集《筛》,文学传记《纪伯伦·哈利勒·纪伯伦》,专论《来世的食粮》,短篇小说集《往事》,诗集《眼睑的低语》,小说《打谷场》、《相会》、《偶像》、《富豪》、《光明与黑暗》、《礼物》,自传《七十自述》等。他将纪伯伦的《先知》译成阿拉伯文。1971年出版《努埃迈全集》三卷本。
<b>1919年9月4日 纽约</b>
亲爱的米哈依勒:
上帝为你祝福。我已从漫长旅行归来,会见了我的奈西卜兄弟,就复活《艺术》杂志有关我们未来的事宜交谈了许久。有关这个问题,我已会见了波士顿和纽约的许多文学家和学问家,并与他们进行了交谈。而那些谈话都集中、停留在一点上,那一点便是:奈西卜·阿里达不能够独自做那个工作,米哈依勒·努埃迈应该回到纽约,在纽约的文学家和商家所进行的工作基础上,与奈西卜一道制订计划。因为这些人的信心要由两人构成,而非一人所能成就。纽约是侨居在外的叙利亚人的都城。米哈依勒·努埃迈在居住纽约的叙利亚人中间有影响力。应该在纽约为《医嘱》杂志举办一个大型募捐晚会,其中包括演说、音乐、演出和鼓动等活动,而策划、安排这场晚会的人却在华盛顿,那么,这个晚会又怎能取得成功呢?应该成立一个小委员会,以便进行工作。基金会的司库应该由一位在内地叙利亚人当中的知名人士担任,因为他们在答应杂志印发之前会提出一千零一个问题。请想一想,除了米哈依勒·努埃迈,谁能担当成立这个委员会的要任呢?
米哈依勒,每当我们谈起《艺术》杂志的话题时,便想到许多事情,都待你着手去做,并且由你做完。你如若想复活《艺术》杂志,你就该回到纽约,成为这一切活动的“发条”。因为现在奈西卜不能够做任何事情,而且在纽约也没有任意一位《艺术》杂志的爱好者和对之感兴趣的人能够肩负起计划的责任。我相信五千里亚尔430能够保证杂志的未来,但我又认为只发公告而不举行募捐晚会,连这个数目的一半也筹措不到。简而言之,这项计划的成功有待于你莅临纽约。你若返回纽约,必然要作出牺牲;在这样的环境下,牺牲是放在至尊者面前的宝贵礼物,又是献给至圣祭坛的重要祭品。在我看来,你的生命中最可宝贵的就是实现你的梦想,而你生命中至关重要的则是充分发挥你的天赋之才。
若有意,请写信给我。上帝为你的兄弟保佑着你。
纪伯伦
<b>1920年5月24日 波士顿</b>
米哈依勒兄:
向你那美好的灵魂和你的宽广的心致意。“笔会”将于明日晚(星期三)举行正式会议,可叹我运气欠佳,却离你们甚远。如果不是我在星期四晚作报告,我定会回纽约,亲眼目睹笔会的盛况;如若你们把作报告视为合法理由,我必感谢你们的慷慨照顾;不然,我将甘心情愿地交五个里亚尔作为罚金!
在过去的日子里,这座城市被称为科学、艺术城,而今日它却是一座传统城。这座城中居民的心灵已经石化,他们的思想陈腐破旧不堪。
米哈依勒,出来的是石化了的人却傲气横生,总是那样狂妄,陈腐破旧却颇善炫耀,老是那样居高临下。有多少次我与一位哈佛431教授坐在一起,自感就像身在爱资哈尔432的一位长老面前。有多少次我与一位波士顿妇人交谈,听她的智力与见识,无异于听叙利亚老妇的无知与纯朴。生活,米哈依勒,生活的外表现象,无论在黎巴嫩乡村,还是在波士顿、纽约和旧金山,全都是一样的。
请以我的名义向在笔会工作的兄弟们道声安好。上帝为你的兄弟保佑你。
纪伯伦
<b>1920年星期三晚 波士顿</b>
米哈依勒兄:
我刚看过你关于《暴风集》的文章。米哈依勒,我该对你说什么呢?你是用水晶放在镜子里来看我的书啊,因此你所看到的要比真实的大。这使我内心感到不好意思。你以你的文章将一种巨大的责任压在我的肩上,我能承担得动吗?我能够将你理论中的基本思想化为现实吗?我发现你写这篇宝贵文章时,只看我的未来,而不看我的过去,因为我的过去只是一些线,还没有成为织物,只是一些大小、形状各不相同的石头,还没有成为一座建筑物。我发现你在用希望的目光看着我,而没有投我以批评的眼光。关于我的过去,我十分后悔;与此同时,我却梦想着我的未来,我的心灵中有一股新的激情。米哈依勒,当你写你的批评文章时,这就是你所让我做的,那么,你就成功了。
我认为“笔会”的文件校样很好。但是,我看“宝座下有上帝的宝库……”一段应该十分显著才好。如果想实现预期的精神影响,发表职员与成员的名字是必不可少的。每一个人员都是谁?虽然如此,但我觉得名单还是用已有小号阿拉伯字印刷为妙。
米哈依勒,十分遗憾,下周之前我是不能回纽约的,因为我被这座可恶的城市里的一些生活难题所纠缠;如若不是这些难题困扰,我和妹妹早在两周之前就到郊外去了。有什么办法呢!
你们到米福德去吧!把你们的杯子斟满精神佳酿和葡萄美酒,但不要忘记你们的兄弟和思念你们的好友!
纪伯伦
<b>1920年星期三晚 波士顿</b>
米哈依勒兄:
你好!谨向你的宽广胸怀和美好灵魂致意。我想知道你近况如何!我想知道你在哪里:你仍在梦林之中,还是在思想舞台,或者在那座高山之巅,在那里所有的梦化为一种幻影,所有的思想化作一种倾向?米哈依勒,请告诉我,你在哪里?
我则在紊乱的健康与人们对我的期望之间挣扎,颇似一个巨人手中的一把松了弦的乐器,弹奏出的是一种缺少和谐音韵的乐声(米哈依勒,愿上帝帮助我征服这些美国人),愿上帝让你和我远离他们,回到黎巴嫩那平静的谷地之中。
我刚刚寄给你阿卜杜·迈西哈·哈达德433一件要发表的东西。米哈依勒兄,请你看一看。你发现它不值得发表,就请告诉阿卜杜·迈西哈,让他将之置于夜半黑暗角落,等我回去后再议。那是我在夜半与黎明之间草就的文字,我也不知道它好不好。它的基本思想不外乎我们夜下聊天的谈论。请告诉我,奈西卜怎样?奈西卜在哪里?每当我想到你和奈西卜,我总有一种平安放心和神奇的从容之感,总是暗自说:“太阳光下无虚伪之物”!
谨以真理精神向我们的兄弟们道千问万候。上帝保佑、卫护你永做你的兄弟的亲爱兄弟。
纪伯伦
<b>1920年星期一晚 纽约</b>
亲爱的米沙434:
我们都很想念你,而你仍未回来。设想,你若三个礼拜不在我们中间,我们会怎样呢?
《文集》和《让你知道何为文集之物》——原是一条用拖延和犹豫制成的环链。每当我对奈西卜或阿卜杜·迈西哈提一句关于《文集》的话,前者总是说“明天”,而后者则回答道“你是对的”!不过,尽管“拖拖拉拉”与“明天明天”,但期《文集》能在年底出版。
当你没有与给我写信更好的事情时,请给我写信。如若你的新诗已臻完美境地,请给我抄上一份。《致掌酒人》尚未给我,愿上帝宽恕你。无论如何你要做你兄弟的亲爱的兄弟。
纪伯伦
<b>1920年10月8日 纽约</b>
亲爱的米哈依勒:
每当我想到你像一家商户的代表辗转奔波在内地时,我就觉得有一种痛苦缠心。但我知道,这种痛苦是旧哲学的残余,今天,我相信生活,相信生活所带来的一切,确认日与夜所造就的所有成果都是美好和有益的。
昨天夜里,我们在拉希德435聚会,他为我们感到高兴。我们吃过饭,听歌曲和诗朗诵。不过,我们度过的夜并不完美,因你不在我们中间!
《文集》的材料在精神上已经齐备,口头上也已安排妥当!每当我向一位兄弟要稿子时,不是说“两天后”,就是道“本周末”,或者答“下周”。“拖延哲学”这种东方哲学几乎将我的忍耐力扼杀。米哈依勒,奇怪的是有的人把撒娇、卖俏当作聪明的两种外部表现!
我已通过阿卜杜·迈西哈要求奈西卜审阅《不育者》436和《艾尔盖什回忆》437,但期他着手做。
你说你不会久居他乡,我感到很高兴。也许我不该高兴。
米沙,回到我们当中来吧!到那时,你会发现我们就像你想的一样。上帝保佑你,上帝为你的兄弟保卫着你。
纪伯伦
<b>1920年星期五晚 纽约</b>
亲爱的米沙:
游荡在地角天涯的人呀,上帝祝你早安。我听到了你在市场上的叫卖你的货物的声音。我听到你用那悦耳的高声吆喝唱道:“都来瞧,都来看!漂白布,印花布!龙涎香,成袋装……”米沙,我觉得你的声调很美。我知道,天使在聆听你的声音,天使正将你的喊声记录在永恒之书里。
我为“你的辉煌成功”感到高兴。但是,我却担心这种成功!我之所以对之担忧害怕,因为它也许会把你带入商业世界心脏中去,谁到了那里,都会很难回到我们这个世界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