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通常情况而言,我以为人到结婚以后,其个人生活渐向理智化方面发展;结婚以后的男女爱情,渐向理智化方面发展;幻想和所谓浪曼蒂克的色彩渐渐地清淡了,出于现实的思考的因素增加了。只要不是情感发生变异,只要不是恣情纵欲者,那么,不论是具有很高智慧的人,还是一般的居民,都不可避免地要过家庭生活。我国古代哲人早就看清这一点,因之,除提出个人的修身的课题外,进而与之相联系地提出与齐家、治国、平天下相互关系的论述。从中,我们可知古人便以为家庭是社会、国家的基础组织。即使在现代社会,家庭生活仍然是一个社会的基本组织,一种不可缺乏的组织。而夫妇在家庭生活中占主导地位。他们共同负担家庭生活的一切责任和履行应有的义务。这些责任和义务,概言之,我个人以为无非是繁衍后代,即生男育女以及教育子女的天职、责任和义务;无非是发挥对于个人事业的谋求和进取心,对于建立美好家庭的责任心,等等,等等。而夫妇(当然也应包括家庭的其他成员)在共同负担和履行所有这些责任和义务时,由于各种外在原因,包括政治、社会、经济、文化以及家庭各成员中某些内在原因,在家庭中居主导地位的夫妇,会共同面临各种挑战、各种困难、乃至各种挫折以至灾难(当然也会共同面临种种适意的、乃至欢乐的事宜),这就使夫妇之间需要感情的结合,也需要理性的结合。这种由情感和理性相结合并趋向理智化的夫妇关系,随着时间的推移、会使二人间的感情结合更加深厚,以致中国有句古话,也是褒词,认为曾经患难与共的夫妇,是在家庭中的一对“恩爱夫妻”。那么,我要直截了当地说,如果一对夫妇到了老年被誉为恩爱夫妻,那么,这是一对幸福的夫妻,他们的结婚和家庭也可以说是幸福的。

当然,以上所述,也许是就纯然属于受儒家文化熏陶很深的我国某些家庭情况而言,是一种东方色彩很浓的有关家庭和夫妇关系的观念?这种情况和色彩渐趋淡薄,但影响仍然存在。我读过罗素的一些作品,譬如读过他的《婚姻》。在此文中,罗素说:“……如果有了孩子,那么巩固婚姻关系,在我看来,就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我的意见是,如果婚后生了孩子,而且夫妇对他们的婚姻关系的态度是合乎理性的和高尚的,那么我们就希望这种婚姻关系是终身的。……”我以为这位西方现代著名哲学家的见解,颇为明智,而又似乎具有东方色彩。百年偕老,举案齐眉,被我国古代某些人视为夫妇关系的一种值得追求的境界。这种追求,这种境界的提出,我个人以为就含有理性的因素,而且是“高尚”的。归结说来,我以为结婚后的男女生活趋向理智化,是一种顺乎自然的趋向,而且是达到“恩爱夫妻”这一境界以及老年的家庭生活、夫妇关系幸福的关键。

许多老年人看来比年轻人更加重视自己的健康问题。何以如此,我想不必多加深入的探讨。不过,对此我或且可以说一句话来说明,这便是老年人看来能够更加理解热爱生命之欢乐的深刻意义。每日早晨,现在我们可以看到不少男女老人在公园里,或某一空地上乃至自己的门前或阳台上,打太极拳,做气功,舞剑或作老年迪斯科。经济情况较为宽裕的男女老人,常服补药,这中间主要是中药。现在药铺里各种健身的中药琳琅满目,若干古代宫廷秘方或古医药典籍中的有关验方,似乎多为发掘出来,制成成药;闻此等补药,行情看好。打太极拳,做气功等颇具东方哲学色彩,其养生之义主“内功”。但我总嫌其动作平缓、费时;虽然有人劝我学点此道,我都不愿把此等古老的、传统的养生术学到手。至于舞剑,乃是武功,我凭直感便知不宜为老者所用(当然,体壮者当在例外)。关于老年迪斯科,在我看来,具有某种外来民族的土风舞的欢乐情调,以一群体壮的男女老人一起跳起来(作为老年的群舞看待?),比较有趣,但就我个人来说,懒得去参加诸如此类的集体性老人活动,所以根本不想学这种舞蹈。我当然相信运动足以促进体力,增强健康。只是对此我主张适意而行,主张适度,又不主张把某种健身术成为“嗜好”,譬如把老年迪斯科跳个不停,跳得成瘾。与此同时,我以为要注意二个问题,一是睡眠和休息,此对于健康至关重要。二是重视人脑运动,即精神活动或精神运动。善于用脑者,如作家、艺术家、科学家,往往健康长寿。恕我唠叨:仅仅重视人体运动而荒废人脑运动者,不可能取得良好健康状态,对于老人来说,难以延年益寿。

上面还提及补药。老年人进某些补药,或许对于健康有益。不过,对于某些医药商店铝合金玻璃柜内排得令人眼花缭乱的补药补品,我有时持怀疑态度。现在某些补药,似乎向“十补大全”方向发展,这不论是中药或西药。譬如,有一次我偶然看一份西药的补药处方说明,一片胶囊中,同时含多数维生素及微量元素达二十余种。譬如,偶然一次看见一份中药的处方说明,据称一片胶囊中能同时含什么牛鞭、驴肾、牛肾、人参、鹿茸、海马、当归、杜仲等超过三十种。不知怎的,我对于此等十补大全型的中西补药,未敢持深信不疑的态度。培根有一文题曰《论养生之道》,一开始此老就称:“人应当善于鉴别哪些物品食用有益,哪些物品食用有害。这种智慧,是一味最好的保健药。”又称无病时不要滥用药物。”我觉得培根氏所见甚是。

记得西塞罗也好,培根也好,对于老年人,都主张把老年人的持点和青年人的特点结合起来。培根未有专论老年之文,但发表《论青年与老年》一文,把二个不同的人生阶段结合起来加以谈论。培根认为“青年人富于‘直觉’,而老年人则长于‘沉思’”,应把此二特点在老年身上结合起来。依照我的理解,这所谓“直觉”,指感情;所谓“沉思”,指理性。至于西塞罗,他认为“少年老成是我所赞许的,但是老年而有少年气象亦是我所赞许的,凡是老年而有青年气象的人,身体虽老,精神不会老的。”我以为上举两位哲人所见相近,他们之见均甚是。不过,按我的想法,对于老年而言,除了保持“少年气象”而外,更应发挥其“长于‘沉思’”的一面;用我自己的话说,即是理智化的一面,使自己力求能以理性控制自己。人之一生,从幼到长以至到老,是一个自然发展过程,受一种自然法则所制约,这是尽人皆知的。但人在这个过程中,从“富于直觉”到“长于深思”(从“情感”到“理智”)乃是人在社会实践中必然出现的内在现象。老年者能充分“善于深思”即运用理性,这是人的精神世界趋向成熟的标志。智慧的人便凭着理性处理一切情欲、物欲,安度自己的老年,排解一切老年的人生负担。

□读书人语

对于郭风先生,虽然无缘识荆,却是闻名久矣,读他的文章,乃如见其人,如饮琼胶,被他引到文章中去了。

《论老年》从西塞罗的《论老年》、施蛰存的《论老年》谈起,谈两篇文章的异同,谈读两篇文章的感受,他认为“西塞罗不止在赞美老年,其实在提出有关老年的哲学”,他的哲学“便是视快乐为至善,免除无谓的恐惧。”郭先生又引用了《蒙田随笔》中《热爱生命》的见解,他说这两位哲人、散文家实在都说得头头是道。特别是那种宣传乐观、奋世和坚持善行的精神,为我所赞同。”接着郭先生就从自己的角度,来读对老年的见解,他不主张把健身术当作“嗜好”,他认为老年人要“注意二个问题,一是睡眠和休息,此对于健康至关重要。二是重视人脑运动,即精神活动或精神运动。善于用脑者,如作家、艺术家、科学家,往往健康长寿。恕我唠叨,仅仅重视人体运动而荒废人脑运动者,不可能取得良好的健康状态,对于老年人来说,难以延年益寿。”

西塞罗的《论老年》中谈到:“少年老成是我所赞许的,但是老年而有少年气象亦是我所赞许的,凡是老年而有少年气象的人,身体虽老,精神不会老的。”培根在《论青年与老年》一文中也谈到,“青年人富于直觉,而老年人则长于沉思,应把此特点在老年身上结合起来。”郭先生说:“我以为上举两位哲人所见相近,他们之见均甚是。不过,按我的想法,对于老年而言,除了保持‘少年气象’而外,更应当发挥‘长于深思’的一面;用我自己的话说,即是理智化的一面,使自己力求能以理性控制自己。

对于一个老年人来说,郭先生这篇文章,说的是金子般的语言,受用不尽。老实说,我今年七十八岁了,当然也是一个老年,但是自己常常不知老之将至,缺乏那么一点深思精神,常常偶见不平,奋笔疾书,不计后果,读郭风先生的《论老年》,才是一种真正的收获,才也使自己看到了自己的不足。

愿我们的读者,不要忽略了郭风先生的这篇散文。 【冯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