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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3>照相机</h3>

前不久,我买了一个数码相机,拍出的片子都是重影。就是说,我拍的是一个人,结果显示出来的却是一个人的系列投影,像是正在行走的一个队列,至少有十几个人。我去找经销商,售货员解释说,不是相机的质量问题,而是你拍的人灵魂外露造成的结果。我有些怀疑,觉得不大可能。

为了证实真伪,回来后我就找到那个被我拍摄过的人,建议他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身体是否真的出了问题,他坚决不去。我反复催促之后,他转身就走了。他走得非常快,我当即就发现,他离去的时候,身体的后面有一个长长的影子序列,像是一个人的后面,排队跟踪着一群人。

这个发现让我震惊不已,随后我就写出了研究论文,投给英国《自然》杂志,但可惜的是,既没有刊发,也没有回音。

后来,我专程去相机经销处,请售货员把相机调试一下,结果给调坏了:拍出的片子里可以看到人体内部的构造,尤其是发现了一个人的心里,堆放着十几年前的一桩心事,由于年深日久,一直没有化解,都已经成了化石。

<h3>影子大厦</h3>

有这样一个地方,人的影子落在地上以后,会逐渐加厚、黏滞、变沉,对人形成沉重的拖累。更有甚者,影子把人拖住,造成行走困难;即使费力走了,影子印在地上,许久也不消散。影像学家和地质学家们对此展开了科学调查,共同研究发现,这个地方的土质很特殊,从文化层上分析,土壤中的阴影已经积累了三千多年,非常深厚。人从地上走过所留下的影子,与土壤中的历史积淀产生呼应,在地表上发生了微妙的化学反应,形成了影子黏滞和加厚现象。

找到原因以后,地质学家们提出了土地过滤方案,意在清除几千年留在土壤中的积存,但由于涉及的土地面积太大、造价过高而无法实施。有人发明了钛合金佩剑,专门用于斩断影子,但由于携带不便,很少有人应用。也有人避而远之,不从那里经过,免得受到拖累。我的一个朋友发明了一种喷雾剂,喷到影子上后,影子就分解并蒸发掉,但行人们随身带着一个喷雾器,毕竟不太方便,最终也没有投产使用。现在,我和一个地产开发商正在进行联合开发,在这片土地上建造一座大厦。我们的做法是:就地取材,利用这片土地的影子叠加效应,使影子不断加厚,使其达到一定的厚度,然后从地上把阴影撬起来进行加工,制造出以阴影为主要原料的建材,用于建造大厦。

我建造这座大厦的目的,不是为了居住,而是在里面堆放火焰,用来自内部的光,把这些阴影全部摧毁。

<h3>真理追求者</h3>

一个青年要去追求真理。确定这个目标以后,他打起行囊就上路了,一路小跑去追求真理。可是在追求的过程中,他发现自己没有真理跑得快,追了很远还没有追到。在这里,一种必然的假定就成了前提:

1. 真理总是在人脸的方向,而不在后脑勺那个方向。

2. 真理在快速移动,否则谈不上追。

3. 真理只有一个。假如真理很多,人们随意就能碰到,就没有必要追了。

4. 追到真理以后,不能私藏,也不能被某个团体据为己有,否则其他追求者只能通过抢劫和窃取才能得到这个真理。

5. 真理被先天确定为真理,不证自明,否则人们追了很久,好不容易追到以后,发现这个不是真理,而是伪货,怎么办?谁有资格为真理命名?

6. 没有追到真理却累死在途中的人,也算为真理而献身。

7. 一群人同时追到真理以后,把真理围在中间或高高举起,不能拥挤或者相互踩踏。

8. 真理是一种道理,每人可以分一点,如果每人都能分

得全部,说明真理可以分解,具有再生性。

9. 真理所在的方位不确定,大小不确定,移动速度不确定。

10. 没有追求,却撞上了真理的人,是幸运的人。

11. 撞上真理以后却不认识真理,与真理擦肩而过者,实属可惜。

12. 不追求真理的人,得到真理的机会很小。

13. 反对真理和践踏真理的人,是真理的敌人。

这个追求真理的青年,在几十年后终于追到了真理,他得到了一个证书,上面写着:真理获得者。但是人们问他真理是什么,他说不清。而那些没有追到真理的人,由于追求的过程漫长而遥远,身体得到了锻炼,都成了善于长跑的人。

<h3>内心租赁</h3>

前一段时间,我总感觉心里太杂乱,许多事情装在心里没有一点用处,应该想办法忘却,可就是忘不掉。于是,我模仿电脑里的删除程序,对过往的事情进行梳理,凡是可有可无的记忆,立即删去。经过几天的紧张工作,我卸掉了许多累赘,身上感觉轻松了许多。

可是,卸掉心理包袱以后,我的内心却感到了空虚。就像一个大库房,过去一直堆满了杂物,现在清理得干干净净,里面只剩下了两个火柴盒,其余的地方都是空气。我突然感到空了,有些受不了。我想恢复那些往事,但为时已晚,我把它们彻底删除了,已经不可恢复。于是我试图在内心里重新填充记忆,不管什么大事小事,统统装在心里,一点也不忘记。由于我最近没有做什么大事,只有一些家务琐事,今天早晨我到内心里查看了一下,发现里面是这些东西:蒜皮,葱,酱,小米,盘子,碗,筷子,勺子,洗涤剂,水,厕所,搋子,垃圾袋,等等。说出这些,我感到很丢人。

现在我特别羡慕那些心事重重的人。如果可能的话,我想从别人的心里借一点心事,哪怕是烦恼,装进自己的心里。可是我找了好几个人,他们都不愿意借。没办法我只好替别人分忧,把自己的内心作为临时货场,租赁出去,现在已经接到了几项业务,其中一项是书店的业务,他们准备圈起一块地方,堆放世界名著。

<h3>眼 病</h3>

最近,我的视力明显下降,有时看东西出现重影。严重的时候,能把一个人看成两个人,一个是实的,一个是虚影,那些虚影就像是人的灵魂露在外面。我去求教医生,医生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给我开了一些眼药膏。涂过眼药膏后,我的视力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了,视物出现了多重虚影,看上去犹如一个人的后面跟随着人群系列,就像这个人在不经意中泄露出自己的家谱和身世,有风吹过的时候,这些虚影还在身后来回地飘忽。

为了捕捉这些虚幻的影像,给医生提供医学资料,我特意拍摄了一些照片。由于我的拍摄技术有限,有时没有拍到真人,只拍到了真人后面的那些连续的虚影。我用电脑成像技术对这些虚影进行分析,竟然从中发现了不同的性别和体貌,甚至看到了人的祖先。

现在,我已经不打算治疗自己的眼睛了。也许这是上帝的特许,允许我看透一个人的历史,并从这个人的身上透视整个人类的历程。我发现每个人身体里都携带着人类生命的全部信息,这些信息隐现出文明的序列和痕迹。只是在漫长的进化史中人们的眼睛退去了这种透视的功能,看不到人体后面的影像。我的眼睛由于有病而得福,真是我的幸运。感谢上帝给了我这样一双眼睛。

<h3>勇敢之星</h3>

一个电子狗在抢救一个孩子时,不幸牺牲了,它的事迹感动了全城。原因是一个孩子在路上玩耍时,来了一辆汽车,差一点撞到孩子,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电子狗冲了上去,把孩子推到一边,使其安全得救,自己却在车祸中丧生。这个电子狗被相关部门追认为“勇敢之星”,在它的追悼会上,人们无不泪下。后来,我到它出事的地点亲自采访过,并见到了它救的孩子,是个女孩,长得非常可爱,身上毛茸茸的,我捏了捏她的脸,是个布娃娃。

<h3>小城堡</h3>

前不久,有一个朋友请客,叫了一桌人,有熟人,也有陌生人,其中一个吃到中途就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手机也关了。没想到大家找了好久,他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了。

原来他喝多了,顺势就溜到了桌子底下,正好有桌布盖着,谁也没看见,他就在下面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人们正在找他。那天,人们发现桌子底下是个休息的好去处,都争着往下钻,但下面毕竟地方小,容不下很多人,大家就轮流钻到桌子底下,享受这种待遇。过一会儿,饭店服务员进来了,发现有人在桌子下面说话,就掀起桌布看了看,笑着走了。

过了一些日子,我们又来到这家饭店,看见他们推出了一项新的业务,即:加大了桌子下面的空间,在里面备置了坐垫和小马扎,作为客人们的临时休息室。没想到这项业务非常受人欢迎,我听到许多人在桌子下面聊天,谈生意,场面极其隐蔽而热闹。后来,这家饭店把这种餐桌命名为“小城堡”。一时间,来小城堡就餐的客人极其火爆,成了人们消闲的时髦场所。

<h3>飞 翔</h3>

有一段时间,我做梦总是与飞翔有关。我动不动就梦见自己飞起来,有时能飞两丈多高,几百米远。

我怀疑自己心理上出了什么问题,就去医院找医生。医生说:“这不算奇怪,身体好的人可以飞过山顶,有的人甚至能飞几十里,就像小飞机。”医生说:“这样吧,我给你开个方子,是外用药,睡前把药膏涂在两臂上。”我按照药方买了药,涂了,效果非常明显,我在梦里再也飞不起来了。我问医生是怎么回事,医生说:“这不奇怪,我用的是麻醉剂,你的两臂麻醉了,张不开,你自然就飞不起来了。”

有一天,我搞了一个恶作剧,偷偷潜入机场,往机翼上涂了一层这种药膏,结果飞机的两个翅膀立刻松软下来,垂在地上,致使飞机延误十多个小时才起飞。后来机场安全部门查出了这种药的成分,追查到药厂,药厂做出了经济赔偿,我却逍遥法外。

从此,我禁用这种药,任其飞翔。我仰面睡的时候就仰飞,顺便巡视一下星空;趴着睡时就俯身飞翔,正好俯瞰大地;有时侧身飞,脑袋下面还枕着一个枕头。有一次我在飞行途中看见了医生,他也在飞,不过他飞的时候保持了坐姿,好像坐在诊室里。

<h3>照片上的变迁</h3>

星期日去郊外踏青,发现草地上有一朵白色的野花,脖子细长,叶子菲薄,花朵有五个花瓣。我给它拍了一张数码照片,存放在电脑里。几天以后,我打开电脑,发现这朵花的花瓣已经凋谢。花朵上空的一片云彩也飘走了,风把地上的青草吹得来回摇晃。几只蝴蝶从草地上飞过去,并不落下。我知道时过境迁,虽然只是几天时间,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变化。

几个月以后,我再次打开电脑,查看这张照片时,看见照片里出现了一只羊,在地上吃草,顺便把这棵枯萎的花茎也吃掉了。

在后来的很长时间里,我不再打开这幅照片。我知道这只羊也会消失的,风吹拂着广阔的原野,许多事物在兴衰。

直到多年以后,我在寻找一幅图片时,偶尔打开电脑中的文件夹,看见了这张照片。这时,照片上的草地已经被一片厂房所取代,野花开放的地方变成了水泥地面。

<h3>军事机密</h3>

据说,在二战时期,一架德国飞机在执行任务时,不小心撞伤了正在高空中飞翔的一只鹰。这只鹰养好伤后,又一次在空中与这架飞机相遇,飞机努力扇动翅膀,也未能逃脱鹰的追击。鹰追击了上千里,终于使飞机活活累死。

后来,战史研究人员一直不解,认为此事有些蹊跷,就查阅了当天的雷达记录、气象、星象等相关的空间资料,经过仔细研究发现,那天追击飞机的不只是一只鹰,而是一群鹰,其中还夹杂着一只公鸡。但真正对飞机造成致命伤的不是鹰和公鸡,而是一只啄木鸟,这只啄木鸟啄破了飞机的油箱,致使飞机漏油而死。

出于军事机密,这次飞行事件一直没有对外公布。我是在一次野外旅行时,在森林里听到的。当时一群鸟正在炫耀它们祖先的业绩,一只啄木鸟提到了此事。它们以为我听不懂它们的话,但巧的是,我身边正好有一位朋友略懂鸟语,就知晓了它们的秘密。

<h3>排 队</h3>

有一次,我想把自己的身体折叠起来,以此来测试一下肉体和精神的双重压抑,然后推导出一个公式,用这个公式来计算人的承受力。于是我蹲在地上,一个176 厘米的人身高被折叠成75 厘米。身体受到压缩以后,精神也跟着矮了下来,我蹲在地上,感到了人的卑微和渺小。

我在做这项实验的时候,一个人走过来,他以为我蹲在地上肯定是在等待什么,于是他也蹲在了我的身后,他这一蹲引起了许多人的不解和好奇,也都跟着蹲在后面。我偶然间回头,看见自己身后已经排起了一个蹲着的长队,感到非常可笑。我看到人们蹲得很自然,很舒服,没有一点压抑感,大家都安心地排着队,好像在等待一个必然出现的结果。

看到这种情景,我搞了一个恶作剧。我站起来,冲着蹲伏的队伍大喊一声:“大家原地向后转,站起身,齐步走。”我的喊声刚落,大家都很规矩地转向了后面,真的站起身向前走了起来。尽管队伍很长,最前面的人没有听到我的喊话,但是看到人们转身起立,也都跟着转身起立。后面的人推动前面的人,向前走,整个队伍谁也不知道究竟要走向哪里,但却开始了行走。这时我悄悄地离开队伍,站在远处偷偷发笑。

随后,我就得到了我要求得的公式。

<h3>一尊雕塑</h3>

某个公园里需要一尊人物雕塑,雕塑家雕完以后,对于作品很满意,甚至对这个人物产生了崇拜心理。在人们所见到的文字资料中,这个人物是个圣洁、高尚、纯粹的人,几近完美。可是在运输过程中,由于搬运工不小心碰坏了这尊雕塑的一块皮肤,这一碰不消说,人们发现这个人物的内部结构,并从这个伤口露出了里面的灵魂,与其传说大相径庭,甚至完全相反。人们发现这是一个十足的伪君子,是个内心狭隘、妒恨、虚伪、肮脏、极端卑鄙的小人,干尽了丑恶的勾当,却一直以善良、正直、博爱标榜自己,甚至把自己伪装成人类灵魂的典范。