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十二章 论相貌(2 / 2)

蒙田随笔全集 蒙田 13092 字 2024-02-18

外貌是并不牢靠的保证,不过外貌仍有某种重要性。倘若我有必要鞭挞恶人,我鞭挞得最猛烈的将是违背和背叛了自然而然显现在他们脸上的诺言的人:我惩罚表面温厚的狡诈者更为严厉。有些相貌似乎是福相,另一些相貌却显出福薄。我认为有某种技巧可以使人区别温厚相貌和蠢相,区别严厉相貌和粗野相貌,区别狡诈和善意的狡黯,倨傲和阴郁以及诸如此类的近似的品质。有些美人不仅显得傲气,而且乖戾,另一些美人则温柔而又非淡而无味之美所可比拟。通过相貌预测未来的命运,这是我留待解决的问题。

正如我在别处所讲,我是从我出发直截了当引用这句古老格言的:我们不能疏于追随大自然,最灵验的格言乃是“顺应自然”。我没有像苏格拉底那样以理性的力量改正我的天生气质,也没有人为地打乱我的癖好。既来之,则安之,我从不与任何事物过不去。我家两间正房和睦相处互不打扰,不过,谢天谢地,我饮食中的牛奶质地还算好,水掺得不算多。

我是否应该顺便说说:我曾见某些本来只在我们之间有用的关于洁身自好的经院式形象比喻被捧得超过了它的价值,而且在希望和恐惧的强制下充当了格言?我喜欢这类比喻并非缘于它为法律和宗教所创造,而缘于它为法律和宗教所完善,所批准;它无须帮助便能自动站住脚,因为它能通过传播普遍理性给所有正常人从而靠自己的根在我们身上生长。这种普遍理性纠正了苏格拉底的缺陷,使他服从在他的城市发号施令的人和神,使他英勇就义:他如此作为非因他灵魂不死,实因他是必死无疑的人。劝人勿须修身养性,只须信仰宗教便能取悦于神的法庭,此种训言对一切秩序一切政府都具毁灭性,招致损害有余而巧妙敏锐不足。出于习惯我们看到在虔诚和良知之间存在极大的差异。

无论外貌或谈吐,我都有使人产生好感的地方,

我说了些什么?我有!

我应说“我曾有过”,克列梅斯[76]!

——特伦克

如今您在我身上只能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人[77]。

——高卢

而且我的举止同苏格拉底的举止看上去完全不同。我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一些与我素不相识的人仅仅因为相信我的仪表和风度,便在他们自己的事务中或在我的事务中表现出对我十二万分的信任;而且在外国我也因此而获得了奇特而稀罕的优待。下面这两次经历也许值得我大书特书。

某某人打算搞突然袭击前来拜访我家和我个人。他的伎俩是只身来到我家门口并急切敲门,我久闻其名,也曾有理由像信任邻居而非信任盟友一般信任他。我按待客惯例命人给他开了门。他一进门便显出满脸恐惧;他的坐骑也气喘吁吁,精疲力竭。他对我讲了一番离奇的谎话:他适才在离我家半里尔之处遇上了他的宿敌——一个我认识的人,我也曾听说过他们之间的口角。他声称这仇人对他紧追不舍,只因他是在慌乱中无意间与仇人狭路相逢,他在人数上又居劣势,所以便投奔我家求救。他还宣称自己为随从焦虑万分,认为他们已死或巳被俘。我一派天真,竟试图好言安慰并请他下马休息。片刻之后,他手下的四五个兵丁露面,恐惧神态与他无异,也想进我的大门。随后接二连三又来了几批,都是全副武装,武器精良,最后的人数竟达二十五至三十人,而且人人装出被仇人追赶的模样。这其中的奥妙终于引起我的怀疑。我明白我生活在什么样的时代,也明白我的家可能怎样遭人忌妒,而我的熟人中遭此类不幸者也不乏其人。何况我发现,我对他们业已开始的讨好如半途而废会于事毫无补益,甚至不弄得鸡飞狗跳便很难摆脱他们。于是我干脆听其自然,照一贯的作法命他们进门一事实上我天生不好怀疑而好宽恕与温厚待人。我待人全按常规,并相信此种癖好合情合理并不反常,因此,我如此处事待人既非什么重要表示相逼,也非魔鬼或奇迹胁迫。我既为人,便自然而然乐于依赖命运并不顾一切投入命运的怀抱。对此,直到此刻我都理直气壮为自己庆幸,而且从不抱怨自己。我认为命运比我自己考虑更周密,更有利于我的事务。我一生中有些行为可以被人正确称作挑剔行为,有谁愿意也可称作聪明行为,作出此类行为如三分之一靠我自己,其余三分之二便全靠命运。人不完全听天由命,人对自己的行为抱有难以实现的奢望,这似乎是人类的通病。正因为此,人的意图才经常出错。我们过分扩大人类智慧的权利范围,老天对此十分忌妒,认为这有损于它的权利,所以我们扩大多少,它便缩小多少。

那些兵丁骑着马停在我的院子里,他们的头领和我都在大厅里。头领一直不愿别人把马牵进马厩,声称他一旦得到所有手下人的消息便立即告退。他眼看自己已能指挥这次行动,而且可以即刻动手……事后他常说(因为他不怕把事情说得天花乱坠),是我的面容和我的坦率逼使他的拳头背叛了他。他又骑上了马,他的手下人则一味盯着他,看他会示意他们干什么。见他重又出了大门并放弃了自己的优势,他们真是大吃一惊。

还有一次,我把各路军队公开宣布的不知什么停火协定信以为真,便在旅行中路过一些极为敏感的地区。我当时并没有及早发现有三四支马队从各不相同的地点出发追赶我。其中一支在第三天追上了我[78],十五到二十个蒙面贵族子弟向我猛烈开火,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大批弓箭手。我被俘了,投降了。他们把我带进附近一片森林的最茂密处,我被剥夺了坐骑和行李,我的箱子也被翻了个遍,银箱也被抢走;我的马匹和随从都分给了新的主子。我和那些人在荆棘丛中为我的赎金问题争论多时。他们对我的估价如此之高,足见他们并不认识我。后来他们开始为我的生死问题激烈争吵起来。的确,过去也曾有过多起危及我生命的类似情况发生。

正是那时你需要勇气,伊尼,

正是那时你必须信心百倍[79]。

——维吉尔

我以停战为理由始终坚持只把他们从我行李中获得的价值相当可观的物品留给他们,并没有许诺他们别的赎金。在林中呆了两三小时之后,他们让我骑上一匹绝不会逃走的马,并命十五到二十名火枪兵押送我个别上路;我的仆从则被分散交给别的火枪兵。火枪兵们受命将我们作为俘虏带上不同的大路,而我当时已被带到离那里两三个射程远的地方了。

已经哀求过卡斯托里斯及保卢克斯[80]。

——卡图魯斯

他们那边突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只见他们的头领重又回到我身边,谈话的口气也温和多了。他开始忧心忡忡去队伍里找寻我那些业已分散的衣物,找到多少就命人还我多少,连银箱也找了回来。他们送我的最好礼物是终于把我的自由还给了我,对其余的东西我倒全无所谓。那看不出任何明显动机的全新变化和回心转意,那神奇的幡然悔悟发生在那样的时刻,又是在深思熟虑的慎重磋商过程中(而且这种深思熟虑的慎重磋商按习惯应变成正义之举,因为我一到就向他们公开招认了我站在哪一边和我走哪条路)发生的,这其中的真实原因我到现在也不知究竟。他们当中最显眼的一位还摘了面具并把名字告诉了我,他一再对我说,我应该把我的解脱归功于我的相貌,归功于我言谈的洒脱和坚定语气,我这些特点使我不该遭到那样的不幸。他还要我放心,说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不幸事件了。可能是神出于慈悲愿意利用这无聊的工具以保全我吧。大慈大悲的神还保佑我在次日没有遭更凶险的埋伏(因为那些人曾亲自提醒我有埋伏)。后面谈到的这位还活着,可以胡吹,前面那一位已在不久前被杀了。

倘若没有我的相貌为我担保,倘若人们从我的眼神和声音里看不出听不出我的意图的单纯性,我便不可能如此长久不与人发生争吵或遭人侵犯,也不可能无所顾忌想什么就随便乱说什么,也不可能大胆判断事物。此神行为方式可能而且完全有理由显得不文明,也不适应我们的习惯,但我却未曾见过任何人认为它具有侮辱性和恶意,也没有人对我的无拘无束感到恼火,只要他听到的是我亲口说出的话。重述的话,有如另一种声音,会有另外的意思。因此,我不恨任何人,而且我是那样缺乏冒犯别人的决心,所以单为听理智吩咐我也不会去冒犯谁。在我有机会参加判决时,我多半缺席。“我宁愿大家别犯错误,因为我没有足够的勇气惩罚他们[81]。”据说,有人责备亚里士多德,说他对一个恶人太心慈手软。“事实上,”他说,“我心慈手软是对人而不是对恶[82]。”出于对罪行的憎恶,一般审判都因复仇的要求而情绪激化。仅此一点便减弱了我对审判罪行的热情:憎恶第一次凶杀使我害怕第二次凶杀;仇恨第一次残忍使我仇恨一切模仿残忍的行为。我不过是一张不值钱的草花纸牌,人们可以对我运用大家谈论斯巴达王查理卢斯时的原则:“此人不可能善,因为恶人不认为他恶[83]。”或许这样说(因为普鲁塔克对善和恶,有如对别的千百种事物,是以不同的甚至相反的方式描述的):“他必定善,因为连恶人都认为他善[84]。”对不喜合法行为的人,我不为合法行为尽力;同样,对认可非法行为的人,说实话,我也不为非法行为尽心尽力。

[1] 据柏拉图著《宴会》第三七章。

[2] 见卢卡努斯的《法尔萨勒之战》。卢卡努在文中谈的是被凯撒战败的小加图战败后小加图在乌提克自刎而死。

[3] 西塞罗在《论职责》里作过同样的论述。

[4] 指苏格拉底的学生柏拉图和色诺芬。

[5] 西塞罗在《论柏拉图学说》曾发挥这个思想。

[6] 见塞涅卡的《书简一〇六》。

[7] 阿格里高拉(公元40—93),塔西陀的岳父,曾任罗马执政官及不列颠总督。

[8] 见塞涅卡的《书简一〇六》

[9] 见西塞罗的《图斯库伦辩论集》。

[10] 见塞涅卡的《书简三十五》。

[11] 见塞涅卡的《书简一一五》。

[12] 见塞涅卡的《书简一一四》。

[13] 见塞涅卡的《书简九十五》。

[14] 在一五八五年到一五八六年间,波尔多附近的圭也那惨遭新教和天主教的军队蹂躏,尤其在围困卡斯提翁期间。

[15] 该拉丁文引文无出处。

[16] 原文为拉丁语。

[17] 拉丁引文无出处。

[18] 原文为拉丁语。

[19] 见罗马卡图鲁斯的《特提与蓓蕾祝婚诗》。

[20] 见维吉尔的《农事诗》,歌一。维吉尔此诗系针对奥古斯丁而说。蒙田引此诗也许想到了纳瓦尔国王亨利(即后来的法王亨利四世)。一五八四年,昂茹公爵去世后,亨利很有可能继承法国王位。

[21] 蒙田在茹斯特·李普斯的《政治》里找到此格言,并在瓦莱尔·马克西姆的著作中找到此范例。

[22] 希腊的罗得岛于一五二二年被土耳其人占领,圣让·德·耶路撒冷骑士团被迫归顺马耳他。“一位优秀舰长”指骑士团一军舰的指挥官。

[23] 关于土耳其军队纪律的细节引自纪尧姆·波斯特尔的《土耳其人的历史》。

[24] 根据普鲁塔克《布鲁图斯生平》第三章。

[25] 见柏拉图的《书简七》。

[26] 狄奥(公元前407—前353),叙拉古霸主狄奥尼苏斯二世的内弟,柏拉图之友。他于公元前三五七年从狄奥尼苏斯的暴政下解放了自己的家乡,但自己却死于别人的阴谋。

[27] 蒙田在此提出了基督诞生之前的圣贤灵魂得救的问题。

[28] 见底特·里沃的《历史》。

[29] 参考柏拉图的《共和国》。

[30] 原文为拉丁语。维吉尔所指的是凯撒被暗杀之后爆发的内战。

[31] 蒙田在本卷《论虚妄》中谈到我从不让别人引诱我去把我的家变成战争的工具由此可见,并非他的城堡被抢劫,而是他家周围一带被抢劫。

[32] 原文为拉丁语

[33] 原文为拉丁语。

[34] 意大利在十二到十五世纪被两个强大的觉分裂。一个党拥护历任教皇;另一个党拥护历任日尔曼皇帝。一个党叫吉布林;另一个党叫盖尔夫。他们之间的流血斗争一直延续到一四九四年法国侵入意大利。

[35] 见西塞罗的《论诸神之原始状态》。

[36] 原文为拉丁语。

[37] 见塞涅卡的《书简九十》。

[38] 见底特·里沃的《历史》。

[39] 吕尔布所著《波尔多编年史》说,一五八五年,瘟疫由六月一直流行到十二月:“在波尔多,直到十二月,瘟疫传染极为严重,总共有一万四千人死于此病。”

[40] 原文为拉丁语。

[41] 原文为拉丁语。

[42] 根据活跃于公元前一世纪的希腊历史学家狄奥多鲁斯·西库卢斯的《世界史》。

[43] 布埃斯图俄在他写的《人间戏剧》,安布卢瓦兹·帕雷在他所著《论瘟疫》里都有类似的描述。布埃斯图俄在谈到一五四六年普罗旺斯爆发的瘟疫时叙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位医生作证说“自己亲眼看见并经历过许多这类事情。”他看见一个女人,便在窗外叫她,想为她的病开药方。他透过窗户见她正在为自己缝尸衣。几个钟头之后,当埋瘟疫病死人的人进入她家时,发现她捧着尚未缝好的尸衣死在地板上。

[44] 根据底特·里沃的《历史》。加纳日指迦太基将军汉尼拔于公元前二一六年在加纳城战胜罗马人那一天。

[45] 此比喻来自普鲁塔克的《论父母对儿女的慈爱》。

[46] 见塞涅卡的《书简九十一》。

[47] 见塞涅卡的《书简一〇七》。

[48] 见塞涅卡的《书简七十四》。

[49] 参考塞涅卡的《书简七十四》。

[50] 指塞涅卡。

[51] 原文为拉丁语。

[52] 见坎提利安的《演讲法规》。

[53] 据塞涅卡《书简三十》。

[54] 原文为拉丁语。

[55] 原文为拉丁语。

[56] 见西塞罗的《图斯库伦辩论集》。

[57] 见贺拉斯的《书简诗》卷一。

[58] 见塞涅卡的《书简九十五》。

[59] 这一段是蒙田受柏拉图的启发对《苏格拉底的辩护词》中一些章节的概括。

[60] 根据狄奥热纳·拉尔斯著《苏格拉底生平》以及西塞罗著《论演说家》。利希亚斯为希腊古代辩护词写家。曾写辩护词《为了残疾人》和《反对埃拉托斯特涅斯》等。埃拉托斯特涅斯(约公元前275—前194)为诗人和博学者。

[61] 原文为拉丁语。

[62] 原文为拉丁语。

[63] 蒙田援引的大师语录许多出自他当代的评论家和编纂家的作品,尤其出自茹斯特·李普斯著作。

[64] 指柏拉图所著《厄提登》,厄提登系人名。

[65] 埃提安·帕斯基叶同意蒙田对司法辩论乱用引文的批评,见《致洛瓦塞尔先生》,《书信集》。

[66] 蒙田近四十岁才开始写作。

[67] 见西塞罗的《图斯库伦辩论集》。

[68] 据西塞罗的《图斯库伦辩论集》。

[69] 蒙田在出版坎特·库尔斯文集时强调指出,文集中许多章节都谈论人体美。

[70] 据狄奥热纳·拉尔斯的(亚里士多德生平》。

[71] 弗里内系古代雅典的美貌才妓,曾自己出资重建被马其顿王亚历山大摧毁了的底比斯城。此段根据坎提利安的《演讲法规》卷二。

[72] 指西庇奧·阿非利加(公元前236?—前184),罗马军人,以在第二次布匿战争中得胜而知名。

[73] 见柏拉图著《戈尔加斯》。戈尔加斯(约公元前485—前375)系希腊哲学家和演说家,苏格拉底的同时代人。

[74] 见《政治》卷一。

[75] 据狄奥热纳·拉尔斯的《亚里士多德生平》。

[76] 见特伦克拉丁文喜剧《自我惩处者》第一幕,第一场。

[77] 见髙卢拉丁文戏剧第一场。

[78] 保尔·波纳丰在他所著《蒙田,人和作品》中认为,那次意外事件正是蒙田在一五八八年二月十六日写给德·马蒂尼翁先生的信中讲述的事:一些天主教神圣联盟分子在维尔布瓦森林袭击并抢劫了他。不过,两个故事的情节不尽相同。袭击他的贵族完全可能是新教徒。

[79] 原文为拉丁语。

[80] 原文为拉丁语。

[81] 原为底特·里沃的引语,见《历史》卷二九。

[82] 据狄奥热纳·拉尔斯《亚里士多德生平》。

[83] 据普鲁塔克的《论忌妒和仇恨》。

[84] 据普鲁塔克的《吕库古斯生平》。吕库古斯系活跃于公元前十二到十八世纪的人物,据传曾为斯巴达人的法律制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