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开始听见他的声音,像一个阔别的友人,从远远的地方归来,虽还没有和他把晤,知道他已经立在我的门外了。也使我微微地感伤着:春天,挽留不住的春天,等到明年再会吧。
谁都厌烦他把长的日子拖着来了,他又把天气鼓噪得这么闷热。但谁曾注意过一个幼蛹,伏在地下,藏在树洞里……经过了几年,甚至于一二十年长久的蛰居的时日,才蜕生出来看见天地呢?一个小小的虫豸,他们也不能不忍负着这么沉重的一个运命的重担!
运命也并不一定是一出需要登场的戏剧哩。
鱼为了一点点饵食上了钩了,岸上的人笑了。孩子们只要拿一根长长的竿子,顶端涂些胶水,仰着头,循着声音,便将他们粘住了。他们并不贪求饵食,连孩子们都知道很难养活他们,因为他们不能受着缚束与囚笼里的日子,他们所需要的惟有空气与露水与自由。
人们常常说“自鸣”就近于得意,是一件招祸的事;但又把“不平则鸣”当作一种必然的道理。我看这个世界上顶好的还是作个哑巴,才合乎中庸之道吧?
话说回来,他之鸣,并非“得意”,螳螂搏着他,也并未作声,焉知道黄雀又跟在他后面呢?这种甲被乙吃掉,甲乙又都被丙吃掉的真实场面,可惜我还没有身临其境,不过想了想虫子也并不比人们更倒霉些罢了。
有时,听见一声长长的撕音,掠空而过,仰头望见一只鸟飞了过去,嘴里就衔着了一个他。这哀惨的声音,唤起了我的深痛的感觉。夏天并不因此而止,那些幼蛹,会从许多的地方生长起来,接踵地攀到树梢,继续地叫着,告诉我们:夏天是一个应当流汗的季候。
我很想把他叫作一个歌者,他的歌,是唱给我们流汗的劳动者的。(蝉)
七
桃色的传说,附在一个没有鳞甲的,很像小鳄鱼似的爬虫的身上,居然迄今不替,真是一件令人不可思议的事了!
守宫——我看过许多书籍,都没有找到一个真实可以显示他的妙用的证据。
所谓宫,在那里面原是住着皇帝,皇后,和妃子等等的一类神圣不可侵犯的人物——男的女的主子们,守卫他们的自然是一些忠勇的所谓禁军们,然而把这样重要的使命赋与一个小虫子的身上,大约不是另有其他的原故,就是另有其他的解释了。
凭他飞檐走壁的本领,看守宫殿,或者也能够胜任愉快。记得小时候我们常常捉弄他,把他的尾巴打断了,只要有一小截,还能在地上里里外外地转接成几个圈子,那种活动的小玩艺儿,煞是好看的,至于他还有什么妙用,在当时是一点也不能领悟出来。
所谓贞操的价值,现在是远不及那些男用女用的“维他赐保命”贵重,他只好爬在墙壁上称雄而已。
关于那桃色的传说,我想女人们也不会喜欢听的,就此打住。(壁虎)
八
胖胖的房东太太,带着一脸天生的滑稽相,对我说了半天,比了半天,边说边笑着,询问我那是一种什么东西。我不大领会她的全部的意思,因为那时我对于非本国语的程度还不够,可是我感到侮辱了,侮辱使我机智——
“那个东西么?东京虫哩。”我简单地回答出她比了半天,说了半天的那个东西。
她莫奈何地唏唏晞……笑了,她明明知道我知道,而我故意地却给了她一个新的名字,我偏不能因为一个小小的虫名,也便使我们的国体沾了污点。
我还是十多年以前的一件事。
后来,每当我发现了这个非血不饱的小虫时,我总会给他任何的一种极刑,普通是捏死,踩死,或是烧死。有时想尽了方法给他凌迟处死。最后我看见他流了血,在一滴血色中,我才感到报复后的喜悦与畅快!
像这样侵略不厌,吃人不够的小敌人,我敢断定他们的发祥地绝不是属于我们的国土之上的。
某国人有句谚语:“‘南京虫’比丘八爷还厉害!”这么一说,就可想他们国度里的所谓“皇军”真面目之一斑了。把这个其恶无比的吃血的小虫子和军人相提并论起来,武士道……一类的大名词,也就毋庸代为宣扬了。我誉之为“东京虫”者,谁曰不宜?
听说这个小虫,在一夜之间,可以四世或五世同堂(床?),繁殖的能力,着实惊人了。
可怜的这个小虫子发祥地的国度里的臣民呀!(臭虫)
九
北方人家的房屋,里面多半用纸裱糊一道。在夜晚,有时听见顶棚或墙壁上司拉司拉的声响,立刻将灯一照,便可以看见身体像一只小草鞋的虫子,翘卷着一个多节的尾巴,不慌不忙地来了。尾巴的顶端有个钩子,形像一个较大的逗号“,”。那就是他底自卫的武器,也是因为有了多么一个含毒的螫子,所以他的名望才扬大了起来。
人说他的腹部有黑色的点子,位置各不相同,八点的像张“人”牌,十一点的像张“虎头”……一个一个把他们集了起来,不难凑成一副骨牌——我不相信这种事,如同我不相信赌博可以赢钱一样。(倘如平时有人拿这副牌练习,那么他的赌技恐怕就不可思议了。)
有人说把他投在醋里,隔一刻儿便能化归乌有。我试验了一次,并无其事。想必有人把醋的作用夸得太过火了。或许意在叫吃醋的人须加小心,免得不知不觉中把毒物吃了下去。
还有人说,烧死他一个,不久会有千千万万个,大大小小的倾窠而出。这倒是多少有点使人警惧了。所以我也没敢轻于尝试一回,果真前个试验是灵效,我预备一大缸醋,出来一个化他一个,岂非成了一个除毒的圣手了么?
什么时候回到我那个北方的家里,在夏夜,摇着葵扇,呷一两口灌在小壶里的冰镇酸梅汤,听听棚壁上偶尔响起了的司拉司拉的声音……也是一件颇使我心旷神怡的事哩。
大大方方地翘着他的尾巴沿壁而来,毫不躲闪,不是比那些武装走私的,作幕后之宾的,以及那些“洋行门面”里面却暗设着销魂馆,福寿院的;穿了西装,留着仁丹胡子,腰间却藏着红丸,吗啡,海洛因的绅士们,更光明磊落些么?
“无毒不丈夫”的丈夫,也应该把他们分出等级才对!(蝎)
十
闹嚷嚷的成为一个市集,直等天色全黑了,他们才肯回到各自的处所去。
议会吗?联欢吗?我想不出他们究竟有什么目的和企图。
蜘蛛,像一个穿黑色衣服的法西斯信徒,在一边觊觎着,仿佛伺隙而进。我的奋斗的警句,隐约地压倒了他们那一大群——
“多数人永不能代替一个‘人’,多数时常是愚蠢而又懦弱的政策的辨护人。”
像希特勒那样的“成功”,还不是多半由他们给造就的吗?不看这位巨头,迄今还是一个独身者,甚至于连女色也不接近,保持着他这个“处男”的身分。
感谢世界上还有一种寒热症,轮到谁头上,谁得打摆子,那也许就是他说胡话,发抖的时候了吧。我得燃起一根线香来,我想睡一夜好觉了。(蚊)
□读书人语
历来以昆虫为描写对象的散文,并不鲜见。缪崇群的《夏虫之什》迥异于其它以虫类为题的散文的显著特色,首先是毫不掩饰的强烈的思想倾向。这篇发表于1940年敌占区上海的散文佳作,竟将臭虫直呼为“东京虫”,称它是“侵略不厌,吃血不够”的小敌人”,而具有武士道精神的皇军同样是“其恶无比的吃血者”。作家直言,法西斯信徒造就了希特勒,其所谓“成功”之日,“那也许就是他说胡话、发抖的时候了吧。”没有强烈的爱国心和拚死一搏的决心,作家是不敢也不肯这样写的。
其次是具有深刻的哲理意味。开篇就提出了“人的存在是吃万物,还是蚊子的存在为着吃人”这个极富哲理性的问题。作家对每一种虫子的描绘,无不包孕着相生相克、生存竞争的思辩色彩。
再次是作家对每一虫类的观察细微入微,视角独特,比喻出人意料,又极具艺术性。如将蝉比作侠客,将蛇比作草莽英雄或美女,将萤比作黑夜里的游客,将蝉比作歌唱家,既贴切,又富于想象力。可见,作品的倾向和思辩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在艺术表现中自然流出来的。或许因为作家当时的生存环境过于险恶,选取多为蛇蝎蚊蝇之类的东西作为表现对象,读来或许不那么舒服,却令人惕然! 【唐耀华】
<ol><li > </li><li alt="[003]">原书“噆”字缺,现据《列子》,景中译注,中华书局,2007.12,P276予以补足。——校对者注。</li> </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