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乌斯托夫斯基(1 / 2)

1892-1968

巴乌斯托夫斯基,前苏联俄罗斯著名作家。生于莫斯科,十月革命后在塔斯社工作。1912年开始创作,代表作品有小说《卡拉·布加兹海湾》、自传体小说《一生的故事》及小说《金蔷薇》等。

<h3>面向秋野</h3>

今年的秋天自始至终又干燥又暖和。白桦树林老不发黄,青草老不枯萎。只有浅蓝色的薄雾(老百姓管它叫“旱雾”)笼罩着奥卡河广阔的水面和远处的森林。

旱雾时浓时淡,宛如一块毛玻璃。透过它,可以看到河岸上一排排老爆竹柳朦胧的幻影,看到一片片枯萎的牧场和一垅垅绿油油的冬麦田。

我驾着一叶小舟顺流而下。蓦地,我听到天上传来一种声音,仿佛有人开始小心翼翼地把水从一个响亮的玻璃器皿注入另一个同样的器皿。这水声时而汩汩,时而玎玲,时而潺潺。这些声音充满了河面与天穹之间的整个空间。这是鹤鸣。

我抬头望去,只见一大群鹤排成一列一列,笔直朝南飞去。它们满怀信心、步调整齐地飞向南方——太阳在那边奥卡河的河湾里嬉戏,发出熠熠金光:它们飞向塔夫利达——一个名字具伤感的诗句,他是怎样得来的呢?

巴拉丁斯基这首诗具有一个杰作的典型特点——它长久地,几乎是永久地活在我们心中。我们自己也在丰富它,仿佛跟随诗人把它考虑得更成熟,并把诗人未尽之意发挥出来。

新的思想、形象和感情不断云集在脑子里。每一行诗都在燃烧,仿佛河对面大片大片的森林一天比一天强烈地显现出火红的秋天景色,仿佛四周繁花似锦、盛况空前的九月景象。

显然,真正的杰作必须具有这样一个特点:让我们步其真正作者的后尘,也变成和他平等的作者。

我在上面说过,我认为莱蒙托夫的《遗言》是一篇杰作。这自然是正确的。但是莱蒙托夫几乎所有的诗都是杰作啊。如《我独自一人走上了广阔的大路》、《最后的新居》、《短剑》、《请你千万不要讥笑我这预言的悲哀》和《幻船》。没有必要一一列举了。

除了诗歌杰作以外,莱蒙托夫还留给我们一些像《塔曼》这样的散文杰作。它们像诗歌一样洋溢着他那心灵的热情。他悲叹自己把这种热情无望地浪费在孤寂的大荒漠中。

他是这样认为的,然而时间证明,他丝毫也没有浪费这种热情。这位在战斗和诗歌中都一无所惧的、其貌不扬的、好嘲笑人的军官的每一行诗,世世代代都将为人们所喜爱。我们对他的爱有如一种温柔的报答。

从休养所那边又传来了熟悉的歌声:

别给我增添盲目的忧闷,

别再谈过去的事情,

啊,关心备至的朋友,

别惊扰病人的美梦!

歌声很快沉寂下来,河面上又恢复了寂静。只有一艘喷水式汽艇在河湾后面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还有几只不安静的公鸡在河对面大声啼叫,每逢天气发生变化——不管是天晴还是下雨,都同样叫个不停。札博洛茨基 管它们叫做“夜的星占家”。他逝世前不久住在这儿,并且经常来奥卡河过渡。住在河边的人一天到晚在那儿逛来逛去。在那儿可以听到一切新闻和五花八门的故事。

“简直像马克·吐温的《密西西比河上的生活》!”札博洛茨基说。“只要在岸上坐一两个小时,就可以写一本书。”

札博洛茨基有一首描写大雷雨的好诗:《闪电痛苦得抖动,驰过世界上空》。这自然也是一篇杰作。这首诗里有一个能够引起强烈创作冲动的句子:“我爱这喜色盈盈的昏暗,短促的夜充满灵感”。札博洛茨基说的是大雷雨之夜,“远方传来了第一阵惊雷——用祖国语言写下的最初的诗篇”。

很难说是什么原因,札博洛茨基关于充满灵感的短促的夜的诗句使人产生一种创作冲动,召唤人们去创作那种处于不朽界线上的、颤动着生活脉搏的作品。它们能够轻而易举地跨过这条界线,永远铭刻在我们心中——它们是这样光华熠熠、自由奔放,能够征服最冷酷的心。

就其思想之清晰、诗句之奔放和成熟、魅力之巨大而言,札博洛茨基的诗常常可以同莱蒙托夫和丘特切夫 的作品媲美。

现在,再回过头来谈莱蒙托夫的《遗言》。

不久前,我读了一部关于蒲宁的回忆录。它谈到蒲宁晚年怎样如饥似渴地注视着苏联作家们的工作。他患了重病,躺在床上,但却老是请求,甚至强烈要求把从莫斯科收到的所有新书给他拿来。

有一次,别人给他拿来特瓦尔陀夫斯基的长诗《瓦西里·焦尔金》。蒲宁开始读了起来,突然,亲人们听到他的房间里传出了富有感染力的笑声。亲人们感到惊恐不安,因为蒲宁近来很少发笑。亲人们走进他的房间,看见蒲宁坐在床上。他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双手拿着特瓦尔陀夫斯基的那部长诗。

“多了不起啊!”他说。“多好啊!莱蒙托夫把出色的口语引进了诗歌,而特瓦尔陀夫斯基把完全大众化的士兵语言勇敢地引进了诗歌。”

蒲宁高兴得笑起来了。当我们遇到某种真正美的事物时,我们常常是这样的。

我们很多诗人——普希金、涅克拉索夫、布洛克(在《十二个》中)掌握了赋予日常生活语言以诗的特点的秘密,但是在莱蒙托夫笔下,不管是在《波罗金诺》里,还是在《遗言》里,这种语言都保持着所有最细微的口语语调。

……难道指挥官胆子这样小,

不敢用我们俄国的刺刀

戳烂鬼子的军衣和军帽?

人们通常认为,杰作是不多的。恰恰相反,我们处在杰作的包围之中。我们往往不能一下子发现,它们怎样照亮了我们的生活,世世代代怎样不断放出光芒,使我们产生崇高的志向,给我们打开最伟大的宝库——我们的大地。

每遇到一部心爱的杰作就是对人类天才的光辉世界的一次突破。它往往令人又惊又喜。

不久以前,在一个舒适的、略带寒意的早晨,我在卢浮宫参观了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 塑像。这尊塑像简直叫人百看不厌,逼着你非看它不可。

这是一位报告胜利消息的女神。她站在一艘希腊船只的笨重的船头——全身处在逆风、喧嚣的海浪和急剧的运动之中。她的双翼带着伟大胜利的消息。她的身体和随风飘舞的衣服上的每根欢乐的线条都清楚地表明这一点。

卢浮宫外面,冬天的巴黎在灰白色的雾霭中显得一片昏暗。这是一个奇怪的冬天,街头小贩摊上堆积如山的牡蛎发出一阵阵海水的腥味,还有炒栗子、咖啡、葡萄酒、汽油和鲜花的气味。

卢浮宫装有暖气设备。从镶在地板上的漂亮铜格栅里吹来阵阵暖风。这种暖风稍微带一点尘土味。如果早一点进卢浮宫,一开门就立即进去,那你就会发现,许多格栅上一动不动地站着许多人,多数是老头子和老太婆。

这是正在取暖的乞丐。威严、机警的卢浮宫卫士不去干涉他们。卫士们装出一副根本没有看见这些人的样子,尽管他们不可能看不见。例如一个裹着一条破旧的灰色方格毛毯,样子很像堂·吉诃德的老乞丐,就在德拉克洛瓦 的画前冻僵了。参观的人也似乎啥都没看见。他们只想快点从这些默默无言和一动不动的乞丐身边走过去。

我记得特别清楚的是一个小老太婆。她那枯瘦的脸不断地哆嗦着,身上披着一件由于年深日久早已由黑色变成棕黄色的油光闪亮的斗篷。这种斗篷只有我的奶奶披过,但是她所有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姑姑们都很有礼貌地取笑她。即使在那些遥远的岁月里,这种斗篷也并不时髦。

卢浮宫的这位老太婆抱歉地笑着,时而专心致志地在一个破旧的小提包里翻几下,但是很清楚,除了一条破旧的手帕以外,提包里一无所有。

老太婆用这条手帕揩着泪盈盈的眼睛。这对眼睛里饱含着羞愧的痛苦,卢浮宫的很多参观者看了大概都会感到寒心。

老太婆的双腿明显地战栗着,但她不敢离开暖气装置的格栅,生怕别人马上把它占去。

一位上了年纪的女画家站在附近的画架后临摹波堤切利 的一幅画。女画家毅然走到墙边,那儿有许多丝绒坐垫椅子。她拿了一张沉甸甸的椅子,走到暖气装置跟前,厉声对老太婆说:

“坐下!”

“谢谢,太太。”老太婆喃喃地说。她迟疑地坐到椅子上,突然低低地弯下了腰,弯得那么低,远远望去,仿佛她的脑袋一直垂到了膝盖。

女画家回到自己的画架跟前。服务员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幕,但却待在原地未动。

一位面带病色的美妇人牵着一个八岁左右的小男孩走在我的前面。她弯下身对小男孩说了几句话。小男孩跑到女画家跟前,在她背后鞠了一躬,然后鞋跟一碰,大声说道:

“谢谢,太太!”

女画家没有回过头来,只是点了点头。小男孩连忙跑回母亲身边,紧偎着母亲的一只手。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仿佛完成了一件英雄壮举。显然,的确是这样。他完成了一件小小的壮举,他大概体验到了我们叹着气说“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时的那种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