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五章 论维吉尔的诗(2 / 2)

蒙田随笔全集 蒙田 19118 字 2024-02-18

啊,千刀万剐的匹夫,

人们会分开你的双腿,

把辣根菜和羊鱼塞进你打开的门户[60]。

——卡图鲁斯

即便天神,在发现他的妻子和他的一个伙伴在一起时,也只是羞辱了他们一顿,

有一位不太庄重的神

希望受到这样的羞辱[61];

——奥维德

事后他的妻子温柔地爱抚他时,他照旧热血沸腾,并抱怨妻子不该因此怀疑他对她的温情。妻子说:

为何寻找如许转弯抹角的理由?

难道你对我的信任已经消失[62]?

——维吉尔

妻子甚至还为她的一个私生子向他提出要求:

我,孩子的母亲,请求给我儿子发兵器[63]。

——维吉尔

她的请求被欣然应允,火神伏尔甘公道地说:

我们应为骁勇的武士锻造兵器[64]。

——维吉尔

确实,神比人更有人情味!我承认,这种超常的善良只有天神才具备,因为:

人与神怎能相提并论[65]。

——卡图鲁斯

至于孩子的混同问题,最严肃的立法者也规定可以混同,并在他们的共和国里实行,这个问题并不影响女人。在女人身上,嫉妒似乎找到了它的最佳驻留地:

连最威严的女神朱诺天后,

也常为夫君每天的过失大发雷霆[66]。

——卡图鲁斯

嫉妒攫住那些毫无抵御能力的脆弱灵魂后,残酷地折磨她们,虐待她们,真是可怜至极;嫉妒以友情的名义潜入这些心灵,心灵一旦被它控制,原先相爱的理由就成了仇恨的依据。这是一种心灵的疾病,滋生这种疾病的养料要比治愈这种疾病的良药多。丈夫的美德、健康、才能、名望都成了点燃妒火和怒火的柴薪:

爱情激起的怒火最无情[67]。

——普罗佩提乌斯

妒火扭曲和毒化了女人身上一切最美好、最善良的东西;一个妒心很重的女人,不管她多么贞洁,多么善于持家,她的一言一行无不酸气冲天,令人讨厌。这是一种疯狂的激情,它能把人推向与其动机完全相悖的极端。罗马一个叫奧克塔维乌斯的男子便是如此。他与蓬提娅·波斯莱米亚有过一夜欢情后,越发爱她,坚持要娶她,但无法让她接受这个要求,于是极度的爱把他推向了最残忍、最致命的仇恨行为:他把她杀了。同样,另一种爱情病——羡慕——的常见症候也表现为敌意、耍阴谋、使诡计。而我们知道:

一个妒火中烧的女人将无所不能[68],

——维吉尔

而且这股怒气特别折磨人,因为它不得不以爱为理由来为自己辩解。

然而,“保持贞洁”的意义很广。我们是要女人抑制她们的愿望吗?愿望是一种极其灵活而且活跃的东西,它来势迅猛,无法遏止。而且又怎么遏止呢?既然她们有时在梦幻中陷得那么深,深得难以自拔?不论是她们,还是贞洁本身(既然“贞洁”是阴性名词)都不会有抵御淫欲的愿望。如果我们只关心她们的愿望,我们会处于何种境地呢?请想象一下会有多少割掉舌头,剜掉眼睛,头上插满羽毛的男人,被抬到愿意要他们的女人那里去。

据说西特族女人挖掉奴隶和战俘的眼睛,以便更随心所欲、更隐蔽地让他们为自己效劳[69]。

噢,时机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有利因素!谁若问我,爱情的第一要素是什么,我会回答:善于等待时机;第二要素仍然是善于等待时机;第三要素还是善于等待时机;这个办法是万能的。我往往缺少机会,但有时也缺乏主动性。愿上帝保佑至今还能为此自嘲的人!当今世下,爱情似乎需要更大的胆子。年轻人以热情为藉口原谅自己的胆大妄为,但是如果他们仔细考虑就会发现,这种胆大妄为其实来源于蔑视。我呢,莫名地害怕伤害对方,而愿尊重我所爱的人,因为在感情交往上,谁缺乏尊重,谁就使交往失去光泽。我喜欢人们在这方面表现出一点稚气、腼腆和骑士精神。除此以外,我还有点普鲁塔克说过的那种傻气和害羞,而且一生中为此受过多方伤害和连累,这一点与我总的为人颇不一致。这么看来自我叛离和易变也是我们本质的一部分呢。我遭到拒绝或拒绝别人时目光温柔,我会因为给别人造成痛苦而自己痛苦万分,所以当责任迫使我在一件微妙的、令某人难受的事上考验某人时,我总是敷衍了之,而且是违心地去做。假如是为私事(虽然荷马确曾说过,对于穷人,害羞是一种愚蠢的品德),我通常委托第三者代劳,让他代我脸红,但谁要托我办这类棘手的事,我会回绝,不过即便有时想回绝,又没有那份勇气。

我说过,试图遏制女人身上这种如此自然又如此强烈的欲望是不理智的行为。当我听到她们夸耀自己的愿望如何纯洁,如何冷峻,我就暗暗笑她们:她们过分向后退缩了。假如说这话的是个掉了牙的、身体衰弱的老太婆,或是个得了痨病的干瘪年轻女子,那么这话虽然不可完全相信,至少她们的外表能说明问题。但是那些活蹦活跳的女子说这话,便会弄糟自己的事,因为冒冒失失的辩解会被人用来指控。我的一位乡绅邻居,被怀疑患了阳痿症,他为了替自己辩解,在婚后三四天当众大言不惭地说,前一夜他交欢二十次。从此,人们便用他的话来证明他的无知,并说服他离了婚。说空话是无用的,如果未曾作过战胜从反面来的诱惑的努力就谈不上禁欲和贤德。

“应当说,这是对的,可是我不准备屈服。”连圣徒也会这样说。有些女人真心夸耀自己的冷淡和漠然,并认真希望别人相信她们,这是可以理解的。有些女人这样自夸时脸上表情造作,眼睛明明在否定嘴巴,而且那一口行话也起着相反的作用,我听着觉得有趣。我很欣赏天真和自由随便,这已无可救药;但是如果自由随便完全失去了单纯或孩子气,那么它对女人和男女交往是不合适的,它很容易变成厚颜无耻。她们的伪装和表象只能欺骗傻瓜。她们的诳话在脸上昭然若揭,它如同一条蹊径,把我们从旁门引到事情的真相。

既然不能控制她们的思想,那么我们要她们怎样呢?要实际行动吗?有很多败坏贞洁的行为是不可能被外界知晓的,

她常做必须背着人做的事[70]。

——马提亚尔

而且我们最不担心的事可能正是我们最应该担心的事,不露声色的罪孽往往是最可怕的:

丧失廉耻的女人愈是老练愈可憎[71]。

——马提亚尔

有的行为可能使她们失掉贞洁而并不丧失廉耻,甚至她们自已也毫不知情。“有时,或是出于居心不良,或是出于无知或运气不佳,助产婆在用手检查一个姑娘是否是处女时,伤害了她的处女膜[72]。”有的姑娘在嬉戏玩耍时失掉了童贞。

我们无法明确划出一个范围,规定她们不准做哪些事。编写法律只能用泛泛的、概括性的言辞。她们的贞洁靠我们铸造,这一思想本身就是可笑的。在我知道的贞洁女子的极端典型中,有一个是法蒂娅,福尼斯的妻子,她自结婚后,便再也不愿见任何别的男子;另一个是伊埃隆的妻子,她闻不到丈夫身上发出的臭味,以为那是所有男子共同的特点。看来,她们须变得感觉迟钝或不愿见人才能使我们满意。

然而,我们应当坦白承认,评断这个问题的关键主要在于意愿。曾经有丈夫忍受了妻子的失贞,非但不责备、辱骂她,反而特别感激和推崇她的贤德。有个女子珍视名誉甚于生命,但为了救丈夫的性命,她把贞操卖给了丈夫的死敌——一个好色之徒。她为丈夫做了她决不会为自己做的事。不过此刻不是陈述这类事例的时候:它们的境界太高,内涵太丰富了,不适合从贞洁这一角度描述,还是留在更高尚的地方讨论吧。

至于比较平常的例子,不是每天都有妻子为了丈夫的功名利益而献身,并且是由丈夫从中安排和撮合的吗?古代有个福吕斯为了谋取高官显职,把自己的妻子献给国王菲力普;还有那个加尔巴,拱手把妻子让给了朋友:他请迈克那斯[73]到家里吃晚饭,席终看到妻子和迈克那斯眉来眼去互相有意,便装作瞌睡极了的样子,倒在靠椅上,以成全他们的私情,还心甘情愿地坦白自己的意图,因为在节骨眼上,一个仆人斗胆进屋去取桌上的花瓶,他对仆人嚷道:“坏小子,你不看见我是为了迈克那斯才睡觉的吗?”

有的女人生活放荡,但心地却比一些表面上行为规矩的女人善良。有的女人埋怨自己还未到懂事的年龄就注定一辈子要守贞操,也有的女人抱怨,自己还未到懂事的年龄就注定一辈子要过荒淫的生活;也许由于父母之过,也许为生计所迫,贫穷常常是个坏参谋。在东印度,人们特别推崇恪守妇道的女子,即便如此,社会习俗还能容许已婚妇女委身给能赠送她一头大象的男人,而且女人为自己有如此高的身价感到荣耀。

哲学家费东是个机灵人,他的家乡埃利德[74]被占领后,他为了谋生,趁自己年轻英俊之时,以出卖色相为业。据说,希腊的梭伦第一个以法律的形式规定,妇女可以为生计牺牲自己的贞操;希罗多德说,早在梭伦之前,这种风气已在好几个国家通行。

再说,痛苦和担心有什么益处呢?因为,不管崇尚贞洁是多么有道理,还应当看看它是否能产生什么效果。有谁认为可以用计谋将女人锁起来的吗?

插上门闩!将她关在屋里!

可是谁能看住那些看守者?

你聪明的妻子会从他们下手[75]。

——尤维纳利斯

在这博学的时代,什么办法她们不能利用?

好奇心一向是个恶习,而用在这里尤其有害。对这种病,任何药都只会使它变坏、加重;妒忌会使我们更感羞耻,并会把事情张扬开去;报复行为治不好我们的创伤,倒会伤害我们的孩子,所以要把这种事弄个一清二楚是不理智的想法;你要把它查个水落石出吗?你会耗干精力,甚至断送性命。我年轻时看到有人确把事情查清了,然而他们达到目的时是多么狼狈!假如揭发丑事者不同时提供良药和帮助,那么他的揭发无异于一种侮辱,比否认此事更该挨刀剐!人们嘲笑蒙在鼓里或佯作不知的丈夫,但也未见得不嘲笑弄清了事情而又没有对策的丈夫!戴绿帽子这种污点是磨灭不掉的:一旦沾上了,永远留在身上。惩罚比过失本身更说明问题。把个人的不幸从疑团和暗影里拉出来,拿到悲剧舞台上宣扬,这有什么好看呢?何况,这种不幸通过传播更叫人伤心。所谓好妻子、好家庭,不是指真实的好妻子、好家庭,而是指不被人们谈论的妻子和家庭。必须巧妙地避免知道这宗事,因为知道了既麻烦又无用。古代罗马男子有个习惯,外出归来时,派人先回家通知妻子,以免她们措手不及,当场被拿住[76]。某个民族有这样一种习惯:新婚那天教士走在前面为新娘开道,以消除丈夫的怀疑,免得他好奇地追究,新娘到他家时是处女还是已在和别人的恋情中破了身[77]。

“然而人言可畏。”我知道上百个正人君子,他们戴了绿帽子而仍不失为正人君子,也没有太丢面子。一个高尚文雅的人会因此得到人们的同情,却不会因此失掉人们的尊敬。你要做到让你的美德盖掉你的不幸,让善良的人们诅咒你的境遇,让伤害你的人一想到此事就害怕得发抖。再说,在这种事情上,从一介草民到达官贵人,谁不被人议论呢?

……一个统率百万大军的将领,

一个比你强百倍的人被你伤害[78]!

——卢克莱修

你看,这声指责牵进了多少正派人!你想,其他方面你也免不了被人议论。“可是连贵夫人们都会为此嘲笑我!”可是当今世下,贵妇人最爱嘲笑的不正是那种结合得美满、风平浪静的婚姻吗?你们中的每个人都曾让某个男人戴过绿帽子,而大千世界充满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事,充满了回报清算以及命运的变化。这种事件因经常发生已变得不太苦涩。不久它也许会进入我们的习俗。

它还有一个可悲之处,便是不能向别人诉说:

命运甚至不让我们遇到

能倾听我们诉苦的耳朵[79]:

——卡图魯斯

你敢向哪位朋友倾诉你的不幸呢?他不是为此讪笑你,就是利用他知道的来龙去脉和实情从中捞到一份好处。

所以哲人向来将婚姻的甜酸苦辣秘而不宣。对我这样健谈的人而言,这种事的诸多麻烦中,最令人苦恼的就是不能谈论。因为社会习俗认为,把自己知道的或觉察到的告诉任何人都是不慎重的,有害的。

劝说女人摒弃妒忌是白白浪费时间;怀疑、虚荣和好奇浸透了她们的天性,根本不能指望通过正常途径治好她们的毛病。她们常常因妒忌而变得精力异常充沛,那副健康的样子比生病更叫人担心。

正像有些魔法驱除病痛仅仅是把病痛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女人也常把妒忌转移到她们的丈夫身上来甩掉自己的妒忌。不管如何,说真的,我不知道女人身上还有什么比妒忌更叫人难以忍受;妒忌是女人性格特征中最危险的成分,一如头脑是她们身体上最危险的部分。皮塔库斯说,每个人的生活都有缺陷,而他生活中的缺陷就是他妻子那危险的头脑,若没有这一桩,他便可以认为自己各方面都很幸福了。看来这确是个严重的麻烦,皮塔库斯这样公正、明智、勇敢的人尚且感到自己的生活因此被败坏,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又能怎样呢?

某人要求马赛元老院准许他结束自己的生命,以免继续忍受妻子的大吵大闹,马赛元老院很明智,批准了他的要求,因为这种痛苦只能和整个生命一起结束,而且我们除了躲避和忍受没有其他有效的解决办法,虽说这两种办法都很难做到。

有人说,美满的婚姻要由瞎子女人和聋子男人締成,我觉得此人对婚姻的了解可谓透彻。

我们应当注意,别让我们强加给她们的艰难而过分的义务产生两种与我们的目的相悖的结果:一是刺激了追求者,二是使女人更轻易屈服。第一点如同攻打要塞,要塞的价值愈高,占领要塞的欲望和价值也愈高。难道不正是维纳斯自己通过为金钱献身的规定[80]巧妙地提高了她的商品的身价吗?因为她知道,如果一种享乐不以其昂贵和新奇来显示其价值,便是一种愚蠢的享乐。

归根结底,正如盛宴款待弗拉米纽斯的主人所说:那多种多样的菜肴全以猪肉为原料,只是不同的佐料使它们味道各异罢了。丘比特是个朝三暮四的天神,他以与虔诚和公正对抗为乐;他的威力冲击着其他一切权威,一切法则都在他的法则面前让步,这是他的荣耀,

他寻求屈服的机会[81]。

——奥维德

至于第二点,假如我们不那么害怕被妻子欺骗,也许我们就可能少被欺骗,因为,根据女人的性格,禁止只会刺激和引诱她们的欲望:

你想要?她们拒绝;

你不要?她们想要[82]。

——泰伦提乌斯

有什么更好的解释能说明梅萨林[83]的行为呢?开始她暗地里欺骗丈夫,正像通常女人所做的那样;但是,因为丈夫不闻不问,她偷情极其方便,于是她不愿再偷偷摸摸,而是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调情,公开承认谁是她的情人,并且供养他们,恩宠他们。她希望丈夫有所反应。这畜生对这一切依然置若罔闻,皇后的行为仿佛得到他的允许和认可似的。过分的方便易行使皇后觉得她的寻欢作乐变得疲软无力,单调乏味了。怎么办呢?梅萨琳,一个活着的而且健康的皇帝的妻子,在罗马,在社会舞台上,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天趁她丈夫不在罗马城,竟与她长期占有的西利乌斯结了婚,还举行了庆典仪式。这是否意味着,由于丈夫的冷淡她逐步走向贞洁,或者她另找一个丈夫是希望他的妒忌能刺激她的情欲?然而,她遇到的第一个困难也就是最后一个困难:雄狮终于猛醒(我们见过比他更糟的麻木不仁者)。我凭经验知道,当这种痛苦达到极点而终于释放,便会产生严酷的报复行为;愤懑和怒气日渐积压如同一堆火药,一旦点燃便轰然爆炸,吞噬一切。

他任怒火狂烧[84]。

——维吉尔

他派人杀了她,以及一大批与她通奸的人,包括那个被她用皮带抽打着无可奈何地上她的床的男人。

维吉尔对维纳斯和伏尔甘的欢情描写,在卢克莱修的诗里也能看到,那是关于维纳斯与战神马尔斯的一次偷情,而且描写得更贴切:

手执威风凛凛的武器

统治残酷战事的马尔斯,

带着永恒的爱情创伤

常在你的怀抱中躲避;

他把眼睛转向你,呵,女神,

渴求的目光饱含爱意,

他注视着你的双唇

于是,呵,女神,你用四肢缠住他的身体,

温柔的话语从你嘴里流淌,甘甜似蜜。

当我反复咀嚼回味“躲避”、“流淌”这些词,不禁对后来作家们笔下那些细腻的讽喻和暗示不屑一顾。维吉尔、卢克莱修这样的诗人不需要这些纤巧微妙的文字游戏,他们的语言充满了一种自然的,经久不衰的活力,他们整个儿人从头到脚直到内心就是一首粗犷有力的讽刺短诗。他们的诗章没有一点勉强或拖沓的地方,而是一气呵成,“他们的论述交织着阳刚之美,他们不在风花雪月上浪费时间[85]。”他们的辩才不是软弱无力、没有攻击性的,而是刚劲有力,牢固坚实的,它也许不那么讨人喜欢,但却使人感到充实,并撼人心魄,尤其震撼思想不受约束者的心魄。当我读到他们那种强烈、深刻的表达思想的方式,我并不认为那是表达得好,而认为是思想本身精辟。思想健康有力,语言才会丰满高昂。“勇敢使人雄辩[86]。”所以古人把观点、语言和精彩的词语一概称为完整的概念。

描绘的精彩不是因为我们有高超的手法,而是因为描绘的对象在我们头脑里有一幅清晰生动的画面。加吕说话简洁,因为他思想简洁。贺拉斯从不满足于肤浅的表达方式,因为这不能传达他的思想。他观察事物清楚、深刻;为了描述事物,他打开和翻遍词语和修辞的宝库,他需要新颖独特的词语和修辞,因为他的观念新颖独特。普鲁塔克说,他通过事物看语言。在这首诗里也一样:意义产生和阐明话语,所以话语不是空洞无物的,而是有血有肉的。话语的含意比它表达出来的更丰富。我在意大利时,在一般的言谈中,能用当地的语言表达我想讲的话,可是谈到棘手的话题,我就不敢依靠意大利语,因为我尚未驾驭它,也未能掌握其一般用法以外的东西。我必须用我自己的语言。这种情景大概连傻瓜也能体会。

天才人物在语言的运用中提高和丰富语言,主要不是通过改革,而是通过给语言注入更多的活力和更多样的用法来扩展它、驾驭它。他们并不生造词语,而是通过加强和加深词语的含义和用法来丰富词语,从而使语言有了不寻常的发展;不过,他们做得很谨慎,很巧妙。而且远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我们从当今很多法国作家的风格就可看到这一点。这些作家相当大胆、倨傲,不愿步别人的后尘;但是缺乏创意和不谨慎贻误了他们。在他们的作品中只看到矫揉造作的标新立异,蹩脚或荒唐的掩饰,这样的语言形式不仅不能提高思想内容,反而降低了思想内容。他们一味追求新奇,毫不顾及效果,他们抓住一个新词不放,而抛开常用词,殊不知常用词往往更醇厚、更有力。

我认为我们的语言有相当丰富的语汇,但表达方式稍显欠缺,几乎没有什么成语不是来自狩猎和战争用语,狩猎和战争用语成了我们借用词语的广阔领域;而表达方式如同草卉,经过移植能得到改良,变得健壮。我觉得法语相当丰富,但不够灵洁、有力。往往在需要表达一个凝练强烈的概念时,承担不了这个任务。当你字斟句酌,你会感到它在你的笔下发软、弯曲,需用拉丁语来帮助它、代替它,或有时用希腊语。我刚刚筛选了一些字,我们现在颇难感到这些字的力量,而且习惯和经常的使用多少降低和俗化了它们的魅力,正如在我们的日常言谈里不乏精彩的熟语和隐喻,但因为经常使用,日子一长,它们的美便褪色了,它们的色彩黯淡了。然而这并不会使那些敏感而有鉴赏力的人失掉对它们的兴趣,也不能损伤那些首先把它们引入日常生活的古代作家的荣誉。

科学将一些事物论述得太精深玄妙,与事物的本来面目相去太远。我的书僮谈恋爱,并且颇在行。但假如你给他读莱翁.埃布勒和费森[87]的作品,书中谈的就是他,他的思想和他的行为,而他却一点也听不懂。同样,在亚里士多德的作品里,我也认不出我常有的思想活动,因为作者为适应课堂的需要,将这些思想披上了另一种外衣。愿上帝助他们做得更好!倘若我干这一行,我会将艺术自然化,正如他们将自然艺术化。这里我们且不谈邦波[88]和埃基科拉[89]。

我写作时手边不需要书本,也不需回忆书本里的内容,深怕我的写作风格被打乱。而且,说实话,与优秀作家对比会贬低我自己,打消我的勇气。我喜欢采用那位画家的策略,此人多次画鸡失败,便禁止听差让任何一只鸡走进他的画室。

为了给自己增光,我很需要学乐师昂蒂诺尼岱想出来的办法,每当他要演奏时,必设法安排听众在听他之前和之后听蹩脚乐师的演奏。

但是要抛开普鲁塔克的作品却不大容易。他是那么全面,那么无处不在,以至不管你选取的话题有多么奇特,他无时无刻不介入你的写作,你能从他的作品那取之不尽的财富和美不胜收的魅力中得到帮助。我气恼自己那么容易犯他的读者常犯的毛病:抄袭他的思想和语句。我只要接触一点他的作品,就免不了从中取一些精华。

因此,为我自己考虑,我除了在自己家里写作,有时还在偏僻的乡野写作,那里没人帮助我,或给我指出错误,那里我通常遇不到懂拉丁语的人——即使是祷告词中的拉丁语,懂法语的人也不多。在别处我也许能写得更好些,但是那样的作品就不完全是我自己的了;而我的主要目的,我追求的完美境界却是要写地地道道自己的作品。我可以纠正某个偶然的错误——出于粗心,我会犯一大堆这样的错,但是我自身固有的、经常存在的不足之处,如果去掉它们,就是一种欺骗。当有人对我说,或者我自己对自己说:“你的修辞手法太笨拙。这个字是加斯科尼省的土语。这句话不能这么讲(我不排斥任何法国市井通用的熟语,那些想用语法规则来反对语言习惯的人是没有道理的)。这个推理很天真。这一论证有矛盾。那个论证又太荒唐。你常常开玩笑;人家会把你的戏言当真。”——“是的,”我说,“但是,我只改正因疏忽大意而犯的错误,不改正我的习惯。我平时不就是这样讲话的吗?我生动地表现出了我自己,是吗?这就够了!这正是我想做的事:让世人通过我的书了解我本人,通过我本人了解我的书。”

然而,我天性喜欢学样和模仿:当我冒昧写诗时(而且我只用拉丁语写诗),我的诗必然显出我刚读过的诗人的影子;我的头一批随笔中,有几篇散发出别人的气味。在巴黎,我的语言便多少与在蒙田庄园不一样。我只要注意地观察了谁,他就能在我身上留下一点他的痕迹。我观察过的东西,就会被我据为己有,尤其是毛病与陋习,诸如某种傻相,某个不讨人喜欢的怪脸,某种可笑的说话方式,等等,正因为这些毛病刺我的心,它们便沾在我身上,不使劲甩是摆脱不掉的。人们常听见我赌咒发誓,那更多地是出于学样,而不是出于我的本性。

这种模仿性可能造成伤害,甚至带来致命的结果:亚历山大大帝在印度某个地区遇到的一种身体和力气都大得可怕的猴子就遭到过这样的命运。这种猴子用别的办法很难对付。正是它们那种看见别人做什么就模仿什么的天性为人类提供了制服它们的办法。熟知这种天性的猎人在它们面前穿上结很多带子的鞋,往头上戴怪异的网帽,并且假装往眼皮上涂粘胶。于是,那些可怜的动物被自己的模仿天性坑害了:它们把自己缠起来、捆起来、粘起来了。我的另一种本领是故意表演别人的动作和说话,表演得惟妙惟肖,常给大家带来欢笑,得到大家的赞赏,我身上这种本领并没有什么家族渊源,我从来只指上帝赌咒发誓,这是最得体的方式。据说苏格拉底是指狗发誓,芝诺指山柑树发誓,现在的意大利人也用这种方式,而毕达哥拉斯则指水和空气发誓。

我非常容易不知不觉地接受表面的影响,倘若连续三天我嘴里讲的是“老爷”或“殿下”,那么一个星期后,在该说“阁下”或“大人”的时候,“老爷”或“殿下”仍会脱口而出。前一天出于模仿或玩笑说的话,第二天我可能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故而我写作时违心地采用一些已被人驳倒的论点,以免有剽窃他人之嫌。任何论点对于我都是丰富的话题,随手拈来皆可做文章——但上帝有知,我现在正写着的话题可不是随随便便拈来的——而且我总是从我喜欢的题材开始,因为各种题材是互相联系,互相交织的。

然而我的头脑有一点颇令我苦闷..我的一些最深邃、最荒唐无稽、最使我自得的思想一般都在我并不刻意寻求的时候突然冒出来;尔后因为没被立即攫住而倏忽消逝,可能当时我正骑在马上,或正在用餐,或已就寝,更多是骑在马上,我在马上思路最广。假如我本心不想谈话,那么我说话时近乎苛刻地要求对方专注和安静。谁若打断我,我便停下不讲了。出游时,行路妨碍讲话,而且旅途中我往往没有适合连续交谈的伙伴,故而我有全部时间与自己交谈。这时我便如同在梦境中一样。我做梦时叮嘱自己要记住梦(我梦中会想:我在做梦),可是第二天虽然还能回想起梦的色彩,忧伤的,愉快的,或是怪诞的,但究竟梦见了什么,却记不起来,愈是费劲地搜索,愈是遗忘得深。所以我偶得的一些想法,在记忆中只剩下一个虚渺的印象,虽虚渺但又足以让我为徒劳无益地寻找它而苦恼和气恨。

且把书本搁在一边,回到我们的话题。具体而简单地说,我认为,归根结底,爱情只不过是对肉欲对象的一种渴望,是一种排空淤积时的愉悦,失度和失体就变得有害。苏格拉底认为,爱情是美介入下的繁殖欲望。我多次思考过爱的愉悦引起的那种可笑的搔痒感觉,芝诺和克拉蒂普在这种欢乐刺激下做出的失魂落魄的动作,那种毫无顾忌的狂热,在欢乐达到高潮时那张被疯狂和残忍烧红的脸,以及在做如此荒唐的行为时显出的一副高傲、严肃、庄重、陶醉的神态;我也多次思考过,我们的欢愉和污秽是怎样杂乱地混合在一起,极度的快感又多么像巨大的痛苦使人浑身僵麻,发出呻吟。于是我想,柏拉图说得真对,人是神的玩物,

神捉弄人何其残酷[90]!

——克劳笛乌斯

造物主赋予我们人类这一最共同而又最暧昧的行为,使愚者和智者,人和动物同等,这真是极大的玩笑。最爱沉思、最谨慎不过的人,如果在做这件事时还摆出沉思和谨慎的样子,那么我认为他是个伪君子,好比孔雀的脚爪压下了它自己的傲气。

是什么妨碍我们

在玩笑中道出真理[91]?

——贺拉斯

有些人不能接受玩笑中的严肃思想,犹如有的人不敢膜拜裸体的神像。

我们像动物一样要吃要喝,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有精神活动。精神活动是我们高于动物之所在;性行为却把其他思想置于它的控制之下,并以其专横的权力扰乱了柏拉图头脑中的全部神学和哲学,然而柏拉图并不抱怨。在其他任何场合,你可以保持一点分寸和体统;其他一切活动都必须接受一定的规矩,而性行为在我们想象中只能是淫荡的,可笑的。不信,你倒找出一种明智的、合乎体统的方式来看看?亚历山大大帝曾说,他正是从性行为和睡眠这两件事上认识到自己也是个凡人:睡眠时我们的精神活动受到抑制,甚至停止了;同样,性行为中,我们的精神活动也被淹没甚至消失了。确实,这不仅表明了人原始的腐败,也表明了人的空虚和变形。

一方面,本性把我们推向这种行为,因为它是一切行为中最重要、最有用、最令人愉悦的;另一方面,我们又把它看作一种无耻的、不光彩的行为而谴责它,逃避它,为它感到害臊,并主张戒欲。

我们把造出我们人类的行为称作兽行难道不是很愚蠢的吗?

世界各民族在宗教方面有诸多不谋而合的共同之处,如祭典、照明、焚香、斋戒、奉献仪式’其中也包括对性行为的谴责。各种思想在这一点上都趋于一致。此外还有那种流传很广的切割包皮的习俗,它被看成是对性行为的一种惩罚。

我们责备自己造出人这样蠢的动物,我们把繁殖行为称作见不得人的行为,把专司这一行为的部位称作见不得人的部位(眼下鄙人这些部位倒实实在在是见不得人,惨不忍睹的),这也许是对的。大普林尼[92]谈到的苦行派教徒[93]中没有哺乳的妇女,没有襁褓中的婴儿,他们的延续靠外来人的加入,不断有一些赞赏并愿遵循他们的教规的外来人加入他们的队伍。这派人宁愿冒灭种的危险,也不去亲近女人,宁愿绝后也不肯要孩子。他们说,芝诺一生中只惠顾过女人一次,还是出于礼貌,以免有顽固地轻视女人之嫌。人们见生孩子便躲避,见有人死便去看。毁人时选择宽敞明亮的露天场地,造人时躲在低洼阴暗的洞穴里。生孩子要躲着干,并感到羞耻,这被视为义务;而善于杀人是光荣,多种美德由此而来;叫你生是侮辱,叫你死是恩典,因为亚里士多德说,成全某人就是将某人杀死,这是他家乡的一种说法。

雅典人为了表示对生死两种行为一视同仁,也为了净化提洛岛[94],并在阿波罗神面前证明自己无罪,便一概禁止在岛内发生任何生育和丧葬之事。

我们把自己的存在视为罪恶[95]。

——泰伦提乌斯

有些民族进食时将自己遮掩起来。我认识一位夫人,且是一位极尊贵的夫人,她认为,咀嚼是一种很不雅观的动作,有损女人的风度和容貌,她从不当众表现出食欲旺盛的样子。我还认识一个男子,他不愿看见别人用餐的形象,也不愿让别人看见自己用餐的形象,他进食时忌讳有人在场,如同排泄时一样,甚而忌讳更深。

在土耳其帝国,很多男子为了显得高人一等,用餐时从不让别人瞧见,而且他们每星期只进一餐;他们残伤自己的面部和四肢,从不跟任何人讲话;他们都是些宗教狂,以扭曲自己的本性来抬高自己,以自我蔑视来自我赏识,以糟践自己来完善自己。

人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动物啊!他自惭形秽,他为自己的欢乐而良心不安,他死死守住不幸!

有些人甚至隐匿自己的一生:

抛下亲爱的家园流亡他乡[96]。

——维吉尔

他们躲避别人的眼光,躲避健康和快乐,仿佛健康、快乐是与自己敌对的、有害于生命的品质。某些教派,甚至某些民族诅咒自己来到人世,祈求早日归天。有的地方人们憎恨太阳,崇爱黑暗。

我们折磨起自己来真是手段高明,把身体做了精神——危险而失控的工具——的牺牲品!

呵!视欢乐为罪孽的可怜虫[97]!

——加吕斯

“哎,可怜的人,不可避免的烦恼已经够多,何必再增加和自找?命运安排的处境已经够惨,何必再人为地加剧?你与生俱来的真实丑恶已经不少,何必再虚构和臆造?难道你觉得,倘若你的喜悦不转为忧伤,你便活得过分自在?难道你觉得,你已完成大自然要求于你的所有职责,倘若不给自己强加一些辛劳,便是天性懒惰,游手好闲?你不怕违悖普遍存在、无可置疑的自然法则,却固守你自己的荒唐规定,而且它们愈是特殊、易变、遭到反对,你愈是顽固坚持。你忙碌和关心的是你个人和你所在之地制订的规则,上帝和普天下的规则与你毫无关系。看一看列举的这些事例吧,这就是你的整个生活。”

两位诗人[98]论说色情的诗句含蓄而谨慎,我反觉得他们把它揭示和阐述得仔细、明了。妇人们用花边网遮掩她们的乳胸和多处神圣的部位,画家在作品的适当地方抹上阴影,使画更具光彩;据说阳光通过反射比直射更强烈,风经过回旋比直吹更猛劲。某人问一个埃及人:“你大氅下面藏的是什么?”埃及人明智地回答说:“我把它藏在大氅下面正是为了不让你知道这是什么。”但也有些东西,隐藏是为了炫耀。请听这句诗,说得多露骨:

我把她赤裸的胴体紧贴在我身上[99]。

——奥维德

读着这句诗,我有一种被阉割的感觉。马提亚尔即便随意撩起维纳斯的裙衫,也不可能让她如此完全裸露。写得淋漓尽致固然让人陶醉,但也令人腻烦;而含蓄却引导人去想那尽在不言中的东西。这种留有余地的手法似乎有点不忠于真实,然而却给我们的想象力开辟了宽广的道路。所以行为和绘画都应当像偷来的吻那样让人回味无穷。

我喜欢西班牙人和意大利人表达爱情的方式,比较恭敬和腼腆,也比较迂回和隐蔽。不知哪位古人说过,他的喉咙如能像鹭鸶的颈子那样又弯又长该多好,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品味他吞咽的食物。这个愿望用在急速得到满足的情欲上尤其合适,甚至像我这样素性急风暴雨似的人也是如此。为了不让欢情迅速流逝,为了延长欢情的前奏,他们运用一切手法表示好感和报答:一个眼色,一个手势,一句话,一颔首。谁若是能用烤肉的香味充当晚餐[100]不是最妙的节省吗?爱情这东西是由少量坚实物质加上大量虚妄而热烈的幻想构成的,就应当以这样的方式给予和品尝。我们要教女人们懂得让别人看重自己和懂得自重,懂得娱乐我们和诱导我们。我们法国男人一开始便完成最后的任务,总有一种法国式的急躁,而西班牙人和意大利人因为善于让爱情细水长流,并玩味它的每个细节,所以他们每个人,直到可怜的老年,都能根据本身的资本和长处,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一份欢乐。谁若只能在占有中得到享受,谁若比赛只为赢得高分,谁若打猎只为获取猎物,他就没有权利加入我们这一派。攀登的台阶和梯级愈多,到达的最终目的地愈高,愈尊贵。我们应当乐于朝这样的目的地攀登,正如走过千回百转、多彩多姿的柱廊、通道,漫长而怡人的游廊,到达壮丽辉煌的宫殿一样。这种安排于我们有利,我们可以在其间流连得更长久,爱得更长久。没有了期待,没有了欲望,爱情就会寡然无味。女人有理由害怕整个儿被我们控制和占有,倘若她们完全相信我们的诚实和忠贞,她们未免太冒险,因为诚实和忠贞是鲜有的、难能可贵的品德。一旦她们属于我们,我们便不再属于她们:

贪婪的情欲既已得到满足,

他们不再想到承诺,不再顾及誓言[101]。

——卡图鲁斯

年轻的希腊人特拉左尼德太珍惜爱情了,所以他在征服了情人的心之后,不愿占有她的肉体,唯恐完全的享有会使他为之自豪和赖以生活的不知满足的热情有所消减,疲惫和腻烦。

珍馐成美味。苏格拉底曾说,接吻是一种令人销魂、夺人心魄的事,但我们法国人特有的问候方式把它变得稀松平常而失去了魅力。这是一种令人不愉快的习俗,对贵夫人们来说是一种侮辱,因为她们必须向任何身后跟着三个随从的男人伸出嘴唇,不管这个男人面目多么可憎。

那张脸上长着一只狗鼻子,

鼻子下面挂着灰色冰柱

和冻得绷硬的胡须,

与其亲这张脸,

我宁愿亲屁股[102]。

——马提亚尔

我们男人也得不到什么好处:世上总是好坏美丑兼而有之,所以往往亲了五十张丑脸,才能吻到三个漂亮脸蛋,而像我这样年纪的人胃口又特别娇嫩,一个不愉快的吻留下的厌恶往往超过一个美好的吻带来的愉悦。

在意大利,男人即便在烟花女面前也是殷勤备至、诚惶诚恐的追求者;他们是这样为自己辩解的:“占有女人的程度深浅不等,只有殷勤追求才能得到她的全部。她们只出卖身体,不出卖心灵,因为心是自由的,完全属于自己的。”他们说他们追求的正是女人的心,这话说得对。确实,应该得到她们的心,并与心交往。我不能想象占有一个对我毫无感情的女人的身体,那是一种失去理智的行为,就像那个出于爱欲而去玷污普拉克西特勒斯[103]塑造的维纳斯美丽雕像的青年;或者像那个丧心病狂的埃及人,他在给一个刚死去的女人的身体涂上香料,裹上尸布时竟兴奋冲动起来;自此以后,埃及便立了一条法律,规定年轻美丽的女人和名门望族的夫人小姐的遗体必须守护三天,然后再交给负责丧葬的人。培里安德尔做的事更可怕,他的妻子梅丽莎死了,他还在她身上继续原本是规矩、正当的夫妻之情。

这不像月神的古怪脾气吗?月神因用其他办法得不到心上人昂狄米翁,便施催眠术让他睡上几个月,以便尽情地享用这个在梦中活动的小伙子。

我认为,爱一个没有默契、没有欲望的肉体无异于爱一个没有灵魂、没有感情的躯壳。占有并不全都一样,有的占有是道德的,或缠绵的;但女人委身于男人除了好感还有其他多种原因,并不一定都是温情的表示,也可能是出于欺骗,如同在别的方面一样;有时她们只是勉强服从。

她毫无表情,仿佛在准备祭祀,

她心不在焉,或冷漠如石头人[104]。

——马提亚尔

甚至有的女人宁肯出借自己的身体也不出借自己的马车,也有的女人只在肉体上与男人交往。所以我们应当观察,女人喜欢与你作伴是有别的原因,还是只为这个目的,如同对待粗鲁的马房小厮;你在她心目中占据怎样的地位,有什么样的价值。

她是否只委身于你一人,

是否用白石将那一天作了标记[105]。

——卡图鲁斯

她是否蘸着别人的调料,吃着你的面包?

怀里搂的是你,心却在为另一个人叹息[106]。

——提布卢斯

怎么?难道没看见当今有人利用性行为进行残忍的报复,毒害和杀死了一个正派女子吗?

了解意大利的人就不会惊异,在爱情这一话题上,我为什么不在别处找例子,因为在这方面,意大利民族可以自诩为世界其他民族的教师。一般来说,这个国家的漂亮女人比我们多,丑女人比我们少;但要论绝色天姿,我想与我们拥有的不相上下。人才方面亦然,他们一般的才子远比我们多,但若论旷世奇才和杰出人物,我们丝毫不比他们逊色。另外,有一点很明显,那里的粗暴无礼之辈极少,我们难以与之相比。倘若要把这种类比扩大开来,我似乎还可以说,骁勇这一美德在我们法兰西民族身上更为普遍、更为天然,但是意大利人有时却把它表现得更充分,更强烈,超过我们所有顶天立地的骁勇楷模。这个国家的婚姻制度有缺陷:习俗给妇女定的规矩极其严酷,极具束缚性,已婚妇女如与别的男人有来往,不管来往稀疏还是密切,一律要被处死。这条规矩意味着,与女人任何形式的亲近都必然导致严重后果。既然一切都归于同样的结果,她们的选择倒容易了。一旦冲破这道樊篱,她们便如干柴着火:“淫欲如一头猛兽,挣脱激怒它的锁链,格外疯狂地向前奔[107]。”应当给她们松一松缰绳:

我见过一匹马桀骜不驯,

用嘴将缰绳咬断,风驰电掣般狂奔[108]。

——奥维德

给它一点自由,欲望反会减弱。

我们法国人冒着大致同样的危险。意大利人是极端地约束,我们则是极端地放纵。我们民族有个好习惯,把孩子寄养在好人家,他们在那里像在贵族学校一样长大,并培养成宫廷侍从。据说,拒绝接受一个宫内侍从的孩子,便是一种失礼和侮辱。我发现(因为不同的人家有不同的家风和教育方式),那些想用更严厉的规矩管束后代子女的夫人们并未取得更好的成效。凡事应当适度,孩子的大部分行为应当由他们自己的意愿来掌握,因为,不管如何,没有一种规矩能在各方面控制他们。但可以肯定的是,在自由教育下完好成长的女子要比从监狱般森严的学校里完好地走出来的女子有更多的自信。

我们的父辈教育女儿懂得害臊和畏惧(过去人们把勇气和欲望等同起来),我们对这种教育方式当然一窍不通。萨尔马特人的规矩是,在战争中从未亲手杀死过一个男人的女人才有权利与男人睡觉[109]。我呢,身上只有耳朵还有权利关心爱情,女人们如能看在我年纪大的份上记住我的劝告这对我就足够了。我劝她们——也劝我们男人——要节欲;倘若当今时代太反对节欲,那么我劝她们至少要谨慎、适度。阿里斯提卜[110]的故事讲的也是这个道理:一天几个年轻人见他走进一个烟花女的家都脸红起来,阿里斯提卜对他们说:“进去并不是坏事,进去了不再出来才是坏事。”不愿顾忌良心的人,至少应顾忌名声;假如本质已无可救药,至少要保住面子。

在女人如何表示她们的青睐方面,我赞赏那种循序渐进、细水长流的方式。柏拉图指出,不管哪类爱情,被追求者轻易而迅速地投降总是大忌。轻率投降是贪欲的表现,女人应当想尽办法掩盖这种贪欲。倘若她们在爱情上能有序而适度地行事,她们就能更好地引出我们的欲念而藏起自己的欲念。她们应当躲避我们,即使是那些准备让我们抓住的女人。躲避我们就能更好地战胜我们,就像斯基泰人[111]躲避敌兵是为了打败敌兵。确实,自然规律注定,主动表达意愿和欲念不是她们的事,她们的角色是忍受、服从、同意;因此,造物主赋予她们一种永久的能力;而赋予我们的能力却是难得的、不稳定的;女人总是无可无不可,这样她们就能随时适应我们。“她们生就地被动[112]。”造物主让我们男人以隆起的形式显示和宣告我们的欲望,而她们的欲望则是隐匿的,藏在体内的,而且造物主给她们的器官也不适于炫示,只适于防守。

只有自由放荡的阿玛祖[113]女人才会做出下述的事。亚历山大大帝路过伊尔卡尼时,阿玛祖族女王塔莱斯特里带着三百名骑着马、全副武装的女战士来找他,其余大部队则留在不远的山外;女王当着众人的面高声对亚历山大大帝说,久闻他战功赫赫、英勇非凡,故而慕名来见,愿为他的事业提供财力和武力上的帮助;又说,她觉得亚历山大大帝是个年轻、英俊、朝气勃勃的男子,而她自己也是个完美无缺的女人,所以她建议与他同床共寝,以期从世上最勇敢的男人和女人的结合中产生一个未来的矿世英才。亚历山大大帝婉言谢绝了女王的帮助,但愿意接受她的后一个建议;为了有充分时间实现这个建议,他在那里逗留了十三天,在这十三天里,他为遇到这么一位勇敢的女王每日盛宴欢庆。

男人几乎在一切方面对女人都是不公正的审判官,女人对男人亦复如此。我承认这一事实,不管它对我有利还是不利。一种精神上的紊乱使女人不管在什么问题上都摇摆多变,感情不稳定,我们从传说中那个朝三暮四、有一大群男伴的女神身上可见一斑;然而,爱情若不暴烈便不符合爱情的本质,爱情若始终如一便不可能暴烈,这是千真万确的道理。有些男人对此感到奇怪,惊讶,将它视为女人身上一种变态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病,并探究其原因,这些人为什么看不到,他们自己也常得这种病,却并不感到惊恐、奇怪呢!倘若这种病在她们身上消失,那倒可能是件怪事了,.淫欲不只是一种肉体的强烈需要;既然吝啬和野心没有终止之时,淫欲也没有了结之日,即便在满足之后,它还继续存在,不可能命令它永远满足,永远结束,它总是得此望彼。然而,女人的感情不专一比之男人也许稍稍情有可原些。

首先她们可以提出和我们一样的理由:追求多样,喜新厌旧是人之共性;其次她们还可以提出我们没有的理由:她们是“闭着眼睛买货[114]”(那不勒斯女王冉娜,命人用她亲手用金丝银线织成的窗网将她的第一个丈夫昂德雷奥斯勒死,理由是她在婚床上发现,他的阳具和他的力气并不符合他高大的身材、英俊的面孔和他的年轻、才干使她产生的期望,她被他的外表欺骗了[115]);或是男子的行为超过了她们能忍受的程度:她们的需要已得到满足,而我们则不然。为此,柏拉图明智地以法律形式规定,为了裁定一宗婚姻是否合适,法官须看看应婚的男女双方,这时小伙子须从头光到脚,姑娘则只需裸至腰部。经过尝试,她们也许认为我们不配被她们选中。良好的愿望不能替代一切。羸弱和无能可以造成合法的婚姻破裂:

必须另寻强壮的夫君

能解开她处女的衣裙[116]。

——卡图鲁斯

为什么不呢?而且她们可以根据自己的标准,找个更风流、更主动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