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男欢女爱上倾注全部思想,以毫无顾忌的激情投身于其中,这是一种荒唐之举。但另一方面,如果缺乏爱情和意愿,只是逢场作戏,迫于年龄和习俗的要求,扮演一次大家都演过的角色,除了空口白话,不投入自己的感情,这样做虽然确实安全保险,却是一种懦夫行径,犹如一个人因害怕危险而放弃自己的荣誉、利益或欢乐;可以肯定,奉行此种做法的人,绝不能希望从中得到任何使一个高尚的心灵感动和满足的结果。你想实实在在享受的东西,应该是你真心实意渴望的东西。命运可能不公正地恩宠一些女人的外表,这是常有的事。没有一个女人——即使她长得很丑——是不想讨人喜欢的;没有一个女人不显示她的长处,或是她的年轻,或是她的笑靥,或是她的身姿;因为无一长处的丑女正如无一缺点的美女,是不存在的。婆罗门种姓有个习俗,凡是没有其他出色之处可炫耀的姑娘,都到一个广场上,向被召集在那里的人们展示自己女性的部位,让人看看她们是否有资格找到一个丈夫。
因此,一听到男人发誓对她忠心不二,没有一个女人不轻易相信的。而当今男人的背叛已是平常的、司空见惯的行为,这就必然导致生活正向我们展现的这一情况:女人们聚在一起,自我依托,或互相依托,为的是躲避我们;或者她们也学我们的样,在这出闹剧中扮演她们的角色,没有激情,没有兴趣,没有爱,只是应付。“既然她们已不受自己的感情和别人的感情的束缚[16],”她们便像柏拉图笔下的利齐娅那样认为,我们愈是不真心爱她们,她们愈可以为了利益和其他好处委身于我们。
她们就像演员在演戏,演戏时台下的观众得到的乐趣和台上演员一样多,甚至更多。
至于我,我认为没有丘比特就没有维纳斯,一如没有孩子就没有母爱,二者的本质是互相归属互相依存的。同样,欺骗行为的恶果必将由欺骗者自己吞食,没付出努力和代价的人必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回报。把维纳斯敬为女神者,认为维纳斯的美主要不是肉体的美,而是精神的美;这种人寻求的爱不是男女的爱,甚至也不是动物的爱。动物的爱并不像人们以为的那么粗俗,低下!我们看到,想象和欲望如何使动物兴奋,如何在肉体之先刺激它们;我们看到,不管是雄性还是雌性的动物,都会在群体中挑选自己喜欢的对象,而且它们之间能保持长期的恩爱。那些因年老而体力不济的动物,还能因爱情而浑身颤动或发出嘶鸣。我们见过动物在交配前充满希望和热情,当肉体完成其职能后,甜蜜的回味仍使它们无比欢愉。我们还见过有些动物交配后骄傲地昂首阔步,或发出快乐和得意的鸣叫,仿佛在说它们疲乏了,也心满意足了。若只是为了释放肉体的本能需要,又何需如此费尽心机去烦劳他人。所以爱情不是为饥不择食的饿汉们准备的食品。
我是个不要人们把我看得比真实的我更好的人,所以我才讲述我年轻时的过失。我不大去光顾烟花女,不仅是因为眠花宿柳危害健康(这方面我十分谨慎,所以只得过两次病,还是轻微的,初期的),同时出于对这种行为的鄙视;我喜欢让困难、欲望,以及某种胜利的荣耀把爱情的欢愉刺激得更强烈;我欣赏提比略[17]的做派,他在爱情上表现出谦恭、高尚和其他美德;我也欣赏交际花弗罗拉的脾气,她从不委身给地位低于独裁官、执政官、检查官的人,而且她拿情人的高官显位来消遣,当然多少也为那些珍珠、罗缎、封号和奢华的排场。我非常看重女人的心灵,但她的肉体也必须令人赏心悦目。因为,凭心而论,如果心灵的美与肉体的美二者必须舍其一,那么我可能宁愿舍弃前者;心灵可以在更重大的事情上派用场,而在爱情这件与视觉和触觉特别有关的事上,没有美好的心灵还可以有所为,没有美好的肉体却绝对不行。所以姣好的容貌实在是女子的优势,她们的美是那么独特,以至我们男人的美虽然要求另一些特征,但只有与她们的美有了共同之处——孩童式的,光滑无须的——才算美到极致。传说,在土耳其皇帝的后宫,不计其数的以美色侍奉皇帝的人,最多到二十二岁就被辞退。
善于思考、冷静明智、忠于友情则是男人的特色,所以他们掌管国家大事。
上述两种交往都有偶然性,并取决于别人。第一种因其寡见鲜有而令人惆怅;第二种随着岁月增长而日渐凋零;故而它们没能满足我一生的需要。与书本的交往,即我要谈的第三种交往,要可靠得多,并更多地取决于我们自己。这种交往也许没有前面两种的诸多优点,但稳定和方便却是它独有的长处。与书本的交往伴随着我的一生,并处处给我以帮助。它是我的老境和孤独中的安慰。它解除我的闲愁和烦闷,并随时帮我摆脱令人生厌的伙伴。它能磨钝疼痛的芒刺,如果这疼痛不是达到极点和压倒一切的话。为了排遣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唯一的办法是求助于书籍,书很快将我吸引过去,帮我躲开了那个念头。然而书籍毫不因为我只在得不到其他更实在、更鲜活、更自然的享受时才去找它们而气恼,它们总是以始终如一的可亲面容接待我。
俗话说:牵着马的人也可步行,只要他愿意;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国王雅克是个年轻、英俊、健壮的人,他常让人将他抬在担架上巡游四方,头下垫只蹩脚的羽枕,身穿灰不溜秋的粗布袍,戴顶同样质料的睡帽,后面却跟着豪华威武的王室随从队,各色驮轿和骏马,众多侍从和卫士,表现出一种还相当稚嫩且尚未稳固的威严。痊愈之券在握的病人无需同情。这一警句很对。我从书籍中得到的收获全在于对这一警句的体会和运用。事实上,我使用书本几乎并不比那些不知书为何物的人更多。我享受书,犹如守财奴享受他的财宝,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我乐意,随时可以享受;这种拥有权使我的心感到惬意满足。不管在太平时期还是在战乱年代,我每次出游从不曾不带书。然而我可能数天,甚至数月不用它们。我对自己说:“待会儿再读,或者明天,或者等我想读的时候。”时间一天天过去,但我并不悲伤。因为我想书籍就在我身边,它们赋予我的时日几许乐趣。我无法说清这一想法使我何等心安理得,也无法总结书籍给我生活带来多大的帮助。总之,它是我人生旅途中最好的食粮,我非常可怜那些缺乏这种食粮的聪明人。不过出游中我更愿接受其他的消遣方式,不管它多么微不足道,何况这类消遣我从来不会缺少。
在家中,我躲进书房的时间要多些。我就在书房指挥家中一切事务。我站在书房门口,可将花园、饲养场、庭院及庄园的大部分地方尽收眼中。我在书房一会儿翻翻这本书,一会儿翻翻那本书,并无先后次序,也无一定的目的,完全是随心所欲,兴之所至。我有时堕入沉思,有时一边踱来踱去,一边将我的想法记录下来或口授他人,即如现在这样。
我的书房在塔楼的第三层。一楼是小礼拜堂,二楼是一间卧室和它的套间,为图一个人清静,我常睡在那里。卧房的上面原是个藏衣室,过去那是我家最无用的处所。改成书房后,我在那里度过我一生中的大部分时日和一天中的大部分光阴,但我从不在那儿过夜。与书房相连的是一间布置得相当舒适的工作室,冬天可以生火,窗户开得很别致。要不是我怕麻烦又怕花费(这怕麻烦的心理使我什么都干不成),我便不难在书房两侧各接一条百步长、十二步宽与书房地面相平的游廊,因为墙是现成的,原为派其他用处,高度正好符合我的需要。任何僻静的处所都要有个散步的地方。我若坐着不动,思想便处于沉睡状态,必须两腿走动,思绪才活跃起来。所有不靠书本做学问的人,都是这种情况。我的书房呈圆形,只有一点平直的地方,刚好安放我的书桌和椅子;我所有的书分五层排列在四周,围了一圈,弧形的墙壁好似躬着腰把它们全部呈献在我面前。书房的三扇窗户为我打开三幅多彩而舒展的远景。屋子的空间直径为十六步。冬天我连续呆在那里的时间比较少,因为,顾名思义[18],我的房子高踞于一座小山丘上,而书房又是所有房间中最通风的一间。我喜欢它的偏僻和难以靠近,这对工作效果和远离人群的喧闹都有利。这里是我的王国。我竭力把它置于我个人的绝对统治之下,竭力使这唯一的角落不为妻子、儿女、亲朋所共有。在别处,我的权威只停留在口头上,实际上不大牢靠。有的人连在家中都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可以在那儿享受清静和避不见人的地方,依我看,这种人真可怜!野心家必得抛头露面,如同广场上的雕像,这是他们罪有应得。“有高官厚禄则无自由[19]”,他们连个僻静的退身之处都没有!我在某个修道院看到,修士们有条规矩,必须始终呆在一起,不管干什么,须当着很多人的面,我认为修士们过的苦修生活中,没有什么比这更难受的了。我觉得,终身独处要比从不能独处好受得多。
倘若有人对我说,把文学艺术仅仅当作一种玩物和消遣,是对缪斯的亵渎,那是因为他不像我那样知道,娱乐、游戏和消遣是多么有意思!我差点儿要说,其他任何目的都是可笑的。我过一天是一天,而且,说句不敬的话,只为自己而活:我生活的目的止于此。我年轻时读书是为了炫耀,后来多少为了明理,现在则为了自娱,从来不为得利。过去我把书籍作为一种摆设,远不是用来满足自我的需要,而是用来做门面,装饰自己;这种耗费精力的虚荣心,早已被我抛得远远的了。
读书有诸多好处,只要善于选择书籍;但是不花力气就没有收获。读书的乐趣一如其他乐趣一样,并不是绝对的,纯粹的,也会带来麻烦,而且很严重;读书时头脑在工作,身体却静止不动,从而衰弱、萎顿,而我并没忘了注意身体,对暮年的我来说,过分沉湎于书本是最有害健康,最需要避免的事。
以上便是我最喜爱的三种个人交往,至于因职责的需要而进行的社会交往,这里就不谈了。
[1] 大加图(公元前234—前149),古罗马监察官、将军、政治家,也是最早的拉丁历史学家之一。
[2] 原文为拉丁语。提图斯·李维语。
[3] 原文为拉丁语。塞涅卡语。
[4] 原文为拉丁语。西塞罗语。
[5] 原文为拉丁语。塞涅卡语。
[6] 阿亚科斯:希腊英雄,宙斯之子。
[7] 爱琴海东边一希腊岛屿,盛产葡萄酒。
[8] 原文为拉丁语。
[9] 意大利语,意为“站在叉尖上讲话”,即说话装腔作势。
[10] 原文为拉丁语。
[11] 引自塞涅卡《书简》,这篇书简针对当时的贵妇人而作。
[12] 原文为拉丁语。西塞罗语。
[13] 古希腊城邦。
[14] 希腊爱琴海一岛屿。
[15] 原诗句为拉丁语。
[16] 原文为拉丁语。塔西陀语。
[17] 提比略(公元前42—公元37),古罗马皇帝。
[18] 庄园的名字是“Montaigne”(“蒙田”)在古法语中是“山”的意思。
[19] 原文为拉丁语。塞涅卡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