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脚不沾地的人</h3>
金波总在天上飞,越来越引起朋友、熟人和他太太的同情、猜疑、焦虑和困惑。
“别以为你是天使,其实你是个地地道道的鸟人。”偶尔陪他一起飞的哥们儿嘉君多次恶毒地调侃他。
金波没长翅膀,是位做生意的商人。坐飞机来来往往本无可非议,关键是他坐飞机上瘾,已变成了某种令人担忧的依赖症。
头一次坐飞机的奇特感觉他至今仍记忆犹新。先是有心疼的症状,昂贵的机票让处于艰难起步阶段的商人压力不小。若乘火车就便宜许多,省下的钱能买下两年都吃不完的大米。时间来不及了,对方厂家约定的会面只有坐飞机才能赶到。接着是心慌和心跳,毕竟是第一次上天,那庞大的金属物体真的能平稳地飞上去吗?他甚至担心排在前面的人把座位给抢光了,因此还拜托先登机的一位老太太替他占个空位子。空姐十分轻蔑地笑着告诉他:“你这个人还真幽默!飞机上是对号入座,不卖站票。”他脸红了,尴尬地咧着嘴:“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如果没有空位,我就坐在飞行员的位子上。”空姐收起了笑容,留下一脸的愤懑与不屑:“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地方。你敢再胡说坐飞行员的座位,我就报警了。这是劫机恐吓。”
首次飞行给金波带来了好运,生意谈得成功顺利。从此以后,他每次出行只要能坐飞机,就绝不选择其他的交通工具。在天上飞来飞去让金波有了巨大的满足感和丰厚的生意回报。
飞机成了金波的迷恋与迷信,他与朋友谈论的逸闻趣事几乎都是机场和机舱里的见闻以及机上读物登载的故事。若干年前,坐飞机出差还是极少数人的偶然事件,他的家常便饭一般的乘机经历,赚取了不少朋友和熟人的羡慕和嫉妒,尤其是当他讲到空姐迷人的笑容和妩媚的体态以及对顾客体贴入微的精细服务时,总有一种暧昧的口气和神情。
时间久了,金波对飞机产生了依赖。不再为了做生意而坐飞机,不管有事没事他总喜欢在飞机上待着,不停地在天上飞来飞去。坐飞机几乎成了他的生活目的。他觉得在飞机上吃饭,在飞机上睡觉比在家里舒服。躺在家里的床上,他整夜地失眠,只要一坐在机舱里,他便鼾声大作,像躺在母亲怀里般踏实,还能梦见儿时爬树偷杏吃的情景。
金波做生意赚的钱有相当一部分用于买机票了,剩下的那些积蓄也准备通过坐飞机的方式全部捐给航空公司。对此,航空公司也十分感激,授予他金卡乘客的尊贵称号。金波的口袋里有各大航空公司的金卡、银卡和钻石卡,随便坐哪个航班都能得到相应的礼遇和照顾,对于一年飞行六十万公里以上的他来说,航空公司多做一点周到的服务是理所应当的。
上个月的一天,我给金波打了个电话,他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不用说他肯定又在天上飞了。这些年,他不是在机场,就是在机上,偶尔会在去机场的路上。第二天,我终于拨通了电话。
“你在哪儿呢?”我问。果然不出所料,他答:“在哈尔滨机场呢!”“准备去哪里啊?”我又问。“还没想好呢,哪班飞机飞得早我就坐哪班。”他答。“那就来北京吧,好久不见了,一起喝顿小酒怎样?”我建议道。“好啊,我这就买票,咱晚上六点见。”他高兴地接受了我的邀请。
我了解金波的习惯,他到哪里都坐不住,不可能停留很长时间。于是我把饭店订在了机场附近,约好了几个朋友,六点钟前赶到了那里。五点刚过我又给他打了电话,他的手机关了,肯定是在飞行途中。
六点半了,仍不见金波的人影,多次通话,手机也一直关闭。我们都饿了,只好边吃边等。等到了八点多钟,他仍未出现。我们又坚持了一会儿,多喝了瓶白酒。等我们买了单准备散去时,他给我打来了电话。
“你在哪儿?”我生气地问。
“在海南三亚机场呢!”他还嘿嘿地笑着。
“真能扯淡。不是让你来北京喝酒吗?”
“真不好意思。稀里糊涂地飞到了海南。”他歉意地解释。
“怎么会呢,坐错飞机啦?”我很不理解。
“不是,我本来买好了去北京的机票,是下午三点的,这是最早的航班。我一想要在机场里等两个多钟头,心里就着急。一看有一个航班飞往大连,马上就能起飞,我就退了北京的机票,改飞大连,想从大连转飞北京。到了大连机场再一看,去北京的航班得四点半起飞。我又急了,就买了去上海的机票。你知道,上海飞北京的飞机半个小时一班。我算了一下时间,六点多钟赶到北京,就想从上海转机。到了上海机场才知道去北京的下一个航班晚点了,推迟起飞一小时二十分钟。我又急了,就搭乘飞往三亚的航班,那个航班不用等。没想到误了咱们喝酒了,真对不起。我正在预订下一个航班,明天一定到北京会合,我请你吃饭。”金波的语气十分遗憾。
第二天、第三天……一个多月过去了,他仍然没有露面,酒也就没能喝成,为了赶上这顿饭,这段时间他飞过昆明、腾冲、太原、乌鲁木齐、库尔勒、成都、长春、无锡、大庆、银川、呼伦贝尔、厦门、宁波……直到今天,他一直在路上,为了能喝上我请的这顿酒而在机场上转来转去。
<h3>我的理财经历</h3>
星期天的上午,我准备去银行存上两万元钱。银行星期日也不休息,我替他们感到辛苦。
那家银行离我的住宅区很近,但我从未进去过。当然,别的银行我也没去过。凡涉及家里的金融事务,均由我老婆统一打理,她就是我的银行。这两万块钱是我多年的私人积蓄,属于“私房钱”,又称男人的小金库,不在预算之内,因而她并不知道。
其实我对银行一直不太信任,自从美国华尔街那些银行家们差一点把全世界的钱都塞进自己的腰包后,我越发对他们心存戒备了。大量舍不得花钱的穷人把钱借给舍得花钱的富人,这大概就是银行的全部秘密业务。穷人攒钱,富人花钱。穷人存款,富人贷款。存款的人多,贷款的人少。穷人说到底就是那些节衣缩食攒钱给少数富人花的多数人。没办法,人性就是如此,天生的,与制度无关,也怨不得银行。我邻居一曹姓毛头小伙子,连“小九九”都背不顺溜,照样在银行谋了个好差事,光“过节费”一项就超过我全年的收入,人家命好。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这小家伙从小就常敲门跟我借东西,毛巾、菜盘、椅子、光碟、油盐酱醋、啤酒、手纸、挂面等都借过,除了那把椅子被我强行抢回来外,其他都没还给我。我对银行不信任,不把余钱存在那里,多少和姓曹的小子有点关系。
当然,这都不是主要原因。因为我的工资卡一直攥在老婆手里,我同事中的男人大多数与我一样,都把老婆视为“行长”。家庭银行条件更苛刻:只准存,不准取!真正的霸王条款。
我为什么又下定决心把两万元钱悉数存入我并无好感的银行呢?一是邻居小曹调走了,二是同事老赵家被盗,他多年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那点私房钱都让小偷一扫而光,所以我决定把钱存入银行更放心。
于是,我选了个黄道吉日(那天正好是星期天)偷偷地钻进银行营业大厅——这主要是怕老婆发现,编了个瞎话,绕了个大弯子才进去的。当然,我是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偷偷”跨入大厅的。银行这种地方很势利,嫌贫爱富,我不能让他们小瞧我,我不仅在头发上抹了油,还往腋下洒了几滴香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是个腰包不瘪的殷实白领。我读过加拿大作家里科克写的一篇小说,笑死人了,那家伙跟我一样也想去银行存点钱,可一走进银行就慌了手脚,变成了没头没脑的傻子,惹得大家哄堂大笑。我可不能丢人现眼,我是有备而来的。在正式存款之前,我事先早就踩过点了,弄懂了基本程序,省得让人笑话。
我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到了一个窗口前,像是经常出入银行的大款般把鼓鼓囊囊的信封口袋“啪”的一声扔进玻璃洞口下的不锈钢凹槽内。
“几号?喊你了吗?”柜台内的一位小姐皱着眉头丢了我一句。
“什么几号?”我脑袋有点晕。
“去,去,去,到那边取号去!按号排队,喊你再过来。”
她边说边拿起一个小化妆镜,照着描眼影。
我只好去取了个号,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等她叫我。那天人格外少,用不着排队。
“4 号。”过了二十多分钟,扩音器传出了喊声。
“来了,到!”我赶紧朝小窗口奔去。
“你是缴煤气费,还是缴违章罚款?”她头也不抬地问我。
“什么?噢,我是来存钱的。”我满脸堆笑,掏出纸巾擦着脸上的汗。
“存款在隔壁的窗口。”她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
我想发火,但还是压了下去,“注意素质”,我在心里告诫自己。
隔着的那个窗口里面,坐着位小伙子,头发梳得很亮,穿着藏蓝色西服,领带很鲜艳,我仔细打量了一下,不是小曹。
“存款是吧?存什么款?”他侧脸问我,态度比刚才那位姑娘好多了。
“存人民币。”
“我知道存人民币,美元欧元你也得有啊!我是问你怎么存,活期还是死期?”他的口气变硬了。
“存钱还讲死活?”
“这不是废话吗?活期是随时可取。死期又叫定期,可存三个月、半年、一年、两年、十年都可以,到期才能取!”
“那就活期吧,随时能取,方便!”我声音有点颤。“存活期不如你揣在自己兜里,想花就花,存我这儿取起来不够添麻烦的,又没多少利息。”他摆了摆手。
“那就定期吧,利息多少?”
“也没多少,还得交利息税。要我说你不如买点理财基金,利息高多了。”
“那好,听你的,我买理财基金。”
“别听我的,你自己定,买吗?”
“买,买。”我赶紧把信封掏出来递过去。
“你得先填单子。”他把一大沓表格和信封一并推给我。
我趴在柜台上,蒙头蒙脑地填了好一阵子,末了问了句:“买基金保险吗,会不会赔了?”
“那可说不好,一般不会的。”他答。
我脸上的汗水又淌下了,我摸摸口袋,纸巾全用完了,只好尴尬地用袖子擦着脸。
“那,那,那,那还是算了,我不买理财基金了,真对不起。”我的嗓子眼干涩热辣。
“你到底有没有个准主意?真是瞎耽误工夫。”他一把夺走我手里那沓表格,刷刷刷地撕成了碎片,一甩手扔进他柜台下的垃圾桶里。“噢,对了,买保险基金最保险,你买不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