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十三章 论经验(2 / 2)

蒙田随笔全集 蒙田 18988 字 2024-02-18

他在藏红花色袍子中显得光彩夺目[81]。

——卡图鲁斯

我跟别人一样随意控制着我的欲望,又放肆又轻率。

我不无光荣地战斗了[82],

——贺拉斯

不过,与其说是跳跃式的战斗,不如说是长期的持续的战斗:

我勉强记得去了那里六次[83]。

——奥维德

的确,坦白承认我在怎样脆弱的年龄首次不期然被欲望征服,这是不幸也是奇迹。确实是不期然的遭遇,因为这发生在有选择自由有理解力的年龄之前很久。我已记不清我经历的如此久远的事了。大家可以把我的境遇和卡尔蒂亚的境遇联系起来,卡尔蒂亚就记不起来她当姑娘时的情况[84]。

我在年少时腋下长毛嘴上长胡须,

使母亲大为惊奇[85]。

——马提亚尔

通常,出于实利,医生会让他的规定顺从病人突如其来的强烈愿望;想象不出此种强烈欲望会与人的体质格格不入到难以驾驭的程度。再说,满足奇想又能花费多少?依我之见,这一点关系重大,至少超过其他所有问题。损害最大也最常见的毛病莫过于想象出来的毛病。我从多方面喜爱西班牙人常说的这句话:“愿上帝保佑我抵御我自己。”在我生病时不曾有什么欲望足以使我感受满足欲望的高兴心情,我为此颇感遗憾。如真有,医药是很难让我放弃这种欲望的。同时,我还可以使这种欲望变得合理:因为我看不出这种欲望会超出希望和愿望。衰弱到只能有心愿已够可怜了。

医术并不会不通融到使我们无论做什么都没有自主权的地步;医术随气候、随月份改变,也随法奈尔[86]和埃斯卡拉[87]改变。如果你的医生认为你睡觉、喝酒或吃什么肉不合适,你别管他:我还要为你找些别的他不同意的东西呢。医疗论据和医疗见解的分歧表现在各个方面。我见过一个可怜的病人,他为了治病弄得自己九死一生,另一名医生却嘲笑他,说那种疗法十分有害;那疗法岂非狠狠利用了他的痛苦?前不久石料业死了一个男人,他曾利用过分节制饮食的办法治病。他的同伴们说,禁食反而把他煎熬干了,禁食还在他的肾脏里焙烧结石。

我发觉,如我在伤痛和生病时说话,这与我的生活无序同样刺激我,伤害我。出声说话消耗精力,使我疲惫不堪,因为我说话嗓音高,而且很用劲;所以每逢我同大人物交谈举足轻重的事情时,我往往敦请他们注意提醒我说话小声些。下面这个小故事值得我乐意一提:某个希腊学校里有一个人说话声音很高[88],跟我一样。一次,司仪命他说话小声些,他回答说:“我生就这副嗓子便这么说话。”司仪反驳他说,他讲话的声调应由听话人的耳朵来决定。司仪言之有理,但这要看讲话人自己是否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你说话要看你和听话者之间有什么事。”原因在于,倘若司仪的建议意味着:“对方听得见就够了,”或:“由对方决定你的声音,”我认为这就言之无理了。声调和嗓子的动作包含着表情和我自己感觉到的意义,应由我自己支配它们以表现我自己。有教育人的声音,有阿谀奉承的声音,也有训斥人的声音。我愿意我的声音不仅能被对方听见,而且最好能震动他,能对他产生穿透力。我责备仆人时声音又尖又刺耳,他最好能走过来对我说:“主人,小声点,我听得很清楚。”“有一种嗓音很受听,不是音域宽,而是音色嘹亮[89]。”说话一半为说话人,一半为听话人。听话人应看说话人一开始用何种语调再决定如何接受。正如玩网球,接球人的步伐和准备都取决于他看见发球人如何动作,发球的方式如何[90]。

经验还告诉我,我们往往失之于急躁。疾病有它的寿命,它的界限,有它自身的疾病和它的健康。

疾病结构是按动物结构的样板形成的[91]。疾病一产生其命运就有限,存活的日子也有限;谁试图在疾病进行当中强迫它迅猛缩短其寿命,谁就是在延长疾病,使疾病增长,不但不能缓和病痛,反而扰乱了疾病。我同意克兰托尔[92]的意见,不要冒冒失失顽固反对疾病,也不要软弱到屈服于疾病,应根据疾病的状况和我们自身的状况听任其自生自灭。应当给疾病以通道:我发现疾病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较短,因为我不去管它们。对人们认为最严重的顽症,我照样让其中几种在我身上自然衰亡,不用谁帮助,不求助于医术,也不顾医规。我们最好让自然干点事:自然比我们更明白它该做什么。——“但某某人因此而亡故了。”“你不因这种病死亡,也会因另一种病死亡。”多少人屁股后头跟三个医生照样病故!先例是宽大的镜子,是全方位的、万能的镜子。如果那医药给人快感,你可以接受;总算是立竿见影的好事嘛。如果药品又好吃又开胃,我何必去特意留心它的名称和颜色。享乐是利益的主要门类之一。

我曾让感冒、风湿肿痛、肌肉松弛、心跳、偏头痛以及其他偶发性疾病在我身上自我衰老,自然消亡;我刚习惯于容忍它们便找不到它们的踪迹了。以勇敢祛病不如以礼貌祛病。应当静静忍受我们本身状态的规律。无论有何种医药,我们活着就为了变老,为了衰弱,为了生病。这是墨西哥人给孩子们上的第一课:婴儿从母亲肚子里呱呱坠地时,大人便这样向他们致意:“孩子,你到世上是为了忍受;忍受吧,受苦吧,别吭声。”

抱怨某人遭到人人都会遭到的事是不公正的,“如果只不公平地强制你一个人,你可以发怒[93]。”瞧瞧,一位老人请求上帝让他保持身体健壮,精力充沛,即是说请上帝让他返老还童。

荒唐的人,你为何以无谓誓言枉表心愿[94]?

——奥维德

那岂非发疯?他的身体状况根本承受不了返老还童。痛风、肾结石、消化不良是年高的征候,正如炎热和风雨是长途旅行的征候。柏拉图[95]不相信医神埃司库拉庇阿斯会劳神去预言,说可以通过特定食谱使生命在一个衰弱痴呆的人身上延续下去,因为这样的人于国家于他的职业已毫无用处,也不可能生出健壮的儿女J也认为这样的操心背离神的公正和谨慎,因为神应引导世间一切事物各司其职。那位老先生,大事已去了:人家不会让你恢复青春,最多给你上上石膏,好歹支撑你把你的苦难延长几个钟头。

犹如想支撑即将坍塌的建筑,

却反向搁放支撑物,

到那天,房屋散了架,

支撑物同建筑一起倒塌[96]。

——高卢

应学会忍受不可避免的事。我们的生活犹如世界的和声,是由互相对立的东西架构而成,它具有不同的声调,温柔的、粗厉的、高而尖的、平而缓的、无力的、庄重的[97]。音乐家如只喜欢其中一部分声音,他想告诉大家什么?他必须善于普遍利用所有的声音并将其混合使用。我们也一样,也应善于混合利用在我们生活中共存的好事和坏事。我们的生存少不了这种混合,而且此部分和彼部分都同等必要。试图反抗天然的必要性,那是重蹈忒息丰[98]干傻事的覆辙,忒息丰用脚踢他骑的骡子来跟骡子斗。

我很少为自我感觉的衰弱去投医,因为医生怜悯别人时显得高人一等:他们以他们作出的预后判断粗暴主宰你的耳朵。从前,他们无意中发现我因患疾病而体质虚弱,于是用他们盛气凌人的红胖脸和医学教条对我的病进行侮辱性治疗,忽而威胁我说我会疼痛难忍,忽而威胁我说我离死期不远了。我既没有垂头丧气,也没有手足无措,然而我却感到受了冒犯和骚扰。如果说我的判断力并未因此而变得混乱,它起码受到了阻挠:他们毕竞使我乱了方寸。

我尽量小心对待我的心灵,如有可能,我会让我的心灵摆脱一切烦扰和争执。必须支持心灵,迎合心灵,能欺骗便加以欺骗。我的头脑很适合干这种事:它在哪儿都不会疏忽任何迹象;倘若我的头脑劝我干什么都能说服我,它定能有效地支持我。

你愿意我举个例子吗?我的头脑告诉我,我得肾结石对我有好处;像我这样年纪的人必须容忍某种固定肢体的东西(已到了身体各部分都开始衰退并不听使唤的时候了;这是普遍的必然,结石岂非为我创造了奇迹?我为此而付了对衰老欠下的酬金,而且不可能付得更便宜了);我的头脑还告诉我,此病友的存在可以使我得到安慰,因为结石是我这样年纪的人最常见的病(到处都能见到结石病患者,而且那还是体面的群体,因为此病更乐意缠住贵人:此种病本质上是高贵的、有尊严的);结石病患者中很少有人能像我一样花如此便宜的代价便摆脱了病痛:他们得为建立令人烦恼的饮食制度大伤脑筋,还得每天服用讨厌的药水,而我脱离病痛却全凭好运:因为我只饮用了两三次普通的白头蓟汤[99]和土耳其草药水[100],饮此汤药还是为了报答女士们的好意,她们对我的亲切照顾超过了我病情的严重程度,她们把自己的药汤分给了我一半,这种药汤不难喝,作用也似乎不大。贵人们得为他们向医神埃司库拉庇阿斯许下的千百种愿而还愿,还得付给医生千百个埃居,因为他们靠医神和医生得以让肾里的大量沙粒顺畅流出去,我却靠自然的优待而经常接受这类沙粒。在一般的聚会中我从不因此病而举止失当,而且我可以坚持十个小时不小便,跟别人的时间一样长。

“从前你不了解这种病时,”我的头脑说,“你非常害怕这种病,因为那些急躁的人又哭喊又绝望,从而加重了病情,他们让你产生了对此病的恐惧感。此病打击了你的四肢,所以你周身最不灵的就是你的四肢;你是有良心的人。

不该得的病可以得到同情[101]。

——奥维德

瞧,这病就这样惩罚你:同别的疾病相比它相当缓和,它像父亲一般在照顾你。瞧,它还迟迟不发作:它只在你一生中派不了用场的无所作为的时期骚扰你,占有一席之地,而在你青年时期,它像妥协似的让位给了你的放纵生活和玩乐。人们对此病的恐惧和怜悯倒成了你荣耀的理由;如果说你对你的长处有正确的认识,从而纠正了你炫耀自己的夸夸其谈,你的朋友们却还能从中认出你气质的痕迹。听人这样谈论你自己是愉快的:‘真有气魄,真有毅力。’大家眼看你苦斗着,脸色发白又变红,浑身哆嗦,呕吐,甚至吐血,还见你痛苦得痉挛,抽搐得扭歪了脸,有时还落下大滴的眼泪,你的尿有时变得很稠,发黑,吓人;有时你的尿被密密麻麻的带刺小石子堵住,小石头刺伤你,毫不留情地擦破你阴茎颈的皮,可是你仍能让在场的人感到你举止正常,并能不时对你请来的人开开玩笑,使聚会不冷场,以说话缓解你的疼痛,从而减轻你的痛苦。

“你还记得昔日那些自讨苦吃的人吗?他们为保持自己的德操完美并使德操受到锻炼而渴求生病。设若大自然引导你推动你进入这光荣的学校,你也从没有自愿进去过。如果你对我说,这种疾病是危险而且致命的,又有哪种疾病不是如此?排除一些疾病于致命疾病行列之外,说这些病不会直接导致死亡,那是医药的骗术。意外死亡或轻轻松松滑向导致死亡之路,这有何不同?你死,并非因为你在生病[102],而是因为你在活着。死神不必借助疾病就很容易杀死你,何况疾病还可能使有些人远离死亡,那些人比他们自认的死期活得长。而且还存在一些于健康有利的医疗病,如各种创伤。腹泻往往与你本人同样富有生命力;有些人的腹泻从孩提时代一直延续到耄耋之年,如腹泻病患者同时患有别的疾病,腹泻有可能一直伴他到临终。你损害腹泻比腹泻损害你更经常,当它向你展示即将来临的死亡的形象时,这于高龄之人岂非为促他思考死亡问题而作的好事?更严重的是,你已不知该为谁而治愈自己了。就这样,从头一天起你们共同的要求便在召唤你。你仔细看看它怎样有意而又和缓地让你对生活感到厌倦,让你弃绝尘寰:它不像你见过的别种老年病那样专横地束缚你强制你,也不让你像其他老人那样毫无松动地感到衰弱和痛楚,而只不时地提醒你,训练你,其间还让你有很长的休息,仿佛在教你如何随意思考和复习它上的课,从而作到正确判断,并以正派人的姿态作出决定。它还向你介绍你的全面状况,好的方面和坏的方面,告诉你一天当中生活有时轻松、有时难以忍受。如果说你没有紧紧拥抱死神,起码你可以一个月触摸一次死神的手心。这样做你还可以期望它哪一天抓住你时不至于先威胁你;而且,既然你平时常常被引到休憩之处,你又相信自己还在通常的大限之内,你还可望某天早晨有人突然发现你正带着你的信仰跨过河去[103]。人不必抱怨与健康共同忠实分享他一生时光的疾病。”

我感谢命运,它往往用同类的武器袭击我;它以常规磨砺我,训练我,使我变得坚强并养成习惯。我大略知道今后我会在什么疾病上了结我的一生。我天生记忆力不佳,我便用纸磨练记忆,我的病一出现什么新症状,我立即将它记录下来。因为我已经历了各式各样的病灶,所以此时此刻如有什么意外威胁我,我便翻一翻这些小型的合格证书[104]。这些证书虽然毫不连贯,有如西比琳的神谕[105]一般晦涩难懂,我却能从我过去的经验里找到一些有利的预后征兆从而使自己得到安慰。这种习惯也有利于我对未来希望更为殷切,因为这样的排泄已年深日久,可以认定自然力不会再改变这种进行方式,也不会出现比我感受过的更坏的事故了。再说,这种病本身的状态同我的急性子也很合拍。当腹泻慢吞吞袭击我时,我反倒害怕了,因为这一来时间会拖得很长。不过腹泻毕竟有极猛烈极放纵的时候,它会过分折腾我一天或两天。我的肾脏在一段时间并没有出过毛病,此后不久情况就起了变化。坏事好事都有定时,也许这意外变故也快到头了。年龄减弱了我胃里的温热,我的消化能力因而不如过去完好,于是便把未能消化的东西运送到我的肾脏里[106]。在机体的运转中,我肾脏的热为什么不能像胃中之热一般被减弱,从而使肾脏无力石化我的粘液?为什么身体的净化活动不能自动取道别处?年龄显然已使某些伤风感冒在我身上枯竭了,为结石提供原料的排泄物为何不能枯竭?

在极度疼痛之后靠排石而以闪电般速度重睹健康之光,如同急病之后的轻松感一般的感觉是何其美妙,何其自在,何其圆满!世上可曾有与此种突然变化同样甜蜜的事?在剧痛中有什么能与骤然缓解的快乐相抗衡?健康与疾病原是近邻,我甚至可以在二者共同粉墨登场时辨认出它们,它们着手竞赛了,大有顶牛到底对抗到底之势,只有战胜疾病之后的健康才是倍加完美的健康!正如斯多葛主义者所说,引进邪恶有用,那是为了提高德操的身价,是为了给德操助一臂之力[107],我们可以更有根据更谨慎地推断,大自然让我们痛苦是为快感和无痛麻木感增光,是为二者效力。人们取下苏格拉底的铁镣之后,他有一种由沉重脚镣引起的痒痒的吃甜食般的感觉,于是,他高兴地思考了疼痛和快感之间的紧密联系,认为这两者是由一种必然的关系连在一起的,所以两者轮番互相跟随互相产生。他向善良的伊索惊呼,说他可能已根据这个考虑构想出了一则美丽的寓言[108]。

我所见过的别种疾病的最糟情况是,疾病发作本身并没有疾病的预后严重:病人需要一年时间才能恢复,而且恢复之后依然孱弱并无比恐惧。脱险的偶然性太多,脱险的程度也太不一样,所以,在你可以脱掉礼帽,脱掉无边圆帽并可以出去享用空气,享受酒和你的妻子以及甜瓜之前,一切都尚无定局,你不犯新病就算了不起的事了。新的病有这种特权:只要老病还留有某些痕迹和损伤使肌体容易遭到新的疾病打击,新病就可能立即爆发,新老疾病还会互相支持。有一类疾病只可以得到宽恕,它们满足于在我们身上占有一席之地,不去扩展地盘,也不引起后遗症;而另一类疾病在经过我们身体时还给我们带来实惠,所以这类疾病是彬彬有礼和蔼可亲的。我得了腹泻症之后便免除了别的病痛,而且似乎比从前病得还少,我后来再也没有发过高烧。我敢断言,是我常犯的极严重的呕吐使我的身体得到了清理,另方面,我的厌食和极严格的不进食也消解了我身上不好的体液,而肌体又通过结石去除了多余的有害之物。不要对我说这样的医疗价钱太昂贵,因为,那些难闻的药水、烧灼剂、切开手术、出汗、排脓、禁食以及其他众多的治疗形式往往使我们因无法忍受其凶猛和讨厌而致死亡,不是吗?因此,我一生病就将病因归咎于医药;却把免除病痛归功于我的恒心和彻底的解脱感。

下面是疾病对我的又一特殊恩宠:病痛几乎都在一边发作,并不妨碍我的活动;或曰,疾病想站住脚除非我缺乏勇气。疾病发作时,我骑马也能挺它十个钟头。不过忍忍痛而已,并不需要别样的饮食制度;你可以照样玩,照常吃饭,你可以跑,可以干这干那,只要你作得到:你贪图享受与其说对病有害,不如说对病有利。把这一切告诉出天花的人,告诉痛风病人,告诉疝气病患者!别的疾病要求病人必做之事更为广泛,也更妨碍我们的活动,会把我们的生活秩序全部打乱,而且要求我们考虑自己全部生活状态时都把它们考虑进去。有一种病只刺激表皮,却听任你支配你的智力,你的意志,你的舌头,你的脚和手;与其说它使你昏昏沉沉,不如说它使你头脑清醒。高烧使心灵震动,癫痫使心灵惊得发呆,剧烈的偏头痛则使心灵解体,总之,所有伤及整体和身体最要害部位的疾病都使人的心灵受到震撼。我在此并未攻击心灵,如果它情况不妙,那是它自己的罪过!是心灵自己背叛自己,自暴自弃,不知所措。只有傻子才会相信在我们肾脏里焙烧得如此之硬如此之厚的物体会被药水化掉;因此,只要结石松动了,就只须给它一条通道,这样就能抓住它。

我还注意到了这特殊的好处:此病不用人去猜测。我们因此而免去了思想混乱,别的病却因人们对病因、病状和病的发展没有明确的认识而使人陷入思想混乱,这样的心情纷乱可以使人痛苦不堪。我们不需要看病,不需要医生诊断:我们的感觉可以告诉我们那是什么病,病灶在哪里。

根据以上既牢靠又不牢靠的论断,有如西塞罗对待他的老年病[109],我试着哄骗并捉弄我的思想,给我的思想创伤上油。如果明天创伤恶化,明天我们再给它们以别的脱身之计。

但愿如此,因为自此以后,我最轻微的活动都重新引起了我的肾出血。那又怎样呢?我照旧运动,照旧跟着我的狗群飞跑,像青年一般精力充沛,咄咄逼人。我感到我已战胜了如此重大的意外病痛,如今我无非感到这个部位隐隐发沉逐渐衰变而已。是某个大石子在挤压我的肾脏,在消耗我肾脏中的养料,也在消耗我的生命;我一点一滴地排除我的生命,同时得到些许天然的温馨,有如排除多余而又碍事的废物。那么我是否已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崩溃?你别以为我会去检验我的脉搏和尿液以得出什么讨厌的预报;我能相当及时地感觉到我的病,绝不会因恐惧疾病而延长生病的时间。谁害怕受苦便已经在为他的害怕本身受苦了。再说,参与解释大自然活力和大自然内部进程的人们之多疑和无知以及他们凭技艺作出的伪预测都会使我们认识到大自然内部包含着无限的不为人知的潜能。大自然给人类的指望和对人类的威胁都有着极大的不确定性、多样性和模糊性。除了衰老这接近死亡的不容置疑的征兆,在其他所有事故里我都很少看到有什么预示未来的迹象足以使我们据以建立我们的预言。

我判断自己只根据自己的真实感受而不根据别人的论证。我既然只希望我的判断善于耐心等待,别人的论证有何用处?你是否愿意知道我为此获得了多少好处?你只须看看那些行事准则与我不同的人,那些一切依赖各种人的说服和劝导的人就够了:他们为无形的胡思乱想何等苦恼!因为我自感安全而且从不受危险疾病的束缚,我多次乐意把我身上刚出现的疾病通报医生。我轻轻松松忍受了他们作出的可怕结论,同时更加感谢上帝的恩惠,也更清楚地了解了医术的虚妄。

除了积极性和警觉性,再没有什么需要叮嘱青年的东西了。生命在于运动。我行动伊始总感吃力,故而遇事多迂缓:如起床、上床、用餐。我的清晨始于七时,上午用于管理事务,十一时之前不用正餐,只在下午六时之后用晚餐。昔日我将发烧和生病统统归咎于睡眠太长引起的迟钝及昏沉感,总为自己在清晨重新入睡而后悔。柏拉图认为[110]睡过头比喝酒过头更有害。我喜欢睡硬床并独自就寝,甚至不与妻子同眠,这是皇家的派头;我睡觉时总要戴帽子穿睡衣。我不许下人用长柄暖床炉暖床,然而进入老年之后,必要时我却用被单暖脚和肚子。有些人吹毛求疵,指责大西庇奥是瞌睡虫[111],依我看,那些人指责他是因他这唯一无懈可击的人激怒了他们,此外再没有别的原因。如果说我对待生活的态度有些古怪,那主要表现在睡觉问题上,不过在一般情况下我都会让步,像对待其他事情一样尽量适应必要性。睡眠占我生活中很大一部分时间,而且在我现在的年龄我仍然一觉睡八九个钟头。我正在有效地从这懒惰的癖好里抽身,而且效果越来越明显;我已感到有些变化,不过这是花三天工夫才感觉到的。我未曾见过谁在必要时比我生活要求少,也没有谁比我锻炼更有恒,或感到这苦差使压力更小些。我的身体经得起稳定的兴奋,但经不起剧烈的突如其来的兴奋。此后我开始放弃使我出汗的剧烈锻炼:因为我在活动暖和之前四肢已颇感疲劳。我可以整天保持站立姿势,而且对散步从不感到厌倦;然而从童年起我出门便专爱以骑马代步;如果步行,泥浆会粘上我的臀部,小百姓外貌平平,在街上当然容易受到冲撞。无论躺着或坐着休息,我都喜欢把双腿抬得跟座位一般高或比座位更高。

任何职业都不如当军人有趣;从军本身很高尚(因为英勇乃是最具影响最具内涵最美好的德操),从军的起因也很高尚;任何事业的用处都不比保卫国家的安宁和强大更正确更具普遍意义。与众多高贵、年轻、积极的男人相处使你快乐,你通常能见到悲壮的场面,还有从不拐弯抹角的自由交谈,毫无客套的男子汉生活方式,千变万化的丰富活动,以及永远鼓舞你并温暖你的耳朵和心灵的战争音乐的威武雄壮的和声,战争的荣光和艰辛,然而柏拉图[112]对这一切却如此之不重视,所以在他的《共和国》里他只对妇女和儿童谈及于此。你鼓励自己充当什么角色冒什么特殊的风险都取决于你如何判断它们的光荣和重要性,志愿兵,你可以看到生命本身在那里被利用是可以得到宽恕的,

人们想,在战斗中阵亡何等高尚[113]。

——维吉尔

害怕冒与广大群众密切相关的共同风险,不敢做各式人等都敢做的事,这是软弱卑劣到无以复加的人之所为。军队使儿童都感到放心。倘若别人在学问和优雅风度,在力量和财产方面超过你,你可以怪罪第三种原因,然而在心灵坚强方面不如别人,你只能怪罪你自己。死于床上比死于战争更卑下更痛苦难熬;发烧和重伤风与遭火枪射击同样痛楚同样致命。谁善于承受普通生活中的事故,他不必鼓足勇气便能成为战士。“我亲爱的卢西里乌斯,生活就是战斗[114]。”

我不记得我身上曾有过疥疤,所以搔痒痒是大自然最美妙的奖赏之一。但随之而来的惩罚也快得令人烦恼。我搔得最多的是耳朵,我的耳朵随季节变化而发痒。

我出生时可以说全部官能完好无缺。我的胃好而且使我常感舒适,我的头亦如此,即使发烧我也往往能保持头脑清醒,我口中的气味也无问题。我超过五十岁大关刚六年,有些国家规定五十岁为人一生的准确终结年限不无道理,所以那些国家不允许任何人活过这个年限。这样看来我的岁数还延了期,尽管延期的时间不长也不稳定,但十分明确,因此没有必要过多谈论我青年时代的健康状况和懒散习气。我不谈我那时精力充沛兴高采烈,因为那并非我活过年限的理由:

今后在情妇门口我已无力量

与人世无常相对抗[115]。

——贺拉斯

我的面容立即暴露了我,还有我的眼睛;我身体的一切变化都从这两处开始,而且显得比实际变化更为严重;往往在我的朋友已对我露出怜悯之情时我还找不出怜悯的原因。我的镜子并不让我吃惊,在我年轻时我就不只一次从镜子里看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脸色和身姿以及并非大病引起的不祥征兆,医生找不出这种外部变化的内部原因,便将其归咎于我的思想和使我内部逐渐衰弱的某种隐秘的情欲:他们错了。倘若我的身体能像我的心灵一般听命于我,我的身心都必定活得更为自在。我当时心境不仅毫不混乱,而且春风得意,因为它处在最正常的状态,这一半体现了我心灵的素质,一半体现了我内心的抱负:

我思想的疾病不损害我的四肢[116]。

——奥维德

我认为它的性情曾多次扶持了它垮下去的身体:因为它经常衰弱而沮丧。它的性情即使与诙谐无缘,起码处于恬静安详的状态。我曾发烧达四五个月之久,我的脸被热度烧得变了相,但我的思想不仅保持安宁,而且快快活活。如没有疼痛,光虚弱和疲惫是不会使我感到悲哀的。我见过多种一提起就令人毛骨悚然的身体衰弱现象,但比起我惯常看见的千百种精神痛苦和不安,我倒更害怕后者。我打定主意不再奔跑,慢慢挪步足够了;我并不为我身体的自然衰退而抱怨,

谁在阿尔卑斯山见到甲状腺肿患

者会吃惊[117]?

——尤维那尔

也不为我不如橡树长寿完好而惋惜。

我对自己的思维活动毫无怨言:在我一生中很少有什么想法能终止我的睡眠,除非那些想法与性欲有关,但性欲惊醒我并不使我感到优伤。我不常做梦;即使做梦也是由有趣的思想引起的离奇古怪的东西和异想天开的事物,这样的梦荒唐胜于悲哀。我认为梦的确是我们平时爱好的忠实表达者,但要把梦境连贯起来并加以理解却需要技巧。

人在梦里重见他们生活中的事务,重温他们醒时所思,所睹,所为,以及所追求之物,这不必大惊小怪[118]。

——阿克西乌斯

柏拉图进一步说,从梦中得出对未来的预见性教益,那是智慧的职责[119]。我领会不了这一点,但我能理解苏格拉底、色诺芬、亚里士多德讲述的这方面的妙趣横生的经历[120],这几位可是无懈可击的权威人士。《故事》说,大西洋岸边的人从不做梦,他们也不吃死了的东西[121],后面这点是我加的,因为这也许是他们为什么不做梦的原因。原来毕达哥拉斯就曾命人为适时做梦而配制某些食品[122]。我的梦很温和,没有身体动来动去的现象,也不出一点声音。我见过好多当代人做梦时激动得令人难以思议。哲学家德翁常梦游,佩利克莱斯[123]的仆人还在房屋的瓦片上和屋顶上梦游。

我在饭桌上从不挑食,上什么吃什么,我爱吃离我最近的东西,不乐意为换口味而动来动去。摆的菜和上菜次数太密跟别的东西太拥挤一样使我不快,我只问津其中随便几样菜。我讨厌法沃利努斯的主张[124],他认为在宴席上有必要偷偷撤下大家吃得津津有味的肉菜,再换上一盘新的肉菜;他还认为如不能让客人饱餐各种飞禽的尾巴,那顿晚餐便不足挂齿;他还说,吃啄食无花果的莺这一样菜就值得吃个精光。我平时爱吃咸肉,因此我更喜欢吃无盐面包。于是我家的面包师傅便无视家乡的习惯而不给我上别种面包。在我童年,大人纠正我的主要毛病是我拒不接受我的同龄人最喜吃的东西:糖块、果酱、糕点。我的家庭教师就曾同我厌恶淡肉的习惯作过斗争,他认为不吃淡肉也是一种挑剔行为,挑剔纯粹是对口味的苛求,无论在哪里实行都如此。谁取消儿童的某种特殊而又固执的爱好,如麸皮面包、肥肉或大蒜之类,那就无异于取消他的糖果。有些人装出艰苦勤俭坚韧不拔的样子,在山鹑面前怀念牛肉和火腿。他们其实很会享受:那是挑剔了又挑剔。见寻常吃惯了的东西便觉无味,那是酷爱奢侈逸乐者的口味,“为此,在厌恶财富中透出了奢侈[125]。”应该盛情款待客人,因为别人也盛情款待过你;特别关注别人款待自己的方式,这都是毛病的本质之所在:

如果你害怕吃简朴菜盘中的白菜[126]。

——贺拉斯

也确有不同的态度,即宁可强迫自己将愿望适应更易到手的东西,不过勉强本身也是毛病。从前,我把一位亲戚称作娇气的人,因为他在我们的双桅战舰上不知如何睡床,也不习惯脱衣服睡觉。

如果我有男性子孙,我很乐意他们有我的运气。上帝给了我一位好父亲,他在我这里得到的只是我对他的慈祥的感激之情,当然,他的慈祥在本质上十分刚毅。是他把我从我的摇篮直接送到他亲戚居住的穷乡僻壤,让我在哺乳期间一直呆在那个村子里,甚至超过了哺乳期,从而训练我适应最低层最普通的生活方式:“调整好肚子便得到大部分自由[127]。”你们别自己操持,更别让你们的妻子操持孩子们的饮食;让他们按老百姓的天然惯例随便得到培养;照习俗训练他们节俭,刻苦:但愿他们从艰难中走下来而别朝艰难走上去。按父亲的脾性他还有另外的抱负,他有志于培养我同百姓,同需要我们帮助的人和他们的生活状况相结合,他认为我应当坚持把眼光移向对我伸出双臂的人而不移向见我便转过身去的人。这层原因也说明在我出生时他为什么把我送给处境最不佳的人,让他们作我的教父教母,那是为了让我感激他们,依恋他们。

他的抱负全没有落空:我自然而然偏爱小人物,这样做或为了更荣耀,或为天然的同情心所驱使,这种同情心在我身上是无边无际的。在连年战争中,我谴责的一方如果十分昌盛,他们会受到我更为猛烈的谴责;当我看见这一方苦难重重备受煎熬时,他们或许能促我与他们和解[128]。我对斯巴达两国王的女儿和妻子什洛妮的美好性格由衷钦佩[129]。在举城上下一片混乱中,当她的丈夫克雷昂布洛图斯国王占了她父亲利奥尼达斯国王的上风时,她做了好女儿,她在父亲流放时遭受的苦难中站在父亲一边反对了胜利者。时来运转了又如何?她也同命运一起改变了初衷,她又勇敢地站到了丈夫一边,丈夫落魄到哪里她便跟他到哪里。她似乎别无选择,只能倒向最需要她的人一边,在这一边她可以更充分表现自己的仁爱之心。我主动按照弗拉米尼乌斯的榜样行事[130],因为他宁愿顺从需要他帮助的人而不愿听命于可能为他作好事的人;但我从不学习皮勒斯的先例,因为他专门在大人物面前卑躬屈膝,在小人物面前却趾高气扬[131]。

用餐时间过长使我不快而且对我有害,或许因为我在孩提时已习惯于此,当时我举止欠佳,在桌边呆多久便吃多久。不过,在我家里,尽管用餐时间并不算长,我仍乐于效法奥古斯特,在大家入座一会之后再入座,但我并不仿效他提前退席[132]。相反,我喜欢饭后很久再离席休息,而且爱听别人谈天说地,只是自己并不参与,因为酒足饭饱之后说话使我倍感疲劳而且有伤我的健康,这就跟我认为饭前练练吵闹和争论有益身体而且十分有趣是一个道理。古希腊人和古罗马人比我们明智,假如没有别的事分心,他们会把好几个钟头和夜里最好的那段时间用在膳食上;吃东西是他们生活中主要的活动,他们吃着,喝着,全不像我们那么匆忙[133],也不像我们把活动都放在工作岗位上;他们还把这种朴素的快乐延伸到更多的闲暇时间和习惯里,在饭桌上互相贡献各种各样有用而愉快的话题。

该关心我的人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让我避开他们认为对我有害的东西,因为我本不想吃于我有害之物;我没有看见的食物,我当然无话可说,但谁想就摆上桌的东西对我说教,劝我别吃,他准白费时间。我一想节食就必须离开吃晚饭的人到一边去,而且命人只给我摆上一顿正规小吃之所需,不多不少,因为我一上餐桌便会忘记我的决心。

当我命人改变某些肉菜的烹调方法时,下人们便明白那意味着我食欲不振,不会去动那些肉菜。别的肉类即使经得住烹调,我也只喜欢煮得很嫩的,我喜欢吃腐制过的乃至变了味的肉。一般说只有硬东西使我讨厌(对饮食的其他特质,我同一位熟人一样马马虎虎漫不经心),所以我跟一般人的脾性不一样,我有时觉得鱼菜中有的鱼过分新鲜,鱼肉也太硬。这并非我牙齿的过错,我的牙齿一向极佳,到此时此刻它们才开始受到年龄的威胁。我在儿时便已学会用毛巾擦牙,早晨起床和饭前饭后都要擦洗一遍。

上帝施恩,使一些人免于生活小事的纠缠,这是老年的唯一特权。死得越晚,想琐事越少,也越少受害,这样的死只杀死半个人或四分之一个人。我刚掉了一颗牙[134],不痛,也不费劲:这颗牙的自然生存期业已到头。我身上的这一部分和其他许多部分已经死亡,剩下的部分也处于半死亡状态,这是全身最积极的部分,在我年富力强时它们处在第一线。我就如此这般消失着,逃避着“我”。就我的智力而言,意欲感觉这年深日久的衰落猛然到来是何等愚蠢,衰落岂是一鼓作气完成的!我并不抱此愿望。

事实上在想到死亡时,我主要的安慰在于我的死属于正常的自然死亡;从此以后,在死亡问题上我对命运要求或希望任何恩宠都只能是不合理的。人人都相信古人的生命犹如古人的身材,比今人长。然而古代的梭伦[135]活到极限也不过七十岁。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珍爱这句古训:“中庸之道好”,我认为中等价值是最完美的价值,既然如此,像我这样的人岂会追求长得可怕的晚年?一切违背自然进程的事物都可能不合时宜,而按自然规律办事则永远令人愉快。“凡顺乎自然之事都应归人好事之列[136]。”因此,柏拉图说[137]。凡创伤和疾病引起的死亡都属暴死,而衰老在不知不觉之间导致死亡,这是一切死亡中最轻松者,有时还十分美妙。“青年丧生为暴死,老人死亡为寿终……[138]”

到处都有死亡混杂于我们生活之中:衰退可以先期而至,甚至可以穿插于我们的成长过程之中。我保存了我在二十五岁和三十五岁时请人画的肖像,我将这两幅肖像同我现在的肖像作比较:好多次我都看不出这就是我!而我当前的形象与我过去的形象相距之远则会大大超过我当前的形象与我死亡时的形象之间的距离!过分烦扰大自然就是滥用大自然,使大自然被迫离开我们,被迫让我们丧失行为能力,丧失眼睛、牙齿、腿和其余一切的功能,使之听凭乞讨来的援助摆布,使我们在医术的股掌之间忍气吞声;大自然厌烦之余不愿再跟随我们了。

除甜瓜之外我不特别爱吃凉拌生菜和水果。我父亲非常讨厌各种调味汁:我却什么调味汁都喜欢。吃得过饱使我颇感不适,但就食物的性质而言,我还没有十分明确认识什么饮食对我有害,这正如我没有去注意月圆、月落和春天里的秋天。我们身上有些部位运转是无恒的,而且不为我们所知;比如辣根菜,我一开始觉得它好吃,后来觉得难吃,现在又再次认为好吃了。对许多东西我都能感到我的胃和胃口在变化:我最初爱喝白葡萄酒,后来变成淡红葡萄酒,再后来又由淡红葡萄酒变成了白葡萄酒。我馋鱼,我在斋戒日照样吃荤,在禁食日照常宴请宾客;我相信有人说过的话:最好消化的是肉食。我意识到吃鱼的日子也吃了肉,所以我的口味便要求鱼肉混做:口味的多样性似乎已非一朝一夕养成的[139]。

我自青年时代有时就逃饭:或为刺激翌日的胃口(伊壁鸠鲁禁食或吃素[140]是为让他在没有丰餐美食时也有食欲;与他相反,我是为训练我的嗜食欲而更充分利用丰餐美食,使享受丰餐美食的时刻更轻松愉快);或为保持我的精力使其为某些体力或脑力活动服务,因为我的胃胀会同时残酷波及我的身体和思想的运转,我尤其厌恶健全活泼的仙女与矮小的不消化嗝气神愚蠢的结合,打出的嗝满是矮神体内的气味;或为治愈我的胃病;或为不要自己人陪我吃饭,因为,又像这位伊壁鸠鲁[141],我常说,看自己吃什么还不如看同谁一道吃;我赞同齐伦[142]在没有得知同桌吃饭的人是谁之前不答应参加佩利扬德尔的宴会的做法。对我来说,只有摆脱群体之后烹调才香,调味汁才开胃。

我认为食不厌精而且少吃多餐更有益健康。不过我强调吃饭要有胃口和饥饿感;我绝无兴趣以医药方式一天勉强忍受三四顿粗茶淡饭。如我今天早饭胃口好,谁能保证我今晚吃饭胃口同样好?让我们——尤其是老人——把握住最早光顾我们的时机!历代同日大事记可以让年鉴作者去写,也可以让医生去写。我身体健康的最大成果就是乐得痛快:我们应坚持享受出现最早也最熟悉的乐趣。我实行禁食向来避免长期和有恒。谁想某种习惯对他有利就应避免继续保持此种习惯;否则我们会在习惯里僵化,我们的精力会在习惯里沉睡过去;半年之后,你会让你的胃在禁食中上瘾,结果你禁食的好处只能表现为失去你以别种方法无损害使用胃部的自由。

无论冬夏,也无论大腿小腿,我都只穿一双丝长袜。我故意让感冒保持我头脑的热度,同时让我的肚子继续泻下去;我的病用不了几天已成习惯,于是便对我平常的防范措施嗤之以鼻。我从戴头饰提高到戴帽子,从戴无边软帽提高到戴双层有边礼帽。我的紧身上衣的填料已经只起装饰作用:不添上一张野兔皮或秃鹫皮,不加戴一顶无边圆帽也无妨。你就这样循序渐进吧,你会走得飞快。我不会再做什么,假如我敢,我还乐意否定我在这方面一开始所做的一切。你是否遇到了新的麻烦?那么这种改进对你便失去了作用;你已经习惯了,你应当另辟蹊径。有些人听凭强制性的饮食制度束缚自己并强迫自己迷信这种制度,从而毁了自己:他们还需要别的饮食制度,别的之后还需要别的,永无完成之时。

像古人一样,不吃午饭而在回家休息的时刻美餐一顿又不打乱一天的日程,这于我们的工作和娱乐更为便利:我昔日便如此安排。后来,经验让我反其道而行之,为了健康宁可吃午饭,消化力处于警戒状态可以工作得更好。

无论健康时或生病时我都不易口渴,我经常嘴干但并不口渴;我一般都在饭前很久喝饮料,而且越喝越想喝。作为普通人,我喝得不算少,在夏天和在享用佳肴时我喝酒不仅超过奥古斯特饮酒的限量(奥古斯特一天只喝三杯,不多不少)[143],而且为了不违背德摩克里图斯的规则(他规定不要停留在四的数字上,因为四是一个不吉利的数字)[144],我还悄悄增到五杯,大约十二法国品脱,因为我喜欢用小酒杯,而且喜欢一饮而尽,这是别人认为不妥,避而不做的事[145]。我经常在酒里掺一半水,有时加三分之一水。我在家时,家人在我饮用前三个小时便在饮料贮藏室里把水酒掺好,我父亲的医生曾命我父亲养成这种习惯,医生自己也有这个老习惯。有人说,雅典人的国王克拉那尤斯是酒搀水这个后人惯用方法的发明人[146];不管辩论有用无用,我见有人的确为此而进行过辩论。我认为青少年在满十六岁或十八岁之后再饮酒较为合适也较有益于健康。最常采用的也最普通的生活方式乃是最令人满意的生活方式:我认为一切特殊的生活方式似乎都应该回避,我不喜欢德国人喝酒搀水,同样,我也不喜欢法国人喝净酒[147]。对此类事情公众习惯就是法律。

我害怕空气不流通,还没命逃避气味(在我家,我首先急于补救的地方是壁炉和厕所,这是老房子普遍而令人难以忍受的弊病)。战争引起的诸多困难中就有厚而又厚的灰尘,还未冷却的尘土从早到晚把人埋在下面。我呼吸向来顺畅,感冒大多不损害我的肺部,也不会引起咳嗽。

夏季的炎热比冬季的严寒更对我不利,因为,炎热带来的不适比寒冷带来的不适更难治愈,阳光直射到头部还会引起中暑,除此之外,我的眼睛还受不了任何强光的刺激;在这样的时刻我不会坐在又热又亮的炉火对面吃午饭。在我习惯于读书的时刻,我总把一块玻璃平放在书上以减弱纸的白色,这样做我感到格外轻松。时至今日我尚未用眼镜,看得与从前一样远,我的眼力与众人无异。其实,日暮时分我已开始感到视力模糊,看书也有些吃力;视力减弱和视力模糊的进程已影响了我的眼睛,尤其在夜里。这是勉强能感受到的倒退的一步。我还会倒退另一步,从第二步到第三步,从第三步到第四步,但退得如此之缓慢,我恐怕得成为地道的盲人之后才会感觉到视力的退化和衰老。掌管生死的女神解决我们生命中的问题是那么违背自然,我真怀疑我的听力会舍不得变迟钝,你们会看到,我失去了一半听力时还会怪罪对我说话的人声音太大。必须让生命处于紧张状态以使它感觉到自己在怎样流逝。

我走路快速而且步履坚实;我若让我的思想和我的身体同时停下来,不知是思想还是身体更感吃力?讲道的人的确是我的朋友,他在讲道的过程中一直逼我集中精力听。在举行仪式的地方,人人都聚精会神,我见女士们的眼神甚至显得十分有把握,我却从来不能坚持到底,因为我身上的某个部位总在乱动;我即使坐着,也一定坐不安稳。正如哲人赫里西普斯的贴身女仆说她的主人醉在腿上[148](因为他处于无论什么姿势都习惯把腿动来动去,她说此话时正值别人喝酒已经醉了,而她的主人却没有感到任何变化),大家也可以说我从小就荒唐在脚上,或说我的脚像有水银,我把脚放在任何地方它们都会动来动去,稳定不下来。

用餐如饿鹰扑食是不适宜的,除了有害健康,也影响吃的乐趣,我就是如此:我吃饭太快,经常咬痛舌头,有时还咬痛手指。第欧根尼遇见一个孩子以这种方式吃饭,便扇了他的家庭教师一耳光[149]。在罗马有人讲授如何使咀嚼雅观,有如讲授如何使走路姿势优雅[150]。我那样用餐便失去了边吃边聊的闲暇,只要谈话有趣而简短,这种边吃边聊正是给饭桌增加温馨风趣的绝好佐料。

我们的各种乐趣互相之间有嫉妒也有羡慕:它们互相冲撞互相妨碍。阿尔西巴德是一位享用美餐的行家里手,他吃饭时就不要音乐,他认为音乐会破坏闲聊的乐趣。他根据柏拉图提供的理由[151]认为,叫乐师和唱歌的人为宴会助兴乃是普通百姓的习惯,因为普通百姓缺乏高雅的谈吐也不常进行愉快的交谈,而有识之士却善于在宴会中谈天说地共享乐趣。

瓦隆对宴会提出这样的要求[152]:聚会之人必须仪表堂堂,谈吐儒雅,既不寡言,也不饶舌;宴会地点和食品必须清洁、讲究;天气必须晴朗。高品位的设宴款待是经过精心策划的给人以愉快享受的欢聚:伟大的军事领导人和伟大的哲学家都不曾拒绝运用并通晓这样的款待方式。在我的记忆里我还能想起三次这样的聚会,幸运的是,在我风华正茂的不同时期我都能重温它们主要的美妙之处,因为每一位参加宴会的人都能根据自己身心的优良素质把自己的突出风采献给宴会。我目前的状况却已把我排除在这样的宴会之外了。

我个人只掌握一些平凡的知识,我不喜欢旨在使我们轻视和敌视体育的非人道的知识。我认为不情愿享受天然乐趣与过分关注天然乐趣都不正确。薛西斯是一个妄自尊大的花花公子[153],他已经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竟还去悬赏征集别样的享乐方式。然而人若摒弃大自然已为他找到的乐趣;其妄自尊大也不下于薛西斯。没有必要追求享乐,也不必逃避享乐,需要的是接受乐趣。我大大方方接受乐趣,甚至大方有余,但我更倾向于天然爱好。我们不必夸大享乐的无益;享乐的无益性业已表现得淋漓尽致。感谢我们的病态思想——这令人扫兴的东西,它使我们憎恶人的享乐,犹如憎恶病态思想本身:无论对待自己或对待它接受的东西,病态思想都做得不是过分便是不足,过分或不足则取决于它贪得无厌、飘忽不定、东摇西摆的本质。

器皿有污垢,

倒入的一切都变馊[154]。

——贺拉斯

我本人自诩擅长博采生活中之种种便利,采纳时饶有兴味,方式独特,然而当我对便利进行仔细审视时,从中得到的却几乎只是一阵风。可是,怎么,我们在哪里不都是一阵风吗。风比我们还聪明些,它喜欢飒飒作响,摇曳动荡,它对自己的作用心满意足,从不寄希望于稳定和牢固;稳定、牢固不是风的品质。

有人说,纯精神欢乐与精神痛苦一样最为重要,其重要程度与克里托拉尤斯的天平[155]所显示的好有一比。这并不奇怪:因为精神可以随心所欲营造欢乐和痛苦,而且可以对欢乐和痛苦大手大脚地进行剪裁。这类显著例子天天屡见不鲜,也许还令人向往。而我,我性格复杂,大大咧咧,我不能紧咬住这唯一的极单一目标不放,否则我便不能尽情享受现时的乐趣;按人的一般规律,这种乐趣在精神上不可忽视,又是不可忽视的精神乐趣。昔兰尼学派哲学家却坚持认为,肉体的欢乐和肉体的痛苦更为强烈,双倍地强烈,也更正当[156]。

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说,有些人出于可怕的愚蠢,竟对肉体快乐表示憎恶[157]。我认识的一些人出于野心便如此行事。他们为何不放弃呼吸?他们为何不光靠自己生活?他们为何不因阳光免费又无须他们发明又不花他们力气而拒绝利用阳光?但愿战神或科学神或商业神把这些人支撑在空中,让他们看不到文艺女神,谷神和酒神:他们爬在妻子身上岂不要设法化圆为方!在我们全身心集中于吃饭时,我不喜欢谁来命我们想入非非。我并不主张把思想固定在饭桌上,也不主张思想沉溺在吃饭里,但我愿意吃饭时思想集中,思想入座而非躺下。阿里斯提布斯只保护身体,仿佛我们没有灵魂[158];芝诺则只管灵魂,仿佛我们没有身体。这两位都有毛病。人们说,毕达哥拉斯的哲学全在于静修,而苏格拉底则全在于道德和行为,柏拉图在二者之间找到了折中[159]之道。他们作如是说纯为骗人;真正的折中之道属于苏格拉底,与其说柏拉图毕达哥拉斯化,不如说他苏格拉底化,而且柏拉图与苏格拉底更相称。

我跳舞时就跳舞,睡觉时就睡觉;即使在一片美丽的果园里散步,如我的思想有片刻为外界发生的情况走了神,我也会在另外片刻把思想引回果园,引回静谧的温馨里,引回我身上。大自然像母亲一般观察到,她为我们的需要而安排我们进行的活动同样会赋予我们快感,她不仅以道理鼓励我们从事那些活动,而且让我们自己有活动的欲求:破坏她的规则是不公正的。

当我看见凯撒和亚历山大在工作最紧张时还充分享受天然的因而也是必要的合情合理的快乐时,我不说这是在使精神松懈,我说这是在使精神更加坚强,因为他们以魄力和勇气强使他们的剧烈活动和勤奋思考服从于生活的常规。倘若他们认为前者是他们的日常活动,后者是非凡的工作,他们当为智者。我们则是极愚蠢之人:“他游手好闲度过了一生。”我们这样说。“我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做。”“怎么,你们难道没有生活?生活不仅是最基本的活动,而且是你们最显赫的活动。”“如当时让我经管真正的大事,我一定已显示出我的本事了。”“你会思考并管理你的生活吗?如会,你已经作了一切事情中最大的事。”

大自然想显示自己开发自己并不需要升华,她在各个层面都能同样显示自己,在后面也能显示,像没有帘子遮挡一样。我们的使命是架构我们的习惯而非撰写书本,是赢得我们行为的有序和平静而非赢得战役的胜利和各省的地盘。我们最伟大最光荣的杰作是生活得当。其他一切事情如统治、攒钱、建设,最多只能算作附属和辅助。我很高兴在阅读中看见一位将军在他即将进攻的城墙突破口下聚精会神自由自在同友人欢宴,聊天。布鲁图斯在天地共谋反对他本人和反对罗马的自由之际,还在夜间巡视之余偷闲安安稳稳读书并批注波吕比乌斯的历史著作达几小时之久[160]。卑微之人埋头于沉重的繁琐事务,不知如何从中完全摆脱出来,他们不善于拿得起放得下:

啊,常与我分忧共苦的良友,

今日,你们当以酒驱愁,

明日,我们去无际的大海遨游[161]。

——贺拉斯

或出于玩笑,或确有其事,神学酒,索邦酒已成为名谚[162]。还有学子的宴会;我认为他们有理由吃得舒服吃得开心,因为他们把整个上午都认真有效地用于学校的作业了。在饭桌上意识到自己合理安排了此前的时间,那是吃饭时美妙而合适的调味品。先贤便如此生活。大加图和小加图专心致志于德操修养的精神使人无法模仿,也令人惊叹,他们的严峻脾性有时会发展到不合时宜的程度;就是他们也曾软弱地屈服于人间烟火的规律,屈服于爱神和酒神的法则;他们遵循的是他们各自教派的教诲,那些训诫要求先贤成为享受人生正常快乐同时恪尽人生职责的完美行家。“愿有心灵智慧的人也具有灵敏的味觉[1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