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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记者不解的是,小根一直坐在爹的病床前,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有人暗示要跟他握手他也没反应。许多人在等着他说点什么。为此记者早已举好了闪光灯,或准备好了录音笔,只等他抬起头,眼含热泪说一点什么。

后来,有一个记者终于忍不住了,提醒他说,你怎么不说点什么呢,比如说对所有关心你和你父亲的人说声谢谢之类。谁知这时小根忽然抬起头来,说,你要我感谢谁?感谢医院吗?他们曾把我爹赶了出来,感谢你们记者吗?说实话,你们天天缠着我,我一看到你们就烦,感谢捐款的那些企业吗?他们无非是利用这个机会给自己做广告,其中有一家,我买过他们的东西,才用了三天,就坏了,找他们退,他们理都不理。还有一家,天天把污水排到我们村子里。我不要你们的帮助,我又不是叫花子,我在医院里打开水时,听医生说当医院要他们捐款时,他们说,就当给了路边的叫花子!不,我不说,我说不出,我卖粮食给你们,你们感谢我了吗?我把谷子挑了又挑,怕硌了你们的牙齿,你们感谢我了吗?我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拿那么低的收入,你们感谢我了吗?

当然,这次采访没有被记者报道出来。

<h3>哭泣比赛</h3>

××区委会为了做出政绩,吸引媒体的注意,决定在××节前夕举行一次别开生面的哭泣比赛,主题是,给参赛者一个表达对生活感恩的机会。

接到比赛通知,永仁村居委会就忙开了。居委会工作人员在王大妈的带领下,开始积极地物色和商讨参赛人选。有人说,应该推荐来运街的福贵去参赛,因为福贵这几年做生意发了大财,他不对生活感恩谁对生活感恩?可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福贵现在腰缠万贯大腹便便,他是否哭得出来?有人见过,他经常躺在按摩院里,两个小姐在他身上踩来踩去他都不哼一声。又有人提出,让翠花街的万代兰参赛,万代兰儿子去年考上了清华大学,是全省的理科状元,后来报社一宣传,学费都有人帮她掏,她是不是应该对生活感恩呢?再说她是个女人,哭起来也容易一些。不过也有人反对,说打从记事时起,她就没见万代兰哭过,那时万代兰丈夫喝醉了酒经常打她,但万代兰就是不哭,她是个非常坚强的女人,送这样的选手去参赛,无疑是很冒险的。后来还是王大妈自己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她一拍大腿,说,我看灯笼巷的刘美枝倒是很会哭的,你们看,这几年她家里连遭不幸,先是她和丈夫一起从工厂下岗,丈夫做生意又被人抢劫打断了腿,女儿在外面打工杳无音信不知死活,现在她每天都是到菜市场捡烂菜叶生活,买大米都是买发了霉的,一想起女儿来,便把脸一仰,不管在哪里总要哭几声,她可以从早哭到晚,有时候半夜还在哭,叫她去参赛,我们居委会肯定会得奖的。但马上就有人反对,说这是感恩哭泣比赛,又不是比谁的命运悲惨。王大妈说,不管是感恩还是悲惨命运,哭起来还不是一样的,都有眼泪鼻涕,谁看得出来?大家觉得王大妈说得有道理。哭跟笑不一样,笑有忠笑和奸笑,忠笑像面饼,全心全意扑在脸上,奸笑则是一丝丝的,像狐狸的尾巴。可哭怎么分得出来呢,只要是真哭,是分不出来的,眼泪和鼻涕都是货真价实全心全意的。就这样,大家一致举手通过。

可即使这样,王大妈还是有些心虚,有拿假冒伪劣产品去蒙人的感觉。为了培养刘美枝对生活感恩的心理,她跟大家商量好,决定给刘美枝一家解决一些实际问题,她向刘美枝许诺,如果她在比赛中为大家争了光,居委会除了奖励她三千元现金,还会帮她和残疾丈夫找份工作。就是她那失踪的女儿,居委会也会利用各种线索去寻找。她一再叮嘱刘美枝,这段时间,你啥也别干,一心准备比赛。为防万一,大家还充分发挥集体的智慧,叫她比赛前把双手放在辣椒水里泡一泡,到时候万一被卡住了就用手抹眼睛。为了心里有底,大家还叫刘美枝现场试验了一下,果然,只要一想起家里的伤心事,刘美枝就呜呜咽咽,眼泪叭叭掉个不停。

比赛的日子终于来了,王大妈她们兴冲冲地送刘美枝去参赛。现场人山人海,好多媒体的记者也到了。领导讲话和组织者致辞,大家都没怎么听进去,前几位选手的表演,她们也听得心不在焉的,不过是些儿子上学没有钱,受到了资助,或丈夫下了岗,被重新安排了工作之类,还真的有一个男选手,他说他妻子如何如何。由于对比度不大,也就没有什么回肠荡气的东西。他们的哭声干巴巴的,有的甚至还露出了笑的马脚来。

轮到刘美枝上场了。王大妈稳操胜券地坐在那里。她看到,刘美枝的脸上有忧郁,也有喜悦。这很好,正是比赛所需要的。刘美枝开始讲她家里的悲惨故事。她讲她和丈夫刚下岗时的恐慌和茫然,讲丈夫被抢和受伤时的无助,讲女儿杳无音信时的绝望。末了她说,我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居委会王大妈已经答应我如何如何。这时王大妈恐怖地看着,刘美枝不但没哭反而傻笑了起来,她笑道,如果那样,就好了。王大妈急了,忙暗示她哭,暗示她用手抹眼睛,可刘美枝在用手抹眼睛之后,依然没有眼泪。

结果可想而知,虽然刘美枝把事情讲得很动情,可因为没有哭,她的成绩也就不及格。

等刘美枝走下台来,王大妈气愤地问她,你为什么不哭,刘美枝说,一想到那些好事就要实现,我高兴都来不及,哪还会哭。王大妈又说,那你的手呢?难道你没有在辣椒水里泡过手吗?刘美枝说,我泡了,我泡了一整夜,可它对我的眼睛根本不起作用。

刘美枝只关心一件事,她说,王大妈,你们的许诺什么时候能实现?

王大妈没好气地说,做梦吧你。

这时刘美枝倒像个孩子似的忽然没鼻子没眼地哭起来了。

<h3>食 客</h3>

我是个摆摊的。每天,我把帽檐扯得低低的,蹲在那里,打量着过往的行人。这是我们县城闹市区的一条街道。每天上午十一点以后,它就渐渐喧闹起来。各个机关单位里的人慢慢踱到这里来,到饭店或酒楼找包厢坐下。他们夹着公文包,打着手机,口里说着一些数量词和方位名词。不一会儿,各个临窗的包厢都已经坐满了人,空调开始往下滴水。油烟滚烫的声音使得空气微微颤动。曾经有一个上面的领导下来检查工作,刚拿起筷子,忽然叹息了一声,说,要是有蛇肉就好了。时值寒冬腊月,蛇都冬眠了,但我们县的领导足智多谋,结果第二顿饭开席时,便端上了冬眠的蛇肉。

见时间差不多了,我便把摊子交给老婆照看,一溜烟跑回家,洗了把脸换了身像样点的衣服。我的衣服口袋里还备有几只不同型号的酒杯。我朝老婆眨了眨眼睛,仿佛对她说,现在,该我上场了。

我掏出酒杯,推开包厢的门,里面的人马上给我斟满了酒。真是好酒啊,一股浓香直扑我鼻孔。我说,我敬大家一杯。他们说客气了客气了。我与他们碰杯然后一饮而尽。接着我推开了另一个包厢的门。他们很客气,不但给我斟了酒,还叫服务员拿来碗碟叫我坐下。他们说,那边你就别去了,先吃点东西再喝。真是好人。我跟他们一起喝酒,吃菜,聊天。我和他们好像天生就熟。我暗暗吃惊,对自己说老兄你行啊,没想到你也是个搞行政的料!酒酣耳热时,我没忘了对服务员说,准备一份盒饭。自然没人问我是带给谁。因为他们中间也有人另要了盒饭。

刚开始,我把盒饭带给老婆,她还紧张地问,能吃吗?我说,不能吃我带给你干吗?她还是不敢吃。我说,你打开来看一下。她说,真香。她狼吞虎咽起来,很快就把饭菜一扫而光。我看了不禁心酸。她喜欢吃饭店里的菜。我们结婚这么多年,她最大的理想就是,什么时候,一家人到一家大饭店里海吃一通。但每当我们痛下决心准备实现这一理想时,她又临阵脱逃了。现在,我带来的盒饭让她多少尝到了理想的滋味。她舔了舔嘴唇,问我,你害怕吗?她又说,你脸红了没?我说,我做好事的时候才脸红,比如在车上给人让座,我一站起来,大家都盯着我,我的脸就唰地红了,而做坏事,我是从来不脸红的。她听了咯咯笑起来,说,现在好了,我天天可以吃上饭店里的饭了!

此后,我就基本上天天到饭店或酒楼里去混酒喝,并且还带一个盒饭回来给老婆。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很奇怪,我摆的地摊和那些饭店仅一步之遥,他们进去之前,大多要从我面前经过。而我清楚地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和职务,因为他们一边前呼后拥一个人叫他×局长,一边又私下里直呼其名。这样,我就能在跟他们喝酒时毫不费力地准确地称呼他们。我甚至比他们自己更了解他们呢。我今天在这家酒店,明天在那家酒店。各家酒店的老板和服务员都认识打着领带的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打领带在我们小城十分流行,人们判断一个人的身份的常用标准,就是看他打没打领带,打什么样的领带。一个人再穷,也不能穷了领带。它就像我们县城的街心花园,虽然我们是全省最穷的县,可街心花园在全省是最好的,听说每年光维修费就不下百万。

在包厢里,我被他们介绍成各种身份的人。有的说我是全县有名的企业家,有的说我是××局的当权派,有的说我是县委书记的红人,有的说我是××银行的信贷科科长。不管他们怎么介绍,我都微笑点头。其实我早已发现,他们这样或那样介绍我,无非是为了往他们自己脸上贴金。这是微妙的心理学,很多人不懂。

有一段时间,县里新上任的纪委书记要砸我的饭碗。他多次在常委会上提出,一定要狠刹吃喝风。每天他都带着秘书到各家酒店去检查。一时间,风声鹤唳。在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里,我只得坐在那里乖乖摆我的摊,饿了就打发老婆回家煮面条吃。看着那些迎宾小姐站在那里一脸晦气,小嘴噘得老高,旗袍的两衩像受伤的鸟翅一样无力地垂下来,我想,这不会长久的。果然,没多久就听说各界人士都到县委书记那儿去告纪委书记的状。有的还告到市里和省里去了。各级领导都很重视这件事。任何阻挡经济发展的行为都是犯罪。不久,纪委书记就被调到政协去了。

一场虚惊,大家重新开怀畅饮。整个县城像是在过节。家家酒店爆满。我老婆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天,我几乎喝醉了。我和他们久别重逢,热烈拥抱。还有几个人搂着服务员跳起舞来。服务员也积极配合,仿佛这段时间,她们腰上长出了荒草,正需要有人帮她们锄锄。各家商场和其他消遣场所又开始热闹,县城的经济在短暂的冷清之后又“报复性”地恢复了繁荣(县电视台是这么说的)。

有一次,我还碰到了我以前的厂长。他现在是一家私营企业的老板了。看到他,我吃了一惊,转身想逃。但他用老虎钳般的大手一把抓住我。我眼前一暗,心想完了。好半天,我睁开眼睛,看到他为我斟满了美酒,并把它举到了我面前。他说,王秘书,来干一杯!原来他已经不认识我了,把我当成了不知是哪一个机关的王秘书。干杯后,他继续抓着我的手不放,说,王秘书,那件事就拜托你了!

回来后,我照了照镜子,问我老婆:我是不是不像我了?老婆看了看我,忽然说,真的哩,你以前是单下巴,现在是双下巴,看上去像个坐机关的人了。我也回过头来仔细看了看她,发现她也有了变化。那些盒饭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脸像水蜜桃,皮肤像冻猪油。没想到,我在吃着它们的同时,它们也在“吃”着我!我吓出了一身冷汗。我想,这样下去,我和老婆大概都要脑满肠肥,成为废物了!

不行,我必须向他们说明真相。不然,遭到嘲笑的将不是他们而是我。第二天,我扯掉了领带,换上坐地摊时的衣服。为了让他们看得更清楚些,我没戴帽子。将近中午,夹着公文包、打着手机的人又多起来了。他们走过我地摊的时候,我就叫他们的职务和名字。他们愣了一下,看看前面又看了看后面,就是没有正眼看我。我说,是我,昨天我们还在一起喝酒。他们终于想起什么来了,吃惊地问,怎么是你?你在这儿干什么?我老老实实说道:我本来就是干这个的,经常看到你们在酒店里吃喝,一到中午,各家酒店都忙得不可开交,有一天,我忽然想玩个恶作剧,心想,假如到里面去跟你们喝酒,不知你们是否认得出来。我被这个念头怂恿着,折磨着。你们果然没看出来。你们赋予我各种高贵的身份。后来,你们不但跟我互相敬酒,还塞给我红包,各种礼品。现在,我累了,觉得没意思了,不想再玩这个游戏了,要把真相告诉你们了!

他们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拨开我,说,你开什么玩笑。

我说,是真的,我不是开玩笑。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说,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第二天,我又拦住了他们,把我的故事又讲了一遍。

终于有一天,他们不耐烦了,打手机叫来了警察。我被拘留了。原因是,我妨碍了公共秩序。

<h3>像飞翔一样飞翔</h3>

现在,他站在楼顶。几乎可以说是如愿以偿。自从搬到这栋大楼里来住,他就一直有一个强烈的愿望,那就是从被封的楼梯顶口爬上去。这是一栋数十年的老楼。从它建成之日起,它的楼梯顶口就一直封着。一茬一茬的住户想到楼顶上扩胸远眺或晒晒衣物什么的,但看了看那被封的顶口,顶多用手不可为而不为地轻轻推了推,又下来了。时间一长,他们就几乎忘记顶口已被封住这一显而易见的事实了。他们说,封就封住了,又安全,又暖和。但他不行。他一想到那个楼梯顶口,就有一种被戏弄、被摆布的感觉。他想,他必须推倒那个封顶。他已经一天也不能等待了。他性子很急。发现了生活的谬误恨不得拿橡皮擦急切地擦去。为此他总是结结巴巴,脸涨得通红。他晚上睡觉从不关窗户。相对于窒息,蚊子、老鼠和小偷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无比地热爱生命、热爱自己。他极少与人交往。在不得已的集会中总是保持沉默。他的手,一从人群中抽出来,他便要不信任地盯着它们看,把它们吹了又吹。

他的工作在暗中悄悄进行。是的,由于顶口被封,即使是大白天,整个楼道也显得昏暗无比。他每天不声不响地弄下一两块砖,然后把它们放回原处,不让人看出破绽。昏暗中镶嵌着各种眼睛。虽然他知道他们来顶口的可能性极小。他们对顶口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和信心,但现在,假如他们发现他居然在拆封顶,一定会非常恼怒的。他们会指责他吃饱了没事干,或诬蔑他图谋不轨。在他的工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差点出了意外。一对新拿到旧钥匙的男女兴冲冲地来到了顶楼。他们想到楼顶去表达一下他们的喜悦。当然那浓重的昏暗使他们有些沮丧。那男的为了表现某种气概,想狠狠踢那封顶一脚。但大概是意识到脚上的新皮鞋,便打消了念头。他们只是貌似深刻地接了一个吻,然后手牵着手,小心翼翼地下楼去了。

他终于把被封的顶口完完全全打开了。灰尘呛得他一阵咳嗽。他像个幽灵一样爬到光明里去。至于爬出去又干什么呢,他并不清楚。所以他刚站在那宽敞自由的屋顶上时竟有些无所适从。在决定怎么利用这突然而至的宽阔敞亮的屋顶前,他决定先四处走走。他感觉这栋大楼就好像地面向天空伸出的一只硕大的拳头,他就站在这个拳头上面。

他在楼顶得意忘形,大声地念出了什么。他不知不觉把步子迈得很快。他舒展双臂,做着扩胸运动。很久没做扩胸运动了。像很多人一样,在逼仄的空间里,不知不觉地把它给忘掉了。即使做,手总是碰到了黑暗中尖厉的家具和墙,胸里吸入了更多的铁屑一样的潮湿。也就是说,在封闭的房间里,做扩胸运动比不做扩胸运动有更大的坏处、更大的损害。现在,新鲜空气夹带着阳光进入他的肺部,使他产生了抒情的冲动。他情不自禁地吟道:

把封闭还给封闭吧,

把自由献给自由;

把戏弄还给戏弄,

把花朵献给花朵;

像飞翔一样飞翔,

像坠落一样坠落……

这时,他离天空无疑很近。他热爱所有离蓝天近的事物。他曾经想做一个飞行员,驾驭飞机穿过白色的云朵。但他在读初中的时候,就得了近视眼。他从体检线上被刷了下来。他开始寄希望于另一种飞翔。为了到达这一飞翔,他热爱了自己。因为他知道,没有自己,这飞翔便无法进行。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敏感,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迟钝。在别人敏感的地方,他常常迟钝,而在别人迟钝的地方,他却惊人的敏感。他总是那么容易地感到了戏弄,受到了伤害。他甚至忍受不了一些名词和动词(它们要么被曲解要么遭滥用)。正是它们,组成了那些僵硬、空洞而又威力无边的句子,众人皆知却又都装聋作哑的谎言。

昨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自己的飞翔。他可以不停地做着扩胸运动了。他还梦见了字。他每敲一个字,它便活了起来。比如他敲出一个鱼字,便有一条鱼从显示屏上跳了下来。他敲出一个鸟字,便有一只小鸟拍拍翅膀,从窗子里飞走了。他看见了字的灵魂。字的灵魂是自由的,而不是被压缩在某一个软件里。他要做的是,把它们释放出来。就像养鸽者,每天早晨让鸽子铺满了天空。

他经常有一种战斗的冲动。看到那些封闭、谬误、胡说八道,他就想上去战斗。他在屋顶踱步。他的两臂要长出结实的羽毛。他就要飞了。小时候,他一遍一遍地在院子里练习飞翔。有一段时间,他热衷于收集动物的羽毛。他拿连环画、小刀、铅笔、橡皮擦跟同学交换,他许诺跟他们打扑克、钓鱼、捉迷藏。他甚至冒着被嘲笑的危险和女同学交往。因为她们每个人都留有几个又大又漂亮的毽子。尤其令他欣喜若狂的是,有一次,他竟然从独眼表叔那里得到了两根火红的野鸡毛。它们神态飘逸,品质高贵。他偷偷地把各种羽毛编在一起。他也有翅膀了。他想,总有一天,他要爬上树杈或站在院墙上,呼地往下一飞。

现在,他站在屋顶,为了表示他的喜悦,他在屋顶大跨步来去,似乎也要像许多年前那样呼地一飞。他想让人们看到,他已经有了一种多么自由的姿态,或者,作为人,可以达到怎样自由的姿态。他将告诉他们,他已经拆掉了被封住的顶口。他们将会怎样惊奇啊。然后他们也踢踢踏踏跑上屋顶,大口地呼吸新鲜自由的空气。他们会恍然大悟:原来打开封顶这么容易,这么好。他们将和他一起手牵着手,唱歌,跳舞,拥抱,相爱。是的,他看到了他们,看到了他们在向他拥来。他们向他招手。有的还喊着他的名字。他们站在楼下,很快地聚成一堆。

喂,别想不开,生活是美好的,你下来吧,退一步海阔天空,你回过头,往回走,然后下楼,下楼,然后你就什么也不想地睡一觉。等你醒过来,你会觉得阳光是好的,空气是好的,鲜花也是好的。你会对生活感恩。你会哇哇大哭。就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路,游子找到了娘。

喂,伙计,你这是咋的?要知道,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你想没想过,你从上面跳下来的后果?你将狼狈不堪地躺倒在地上,脸无论是朝上还是朝下都令人恶心。将有一些红红白白的液体从你的身体里流出来。你不是唯美么?你想一想,这就是你唯美的下场。

喂,看在我们做了多年邻居的分上,你别跳楼。这都怪我,平时没找你谈心。是我工作做得不够,我检讨,总行了吧。说实话,我曾发现你在偷偷拆那顶口。但我没想到你是想从楼顶跳下来。我以为你想从那里拆两块砖到房里垫个床脚或桌子什么的。我知道了,但故意装作不知道。一个人在偷东西时,被人抓住是很难为情的。你下来吧,我们好好谈谈。我相信我们会谈出一个好结果来的。你要相信我,相信组织的力量。我们会为你保密。

眼镜,你这是干什么?你以为这样,你就有出息啦?你们看,我早就说过,那小子形迹可疑,平时特立独行,早晚有这一天的。他是个疯子。是危险分子。他对生活不满。他时时感到窒息。你们说,他这不是有病么?谁不让你喘气了?我们生活中有的是空气。他父母怎么生出了这样的不孝之子?要是我,早一巴掌拍死了,喏,就这样,像拍死一只苍蝇。

……他站在屋沿,眼含热泪。这是他完全没料到的结局。他无比地热爱生命,但他已别无选择。他要做的,只能是——像飞翔一样飞翔……

他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