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瓦说:“我爱巴黎这片智者的天地,如今却不幸地被一根坚甲利兵的灯杆儿威胁着。从八十公里之外的山坡上向它远望,它给你的形象正如沉船顶上一盏绝望的桅灯!”
人们常常对科学、艺术创造出来的奇迹感到震惊,但对创造奇迹本身的人,却并不尊重!而愚蠢的独裁者、残忍的野心家,还总想践踏他们。从孔子、老子、墨子到孙中山,以至黎明前死去不曾看到日出的先烈们,从古希腊哲学家直到巴黎公社的许多英雄,还有死在巴士底和西伯利亚的志士们,都是为了人类的尊严,而生前遭受迫害的!
铁塔反映出的思想在于:无论宇宙多么伟大,但是人类比这一切更伟大。他要主宰客观世界!
就在离铁塔不太遥远的地方,毕加索正在创作。他的作品有很多成功的,也有不成功的,不必一一顶礼膜拜。要做艺术世界的主人,这是他创造力的源泉之一。
他的素描好,但马蒂斯、特朗、马约尔、布尔德尔、列宾、珂勒惠支,并不比他差!
他同情劳动人民,麦绥莱勒、凡·高对底层人民的不幸,所表现出的人道,比他更强烈。
有些阶段,他的色彩很热烈,但德国表现主义画家的色彩比他更热烈。
毕加索对于不懂艺术、自作风雅的画商很有研究,看透了这群俗物全身铜臭,没有艺术细胞。毕加索出身贫苦,养成穷人的傲气,他采用猫玩老鼠似的感情来逗他们,来找愉快。多少绘画天才死在这些画商手中?多少草包偶像被当做摇钱树而吹捧起来?玩弄这些大老板,使毕加索有一种报复的愉快。这种愉快,会有助于他的创造。
越是不懂越要装行家,越肯出钱。严肃的好画,被他们嗤之以鼻;他们对塞尚、凡·高、高更和许多天才,可有半点儿慈悲?
毕加索的伟大在于不凝固,即使变失败了,失败的是作品,不是求变的精神!
文辉问过我绘画不可能是纯理智的活动,毕加索的画,表现出一位大艺术家在现代工业所形成的生活节奏面前,有扩张自己主宰客观的一面;也有感到震惊和彷徨的一面。二者交替着,交织着,混合着。在他身上,艾飞尔和莫泊桑的感情又交战,又含笑碰杯。他可以接受蒙田的散文,维吉尔的诗,塞万提斯亦庄亦谐的高级艺术。而他不可能像罗曼·罗兰那样懂得陶渊明,也永远出现不了梁楷、倪云林、青藤、八大等笔下的趣味。毕加索在本世纪的画坛上,不会有人比他影响更大,但决不是没有比他画得更好的作品。艺术不是数学,每件作品都能在天下数第一的人是不存在的。对毕加索也会有恰如其分的评价,那是对一件件作品的具体分析,并不是盲目地骂和捧。这话对么?”
我回答说还是让时间来回答你吧。锐利不等于老练。”
四
《茶花女》这部小说在历史上的功绩没有人怀疑。爱和美的毁灭,揭露了社会的冷酷无情;贵族楚楚衣冠裹不住丑恶的灵魂;那种自私、伪善、虚假的同情,这一切被刻画得入木三分,他喊出了青年们对纯真爱情的渴望,这种婚姻自主、摆脱门第规念,同小资产阶级反对贵族、向往自由的呼声相一致。
艺术作品中对爱情的描写,不可能仅仅是生理学范畴内的现象,总要织进更多社会生活,才能唤起更多读者的共鸣。
《茶花女》占领了舞台,千千万万观众为多情美丽而又善良的女主人公流泪,其中也有再创造的功劳。
《卡门》这本小说,在艺术上比小仲马成熟。梅里美依靠这二十几个中短篇小说,能和巴尔扎克、雨果、乔治·桑等巨人分享文学史上的光荣。梅里美被卢那卡尔斯基称为“停滞期的天才”,也是艺术银河中的巨星。
猎奇、传奇的作品,易于趋时,难以获得永久的传诵。卡门发掘出一个民族的灵魂,她对情感的忠实,超过对生命的重视。说爱就爱,说不爱,宁死不低头,从不虚伪。作家的调色板上,带着爱与同情,他把任性、顽强、泼辣的野性所代表的原始之美,与洞悉黑暗王国一切关节的老练、狡狯,揉在一起,调成难以描摹的复色。他显然认为这位唯情至上的吉普赛女人,比沙龙里的贵夫人、腰缠万贯的老板娘更有人情味。由于和封建势力冲突的结果,卡门的灭亡变成必然的命运。顺便说一句:卡门这样任性的人,在任何社会都不能适应。任性、唯情,都能使人丧失理智,而变成盲目性。这是很危险的。
由于艺术手段高超,尽管你走遍欧洲也不会碰到卡门女士,但看了小说和歌剧,你能感到真实,这就是本领。
这两本小说出世之后,都遭受过攻击。说《茶花女》不该选妓女当主角,伤风败俗,甚至攻击小仲马和神女有往来之类的谣言更多。说梅里美不该写吉普赛女人,又是走私,又是情杀,诲淫诲盗等等,无奇不有。
我要提到这二位作家,不是因为他们写出过作品,而是因为他们打击过库尔贝。
历史现象,就这么错综复杂。
一八四九年,库尔贝才三十岁,展出《奥南午餐后的休息》,画上有一个人在拉小提琴,库尔贝父子和另一抽烟斗的客人围桌而坐,桌下猎狗一只,题材也是老的,并无大逆不道之处。七十岁的安格尔一看,居然大叫道:“太不可救药!没有构图和素描.全是夸张,等于打油诗!这小伙子就长着双眼,……要创造比现实还现实、不可能存在的真实。从艺术角度看,绝对一文不值。这是一个革命家,他的榜样极有危险性……”。
安格尔的判决,招来大批盲从者对库尔贝的嘲笑。这些嘲笑者之中,没有一个人比得上库尔贝,却给库尔贝带来很大痛苦。浪漫主义巨头德拉克洛瓦出来打抱不平,主持公道,称赞库尔贝是“真正的革新家!……”。
一八五五年,世界博览会召开于巴黎,库尔贝力作《石工》、《奥南的葬礼》都落选。画家一气之下,在靠近会场入口的左边,租了一间房子,举办个人画展。会标是“写实主义者库尔贝”。据说西方举办个人画展是他开的先例。于是喝彩与谩骂同时都来了。学院派的守旧分子,怎能允许这样的挑战?德拉克洛瓦看了画展,对《奥南的葬礼》和《画室》写过佳评,表示了公正态度。遗憾的是,公正的人也有局限性!
一八五二年,库尔贝展出了《浴女》,波拿巴三世一看,怒不可遏,不惜放下皇帝装腔作势的尊严,用马鞭子连连柚打着油画。
作为考古学家、美术评论家的梅里美,他在意大利和巴黎,见过几百个裸体维纳斯雕像.欣赏过很多裸体画,为什么替皇帝帮腔,叫喊他怎么想得出来,要画一个妖里妖气的女人带着女仆洗澡呢?”
一八七一年四月十二日,巴黎公社作出决议,推倒旺多姆广场上的铜柱。柱上有拿破仑用一八〇六至一八一〇年缴获的一千二百门大炮为自己铸的立像。四天之后,库尔贝当选为巴黎公社委员,他与推倒铜柱一事毫无关系,凡尔赛分子镇压了公社,便把库尔贝关进大牢,罪名是破坏铜柱。库尔贝说凡尔赛分子是古罗马的暴君尼禄,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结果被判徒刑,后来改为高额罚款,偿付修复铜柱的一切开支,画被廉价拍卖。一八七七年,他于流亡中死在瑞士。
在反对库尔贝的大合唱中,小仲马也当了不光彩的歌手,说库尔贝的画如何下流,和当年有些人咒骂他的《茶花女》一样卖力。
德拉克洛瓦一贯讨厌安格尔,这回却站到一条线上反对库尔贝这是什么画?庸俗的形式也许还可以原谅,庸俗无聊的构思就太可怕了!……呵,罗西尼!呵,莫扎特!你们这些深明艺术大义的天才……会对这些画说什么呢?”他在日记中骂库尔贝是“该死的现实主义者。”
若说《浴女》是裸体,安格尔的《泉》不也是很成功的裸体画么?德拉克洛瓦画的裸体不比安格尔和库尔贝少。这显然不是原因。德拉克洛瓦肯定“美的规律是永恒的,稳定的。而美的形式是极其多样的。这是确定不移的真理。他反对“用学院派冷漠的道具,把宏伟的构思和矫揉造作的人物布局结合在一起。”也讨厌写实主义。
德拉克洛瓦说:“讨厌的写实主义者!你难道真的不想创造那种幻觉,让我设想,好像我是实际上置身于你所描绘的场面之中?本来正是这种残酷的现实,使我逃避,而去从事艺术创作的,对我又意味着什么呢?你笔下所有的那些现实的人物,我不用费劲去翻你的画册,就可以直接从街上看到他们,在路上碰见他们,至少我是把眼睛往别处看的,而你却强迫我看他们的肮脏和畸形。”
生活态度决定美学基础和创作方法。
我说出这些是要自己警惕:不要以为资格老,说的话都对,越老越要懂慎。
库尔贝去世后,法国政府出到九十五万法郎将《奥南的葬礼》收归罗佛尔宫保存。这在当时是天文数字了。
今天,我们可以从不同的出发点去欣赏梅里美的小说,小仲马的剧本,安格尔、德拉克洛瓦和库尔贝的画。这些人的作品可以在书架上会面,它们的价值再也没有人怀疑。时间证明了一切。
就文物价值而言,就是旺多姆广场上的凯旋铜柱,也有欣赏价值和保存的必要,它也是文物。
个人爱好的东西未必尽好,不必强求别人都欣赏;个人不喜欢的东西,要允许别人喜欢。
一九二九年五月二十九日至七月九日,巴黎举办了库尔·贝遗作展,从欧洲各国借来佳作一百三十一件,我看了好多次,十分感动,写了一篇报道,收入了《欧游随笔》。
□读书人语
这篇《艾飞尔铁塔的断想》读起来像是欣赏一幅油画,纵深感、立体感、斑驳感,似乎通篇交织着光与影的重叠。
刘海粟是当之无愧的大师,这一点不仅仅局限在绘画艺术上。他的智慧、创意与思维既有骇世惊俗的一面,又有深刻哲学的一面。本文即可让你明白什么是艺术哲学。
文章虽为断想,但“断”得机智,想得幽邃。从艾飞尔铁塔这一建筑艺术执笔,旁涉毕加索的玩弄大老板的乐趣,小仲马、梅里美的成功与失误,库尔贝的愤世与抗争。他揭示出了历史现象的错综复杂。历史就是这般莫名其妙,伟大的杰作总是要历经一番磨难的冲击,铁铸的艾飞尔铁塔是这样,《茶花女》、《卡门》等文学作品是这样,油画《浴女》更是这样,而且艺术家之间还要互相攻讦打击,这些是是非非形成了一个艺术的历史,令后世的人们看了头疼。
时间检验了一切,历史证明了一切,真理永远不会被抹煞。艾飞尔铁塔是这样,世间许多事何尝不是这样?刘海粟先生自身的艺术经历也同样证明了这一点。回头之间,历史往往就要重写,这是谁也奈何不得的规律。 【初 旭】
<ol><li > </li><li alt="[14]">颜文梁《巴黎埃菲尔铁塔》(作于1929年)。[图片链接]</li><li alt="[15]">Gustave Courbet - <i>After Dinner at Ornans</i>, 1849。[图片链接]</li><li alt="[16]">Gustave Courbet - <i>The Stone Breakers</i>, 1849。[图片链接]</li><li alt="[17]">Gustave Courbet - <i>A Burial at Ornans</i> 1849。[图片链接]</li><li alt="[18]">Gustave Courbet - <i>The Artist's Studio</i> (<i>L'Atelier du peintre</i>) 1855。[图片链接]</li><li alt="[19]">Gustave Courbet - <i>The Bathers</i> 1853。[图片链接]</li><li alt="[20]">Jean-Auguste-Dominique Ingres - <i>The Source</i>, 1856。[图片链接]</li> </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