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洁白的雪!晶莹的雪!吱吱作响的雪!我的灵魂好象是要和它融合在一起了。
在这雪后新晴的午后,几个朋友,同我,站在江滨上,遥望着江南岸。
也许赏雪是对于有闲者的恩物罢。望着,望着,入了神,于是,大家决定了去玩一玩。
于是,从岸上下去,到江面上。
西望了望小白山,北望了望北山,再望了望江南的平川,我们就决定了沿着江流向东方走去。
人多走路是有趣的,特别是走在皎洁绵软的雪上。
在江北岸,是满铁公所与天主堂,雄赳赳地,屹立着,俯瞰着蜿蜓的大江。天主堂的尖塔,突入于萧瑟暗澹的天空中,傲然在君临着一切。
田亩上盖着雪,在江南岸。村外,树林中,有几个小孩子,聚在一起,玩着,闹着。
拉车的拉车,担柴的担柴,打水的打水,老百姓在冰雪中,忙忙碌碌地,工作着。
我们跑着,笑着,玩着。虽然都是快到三十岁的人,但是,到了大自然里,却都象变成小孩子。
远远地望去,龙潭山在江东屹立着。繁密的松柏,披上了珍珠衫子。松柏的叶子,显得异常青翠。
玩着,闹着,打着雪仗,我们,在江心里,不知不觉地,快要到旧日的火药厂的遗址了。望着岸上的废墟,心里,不由地,落下凭吊的泪来。
顺着砖瓦堆积的小路,攀了上去,我们几个人,在积雪中,徘徊着。废墙还是在无力地支持着。那里,已成了野兔城狐的住所了。
我们呼喊,从废墟里,震动了出来了回声,同我们相唱和着。回声止处,山川显得越发地寂寥。我呢,不觉要泫然泪下了。
我呆对着残垣上的积雪,沉默着。心中感着无限的哀愁。
江北岸,军械场的烟囱,无力地吐着烟,似在唏嘘,似在讽刺,似在凭吊,似在骄傲,一缕一缕的烟,飘渺地,消散在天空里。也许那是运命的象征罢!
大地是越发地广大了,雪的丧衣,无边无际地,披在大地的上面。
五
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这一座古城,像是包围在雪的沉默中了。
这是我离开吉林城的那个冬季。因为当时感到那也许是一个永别,所以,那一年的雪,在我以为,是最值得怀恋的。
从卧室听着外边往来的车,咯吱咯吱地,压踏在雪上,是如何令人愁恼呀!在黎明,在暗夜,我,不眠地,倾听着风雪交加中的响动,是如何地孤独寂寥呀!
我曾在雪后步过那座古城的街上,可是满目凄凉,市面萧条得很。我也曾在晴日踏着雪,访过那些城外的村落,可是,田夫野老都是说一年比一年困苦了。多看社会,是越多会感到凄凉的。
在北山上建了白白的水塔。在松花江上架上了银铁的江桥。可是,北山麓上,仍然是小的草房在杂沓着,在江桥边上,依然是山东哥们在卖花生米。农村社会没落了。好些商店,也是一个挨着一个地关上了门。
夜间,不寝时,听着外边的声籁,我总是返来复去地,想着。吉敦、吉海接轨的问题,农村破产的情状,南满铁路陆续地在开会议的消息,是不绝地在我脑子里萦回着。
有时,关灯独坐,望着街道上的灯光照在白雪土,颜色惨白的,四外,死一般地,寂静着,感到是会有“死”要降封这座古城上边似的。
在被雪所包围着的沉默中,无为地,生活着,心中是极度地空虚的。有时,如雪落在城上似地,泪是落在我的心上了。
虽然,过着蟄居者的生活,但是,广大的自然美也是时时引诱着我,而且强烈地引诱着。
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沉默的古城,是又越发地显得空旷了。雪停了,又是一个广大无边的白色的宇宙。
我们,三四个人,在围炉杂谈之后,决定了到江南野外里跑一跑。
走到江边,下去,四外眺望一下,江山如旧。野旷天低,四外的群山,显得越发地小了。小白山显得越发地玲珑可爱。
南望去,远山一带,静静地伏在积雪之中,村落、人家、田野、树木,若互不相识地,遥遥地,相对着。
在一切的处所,都象死的一般地,山川,苹木,人畜,在相对无言。沉默的古城,好象到了死的前夜。
我们,三四个人,到了雪色天光之下,群山拥抱的大野里了。天低着,四外,是空廓,寂寥。
白色,铅色的线与面,构成了整个的水墨画一般的宇宙。
赶柴车的,走着。拾粪的孩子,走着。农夫们,时时,在过路。但都是漠不相关似的。
我们,三四个人,在田间的道上,巡回地,走着。有时,脚步声引出来几声狗吠。但,我们走开,狗吠也随着止住了,对于神的敬礼,好象也没有以先那样虔诚了。小土地庙已倾圮不堪了。
有时,树上露着青绿的冬青。鸟雀相聚着,聒叫着。待我们走近,立住,鸟儿,就一下子,全飞了起来。
江桥如长蛇似地跨在江上。象我们的血一天一天地被它吸去。
江北岸的满铁公所,好象越发高傲地在俯瞰松花江。它那种姿态,令人感到,是战胜者在示威。
天主堂的钟声哀惋地震响着。是招人赴晚祷呢?还是古城将死的吊钟呢?声音,是凄怆而轻脆的。
我们,三四个人,在田野中,走着。暮色渐渐地走近来。我们,被苍茫的夜幕笼罩住了。
在苍茫的夜色里,我是越发地感到凄凉了。那种凄凉的暮色在我脑子里深深地印上了最后的雪的印象。
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包在雪中的古城,吐出来死的唏嘘了。
六
雨雪雰霏,令我怀忆起我的故乡来。现在,故乡里,还是依然地下着大雪罢。可是,我呢,则是漂零到大江南,也许会永远没有回到故乡的希望了罢。
和我同样地流离到各处的人,真不知有多少哟。可是,他们同我同样,也怕会永久看不见的故乡的美丽的雪景了罢。
在故乡呢,大概山川还是依然存在罢!永远没有家中的消息,亲友故旧是不是还存着呢,那也是不得而知了。特别地,对着雪景,我怀忆起来白发苍苍的老祖母的面影来。
有人从东北来,告诉我东北的农村的荒废。在那广大的原野里,真是“千村万落生荆杞,禾生陇亩无东西”了!
据说:有时土匪绑票子只绑十枝烟卷儿,在到处,人们都是过着变态的生活。
在故乡的大野里,在白雪的围抱中,我看见了到处是死亡,到处都是饥饿。
在白雪上,洒着鲜红的血,是义勇军的,是老百姓的。
据说,故乡的情形完全变样了。现在呈出了令人想象不到地变态的景象来了。
是死亡,是饥饿,是帝国的践踏,是义勇军的抵抗,是在白雪上流着猩红的血。在雪的大野中,是另一个世界了。
我想象不出了。我只是茫然地想象着那种猩红的血,洒在洁白的雪上,在山上,在平原上,在河滨上,洒在一切的上边。
雨雪雰霏,令我回忆起我的故乡来。
□读书人语
是对雪的回忆,是对故乡的回忆,更是对故乡今昔变化的一种感叹和抒怀。雪是经,时代是纬。雪的描述优美如诗,岁片的每圈年轮中,都有着它的如刻印痕,只是,时代变迁,作家对飘雪故乡的情感亦渐有不同,向往怀恋里,更添了浓愁。
写作此文时,作家的故乡——东北,正遭受着日本帝国铁蹄的践踏。冬季到来,天空虽是一样飘着雪,四野看去却萧条而空阔,与往年一般美丽的风物中,隐着沉郁与衰败……而童年时的故乡雪天,则是诗是画,有温情有兴盛更有祥和。祖母的宵夜酒、老人的讲古、油房里的忙碌以及东北屯大哥的家雀、野鸡和他聊不尽的关于雪的传说……都在有雪的日子,如雪一样,轻轻柔柔地洒呀洒,漫了一天一地……彼情彼景与后来在松花江边看到的雪野的空旷、寂寥作比,再加上对农村破产状况的描述,都让人感觉,被侵占了的土地,确是不同了,冬天真的是冬天了。儿时的雪季成了童话……忧愤之情就这样从中溢出。
优美的文字、舒缓的笔调,没有愤激之词的语句,却自自然然展露了一片游子痛切的心肠…… 【马国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