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温暖的传奇(2 / 2)

再后来就只是在《低俗小说》里看到他了,那个电影里,人们谈论得最多的是特拉沃尔塔或者是塞缪尔·杰克逊。然而当我认出了他,便在心底里悄悄地保留了一个愿望,希望上天能给那个在清早的时候一边坐在咖啡店里喝咖啡,一边和自己的女人商量着抢劫咖啡店的男人多一次机会。让他做一次真正大师电影的主角,有一次能够证明他自己的机会,让他梦想成真。

于是在《海上钢琴师》中看到他的身影的时候,内心有说不出的惊喜。他终于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情。而我也终于发现,原来曾经隐隐约约地想起一个陌生的男人的时候,那种偶然滑过的感觉,是心疼。

上网查了他的资料,输入了中文后,所有给出的网址都是提及他的名字而已,没有人为他写过文章,知道他的人也很少。去了英文的官方网站,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设计,照片也只有一张,不高的个子,好像没睡醒一样地站在那里。眼睛无神地半睁着,脚却很大。去他的作品列表看,却惊讶地发现,原来他已经默默无闻地演了这许多年的戏,名字罗列起来真的很长,原来他已经42岁了。

一个男人曾经说:“其实,我是一个演员。”我看着他的照片,典型的1900的表情,满脸都是孤独。

1900真的存在过吗?还是他只是存在于我们的梦想之中?纯粹地生活着,孤独地绽放着他的才华。我觉得我和大多数人可能倒更像1900的朋友丹尼,一方面想看到一个飞黄腾达的故事,另一方面像珍惜着自己的梦想一样珍惜着他,疼爱着他,像疼爱一个孩子。

世界上总会有这样的一些人,也许你永远没有机会去更多地了解他,而他也没有机会让你了解他。但是只要你第一眼看到他,你就会知道,他是要把一件事情做一辈子的那种人,默默无闻或者大红大紫。

一个朋友曾经说过她会心疼尼古拉斯·凯奇那双充满忧郁的眼睛,他是很好的,我可以用很多其他的赞美之词来描述他,但独独不是心疼这两个字。我的心疼,总是会分给像蒂姆这样一部戏一部戏地演过来,一点一点地坚持着的人。那感觉,仿佛是猛然回头,看到一朵花在角落里认真地绽放着,并不灿烂,但那一种纯粹和美丽会直逼人心。

很多人像1900一样,心中都曾经有过一只船,区别只在于你最终是否舍弃了它。虽然我有时会怀疑我已经弄丢了我自己的那只船,但我依然可以很快地从人群中辨认出1900并因此而心疼他。如果有人问我,谁是1900,我说他是电影里的一个钢琴师,而如果有人问我谁是蒂姆·罗斯,我会说他是一个演员。除此之外我还能告诉你们什么呢?没有了。

以上的文字写于2003年,当时的蒂姆·罗斯42岁,转眼间十年就要过去了,算一算,从文章中提到过的那部《说谎游戏》(后来我终于知道了那部电影名)开始认识他也有十四五个年头,年轻时候的蒂姆虽然其貌不扬,却能够让人过目不忘,这样的人都是一个天生的好演员,但他始终不肯和商业电影妥协,坚持走独立路线,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赤贫线上生活,做过很多底层的工作,最惨的时候睡在大桥下。直到现在,他功成名就了,还是像从前一样我行我素。在我的心中,他是真正1900一样的人,他的心里有一艘船,谁也夺不走。这种人的生活原则就是“我不能改变这个世界,但它也休想改变我”。很多年后,世界做出了妥协,他们接受了他。

对于和他一样的臭脾气的我来说,他的故事是另类的励志故事——谁说坚持做自己,不对这个世界妥协就一定没出路呢?对了,后来我知道他真的演过梵高,这让我更爱他了。

电影院为什么这么黑

街对面的大mall里有一家电影院,因为新开业,每天都在打半价,晚上闲逛的时候,正好走到电影院门口,突然想一个人去看一场电影,只可惜时间太晚,又没有午夜场,只好到隔壁的游戏厅转了一圈回去。

前两天做杂志的时候,找朋友帮我聊一聊电影院,朋友说她对去电影院看电影很无所谓,然而我却不是,在所有的观影方式中,我最喜欢的,还是到电影院里去。即便家里有光碟可以看,网上可以下载,甚至是可以在线观看,但我还是喜欢到电影院里去看电影。因为电影院是一个奇妙的地方,许多的陌生人在一起大笑或者大哭,一起愤怒或者咒骂,因为在黑暗之中,有了黑暗的保护,人们才可以这样亲密又陌生,才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心灵相通。

我从小就是在电影院长大的,小时候住的部队大院的街对面就是部队的电影院,高中的时候和同学逃课去看电影,大学里谈的第一场恋爱,约会最多的地点也是电影院。其实电影的确是哪里都可以看,可是比起去电影院看电影,我喜欢的是去电影院这件事本身。难过的时候,我喜欢随便买一张票,坐在黑暗的角落里发呆,看着那隐约的光线下的每把椅子,它们紧紧地并排静默着,它们身上各有各的伤痕,就像每个人的心一样,每把和每把都不一样。那时候的电影院,是一个没有自己的房间的孩子可以哭泣的地方,是相爱的人可以拥吻的地方,是无聊的胖叔叔打呼噜的地方,是孩子们跑来跑去在角落里捉迷藏的地方,是第一次偷偷地牵男生的手的地方。每个电影院都有每个电影院的风格,放的电影也不一样。我们的电影院是我们的地盘,而走过两条街去其他的孩子的电影院看一场电影,和一次探险没有什么区别。夏天的夜晚,我们坐在电影院外面的台阶上聊天,听着身后传来男女主人公的声音,音乐的声音,就知道故事讲到了哪里。到了都喜欢的情节,就一起再钻回去看。一场电影换好几次座位,有时候还换好几个厅,常常从悲剧的世界直接跳入喜剧的世界。从爱情的桥段直接跨越去冒险。

我们只是喜欢去电影院而已,演好电影的时候我们去,演烂电影的时候我们也去。

而现在的电影院,太像是一个看电影的地方了,所有的人的眼睛都朝向前方,都要盯着屏幕使劲看。情侣们不再拥抱和接吻,在黑暗中不再彼此凝视对望,上厕所的人要一路小跑快去快回,小孩子只能去看儿童片,没有大人的带领,再也找不到边角小门,混不进电影院,只能在家看迪斯尼动画。人们吃爆米花,喝可口可乐,对偶尔进出的人不满意,看任何电影都要事先斟酌评估一下,没有人再会只为去黑暗里坐坐就花钱买票,看完电影出来就一定要到网上写评论,讨论这票钱花得值不值得。我们计较它有没有让我们笑,有没有让我们流泪,让我们感动。而从前,我们是不计较这些的。从前我们很穷,我们也很富有。

现在所有的人到电影院里都是去看电影的,不是去玩的,不是去发呆的,不是去恋爱的,不是去坐在人群中孤单自处的,不是去哭泣的或者睡觉的,因为这代价是六十元一个半小时,我们处理自己的情感,也必须考虑经济实惠。电影院里每天上映着别人的故事,却再也不会发生我们自己的故事。在舒适的沙发座椅中间,吹着冷气,我想起我们的过去。有些伤感,但却不至于流泪。

我们曾经相爱的城市早已经没有了天堂电影院,亲爱的,我想在荧光下飞舞的尘埃里再吻你一遍,然而这愿望终究无法再实现。

注:本文标题取自蔡康永同名杂文。

大风起兮太阳升

我在万达的放映大厅等绿妖来,一个男人走过来坐回到我对面的椅子上,他把他搭在椅子背上的衣服穿上,翻翻手里的报纸,翻了一会,突然抬头问我,你看过《太阳照常升起》吗?

我摇摇头,男人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看他的报纸。我想他大概是没拿定主意要不要看这部电影,但是我没办法给他什么意见。我掏出手机,给绿妖发短信,短信还没发出,抬眼看到绿妖已经晃晃悠悠地过来了。

电影很好看,是那种我非常地喜欢,但只会有选择地给人推荐的电影。在没开演的时候,我和绿妖都想起前两天好像谁说一句话,因为对这部电影没什么期待,所以也许反倒会有意外的惊喜。我和绿妖都认为是对方说的,但是我们都很确信不是自己,而当时在场的另外两个人杜丽和玎玎却被我们一致地排除,认为那不是她们会说出的话,于是嫌疑最大的依然不是她就是我,这成了一个悬案。

到了电影散场,我们又提出这句话的正确性,依然找不到说话的那个人,但是对于我来说,这部电影带来的不仅仅是一点惊喜。绿妖则嫌它太过粗暴了,而我喜欢的,却正是这肆意妄为的粗暴,它比我想象得要好太多,野性和激情第一次在中国人的血液里没有被按住,它不可遏制地喷薄而发,让很多人接受不了。

哪里来的那么多的风呢?我看电影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到底是哪里来的这些风,仿佛从另外一个世界吹来的,吹得树叶沙沙地唱,吹得草哗啦啦地响,吹得疯女人灰白的头发飘啊飘的,她爬到树上,对着天空大喊,风就把她的话都吹走了。落到哪里,不知道。

这让我想起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我的艺术生活》,有一次他和他的导演谈论一个演员,那个演员什么都好,技术也好,嗓子也好,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就问那个导演觉得怎么样?结果那个导演摇摇头:“可是他没有诗意啊!”

当时读到“诗意”这个词的时候,我笑了。诗意是什么,好难说清楚,但是看了这部电影,我在心里把姜文列为我心中最有诗意的三个中国导演之一,另外的两个是贾樟柯和朱文,贾樟柯是文学专业出身,朱文干脆是诗人出身,因此姜文的诗意又和他们不同,姜文出身绚烂的舞台,他的诗意,令人炫目,就好像风吹动着树叶,阳光照下来,叶子反射的光,斑斑点点的,闪得你恍惚。我曾经不止一次看到一个导演试图在他的电影里将它捕捉,顾长卫在自行车后面拴上一个降落伞,孙周更是直接让诗人的女朋友赤脚走在钢轨上。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啊,要有风,有很大的风,要有从另外一个世界刮来的风,还要有树,有太阳,那才对。

在我们的身边,已经很少有人看得到这些了吧,这是一个没有诗意的民族,所以这部电影,我想注定是很多人都不会喜欢的,人物关系,故事情节,逻辑结构,人们喜欢讨论的是这样的东西,讨论黄秋生为什么要死?讨论疯妈到底死没死?我看了一些影评,果然是这样。

多可笑啊,好像我们一直讨论下去,就可以讨论清楚了,可是,我们为什么要把什么事情都搞得那么清楚呢?

谁会看电影里的诗意呢?谁会看那风,那树,还有那带着黄色胡须的鱼鞋有多么美呢?谁会感受到在风中奔跑的赤脚,踏在干净的泥土上的感觉,泥土黏在脚底板上,把脚底板染成了红色?谁会体会冲着太阳喊“火车在上面停下了,他一笑太阳就出来了”的疯子一样的自由?

还有那咄咄逼人的性感,透明雨衣里放着的金属钥匙,穿塑料凉鞋的女人的脚跺在地板上,拧动床单时在白大褂印出的底裤痕迹。我喜欢这咄咄逼人的性感,因为它从来没有这样放肆地出现在一部国产电影里。

诗意是最没有用的,但是诗意却是唯一能将人从庸俗的生活中解救出来的东西。名和利,还有金钱,都不能将人拽出生活的泥沼,只有诗意可以让你生命中的每一束光都显得与众不同。这个世界到底谁拯救了谁?谁想从谁身上得到什么?像疯妈这样的疯子,很多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她,很多人问黄秋生最后为什么会死,为什么姜文会下放,他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我不问,我看电影,我看风吹过树林,吹过小河,我看绣花鞋顺着小河流淌而去,我看男人的尸体吊在拱门下,看天鹅绒不像女人的肚子,看太阳照常升起,再落下……

我双手插在裤兜里,歪歪斜斜地晃过天桥,北京的秋天,真好。风吹过我的头发,吹起我的衣服,很多人从我的身边走过,规规矩矩地走过,我看到天桥下的车流,想起疯妈打了儿子一个耳光说的那句话。

听着,你是看不懂,不是没看见。

那些黑泽明知道吴宇森不知道的事

假期旅行的途中在宾馆电视里看了《赤壁》,比想象中的好看,大概是对吴宇森拍这部电影本来就没有什么太多的期待,所以才觉得也没有太失望。看到著名的“天凉扇扇子”的桥段也有笑到,看到萌萌也有被“萌”了一下,金城武还是很帅,梁朝伟还是很闷骚,战斗开始的时候,刘关张等各将领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武侠片方式,让人忍俊不禁。对于一个拍了一辈子类型片的香港娱乐片导演来说,好像路数变化不多,只不过黑社会老大们当初拿枪,现在拿了刀叉剑戟,虽然使了这么大劲,可这个东西几乎没有什么可圈可点之处。但是因为对类型片套路的熟悉,整个电影拍得中规中矩,反倒比这几年的《夜宴》和《无极》之类来得顺畅舒服。前两部我是完全被装模作样的假深沉给搞得很烦躁。这部倒还好,会看出诚意来,看得出尽心尽力,水平就是如此,所以就还可以,还可以啦。

和朋友说,整个看电影的过程中,我一直会出戏地想起黑泽明的《七武士》,朋友说,那是黑泽明,这怎么能放在一起比。但是回过头我还真是自己仔细琢磨开了这个问题,其实就是自己比较着玩,因为有时候要这么比着看,才能看明白到底差的差在哪,好的好在哪,否则就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好东西是怎么来的。

犹记得第一次看《七武士》这个电影,完全给震惊到,它的好,是从镜头到演员、到音乐、到人物刻画等等每个角度都可说,可以写一本书出来的那种好。但是我之所以独独在看《赤壁》的时候会不断地想到《七武士》,则是因为两部电影都是以少胜多、以寡敌众的战争题材的电影。不同的是,《七武士》完全是一个虚构出来的故事,而赤壁之战,大家都知道,这是中国历史上的经典之战,它的的确确曾经发生过,所以没有人会怀疑它的真实性。

然而,正是因为没有人会怀疑它的真实性,故事是现成的故事,情节是现成的情节,所以才让吴宇森导演没有抓住赤壁之战这件事的本质吧。因为不需要费力气去证明这场以少胜多的战争真的存在过,所以,导演就把重点放在很多大场面的铺排、特技效果的大阵势、演员的姿态、镜头的意境这一类东西的表现上,当年赤壁之战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有过什么样的细节,到底为什么会以少胜多,书上都是演绎的方式,并没有具体讲过。电影也可以看出来,吴宇森对这些细节也并没有下工夫去研究过。因此,这部电影,如果抛开所有中国人都对这场真实的战役毫不怀疑这个前提,那么吴宇森的电影里所表现出来的这个赤壁之战的故事,就是一个不成立的故事。而正因为他对这个战役没有最本质的研究和把握,所以很多需要细节和真材实料的地方,就只能避实就虚地表现,比如真正到了战场上,这场战役的细节,就采用最惯常的好莱坞套路,给每个英雄人物一段表现自己英勇的戏,表现局部,然后大远景,表示战争的胜利或者失败。

回头再看《七武士》就会明白,大师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在考虑一个故事的时候,不仅直抓事物的本质之处,而且也敢把它扎扎实实、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以《七武士》中的战斗场面为例,七个武士,一群农民,几个山贼,这个仗是怎么打的,弱势的一方是怎么赢的,看完电影后,让人恍然大悟,佩服到无以言表。所有的战斗场面,竟然基本上都用的是没有办法取巧的长镜头、远镜头,没有一个地方是跟观众玩花招、虚招的。群戏不好拍,群架更不好打,打群架打得这么结结实实的,看似一场真实的乱战,仔细品味,却又有层次,又有节奏,好像乱糟糟地打成了一团,但是演员的动作和动作,位置和位置的联系、逻辑,直接关系到了每个人的生死以及这场仗的胜负。等看过电影之后,回想起其中的细腻、设计和种种把握,真不知道导演当时是怎么调度演员,怎么拍出来的。一个导演如果没有底气,没有魄力,对自己要表现的东西不能胸有成竹,没有抓住他想要拍摄的事物的本质,是断不敢这么玩的。

说起来,这和我们写东西也是一样的,要写你知道的东西,不要去写你根本没有想清楚的东西,这是我近几年来明白的一个道理。从前我自己也是心大,通常想到十分,下笔只能表现出两分,而现在我能想到五分,下笔就能达到五分,这已经是很令我个人欣慰的进步了。如果一件事,你自己都没想清楚,没搞明白,那么写出来的东西,也会空、大、虚、底气不足,缺少生活的底子。搞艺术创作,这些道理都是相通的。这也就是《赤壁》的问题所在,现成的素材直接拿过来用就可以了,然而,这些东西放在小说里还可以,放到电影里,要结结实实地展现给人们的时候,就太不够了,需要填充无数细节,需要太多生活的底子才行。这时候,面对有限的素材框架,需要一个导演去填充更多细节,导演和导演的差距就可以体现了。挖根溯源是一种填充方式,添油加醋是另一种填充方式。伟大的导演选择的是前者,平庸的导演选择的是后者。伟大的导演一招一式都是实的,你不知道的,让你恍然大悟的。因为想不出,想不透,所以就有挖笛子啊、生小马驹啊这些边角料的东西塞了进来。而看完了电影,我就明白了一件事,吴宇森讲出来的都是我已经从书上知道的,那些貌似我不知道的,都是他瞎编的,无关紧要地在兑水而已。赤壁之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吴宇森其实真的不知道,也根本没有去想。他的精力都放在搞大场面、造声势上去了,或者水平有限,再挖破脑袋,也是勉为其难了。那倒也不必指责什么。

当然了,吴宇森不知道赤壁之战是怎么回事,难道黑泽明就会知道了吗?黑泽明来拍《赤壁》又能怎样?这让我想起曾经读过的一句话,大意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你不要去看他做了什么,而是要去看他没有做什么。开始的时候,对这句话我很是费解,但现在做完这个比较再回想起来,我也觉得清晰了。一个真正的大师,通常都是大老实的人。如果没有想清楚赤壁之战是怎么回事,驾驭不了赤壁的题材,他就不会去拍《赤壁》。如果他只能驾驭得了七武士的故事,他就只去拍《七武士》,并把他拍得扎扎实实。他知道他自己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而恰恰是一个平凡的人,有时候会过于高估自己的能力,总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胆子特别大,没想清楚也什么都敢拍。黑泽明难道就一定知道赤壁之战怎么回事吗?他当然未必知道。可是他和吴宇森的区别也许恰恰在于,吴宇森敢拍的东西,黑泽明未必敢拍。

因为吴宇森不知道黑泽明知道的事。

世界尽头和冷酷仙境

我看了字幕翻译超级烂的半部《无耻混蛋》之后,不死心,又四处翻腾了一遍,终于找了一个字幕很不错的版本来看。换做别人的作品我可能也就算了,但是昆汀·塔伦蒂诺的电影我从当年的《低俗小说》开始跟,一部都没有错过,也没有觉得失望过,所以属于我心里必看级别的特定名单之列。这个名单里人不多,其中还有一个,就是面部表情总像打肉毒素打多了一样僵硬的北野武。这两个导演的电影都属于又美又暴力的那种,本人也都是长得又怪又暴力的那种,很多姑娘不喜欢他们,因为她们都不喜欢暴力,但是我喜欢,所以我每次看完他们的电影觉得很爽的时候,也会顺便怀疑一下自己是不是有暴力倾向。看完《无耻混蛋》,我和朋友闲聊,朋友就安慰我说,“我相信你不是因为它暴力才看的”。这话安慰得我就更不好意思了。暴力美,暴力美,都是以暴力为载体的美。拍得再美也和暴力脱不了干系。谁要说看昆汀的电影却一点不买他卖的暴力账,那不是和带着批判的精神看日本A片是一回事了吗?

因为美,所以连暴力的一部分也接受了。而换一价值观来选择,则是因为一向太过暴力,所以即便是再美也不想看,甚至是无法原谅。我属于前一种,审美至上型的。另外一些人则属于后一种,道德决定论者。《无耻混蛋》上映后,我认识的一位以“优雅”著称的姑娘,突然宣布从这部电影开始能够接受昆汀了。我想那不是因为她突然变了价值观,而是因为希特勒该死、纳粹该死,对待他们,怎么血腥都是不为过的。美国作家门肯曾经说过:“每一个正常人都会不时渴望着往掌里吐上唾沫,升起黑旗,割破他人的喉咙。”所以实际上,昆汀没变,卫道士们也没变,只不过这部电影恰巧切入到政治无比正确的一个点上,所以暴力也变得能够被原来不能接受它的人接受了,由此可见,人性是多么有趣的事。我想我前文提到过的“优雅”小姐,一定不会因为昆汀的这部电影,就意识到自己其实也是个有暴力倾向的人,区别只在于要向她认为有罪的人实施暴力罢了,“People never change, People lie”,也许Dr House说得很有道理呢。不过有时候人的谎言,倒也不是对别人,都是自己对自己说的。

戳破皇帝的新装,我想这肯定不是昆汀想做的事。比起《皇帝的新装》里那个聪明小孩,昆汀只是个顽童,而电影是他和全世界扯淡的工具而已。要知道这也是我一直喜欢他的重要原因之一,即除了美和暴力以外,昆汀这个人,对待这个世界,总有一种直截了当的、相当好玩的顽劣气质。杀人不是丁零当啷的一通乱枪,就是噼里啪啦一阵乱砍。制定的计划嘛,那叫一个胡闹,一个个的都耍酷扮帅,奔着不靠谱的路数一路狂奔,谁能活谁能死,最后只好靠上帝保佑。北野武也爱这样乱来,举着枪互相一通对射,然后该死的死,该埋的埋,第二天太阳出来,照样是碧海蓝天,世界很美。大难不死的幸存者,就在沙滩上围个圈摔跤玩。于是我想起村上春树那本小说的名字《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我其实没有看过这部小说。但我一直喜欢这本书的名字,现在觉得它来形容《无耻混蛋》这样的电影,真是又简单又准确。

不仅仅是美,而且是美得像童话,不仅仅是暴力,而且暴力得也像个童话。这才是《无耻混蛋》真正的迷人之处,十恶不赦的纳粹,竟然当计谋得逞时孩子气地大声喊BINGO,那一瞬间,恶魔的形象好像《蓝精灵》里的格格巫,竟然透着股可爱。希特勒在看电影的时候直接被乱枪干掉,谁都知道这是历史上没有发生的事,但大家都希望它曾经发生过,昆汀就让它真的发生了。当我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简直乐不可支,心想昆汀你这小子竟然敢这么扯淡,这么幼稚的戏码你都敢编,你真行!在那一刻,这部电影成了一个成年人的童话,每一个巫婆都要被处死,邪恶后妈都要被干掉。纳粹就应该在他脑门上刻上纳粹的耻辱标志,很多成年人会嘲笑它幼稚,这也是艺术?但是我们就是像小朋友一样,个个都看得很开心,真痛快。看这场戏,与其说是看到了暴力,不如说更像是一场巴赫金式的末日狂欢。

其实,如果你读过那些真正原汁原味的欧洲民间童话就会知道,大灰狼没有吃掉小红帽的外婆,而是把外婆做成了晚餐让小红帽吃掉了,灰姑娘曾经被王子抛弃差点喂了毒蛇。童话里不仅要有公主和王子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固定桥段,还一定会有坏蛋最后死状都极为惨烈的描述,其实所有没有经过道德修饰、加工过的原始童话都是又美又暴力的,这是人性本来的样子。而超人和蜘蛛侠太美好了,他们是神,不是人。至于昆汀在电影中搞出来的那些无厘头的字幕,蹦出来说明什么是胶片、用个箭头指着某人、告诉大家这是将军之类的玩法,对昆汀来说,真是太小意思了。现在是狂欢节时间。怎么玩不是玩?我爱这么玩,谁管得着吗?昆汀这种人,是恨不得把自己一辈子都过成狂欢节的人。其实他拍的电影一向很巴赫金风格,这并不是能为很多中国观众接受,因为中国人一向日子过得很规矩,我们从来没有过什么狂欢节,所以在最开始看到昆汀的时候,就很多人会看不懂,会很奇怪,怎么那么乱?这是什么玩意?不过,经过了这几年的网络群体狂欢事件,大家貌似现在也找到点感觉了。从这点来讲,我觉得昆汀的电影被更多人喜欢了,并不能说明昆汀解放了什么,恰恰相反,而是因为中国人的狂欢精神被一部分解放了,才真正开始从昆汀的电影里体会到了乐趣。我觉得这是件好事。

顺便说一句,作为一个女人,我打心眼里喜欢昆汀,还因为在他的电影里从来不歧视女性。我想这是很多人压根没有注意到过的,他们只看到他电影里的暴力,但其实从《低俗小说》到《无耻混蛋》,昆汀电影里的女人,总是又酷,又美,又果断,又聪明,又性感。他从来没在他的任何一部电影里贬低过女性。由此,我个人总结昆汀的电影必不可少的四大要素是,美、暴力、女神和狂欢式的世界。昆汀利用这四大元素,制造了一个荒谬的童话。你知道它很假,但是它假得让你在一瞬间也会恍惚这世界到底有多真实,在这一瞬间,你会恍惚,那些寻常日子里的压抑、禁锢、沉闷,其实才是一个荒谬和不真实的梦。而我们是从梦中醒来的庄生,也许下一秒钟,就会结束所有的噩梦,回到蝴蝶的世界里去了。

当狂欢节结束的早晨,站在每日上班的街头,混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回想起昨天,也许在世界的尽头,真的会有冷酷的仙境吧。

爱上冷兵器时代

几年前和一个朋友聊天,他说他最喜欢看国外的冷兵器时代的电影。大刀长矛,冲进敌人的阵地中肉搏,可以看到鲜血喷射如注,可以听到斧子砍落人头的声音。我当时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喜欢这种打打杀杀的东西的人,都是有暴力倾向的男人。而我自己之所以从来不感兴趣,是因为这些电影和女人无关,直到后来《勇敢的心》的出现,虽然也是冷兵器时代的电影,但因为的确是口碑相当的好,所以我还是克服了自己内心的抵触情绪从朋友那里借来一看。那一夜,我泪流满面,久久不能入睡。也就是从那一次开始,我自己也成了一个冷兵器电影爱好者,虽然我怀疑其实我自己的内心深处可能也有一些暴力倾向。然而我还是把自《勇敢的心》之后比较好的冷兵器电影,从《角斗士》到《指环王》,都看了一个遍。

我不知道是否还有人和我一样,看着看着,心中就不免开始把冷兵器电影和我们中国的古装功夫片拿来比较。因为除了具体的电影故事不同以外,这两种电影实在是有太多的共同之处。比如说都有英雄和王者,都有打斗或者战争场面,都有荣誉、忠诚、自由这样的情结在里面。

这样对比起来观看得出的差异和结论是十分有趣的。在冷兵器电影里,一个国王或者是一个骑士,他虽然从来不可能靠自己个人的力量战胜千军万马。但是作为男人,如果他想要赢得荣誉,他就要永远一马当先,站在他队伍的最前面,他永远要第一个挥舞着他的剑冲到敌人的队伍中去。在生死面前,他和他的每一个士兵是同样平等的。从与敌人相遇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战士。他要让他的剑沾满敌人的鲜血,他要用他的手亲自把敌人的头颅砍落,也仅有以此,他才能向他的士兵们证明他是一个当之无愧的王者。哪怕浑身沾满鲜血和泥泞的样子狼狈不堪。

近年的中国的武侠片则大大的不同了。我们的英雄和大侠,总是站在屋顶或者墙上,或者大殿的彼端,这样就与凡夫俗子拉开了距离,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感觉。在中国的武侠片里,大英雄、大侠士永远都是白衣胜雪,他们杀人的时候,只要弹弹手指头,或者轻轻拍起一些水花就可以发出雷霆万钧的力量。侠女们甚至只要抖落手中的花瓣,挥舞轻纱,动作漂亮如舞蹈般妩媚动人,也就可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了。英雄们在水上和竹叶上打斗。站在两边的山尖上吹笛子就可以一决生死。他们杀人的时候衣袖上不会溅一滴血。英雄侠士尚且如此,君侯将相更无需说。《英雄》中的无名最后上殿参见秦王时,大殿的深度被张艺谋延伸到了极致。这是中国人习惯用来表现王者尊贵的手法。而华莱士站在他的战场上,他后面是他的兄弟和他紧密地站在一起。这种距离的反差,有趣地反映了两种文化的巨大差异。

爱上冷兵器时代也正是因为如此。第一次看《指环王》的时候,本以为这是一部神话史诗般的巨著,应该使用武术、魔力去击败敌人,巫师一抬手某个无名小卒就会肠穿肚烂,用魔杖点一下就可以将敌人变成石头之类。然而最终看到的,却是连无所匹敌的黑暗之王撒伦的出现,也依然需要用他的战斧来统治世界,其他的一干去拯救这个世界的人中,有神、有精灵、有国王、有巫师,也有卑微的荷比人,当大敌当前的时候,所有人都是用赤身肉搏的方式去战斗。这种人、鬼、神、精灵也好,妖兽也罢;王也好,卒也罢,毫无差异,众生平等地混战在一起的方式的确让人感到有种痛快淋漓的感觉,在生死面前,谁都会流血,都会丧失生命。任何一个胜利,都不是一个人的胜利,而是所有一同流过血、一同从生死中走出来的伙伴的胜利。只有真正高贵勇敢的勇士才能够得到人们的尊重,只有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为了保护子民不惜牺牲性命的国王,才配得上万民敬仰。

在这一点上,冷兵器时代的电影秉承的以人为本的精神,和西方神话传说中的诸位神仙也十分形似。中国的神仙总是云里来,雾里去的,看上去很虚幻。而西方神话主要是根源于古希腊神话,他们的神仙和我们人类一样,七情六欲,各种性格无一而不足。《指环王》是一种把神赋予了人性的做法。和我们的武侠片恰恰相反的是,我们喜欢把人赋予一些神性。大侠和武林高手们高高在上,飘渺如仙,需要人们顶礼膜拜。说到底,一个是塑造了人,而另一个则是试图塑造神和偶像。

我想中国是不大可能出现《指环王》这样的电影的。归根结底,还是价值观和世界观上的根本差异。这是在当今这个时代,你怎样去认知这个世界、如何解决人和人之间、人和世界之间的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有再多的钱,也只是去买菊花铺地,拍出来的还是几十年前的老电影,用老观念来看待世界。而正因此,《英雄》会在奥斯卡上败北。但《指环王》却能够打动全世界亿万电影观众的心。这不仅仅是依靠技术和资金可以解决的问题了。

说到底,我希望看到的是人的故事。而神的事,与我无关。

怀念一个叫游达志的人

第一次看游达志的电影,我以为是王家卫的作品。当年我住的那个城市里,一个当地的小电视台经常在半夜三更的时候找些港台片来放一放,那一次放的就是游达志的《两个只能活一个》。我没听说过这部电影,也不知道有游达志这么个人,但是导演驾驭音乐叙事的语言让我惊艳,再加上镜头是那样的暧昧疏离,于是就往王家卫身上猜了。电影是从下半部开始看的,看完了第二天就跑去附近租碟的小铺问,有没有王家卫的一个电影,讲什么样的一个故事的,开碟铺的姑娘被我问得一头雾水,就又说是李若彤和金城武演的。她这才恍然大悟,跑去把《两个只能活一个》给翻了出来。这时我才看清楚,上面的导演并不是王家卫,而是一个叫游达志的人。

那是1997年的夏天,很多香港电影里都有一些关于回归的镜头,游达志也不例外,两个业余杀手一起去看庆典,坐在马路边吃冰淇淋,女杀手问男杀手:“你有点喜欢我?”男杀手回答说:“有一点。”女杀手就说:“我也是。”他们漫无目的地在这个城市闲逛,第二天,就有一个人要死掉,他们打赌,看谁会死去。结果女的输了,于是她对他说:“答应我,不看报纸,不看电视,如果你不知道我死了,我就还活着。”

我一直对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的男人有一种集体印象。觉得他们缺少个性,比较中规中矩,心理上也鲜有阴暗的一面,相对比较简单。这大概是由于小时候风光片和电视剧,以及一些来两岸三地发展的明星们看多了而得来的。因此当我知道游达志是马来西亚人时,对于他的作品感觉颇为意外。我在网上看到他的照片,的确很像我的一些新马的朋友,干净而整洁,蓝格子的衬衫穿得普普通通又中规中矩,若是没有看过他的电影的人,一定不会知道,这个人是个异数。不仅仅是相对于马来西亚华人,对于整个华人导演群体来说,他也算是个异数。到目前为止,他只拍过四部电影,我找来找去,看到了其中的两部,竟然已经算是过半,以至于当我跟人说我最喜欢香港的导演叫游达志的时候,很多人会问我,游达志是谁。

游达志是谁,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除了他的电影,我们对他知之甚少。2001年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银河公司铁三角,2002年的时候,有人还把他作为香港少壮派电影导演来追忆,到了2004年,游达志几乎已经从我们的眼前消失,很少再听到他的消息,也不再看到他的新作品问世,他的最后一部《废柴同盟》距离现在也已经快要过去两个年头了。但有趣的是,我遇到的看电影的朋友,对游达志基本上就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反应:一种是不知道,没看过,另一种就是对他印象深刻。很多看过游达志作品的人,都和我一样觉得此人有着难以掩盖的才气,他除了结构和叙事有鲜明的个性的和令人惊艳的创造性外,还有两点让人特别喜欢的,是对演员的善用和对音乐的把握。

一个好的导演,往往都有一样奇妙的本事,就是能够开发演员的潜力,让大家本来以为演技平平的演员在他的戏里光芒四射。我看过很多金城武主演的电影,但是至今为止,我依然认为他碰到的最好的两个导演,一个是王家卫,一个就是游达志,因为王家卫的电影巨星云集,金城武的戏份并不多,所以《两个只能活一个》就成了我看过的金城武演得最好的一部电影。至于李若彤,那个漂亮的木美人,则更是让人在看了《两个只能活一个》之后,才知道她原来还很会演戏。除此以外,最令我对游达志折服的一点,就是他能让他电影中的每一个人,哪怕配角都那么有戏,在电影中个性十足,有一种迷人的风采,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这在香港电影中,也只有王家卫能够做到。而无论演员在电影中表现得多么出色,却能够不让演员的光辉掩盖导演智慧的,这样的事情,也只有王家卫能够做到。

除此以外,该片的配乐可以算得上华语电影里的经典之作。我一向喜欢对电影音乐的叙事有独特理解的导演,常常为像昆汀·塔伦蒂诺、库布里克这样的导演而着迷不已,而游达志的电影配乐的天分,确实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在电影中,当女杀手第二次砍掉了黑社会老大的右手指,两个杀手一起在街上仓皇逃窜,后面追杀的帮派成员,追到半途中,看到便利店里就都跑进去买冰块,因为老大断了的手指头如果不能冰冻保鲜的话,到了医院就接不上了。游达志此处的电影音乐,是一段轻浮欢快的、有六十年代风格的电子音乐,透着一股骨子里的冷漠和戏谑,让一场本是性命相扑的追杀,变得像儿戏一样荒诞。他利用音乐的表达,实在是太过特别,看似信手拈来,却处处显示着对音乐的精确把握,其黑色及幽默的程度,甚至可以和昆汀·塔伦蒂诺媲美。虽不是宏大制作,其才气却是国际水准。

我一直觉得游达志本可以成为香港影坛一个像王家卫一样的标志性人物。但是他没有那么幸运,先被国际认可,然后反过来被华语观众接受。作为一个马来西亚来的导演,他在香港没有足够的人脉和根基,当年对电影的意识和拍摄的手法又太过超前,不接香港电影市场的地气儿,在当时古惑仔风靡两岸三地的时候,没有观众买他的账,所以当唯一的依靠银河映像也面对市场开始妥协的时候,游达志就只有两个选择了,一是投降,二是离开。他选择了后者。

我们当然不能说杜琪峰携银河映像加入中国星集团,从此改走商业化路线,拍卖座片,先解决生存的问题是错的。我们也无法评说当年游达志固执地选择坚持做自己,离开银河铁三角,回到自己的国家去拍电视剧的选择是否是正确的。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残酷,无法用简单的一个对与错来评说。对于香港电影来说,游达志太认真了。太认真的人往往难以在香港这块土地上生存下去,就连黄秋生都在当了影帝之后、要把自己的心态调整到原来拍垃圾片时候的状态,否则就活不下去。可见游达志是不香港的。但是至少,我们还有理由怀念游达志这样的人。也有理由对这样曾经坚持理想的人充满敬意,特别是当现在香港影坛到处充斥着粗制滥造的故事已经无法像当年那样打动我们的时候。有时我会想起,早在七年前,就已经有人拍出了水平不差于《无间道》的电影了。只不过,当时大家都在看《古惑仔》而已,一水儿的挥舞着大刀热血沸腾地砍砍杀杀。黑色的幽默,精巧的布局,疏离的镜头,在那个时候不属于大众文化。

有时候我会想,王家卫的电影若不是一出道就明星云集,会不会有机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未可知的一件事。如果有什么叫做生不逢时的话,那么这就是。假如有一天游达志的电影能够像《大话西游》那样也拿到中央六套去放一放,说不定也会有起死回生的力量。好莱坞再强大,美国本土上还有一批为了理想而坚持拍电影的人,还有独立制片这码子事。我们还能看到一些不是靠特技、明星脸撑起来的货真价实的电影。但是在香港,在大陆,以至在整个东南亚地区,像游达志这样的人,却没有生存的空间。韩国电影现在开始崛起于世界,就是因为韩国人给了像游达志这样的人机会。事实证明,未必是庸俗的才能够生存。

七年过去了,偶尔有朋友教我推荐个电影,我就会说,看看游达志吧,假如你们还能找到的话。因为我知道,他们是不会失望的。作为游达志的影迷,我不希望人们这么快就将他遗忘。我还是一直在期望着,有一天游达志能够归来,拍出更好的作品。华语影坛也能够给那些游达志们更多的机会。写下这篇文章的时候,给一个朋友看,她也是喜欢游达志的人,大家就聊了很久。朋友说,前一阵子她有机会采访游达志,对他说,很多大陆的观众都很喜欢你,这让他很吃惊,大概是觉得自己不曾那么红过,这些年来,大家都应该已经把自己忘记了吧。朋友说完,我们两个都沉默无语,我写过的电影人很多,但从没有一次像这样,特别地希望我写到的这个人能看到我为他写的文章。听说他还是不得志,人也是打不起精神来,我只是十分地想让他知道,其实有很多看电影的人,是和他一样的,永远在渴望着不落俗套的生活。

注:本文写于2004年,当时对游达志的归来,有着满腔的热情,还抱着少许的希望,一晃八年过去了,世事变迁,生活中的很多故事的结局,我们都学会了理解和接受。每个人都有他的人生轨迹,我们自己的人生也一样,电影的历史浩如烟海,很多人来了又走,明星也好,导演也罢,作品不在多少,该被人记住的,将终有一天被人们记住。

每个男孩都有一个梦

早上醒来,发现整个楼都停电了,屋子里和被子里都冷得像冰窖一样,这是我在南方度过的第一个冬天,朋友早告诉我会有不同的冷,我现在算是领教了。我起床去煮面,煮到一半的时候,竟然连煤气也断掉,给煤气站打电话,电话里一个女声温柔地说,您拔的电话号码是空号。饮水机里的水是冰凉的,弹尽粮绝的情况下,我只好打起精神来,冲到外面去觅食,两站地的路途,整整堵了半个小时。为了不被绝望打败,我下了车在包子铺买了一个包子,看到银泰在搞店庆,就冲进万头攒动的人群中抢出一双鞋和一套棉睡衣来。回到家,我换上了我难看的新睡衣,又穿上了我的新鞋在屋子里各处走了走,然后踢掉它们,开始坐在电脑前,喝着茶,吃着花生米,在电脑上敲下这篇文章的名字,《每个男孩都有一个梦》。

对于周星驰,我从不曾特别地崇拜过,曾经有一段时间,看了几部他的搞笑作品后,觉得他太过世俗和热闹,于是就没有再专注地看过他的作品。但是有一天,电视上在播《大话西游》,我偶然从中途开始看起,觉得很诧异,不知道他竟然能拍出这样令人伤心和充满宿命的作品来,于是对这个男人的印象就有了改观。后来又看到他在电视上做访谈,普通话讲得不大好,回答起问题来有些慢条斯理的样子。说起早年受的苦,也不见得特别苦大仇深。于是,就彻底地开始对他有了好印象。后来才知道,身边的很多朋友开始认真地看待周星驰,不再把他仅仅当做一个拍喜剧的人,也始于这部《大话西游》。可见电影和人一样,有它各自的运气。

《功夫》这电影,上映前和上映后都被人热烈地谈论,我和几个同事在交完版面后一起去看午夜场,有个朋友知道后就问我这电影是否值得买票进电影院一看,我于是一本正经地告诉人家,你若是周氏搞笑的推崇者,可能会失望。但是我是一个经常溜号的观众,在看电影的过程中,我曾经偷瞄了坐在我旁边的小同事一眼,他笑得很开心,样子特别傻,不过很可爱。

这次看《功夫》的宣传,才知道周星驰很崇拜李小龙,少年的时候也练过咏春拳。于是就不知不觉中在心理上觉得亲切了许多。想起小时候曾爱过的少年,也是同样地崇拜李小龙,床头的柜子上贴了电影杂志上剪下来的李小龙的照片,书架上也有《如来神掌》之类的武功秘籍。第一次约会,竟然送我一把三角折刀作礼物,说是让我用来作防身用,过了两天,又拿来本女子防身术之类的东西要教我几招,真是教人有些哭笑不得。

大概每个男孩子都曾经有过这样的梦想吧,做一个真正的高手,身怀绝顶武功,隐没于市井,虽然遭受了人们的唾弃和鄙视,却依然忍辱负重,不露声色。他一定要在最危难的时候才能显露自己的身份,打败作恶多端的大魔头,解救心爱的姑娘。一记如来神掌,化解世间一切恩怨。为人间带来祥和与平静,然后再在万民敬仰中,淡然离去,或者只是做回一个普通人,开一个糖果店。当然了,像夏练三伏、冬练数九这样浑身流着臭汗的过程,是从来不在他们的想象之中的。

那是一个女生所不能理解的世界。在我们女生们看来,男生们整天沉醉在这种打打杀杀的幻想之中,简直是可笑之极。十几年前我最后一次看这种幼稚的电影,是陪远方来的表哥去看一个印度片,里面的男主角死而复生以后变得神勇无敌,一脚就能把人踢得老远,子弹飞过来也就是轻轻挥一下手就被解决掉。我表哥看得前仰后合兴奋得几乎掉到椅子下面去。我则坐在一边暗自昏昏欲睡,内心鄙视这群同龄的男生怎么都这么幼稚。

理解是在很久以后才到来的,当年坐在电影院里的,若是十几年后的我,也许看到的,是一个男孩子的梦想与可爱,《功夫》于我,的确幼稚,但这次看周星星一袭白衣很帅的姿态,却仿佛是穿越回了从前,重新和那些幼稚单纯的傻瓜们相遇,我的表哥,我最初的爱人,我的同桌……他们在那一刹那间又回来了。那些送我小折刀,揪我小辫把我气哭,帮我赶走外校的小流氓的家伙们,让人想起来就会微笑。

周星驰实际上是从来都没有长大的男孩。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么多人主持儿童节目,唯有他能受到启发,搞出来个无厘头的东西。他搞笑,是因为他用孩子最本真的方法去解释一切,而他一严肃起来,就出来了《功夫》这样一个玩意。很多人都埋怨这电影里周氏风格的搞笑东西太少了,我不会。我想每个男人,无论他现在是草根还是精英,无论你看到他如今怎样地嘲笑全世界,怎样的玩世不恭,或者俗不可耐,但是至少有一次,他也曾认真地想做一个英雄,认真地想拯救这个世界。他所钟爱的紫霞其实和他一样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女孩子。关于七彩祥云这样的梦,只有没长大的女孩还在做,也只有男孩才能懂。于是周星驰在他的《功夫》里,就真的在紫霞的梦中做了这样的一个驾着七彩祥云而来的男子。

当年的男孩都已经长大了,他们没有驾着七彩祥云而来,反倒是开着宝马去赚钱了,开不起宝马的,就搭公车或者骑自行车去,可见赚钱这件事情真的很重要。作为这个世界上拒绝长大的顽劣不化分子之一,我在这个冬天的寂静夜里,看到了一个男孩一本正经,上天入地玩得不亦乐乎。我依然觉得这男孩看上去有点傻里傻气,但是我还是笑起来,像一个小女孩一样。这是我喜欢的结局,紫霞和至尊宝穿越回了童年,紫霞递给了至尊宝她的棒棒糖,没有什么公主和王子,只有孩子们,他们从此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我爱天才

每个爱看电影的人都会有属于他个人的对题材选择的偏好,有人喜欢警匪片,有人专挑爱情故事,所谓萝卜青菜各有所好,有一段时间,特别对两种电影我绝不会错过,一类是关于孩子的电影,另一类就是讲天才故事的。后来我发现了自己的这个爱好,觉得颇为有趣,虽然看似不经意的选择,其实都有内心深处潜意识的原因存在,这也让我开始省视我自己。喜欢关于成长主题的电影,大概是因为我的内心还有些拒绝长大的固执,而喜欢关于天才的电影呢?我想大概是因为自己本身只能算是个庸才的缘故吧。

写下庸才这两个字,我琢磨了半天,希望能用个更好听的字眼来代替它,但是没有。天才,庸才,一字之差,却全无半点可以通融,于是也只好笑笑作罢。在实际的生活中,我其实并不认识什么天才。但好在有电影,于是我可以选择不错过这样的一个场景:他形容消瘦,身上的风衣还带着昨夜雨水的潮湿味道,他被人们当做疯子,而事实上他也的确是刚刚从精神病院里出来。当他叼着烟,怀里抱着他的乐谱,浑身发抖地走进那家小饭店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说,看,多么奇怪的一个男人。然后他径直地走到钢琴前坐下,开始弹琴。于是这个充满了烟草和胭脂俗粉味道的屋子,在一刹那间被点亮了,戏里的每一个观众都目瞪口呆望着他,而戏外的我泪流满面。他们不知道他的孤独,他受的折磨以及他的纯真,但是我知道。

这是《闪亮的风采》中,最打动我的一幕,虽然并不是全剧的高潮,但是却最能够让人体会到天才到底是什么。在庸俗不堪的生活里,在纷繁琐碎的日子中,天才的出现,仿佛是一道神的光芒,穿破城市灰蒙蒙的上空,穿透层层的阴暗射进你的心里,让你不得不仰视,不得不对这个世界怀有一份敬畏之心。相信这个世界,还有一种东西叫做奇迹。因为太爱这奇迹,我甚至在看《天才瑞普利先生》的时候,把所谓的正义感统统地抛在了一边,心中暗自祈祷着,这个天才的罪犯最后不要被抓到,即便他是撒旦,他大胆的创造力和匪夷所思的想象力也令人惊叹,他的身上也笼罩着一种迷人的力量,他是真正能够逃脱这个充满了束缚与挣扎的世界的人。而与这个世界的种种制度和桎梏周旋游戏,也正是他留给世界的一份杰作。

我并不知道自己在现实生活中是否真的能够辨认出一个天才,有时候,神迹就在你的身边,但你也很可能根本看不到。我常常想,也许我并不会因为自己不是个天才而感到痛苦,但是我会为自己没有善待天才而感到羞愧。世人庸俗的灵魂常常不对这个世界的奇迹怀有丝毫的敬畏之心,他们又欢快又热闹地活着,这本身无可厚非,但是当他们以为莫扎特的音乐之所以美妙,是因为他们的狗听了都能够安静下来的时候,这个世界应该为此而感到悲伤和惭愧。

爱一个天才并不容易,特别是当你爱的是他的天才而不是他的全部。莫扎特是一个举止粗俗、没有教养的小矮子,他长相平常,笑起来像一只猴子;《心灵捕手》中马特·达蒙扮演的天才少年威尔是一个撒谎、打架、自暴自弃的小混蛋;《闪亮的风采》中的大卫精神不正常,总是不穿裤子跑来跑去,总想把手往女人的乳房上放。这些天才们,就好像那些叼着金钥匙出生的富人一样,他们无情地嘲笑着穷人,当平凡辛勤的人们渴望着上天赐予他们再多一点点的灵感时,天才们在肆意地挥霍着上天赐予他们的财富,却从来不知道感激。作为一个同样是搞创作的人,当我看到威尔的数学老师痛心地跪在地上,手中握着被威尔撕碎了的演算草纸说“上帝赐给了你我们这些人做梦都想拥有的财富,你却把它扔进了垃圾堆”的时候,我能理解他的痛苦。当萨切特指责上帝,为什么自己如此虔诚,却得不到上帝的恩宠,偏偏选择了莫扎特唱出神的声音的时候,我也能理解他的愤怒。这个世界本来也没有什么公平而言,除了接受,我们别无选择。

即便如此,我还是爱着那些天才的,我贪恋他们身上散发的那种神迹般的光芒,沐浴在这种光芒中,哪怕是一刻,也让人觉得无比的幸福。庸人和庸才的最大区别是庸人会永远活在混沌的世界里,看不到神谕之所在。即便手中捧到的是世界上最璀璨的钻石,他也丝毫感受不到那种美,而庸才则是那些能够认出钻石的人,但是钻石永远也不会属于他们。

做一个庸才是痛苦的,比做一个庸人还要痛苦,萨切特一辈子都比莫扎特活得好,和一个天才穷困潦倒的生活相比,他过的日子是天堂,但他无可选择地成了一个庸才而不是庸人。即便是所有的庸人都在为他喝彩,奉上礼物和敬意,他也无法自己欺骗自己,他永远无法写出莫扎特那样的神作。他是最懂莫扎特的人,也是整部电影中唯一能感受到神的光辉的人,这光芒对于他来说,与其说是一种幸福,不如说是一种痛苦。自卑和嫉妒折磨得他发疯,于是他选择与上帝对抗。

我一直觉得萨切特其实是爱着莫扎特的,就像我们也无可救药地爱着这个世界天才一样。在莫扎特临终前,两个人一起写稿子的那个夜晚可能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毁灭一个自己用整个灵魂去爱过的东西,那种痛苦大概也不仅仅是自责那么简单的。千方百计地将这个世界上那道最耀眼的光亮消灭掉之后,深深陷入黑暗中的却正是萨切特自己。于是他用刀片割破了自己的喉咙,血流满地,吓死了闯进来的仆人。

也许做个庸人会更幸福吧,如果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看不到,压根一丁点儿的天分也没有,也就不会为自己的天分不足而感到痛苦,更不会为那些永远无法企及的伟大的目标而沮丧。然而我却宁可选择承受这份痛苦,也不愿意放弃,这世界本已黑暗,若仅仅因为惧怕痛苦,便以昏睡为乐,那此生又有何意义?蒲宁年轻时开始写作,也曾为自己没有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的天分而苦恼不已,他的朋友契诃夫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大狗要叫,小狗也要叫”。作为才华有限的写作者,我爱天才,却也爱自己,常常把上天给予自己的哪怕小小的一点灵感,也当做是恩宠,得来不易,心怀感激。虽然我们的灵魂平凡,却也无须卑微。只须真正地敞开心扉,去拥抱那美丽的光芒。当我们真正能够体会到那奇迹所带来的幸福,方可知道,每一个降临到这世界的天才,都不是偶像,而是神的礼物。

别忘了你曾是一个怎样的孩子

2005年的夏天,我在超级女声的比赛结束之后把《幽灵公主》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看到阿西达卡因为身受诅咒离开他古老的家乡,奔向遥远的西方去寻找答案,临行前,山婆婆对他说,“到了那里,凡事只要眼见为凭,不带有恶意”。我的心念一动,有的电影要看到第三遍,第四遍,才能明白导演要跟你说的话在这里,联想起后来发生在阿西达卡身上的故事,原来宫崎骏的暗示早早就已经出现,就好像是一个人对自己这一生的探索之路,凡事眼见为凭,不带恶意,才能克服内心的魔障。

后来的阿西达卡,也真的是按照这句话的告诫一路向西方走下去,我不知道这样的一个少年是怎样做到如此的淡定,我想这在现实生活中大概是不可能存在的事,因为那种淡定其实是属于宫崎骏的,而这个少年的内心深处,其实藏着的是一个老人自己一生的感悟。

昔日美丽的村庄成了荒地,山洞里,就着火光点点,红帽老头对阿西达卡说,“你说你被诅咒了?活在世上就个诅咒”。但是第二天,阿西达卡还是继续上路去寻找他的答案了。这仿佛是人生的开始,就像很多以孩子为主角的电影一样,他们总是脱离不开成长和寻找的主题。哪里才是自己的精神家园,一个人要走过多少千山万水才能成为真正的人?答案只在风中飘荡。有时候我会想,自己特别喜欢看关于孩子的电影,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心理还太不成熟的缘故。因为我并不是为了回忆那些青春岁月而来,恰恰相反,是因为每个青春都是不完整的,我想我可能错过了一些答案。有些路,我必须和那些依然还在寻找自己的精神家园的阿西达卡们重新地走一遍。

很多以孩子为主角的电影并非是拍给孩子们看的,像《小鞋子》、《舞出我天地》这样的电影并非孩子们的钟爱。相反,他们都更爱看《猫和老鼠》、《超人》这样的动画片,对于他们弱小的世界来说,用武力来解决问题,是大人期许给他们的一个强大的梦。而等到有一天,他们真的白发苍苍的时候,才会有人开始寻找所有问题真正的答案,内心中才能有一个阿西达卡,没有暴力,没有恶意。有人说这个世界是循环相续的,也许真的是这样。

孩子之所以为导演们偏爱,是因为他们还是“半成品”,他们的未来还有诸多可能,答案还是可选择的。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特别喜欢那些由电影而相识的孩子们,我对孩子由衷地喜爱,甚至有时候对他们怀有一些些的敬意,不一定每个人都像阿西达卡那样可以拯救这个世界,但是至少我们有很多像《千与千寻》里的千寻、《舞出我天地》里的比利一样的孩子,在他们小小的心里,怀有梦想,充满希望地活下去,在他们纯真的眼睛里,还懂得相信,还能看到纯真和善良。

所以我一直以为,每个孩子都是一个诗人,他们对这个世界的宽容常常让我心疼。很多年前看伊朗的《何处是我朋友的家》,那个为了朋友的作业本而用整个下午把一座小山翻了好几遍的男孩,他在村口遇到他的爷爷,爷爷呵斥了他,然后和另外的一个村里的长者谈论怎样教育孩子,满口满嘴讲的就是一个打字。我记得孩子的那双眼睛,竟然流露的是一种宽容的眼神,这让我吃惊。这个世界多冷漠,他们小小的身体和小小的生命,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带来的温暖,让人无法拒绝。有朋友曾经在看完《小鞋子》后问我,这样的电影到底意义何在,忆苦思甜还是震动人心,两者都不是她想要的。她说她小时候受到的苦比这个多得多,所以这样的故事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大人们总以为他们懂得一切,但是他们不知道,一个人在他的成长过程中,真的会淤积很多的怨和恨,这怨和恨足够在一个人的内心中慢慢地膨胀,直到将他的灵魂吞噬,等待其腐烂而死去。也许这些,就是山神婆婆所说的内心的魔障。一个人长大是多么的容易,但是一个人要清除掉内心的魔障,干干净净地长大,真的很难很难。

也许正因为这样,我们这些成年人,有时候真的需要回过头去看一看曾经的我们是多么干净,多么简单。当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可能不知道你所拥有的无价珍宝。不,你就是这世界上的珍宝。如果人生是一个循环的话,那么我希望我在经历了沧海桑田之后,回到本真,驱除心中的魔障,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依然对这个世界,有宽容,有爱。

这样的道理,也是最近这几年才慢慢地想清楚的,在网上看到刚毕业的年轻人的留言,总是说要学会狡猾、学会奸诈和欺骗才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我无言以对,因为这也是曾经的我,试图要告别孩子式的“幼稚”,走入成人的世界。但是电影改变了我,在别人的故事里,我很认真地去思索自己的人生,我是不是非要把自己搞得那么复杂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我心中的那个孩子,她还没有死去,可是我是否还能用那样纯真的眼睛来看待这个世界?人的混沌,使他们不知道他们曾经面临选择,他们让怨恨选择了他们。知道这一点的人,其实就已经做出了他们的选择了。

如果活着真的是一个诅咒,那么就用最初的简单方式径直地走下去,凡事眼见为凭,内心不怀恶意,不让怨恨吞噬自己的心灵。但愿离开的时候,这一颗心,和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一样的干净。

昨天的孩子你是谁

多年来我一直记得很久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一部叫《社会形象》的话剧。一个努力保持社会形象却又为自己的欲望所困扰的女人在报纸上发表道貌岸然的征友广告。结果前来应征的只有一个男人。他实际上的目的是以破坏掉女人的道德防线为乐趣,最后他成功突破了那个女人的防线。这个话剧当年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就有两处:一是女人门廊里的那些怒放的花,一是那个无赖男人。他光彩夺目地出现在门外,女人立刻就目眩了,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来抵御这一场诱惑。我也看晕了,他的身形像翻版的费翔,却又因为角色的缘故比费翔多了一份亦正亦邪的不羁。后来我在《大众电影》的杂志封面上看到他,他的名字叫贾宏声。

他是那种无论你喜欢他还是讨厌他,都不能忽视他的存在的人。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惊讶于我们的演员里竟然也有这样的人物,就凭直觉认为他一定能成为“somebody”,一定能红,然而事情常常非我们所愿,后来的一段时间里,他又演了一些角色,很多作品本来就很垃圾,他塑造的角色也并不好。空洞苍白又装腔作势,于是大家都反感了起来。但至少里面还有些念旧如我一样的人,稍微能体谅他的一些自以为是和不知所措。

这就是一个演员的昨天吧,其实我们这些旁观者除了他的作品年表,并不曾真正知道他经历过什么,直到一个叫张杨的人真的把一切都撕开来给我们看。当然一起撕扯出真相的还有贾宏声自己。他站了出来告诉很多人他很长一段日子不见是吸毒了。于是我们看到他如鬼魅般的黑色的影子从他的房间里飘了出来,看他躺在草地上望着蓝天里的风筝。看他第一次听到列侬的歌声靠在立交桥柱子上哭泣的丑陋的脸。看他幻想自己是列侬的儿子。看他放下酒瓶给父亲的那一记响亮的耳光。他问他的父亲,你为什么活着?他被送进精神病院,我们看他被绑在精神病院的床上痛苦地哀求。看他在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下给一个女病人签名,那女人说“我知道你,你是演员。你给我签个名,我给你支烟抽”,他说他什么也不是,他只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