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珍本也有无意获得的时候。我再说买《珊瑚林》的事。无意中发现了这一部明刻书是《德山暑谭》的全稿,《暑谭》只是其间的四分之一,是选本。后来,他的门人又把全稿刻了,就是这一部书,共分两卷,有陈继儒的序。我看被删的部分仍多佳作,且此书很少见,也决定买了下来。
从讲价到定夺,总算是很顺利,便付了定洋,言明晚间取书,要店里替我重订一下。问题就发生在这“晚间取书”上。我走进门,一个店伙迎头就说:“这部书缺了十八页,怎么办?”我有点惊奇。接着另一个年轻的说我们老板回来,把我们骂了一顿,说是卖得太便宜了。”我这才懂得缺页是怎么回事。再接着来了一个有胡须的,望了这年轻的一眼:“我看这样,你先生且拿去,这缺页,将来我们设法替你补。”
当时,我气愤极了,我要他们把藏起的拿出来。闹了很久,没有结果,他们一口咬定是原缺的。我深悔当时为什么不数一数。我明知道他们要留着这十八页书,将来好敲我一回竹杠。我懊恼得把定洋要了回来,说我不买了。”
约有三星期,我再去那里,重行抽出这部书来看,缺页果然补上了,书价已经涨高了两倍。我忍不住的质问他们:“明明是原来的,朱笔圈也前后一样,你们为什么这样骗人!”他们却一口咬定是以重价配来的。
以后一连几个月,我在那里买了好几回书,总不再提起这一部。而这书因开价过高,也没有人肯买,直到过了年,一次我又愤愤地讲到,大概他们也知道照这样价钱是不会脱手,就再来要我买。终结是我照原价添了一倍,他们照改价让了三分之一,把它买了回来。这是一部很少见的难得的本子,虽然冤枉的多出了一倍钱,我始终感到欢喜。
买书真是不易。譬如买《徐文长集》,得到有图的《四声猿》本,以为是了不起了,却不知还有二种附刊他的笔记的本子。我之买《梅花草堂全集》,其情形也大体类似,因为此书有两种,名同而实异。
何以言之?原因是张大复的著作,都题做全集,文集刻《梅花草堂全集》笔记也刻做《全集》。卖书的人,版本是懂得的,内容却并不理解。《梅花草堂笔谈》十四卷,流传得较多,也较易得,而文集十六卷,因是禁书,却很难买到。但他们一般的只知道有两种卷数不同的本子。
受古不知从哪里收到了一部《文集》,他们并不知道这并非《笔谈》,只晓得多二卷,便把价提高了一倍。大概总有不少的人,以为这就是《笔谈》,价格既高,就一直没有人买。
有一天,我在那里闲着没事,谈起了这部书,告诉他们我买得的,价钱只有他们的一半。他们以多两卷为辞,拿出来给我看。那知并非《笔谈》,而是禁毁的文集。
我知道这是一部极难得的书,而受古和富晋,却是“漫天开价”,不许你“就地还钱”的人家,便仍作为多二卷的《笔谈》来和他们论价,他们照规定的让了一点,我也就买了下来。
这部书买得并不公道,但如果受古知道并非《笔谈》,其开价恐怕要更多呢。不卖又到哪里去找?我很庆幸得到了这部难以找到的书,虽说为了这部书,在经济上受了不少的累。
以后,还在受古家买到一部《婆罗园清语》,是虞德园的校刻本,有屠隆亲笔刻序。是全本,和《宝颜堂秘笈》的选本不同,他们作为宝颜堂本卖了给我,及至知道,才非常失悔。不过像这样幸运的事,究竟是不多见的。
“幸运”以外,也有“非幸运”的一面。于我买王季重集子的经过上,可以见之。发端也是在受古,他们给我看四册衬装的残书,是王季重的《游唤》、《游庐山记》、《律陶》、《弈律》、《状志铭》,清初复刻本,索价很昂,我没有要。
蟫隐庐的新书目出来了,里面有《王季重全集》残本出售。我跑去看,计《避园拟存》、《杂文序》、《时文序》、《尔尔集》、《传》、《杂记》、《状志铭》各一卷,共十四本,各种完全,无残缺。也是清初复刻本。《避园拟存》、《尔尔集》等且是禁书。开价并不高,当时我就买了来。
因为买得这七卷书,就颇有把受古《游唤》四册买来配补的意思,但这里面是重了《状志铭》两册。和受古商议,一点也不肯让价。《状志铭》拆开买,那更是办不到的。无可如何,只有照定价买了来。同样的两册书,超过了那边十四册的价钱,真有些愤愤!
不久,又在一个店伙手里,进到了明版的《王季重历游记》。直到后来见得原刻本,买到明版《名山胜概记》,才知道我买得的,并不是什么原刻,而是用《名山胜概记》里的一本衬装的。
去年,我看到了明版的《王季重十种》,内容没有我几次所凑合起来的多,书贾竟大标其为《王季重全集》,售价抬高到二百元,真是可笑。他的《文饭小品》,是一直到现在还不曾见到过,不知将来有遇着的机会没有?
最近作《李伯元传》,买《海天鸿雪记》的事,是更奇巧了。好久买不到这部书,心里很焦急,后来翻一家的旧书目,看到这一书名,就立刻跑去买。店伙找了很久,找不到,约第二天再去。第二天依旧是找不出来,他们还坚持说没有卖掉。此书不得,在《李伯元传》 上,是一大阙典,只得再委托他们。他们说,书一定在的,什么时候找到,是一点把握都没有。一团高兴,差不多灰冷了下来。
隔了两天,我去一家门摊书店,看看他们替我找到没有,依旧是一个失望。在那里闲谈些时,只得告别回家。正要出门,一个人提了两大扎书来卖,打开他手里拿的书目来看,不禁使我心花怒放起来,开头的一部,竟是我焦急在寻的《海天鸿雪记》四本。
他的开价是四元,共七十二册书。门摊书店的老板只肯出一元。两人拗住了。大约这是一个仆人,忽然的道:“那么,书且放在这里,我回去问问看。”跑走了。有了这样的机会,我哪能不等待?真冤枉,一直候到太阳下山,竟再见不到这个人的影子。
怎么办呢?便和店主人商议,让我把《海天鸿雪记》带回来连夜的看掉,明天再送还,买得下就买,买不下就退还他。彼此都是很熟的朋友,自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哪知第二天去,又等了半天,此人仍不见来。第三天仍旧没有消息。弄得我简直不知要怎样才好。
到第四天,他还没有来。那时我也等不得了,便挑了几部,留下三元钱在那里,叫他们全部买下,剩下的四十几本,就送给他们去卖。一元的让价,总不会再有问题的。又过了四五天,我才知道他们最后是以两元定局的,店里嫌了一元现洋,得了几十册书。
我分了来的,是《海天鸿雪记》四本、《文明小史》两本、《新繁华梦》五本、《女界现形记》十一本,比平时的购价便宜多了,较之旧书店定《海天鸿雪记》价为四元,那是相差得更远。综计几天的辛苦,《海天鸿雪记》外,还得到《文明小史》的复本,以赠久访而不得的友人,我的欢喜也就可知了。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工夫!
其实,如果只“遇”不“求”,那也就不会有这样的一些苦恼,但在具有一定目标做学问的时候,又怎么办得到?何况“遇”得到也并非容易的事。如我今年之连续得到《黄平倩先生集》、《袁小脩日记》、《徐芳悬榻编》,在我,可以说是一种例外。弹词小说,我虽不着意的求,年来却收得不少的好本子,大概是收藏家不注意及此的原因。如乾隆刻本《玉堂春全传》、乾隆本《赵胜关传》、《双玉燕传》、同治《诗发缘传》、抄本《马如飞珍珠塔》、嘉庆本《白獭传》、乾隆本《双玉镯前后传》、嘉庆本的《燕子笺弹词》,都是我所喜爱的。
虽然在这一方面用过很大的功夫,但几度思量,却觉得买书究竟是一件太苦的事,在我个人,是矛盾尤深。因为旧书的价格都是可观的,价高的有时竟要占去我一个月或两个月的生活费,常常使自己的经济情况,陷于极端困难。而癖性难除,一有闲暇,总不免心动,要到旧书店走走。瞻仰前途,我真不知将如何是了!……在我个人想,总还有一篇《海上买书记》好写吧。正是:
孜孜写作缘何事?
烂额焦头为买书。
一九三六年
□读书人语
读书人的甘苦,不仅贯注于读书的过程,在搜书、购书的过程中,便已有无数酸甜苦辣、喜怒哀乐。书似乎是无生命的东西,无非是白紙上印有黑字而已,但书一旦进入流通、发行领城,与一个个通过种种际遇得到它的读书人发生联系,不论其归属存在如何,均已和该人息息相关,甚而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原本蠢然冥顽的书本,也似乎有了血泪,有了灵气,有了生命。难怪余秋雨教授在《文化苦旅》中慨叹,每个读书人的小书斋里的图书与公共图书馆的藏书不同,其与主人互相影响交融,完全可借此了解主人,由此看来,书似乎是有性灵的。本篇对在上海买书时遇到的欢乐、烦恼作了生动记述,将读书人与书的特殊关系摹写得真切细腻,其对书的感情,求书的甘苦及其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地烙印、共鸣在每一个读书人的心中。 【张永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